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访没令过的地方时,心中都会非常雀跃。
未曾眼见的景色、不同以往的风光。
由此可知,冒险者们何以自称为『冒险』者。
这世界广大无边。
宽广且辽阔,住在其中的人也多不胜数。
1年前,在魔神尚未遭到讨伐时,不分男女老少,每天皆有无数人民死于非命,有时村落在数刻之内被毁灭,也有很多人不为人知地离开这世间。
即便曾是这样纷乱的世界,如今乡下的村庄还好,而只要接近大都市,就能见到许多旅人、商人与冒险者行走于街道。
混进人群之中,悠闲地走在街上,渐渐可以看到远方围绕魔法都市四周的高耸石壁,约有近一百公尺髙。
看着建造于石壁上的城门与通过城门的人群,两者间的大小对比让我不禁在心中计算起石壁的高度,此时,身旁的女性发出小小的呵欠声。
我望向她,正好与她对上眼。她有长长的金发与水蓝的双眸,身高比女性平均身高还高许多,我的视线差不多可看到她的头顶,而她的侧脸的确带着明显疲惫。
原本看向前方、好似有些恍惚的脸,在与我眼神交会时,才像惊醒般地回过神。
「你好像很想睡觉。」
「啊,不。我没有……」
她尴尬地低下头,似乎是打哈欠的模样被我看到,觉得十分害羞吧。
她苦笑着重新调整肩上的行囊,偷偷看了我一眼,似乎想知道我怎么看待她的失态,之后她再度低下了头。
「不用太勉强自己喔,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关系,我真的不要紧。」
她抬起低垂的头,慌张地说。看到她露出羞赧神色这么说,我心中想戏弄她的念头不禁蠢蠢欲动。
一起旅行的这段期间,我常浮现这样的念头——她看起来明明很成熟,却不时有这样稚气未脱、或该说天真无邪的举动,真是令人很想逗弄她。
……不过,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被艾路曼希尔德冷言以待。
『你可以把行李交给莲司拿喔。』
不出我意料,脑中旋即响起一道似男又似女……冷若冰霜的中性嗓音。
「那样……实在惶恐。」
『你不用在意,这男人很会讨好女人。』
「艾路曼希尔徳,请您别说这种会惹人误会的话好吗?」
我平静地用恭敬的语气响应艾路曼希尔德突兀的发言,虽然这是我们之间常见的互动,但芙兰榭丝卡似乎觉得十分有趣,掩着嘴笑了起来。
「不只是对