艾路曼希尔德的笑声使我沮丧,背上的芙兰榭丝卡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是因为我跟周遭的人所想象的英雄形象不同吧。
『唔……你在气我笑你吗?』
「我肚量才没那么小。只是在想说都没有变啊。」
『嗯?』
我像是在说『没什么』地摇了摇头。
「不过,那没问题吗?」
「什么?」
「就是……为什么这里会有魔神的眷属。」
会感到不安是理所当然的。
在我们看来,因为有和眷属战斗的经验,所以那种强度可说只是最下级的眷属而已。即使如此,眷属又远比一般的魔物强悍、棘手。
芙兰榭丝卡是想问,这种东西为何会出现在乡下的森林里吧。
「谁知道。思考困难的事物,是头脑好的学者或是伟大的女神大人的工作。」
『不过你也多少应该思考一下吧。』
「如果思考后会有答案的话,我就会思考,但不巧的是,情报太少了。」
我很不擅长思考这种麻烦事。虽然只是预测的话很简单,但预测错误会惨不忍睹。特别是和魔神有关的事情,一旦判断错误,很有可能演变成无法解决的事态。
那么,思考这种麻烦事就交给擅长的人吧。
「思考这种事,是主角(勇者他们)的特权,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说什么沉重,你明明也是其中一人。』
「虽然是这样说没错啦。」
终于走回和半兽人战斗的地点-我找到了放在地面上、装了伤药的背包。
「总之,我打算先回村庄……伤口没事吧?」
「我没事,但莲司大人呢?」
「我……」
无法说没事。头上的伤口愈合了,血也凝固了,但痛感完全没有缓和。不如说感觉随着时间流逝,更加疼痛了。
即使已经习惯疼痛了,不过还是姑且治疗一下比较好,而且也应该要再好好地看一下芙兰榭丝卡膝盖的伤口。
「休息一下吧。」
「好。」
『休息一下,伤口很严重。』
我慢慢地把芙兰榭丝卡放下,靠在一旁的树干上。
背包中有伤药和干净的布,以及一点水。我把它们取出,和背包并排在地上。
「会有点痛喔。」
「啊,我自己来……」
「你有治疗过伤口吗?」
「……」
我抬头看着她,她露出有点尴尬的笑容。
毕竟是贵族嘛,而且还是没有旅行经验的魔法师,所以可以预料芙兰榭丝卡没有治疗的经验。
我一边苦笑,一边扯开长袜的破洞,血已经开始凝固的伤口露了出来。
「啊、呜!」
我把水淋在伤口上,她小声地叫出声。
「忍耐一下。」
「好……」
我用水把血和受伤时附着的泥沙洗去,然后用干净的布轻轻擦拭。这时又传来小声但痛苦的闷声,修长的腿微微颤抖。因为她穿着裙子,好像会看到很多不该看的。我假装没有注意到,擦拭伤口,然后涂上一些伤药,用另一条布紧密地包扎伤口。
我看了看,觉得这应该不是需要缝合的严重创伤。
虽然可能会留下疤痕……但我也没办法。在乡下的村子里,没有能使出回复奇迹的神官,至少我没有见到过。
「这样至少做了紧急处理。」
「……抱歉。」
芙兰榭丝卡靠在树干上,气息有些凌乱。不知道和半兽人作战时的勇敢去了哪里,光是接受治疗就很疲惫的样子。
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将剩余的少量布料用水浸湿,然后拧干擦脸,只擦了一次,布就被浸染成红色。
虽然是自己的血,不过看到血红色的布仍然感觉很恶心。
「真严重。」
『这是你自己的伤口吧。』
「是这样没错,但我没想过这么严重。」
我又用同一条布擦了好几次脸,最后又用别的布擦了一遍。总之把血擦干净了吧……我猜。
「如何?」
「啊,变干净了。」
「那就好。」
然后我拿着伤药,用手指确认伤口的位置。
这时候如果有镜子就很方便,但没有人会带镜子到这种地方。镜子非常贵,而且很容易破。如果不是注重外表的人,是不会带着镜子到处旅行的吧。
「我来涂吧?」
「嗯,能麻烦你吗?」
「好!」
不知道刚才疲惫的表情去了哪里,芙兰榭丝卡看起来很高兴似地点头。
我一边看着那笑容,一边将伤药递过去。她纤细的指尖沾了点不透明的伤药,然后伸向我的头部。
被手指触碰的感觉,以及些微的疼痛传来。
涂药的芙兰榭丝卡应该没注意到自己微微向前的姿势,可是我的眼前就是她丰满的胸部。因为被胸甲挤压着,害我的感动减半了,不过微微的香气似乎是她的体味。
「不痛吗?」
「没事,感觉很好。」
「?」
在芙兰榭丝卡又动了一下的时候,我再度看向眼前被胸甲挤压的胸部。大饱眼福。
『所以……』
「嗯嗯。」
『你在看哪里?』
「……风景?」
总之,我试着用疑问句回答。
氺氺氺
我一边眺望村子中央燃烧的篝火,一边喝着木杯里的啤酒。真棒,没有比免费的酒更美味的东西了。讨伐半兽人也有了回报。
虽然有点在意头上包着的、代替绷带的布,但这是让自己受伤的我不好。
「哇哈——」
『喝酒的时候,你看起来最幸福……唉。』
现在有什么好叹气的吗?我一边困惑于艾路曼希尔德的反应,一边坐在村民为我准备的座位上,在口边倾斜酒杯。因为除去了半兽人的威胁,村民为我们准备了感谢的宴会。
几乎所有的村民都不知道半兽人大量聚集一事,但即使如此,临时举办的宴会仍气氛高涨。这是个娱乐很少的世界,所以即使只是住在附近的人聚在一起喝酒,也觉得很快乐。看他们的样子,我的情绪也跟着高扬,感觉酒比平时还美味。
顺带一提,我的四周,没有半个人。孤独一人。但也不是特别寂寞,安静地喝着酒是最棒的享受了。
被村民包围的芙兰榭丝卡,她的表情似乎是困扰的苦笑,并不时地看向我寻求帮忙。可是我也没办法,因为她是这次讨伐半兽人的英雄。
我做的事情,只有讨伐几只半兽人而已,是她让剩下的半兽人掉进陷阱里。比起我,她比较像个英雄。而且从村民看来,比起我这种平凡男人,美丽的女性更容易亲近。『加油!』我用眼神无言地向她传递我的支持,但有没有正确传达讯息我就不知道了。
『真坏心。』
「真的。」
我咯咯地笑,把被当作下酒菜的半兽人烟熏肉配着蔬菜一起吃,非常美味。我交替把啤酒和烟熏肉送进口中,大饱口福。
『接下来怎么办?』
「谁知道,该怎么办哩……」
『…………』
我像是事不关己一样喃喃自语,徽章传来傻眼般的叹息。实际上就是傻眼吧。
不过——
「我想要在不被其他人发现的状况下去找他们。」
比如宗一或阿弥,以前一起旅行的伙伴们。
我不知道大家都在哪里,但稍微调查一下就会马上知道了吧,毕竟都是名人。
如果不是像我一样过着隐居生活,前往大都市或村庄马上就能查到。而且我知道有几位定居在伊姆内几亚大陆——中央的王都里。
从边境村庄到王都的路途很长,如果能在中途某处遇见某个人就再好不过了。
『……是因为魔神的事吗?』
「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为何魔神的眷属会出现在这样的乡村?
可能性之一是魔神复活了……但这样的话,为何爱丝特莉亚什么都没有说?
而且我的确杀死了魔神。我破坏了可说是祂心脏的核心器官,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彻底消灭了祂。如果祂可以在那种状态下复活的话,那还有可能真的杀死祂吗?只能放弃了吧。
「那个……」
我想着这些时,一脸疲惫的芙兰榭丝卡回来了。不知道是被村长或村里的男子们劝酒,还是因为沉醉在现场的气氛中,她的脸颊有些发红。
她因为膝盖受伤,所以拄着拐杖,不过明天就能正常行走了吧。绑在膝盖上的布,再过两三天应该也能拿掉。
我看向芙兰榭丝卡身后,夫妇、恋人与家族,众人围着篝火聚在一起享受宴会。因为都是眷属同乐,身为外来客的芙兰榭丝卡显得不太自在。
所以才会来找同样是外来客的我吧。
「嗯,辛苦啦。」
「没这回事……比起那个,莲司大人才是——」
「那不适合我喔。」
我耸耸肩。我知道她想讲什么,但还是否认了。
「而且比起肮脏的大叔,美女比较适合。」
「…………没有这种事。打倒黑色半兽人的,是莲司大人。」
她撇开视线,不过露出几不可见的微笑这样说。
可能是因为我说她是美女吧,真是天真烂漫,加上她因酒精而红通通的脸颊,显得非常艳丽动人,一边看着她的表情一边喝的酒,特别美味。
她被篝火照亮的表情、因汗水而贴在脸颊旁的秀发、脱掉胸甲而突出的胸部,都吸引着人的视线。
事先询问之后,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看来她也没有那么嫌弃我嘛。
『说实话,我觉得你最差劲了。』
「你讲话还是一样刻薄。」
知道我在想什么的艾路曼希尔德的声音非常冷漠。
我想要吐槽它是不是有读心术,不,只是因为我比较好懂吧。
我这样回它,然后继续喝酒。现在芙兰榭丝卡听不到艾路曼希尔德的声音,困惑地歪着头。虽然她知道艾路曼希尔德说话了,却不知道内容吧。
总之,她似乎知道我不是在对她讲话,啜饮着手中的饮料。
「咳,比起那个,莲司大人……」
「可以不要再叫我『莲司大人』了吗?」
「这种事情……实在惶恐。」
「被贵族这样称呼,反而是我才该觉得惶恐吧?」
不知道已经重复同样的对话几次,芙兰榭丝卡的回答仍没有改变,明明我就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平民。看着惶恐的芙兰榭丝卡,我一边想着该怎么办,一边以杯就口。讨伐半兽人之后,她一直是这样子,尽管我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介冒险者罢了。这样的冒险者被英雄芙兰榭丝卡敬畏着,从村民来看是一幅奇怪的光景吧。
我只想被当作一位冒险者,这是我的真心话。被奉承只会令我感到疲惫。从作为弒神者被召唤到这世界开始,我就习惯了这种事情。虽然不想习惯,然而周围的人都会对我低头致敬,这种生活如果持续两年,即使讨厌也会习惯。
然而看到四十岁以上的骑士团长向当时才十五岁的男孩敬礼,我看了只觉得感觉很不好。男孩也无法判断该如何是好而坐立难安。如果我是当事人,一定也是同样的反应吧。
「这样我和芙兰榭丝卡小姐的契约就结束了,祝福你考试能合格。」
多亏了芙兰榭丝卡与这次讨伐半兽人的报酬,终于有点钱了。我思考着这次要去哪里。
宇多野小姐和九季在王都吧,还有藤堂也是。
能将所有魔法运用自如,头脑很好的『贤者』宇多野优子小姐与我同年,是大家的调停者。虽然今年才二十八岁,却像位母亲一样。
然后,是隶属于骑士团的九季雄太,那家伙今年应该二十三岁了。
还有似乎在王都开店的厨师藤堂柊,他比我小两岁,二十六岁。
若要传达魔神的事,就找藤堂吧。去他的店里,可以一边久违地吃那家伙做的料理一边谈,感觉或许不坏。
「…………」
当我正在想这些事情时,芙兰榭丝卡的表情似乎很困扰。
「怎么了吗?」
明明有这样的美女在身旁,我却一个人陷入沉思,真的很失礼。
她手中拿的似乎是水果酒,嗅起来和啤酒香气不同。原来她会喝酒啊。
「接下来,您有什么计划吗?」
「嗯?」
正当我在后悔至少要邀她去一次酒馆的时候,就听到她这样问。接下来……指的是和芙兰榭丝卡分别后吧。虽然有点醉醺醺的,不过这句问话还能听懂。
「我想往王都方向走,然后……然后接受随便一处村子的委托吧。」
我有想做的事情,但还没有决定目的地。总之,想在近期去吃藤堂的料理。
「如果是这样的话,您可以护卫我到魔法都市吗?」
「不,坐马车比较安全吧?虽然我不搭马车,因为太贵了。」
「……原来如此。」
『她好像有点傻眼。』
吵死了。就算我有了点钱,也不能随便铺张浪费。这次得到的报酬是芙兰榭丝卡的尾款,一枚金币,加上讨伐半兽人的报酬四枚金币。四枚金币由我和芙兰榭丝卡对分,所以实际拿到的总共是三枚金币。
讨伐那样的怪物,却只得到三枚金币。把性命放到天秤上与之衡量,非常不划算,不过事不从人愿本来就是世间常态。
「只是这里看起来没有马车。」
这座村子似乎不常跟其他村庄交流。不一定是地处偏远之故,而是因为没什么名产吧。
如果靠海的话就会有鱼,以前住的村庄则是有药草和酒。这个村庄虽然也有酒,可是产量却无法作为特产来卖。商人不太会经过这种村子,因为赚不到钱。没有可以卖出去的东西,就意味着这个村子没什么积蓄。
这次虽然有大量的半兽人肉,但也仅限这一次。只能祈祷那些半兽人能卖得不错的价钱。
「嗯,而且也无法知道下次商人来的日期……」
「这又是一大困扰啊。」
即使打倒了半兽人,不过让芙兰榭丝卡一个人旅行仍让我感到不安。虽说契约结束了,但她已经不是陌生人,如果在旅行途中突然死了,我会受良心谴责的。
更重要的是,虽然我有艾路曼希尔德这个可以说话的搭档在,不过和芙兰榭丝卡这种美女一起旅行,气氛会更快乐。
「从这里走到魔法都市,要一个礼拜左右。」
我看向隔壁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表情感觉很高兴,我移开视线。那种直直看过来的目光,让我有些害躁。
年轻的孩子真有活力。我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也忘却了烦恼。
她的脚受了伤,恐怕要赶上考试期限十分勉强。至于我的伤……只是旅行的话还不成问题。
伤口也没那么严重,在旅行途中就会好吧,而且可能是受从异世界召唤来的影响,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一般人快一点。虽然真的只有一点。
「你会付我钱吧?」
「当然!」
『这种时候就很精明。』
「这是当然的。」
我弹起徽章,芙兰榭丝卡摀住嘴偷偷笑了起来。可能真的喝醉了,她轻轻地笑出了声音。
「你们感情真好。」
「并没有。」
『…………』
只是因为这句话,它又开始闹别扭。这一点也很可爱,甚至让我不知不觉就一直想戏弄它。
「真羡慕。」
她很高兴地这样说,不过被这样说的我感到羞耻了起来。
我一边沉浸在芙兰榭丝卡的笑容中,一边思考着到魔法都市的路程。芙兰榭丝卡不习惯旅行,所以到魔法都市算个十天好了。一开始就有说过考试的日程,即使花上十天,时间应该还算充裕。我记得时间还有两周左右,如果途中能搭马车的话,就可以更快抵达。
这样的话我的工作就结束了。难得去趟都市,多赚一点也好,我在脑中计算着,口中含着啤酒。
「虽然我希望它少发一点牢骚。」
『如果你能更规律地生活,我就什么都不会说。』
是这样吗?我以耸肩回应艾路曼希尔德。
如果我过起规律的生活,下次它就会要求我像个英雄一样地生活了吧,我想再喝一口啤酒……却发现木杯已经空了,于是叹了一口气。
「莲司大人的……生活方式是怎样呢?」
『就是全无规律。』
看来她现在能听到艾路曼希尔德的声音。
我在这里叫它住嘴的话,会很不解风情吧,艾路曼希尔德感觉也很高兴,也罢,算了。
「我上学的地方,也有英雄在那里就读。」
「…………」
『这不是很好吗?不用到王都,就达成目标了。』
不不,可能没那么好。我正想着要拿空的酒杯怎么办时,芙兰榭丝卡就帮我添满了,真是机灵的孩子。
「谢谢……是这样啊?」
「对,宗一大人和弥生大人,还有阿弥大人,共三位大人。」
『那对兄妹,还有你的弟子。』
「弟子?」
「没这么夸张。而且比起我,她要强得多了,不能说是弟子吧……」
要说弟子,论实力,我是弟子还差不多。
虽然是不会使用魔法的没用弟子。
『是这样吗?我还记得她以前一直边喊你的名字,边追在你后面。』
「那是以前。」
可是现在不同了,如果相遇,她反而很可能对我投以冷漠的目光,然后问『至今为止把我们丢下,都做了什么』。光是想象就有点害怕,明明像是弟弟妹妹一样,却被这样说的话……我也无法承受吧。光是用想的就觉得消沉。
不过那友好的三人组,原来现在在魔法学院啊。虽说这好像也是当然的,他们今年应该已经十八岁了。还是在上学的年纪,却在异世界旅行,讨伐魔物、与魔王战斗、杀死魔神。那时的他们应该才十四、十五岁。
「没有走上歧路啊。」
『真的。』
我们两人……是一个人和一枚徽章,相互附和地回忆起往昔。
我和艾路曼希尔德聊起以前的事情,芙兰榭丝卡可爱地打了个呵欠。听他人聊往事很无聊吧。
「差不多该睡了。」
「唔。」
「你看起来很想睡。」
「……抱歉。」
不用道歉,对我来说,能够一边和美女说话一边喝酒,就已经很幸福了。
「不用在意,我也因为做了半年份的工作而感到疲惫。」
『又这样说,给我勤劳点。』
等我心血来潮的时候再说——我在心中嘟囔。
「芙兰榭丝卡小姐也是,累的话就早点睡吧。」
「好的。我再跟大家讲一会儿话就去睡。」
「这样啊,那不要喝太多了。」
「呵呵,谢谢关心。」
芙兰榭丝卡对我微笑点头,我向她挥挥手,迈出步伐。抬起颓,看见一轮淡红色的弦月。村民热闹的声音也慢慢远去。
「宗一他们原来在魔法都市……」
感觉好沉重……他们会怎么看待一年前任性消失的我呢?想到就有点害怕。
『你不想去魔法都市吗?』
「也不是,只是有点忧郁。」
『那不要管她就好了。』
『她』是指芙兰榭丝卡吧。只要不管她,就不会去魔法都市,也不会见到宗一他们。我思考着该怎么回应轻易说出此言的搭档,结果什么都没有说,这就是我的软弱吧。
一年前,比起同伴,我选择了艾路曼希尔德。
为了达成约定,我们开始旅行。
结果卷入如此麻烦的事情,最后还是要回到同伴身边。该说是我的意志薄弱,或者我内心也想看看孩子们都成长得如何了。
除了怀有对见面的恐惧,还有想看这一年来他们的成长的心情。两种想法都萦绕在脑海,所以最后还是没有答案,只能叹息。
「唉……你也说得太简单了。」
『因为我多少理解莲司是什么样的人。』
拜托别这样说,有点害羞。
我『叮』地弹起徽章。
「无论如何,都要带她到魔法都市。如果中途发生什么事的话,我会愧疚的。」
反面。
我又叹了一口气。
『明明就讨厌麻烦,却无法弃他人不顾,所以我觉得莲司是英雄。』
虽然我没有这种打算。
那语调不是一直以来的调侃或无奈,说出这句话的搭档,声音十分温暖,『咚』地落在胸口,不断地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
「我不是英雄,所以想在乡下悠闲生活。」
如果有人遭遇危险,就能战斗。
如果牺牲重要的人,就能战斗。
只要一想到我和艾路曼希尔德——弒神者和其武器被施加的制约,我只想不断叹气。
芙兰榭丝卡遇到危险,我才终于得到能与最下级的魔神眷属一战之力。可是,就只是这样而已。
如果要跟更强的眷属战斗,就需要更多的制约——变得必须牺牲更多的人。
有这种英雄吗?
氺氺氺
讨伐黑色半兽人的四天后,我和芙兰榭丝卡的伤也好了。接受了几次村子的委托,打倒哥布尔等魔物,赚了旅费后,我们离开村子前往魔法都市。
太阳已经高挂天空——是快要正午的时候,走在后面的芙兰榭丝卡步伐突然开始变慢。我回头看她,她因为步行的疲惫和沉重的行李,摇摇晃晃地以奇怪的方式行走。
因为笑出来实在太坏了,所以我装作没注意到似地放慢脚步。
尽管讨伐过了魔物,但体力无法这么简单就得以提升。如果是在游戏,只要等级上升就可以提升数值,在现实中却不是这样,这正是辛苦的地方。这个世界没有经验值这种东西,也不能轻松地提升体力或魔力。平日锻炼身体的次数,决定了体力的多寡。
「真怀念。」
『嗯?』
即使放慢脚步,芙兰榭丝卡也还是跟不上,所以我不断走走停停。她明天又会开始肌肉痛吧?
「以前这样等我们的,是奥布莱恩先生啊。」
奥布莱恩先生——教我们战斗方法,以及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方法的人,可说是这个国家的最强骑士。我们为了讨伐魔神而刚开始旅行时,一起陪我们战斗的人。
那时不习惯旅行生活的我们,就像现在的芙兰榭丝卡一样,拖拖拉拉、走走停停,然后他不曾为此发怒,总是守护着我们,等待我们追上他的脚步。
真的好怀念。现在那个人在做什么呢?我想应该还在岗位上努力奋斗吧。
「我也是那样成长起来的。」
『经你这么一说也是。』
没错。不,恐怕我们所经历的,还比芙兰榭丝卡的更加残酷吧。
不考虑体力的分配,不停地走,真的没力了就坐下。没有袜子这种东西,靴子里也没有止滑的软垫。脚掌的负担相当大,所以老是起水泡,戳破水泡,伤口就会化脓。即使让被称为『圣女』的少女治疗伤口,明天又会长出水泡。虽然『圣女』的治愈术非常厉害,但只是把伤回复原状而已。听说人类如果受了伤,下次会为了不再受同样的伤,曾经受伤过的部分会变得稍微坚韧一点。很多人不知道,不过『圣女』的治愈术,是让伤口直接消失,所以一直使用治愈术的话,脚掌会一直像原本一般脆弱。
为了变强,只好忍受伤痕与疼痛,真是让人想哭的回忆。如果是这个世界原本的居民,就不用这样训练了。毕竟每天种田、在森林里行走、在草原奔跑,肉体自然而然就会强化。
但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在我们的世界,脚上有方便的皮鞋保护着,道路用水泥铺设,移动时搭的是比马的晃动幅度还小的车子或飞机。这时才了解到我们被多少文明所保护着,同时也了解到异世界是何等残酷。想起这些事情,现在还是会笑出来,我们真的好天真。
「没事吧?」
「没、没事!」
『真有活力,那种活力也分一半给我们吧?』
「那真不错。」
我附和艾路曼希尔德的调侃,芙兰榭丝卡感到有点困扰地苦笑。脚应该很痛吧,但她没有说出口,拚命地跟在我身后的姿态,让我想起以前的同伴——那群孩子。突然被召唤到异世界,尽管对这个世界有了初步认识,却仍对很多事一片茫然,也曾泄气、止步、消沉,即使如此还是站了起来,看着前方迈出步伐。
需要有人牵引他们,需要有走在最前头的人。想起这些事情,我的嘴角勾起微笑。啊,真的好怀念。
「莲司大人?」
「…………」
我为她的用词叹息。她像是有点困惑地歪头。她的举动很可爱,我无法进一步继续接话。我能怪谁呢?
『多叫一点,我觉得跟你满配的啊,莲司大人。』
「哪里配啊,你只是觉得很有趣吧。」
『害羞了吗?』
「是这样吗?」
「谁知道。」
不过艾路曼希尔德的话让我想起了从前。以前这家伙也会对我用敬语。艾路曼希尔德叫我莲司大人时,我就无法避免地想起那段回忆。虽然等我注意到时,它不仅不再对我用敬语,而且之后更开始会责备般地对我说教。
是成长了吗、还是因为信任我、或是对我打开了心扉——我无法判断。
「还有,不要太常让人听到你回话的声音。因为到时丢脸的会是芙兰榭丝卡小姐。」
「咦?」
「你可以试试看在没人的地方自言自语,只会被当作奇怪的人。」
「啊,这么说……也是呢。」
『放心吧,在人前我会节制的。』
「你这家伙,对我的话,即使是在人前也很自然地说话吧?」
『莲司不是跟我在一起很久了吗?给我习惯啊。』
这么理直气壮是怎么一回事?不管怎么说,你应该要对我再温柔一点吧。
要让芙兰榭丝卡听到声音,我也不会再说什么。如果艾路曼希尔德想说话的话,就尊重它的意志,而且只和我说话很寂寞吧。至少到魔法都市为止,就这样三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旅行也不坏……不,是两人加上一枚徽章。
「那个,莲司大人,想请问您一件事情。」
「不用这么小心地说话吧。是什么事情,芙兰榭丝卡小姐?」
看来改变不了了,我耸耸肩。外表是美人,但看来她的个性是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虽然可以观察到的线索不多,可是我明白如果不是这种性格使然,新人不会一个人去做讨伐魔物这么危险的事。
「您和艾路曼希尔德大人是什么关系呢?」
『……什么?』
我把手指放在下巴,艾路曼希尔德不知为何沉默了。我的回答不会是它冀望的答案吧,明明已经一起旅行一年了,搭档却还是学不会教训,我才想对它说请习惯我呢。不过这正是它可爱的地方,所以我才喜欢戏弄它。
「你们似乎非常亲昵。」
我从口袋取出徽章,用手指弹它。艾路曼希尔德——女神授与的弒神武器。仔细想想,由神授与弒神武器,这件事情本身也很奇怪,虽然当时没有细想。
「是搭档喔,可以托付性命的。」
『………………』
「原来是这样啊。」
果然,只要回答跟它希望的不一样,艾路曼希尔德就会陷入沉默。如果它有表情的话,一定一脸不爽吧。看不见那个表情真是遗憾不已。
对我来说,这是充分考虑了有关艾路曼希尔德种种的答案,虽然对它而言,它可能会希望我回答『艾路曼希尔德是可以信赖的武器。』但我不打算这么说。
我不把它当成武器,而是搭档,我只把它当成一个有自我意志的生命。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从今以后也会如此——直到永远。
然后,问奇怪问题的芙兰榭丝卡也自行解读了我的回答。她是在用聊天解闷吗?感觉她的步伐变得轻快了些,恐怕她是没怎么思考就问出口了吧。或许因为疲劳,所以没办法想太多。
「虽然使用的场合有限制。」
「这样啊?」
「如果可以轻易地使用,我一开始就不会让芙兰榭丝卡小姐冒险了。」
这样一讲连我自己都感到悲哀,不过实际上就是这样。真的是很不方便的外挂。别的同伴的外挂,几乎都能无条件地使用。即使外挂有制约,但也没有像我一样,连补强身体能力都有限制的英雄吧。我是特别的。
弒神——会许下这么扭曲且异常的愿望的我,真的很异常吧。
人类弒神,这种事简直到了愚蠢可笑的地步。即使是受女神所托也一样。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在想难用的搭档的事。」
『……我也不是自愿那么难用……』
「唉——别闹别扭了。」
我并不是嫌弃你——像是安慰它似地轻抚徽章边缘,我怀着这种心情,但当然没说出口。
『我没有闹别扭。因为我还是分辨得出来你是不是在捉弄我喔。』
「好厉害喔。」
我又再度弹起徽章。
这次出现正面。
「不要对英雄抱有过多的幻想。」
「咦?」
「英雄也是人,受伤会痛,被杀掉会死。」
好几次差点须命、好几次感到绝望、好几次意志消沉。即使如此,还是能向前迈进,是因为有同伴在。因为不是一个人。因为大家相互支持。
知道了——同伴有多重要、活着有多不可取代、战斗有多痛苦难熬。
这些事是我们讨伐魔神所得到的、无法取代的东西之一。
「一个人可以办到的事情,没有那么多。」
这是真的——一个人类可以做到的事,都是小事。无论多有才能、被赋予外挂、被颂赞为英雄,绝对还是有做不到的事情。
「这种事情——」
「因为什么都做得到的,只有神。」
风吹拂过来,吹着芙兰榭丝卡的头发。
「但即使是神明,也不是万能的,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也有无法达成的愿望。」
讨伐魔神。作为报酬,就是使我们愿望成真。
却还是差了一点。
报酬并没有以完整的形式支付,所以在这个世界里,可以说是没有全知全能、完全没有缺陷、绝对无敌的存在。
女神也不是万能的。
『怎么了?』
「没什么,如果有好事就好了。」
「会有的。」
芙兰榭丝卡语气上扬,高兴地对我说。
「因为天气这么好。」
「确实是。」
这种毫无根据的句子,我在哪里——以前曾经在哪里听过。真是怀念。
光是这样,心情就变得稍微轻松了些,我迈出步伐,看向前方,期待接下来的旅程。
「继续旅行吧。」
一边欣赏宁静的风景,一边旅行。寻找美丽的风景、享受各式各样的风光、被轻抚脸颊的风疗愈心灵。
我和艾路曼希尔德旅行。
我起誓,因为我们约好了。
第一卷 终章
阿尔巴纳魔法学院——
位于魔法都市奥方,是最古老,并且拥有深厚历史的魔法学院。但这是表面上的样子。
这个学院的确很有历史,实际上也是魔法都市中最古老的学院没错,收的学生不是家族有崇高的地位,就是才华洋溢的孩子。
然而在这里上学的孩子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正直的精神。因为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即使能够判断是非对错,也会敌不过好奇心,看见危险的事物就想靠近。讨厌无聊、寻求刺激,即使知道是不好的、危险的事情,也会去做,这点不管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氺氺氺
「所以?」
「很辛苦耶?因为被封印在魔导书院的魔导书中的魔族很强。」
「喔。」
明明说着很辛苦,表情却很从容,更重要的是,感觉她是不满意对方的强度,所以才来跟我抱怨,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因为经过长期相处,所以只要看表情,大概就知道眼前的少女在想什么……我认为如此。
她身穿白色的衬衫,外面披着蓝色的长袍。金色刺绣的长袍一看就知道是高级品,布料看起来质感也很好。虽然我不太清楚,可是好像是用广受少女喜爱的布料做成的。一开始来到学院时,阿弥和弥生都为此高兴,膝上裙和长袍同样颜色,下面是黑色的裤袜。这是阿尔巴纳魔法学院的制服。
学院似乎有规定少女的肌肤不能裸露,这里和我在原本世界就读的中学,或附近的高中生不同,没有人乱穿制服。夏天制服只是材质变得比较薄,但仍是同一套制服,所以相反地,看起来很热。
穿着制服的是我的青梅竹马——芙蓉阿弥,她挺着平胸,骄傲地和我报告上礼拜魔导书院发生的事情。如果说出『平胸』的话我会被殴打,所以我不会说。我也成长了,我认为祸从口出是很棒的句子。
「辛苦了,没有受伤太好了。」
「……你就像事不关己一样。」
「因为是被魔导书封印的魔族嘛。那种东西不是阿弥的对手。」
被封印的魔族有两种,一种是因为太强了,另一种是因为太蠢了。就算这里的图书馆也有魔法书,但在学生可以碰到的范围里,是不会有封印强力魔族的魔法书的。那种都放在被封印的地下书库里,若没有学院长同意就无法进入。
而且魔族若被封印在魔法书里,魔力几乎都会被封印在书里。如果只是解除封印,魔力几乎尚未回复,这种程度的魔族,阿弥不可能会输。
可能是我的反应不有趣吧,她的唇有点嘟起来。漂亮的黑发在左侧绑成小马尾,柔顺地晃着。大大的猫眼,眼尾上扬,瞳孔也是黑色的。这种模样在异世界有点稀奇,却是典型的日本人容貌。
我以及小我一岁的妹妹弥生,也都是一样的发色与瞳色。
「朋友潜入图书馆,对封印的魔导书出手,嗯,我很羡慕你一如往常充满刺激的生活喔。」
我一边这样说,一边看向桌子上展开的笔记,我只担心下堂课的考试。
因为在这个世界都是过着冒险者的生活,所以我对实战有信心,却很不擅长读书。可是作为『勇者』被关注的我,不能给别人看到笨拙的模样。如果看到我可耻的一面,其他的同伴也会被看扁吧。
虽然我没有打算引人注目,但周围的人却不会放过我,实在令我抬不起头。以前旅行的时候,一直和伟大的人讲话的莲司哥或是优子小姐,也是这种心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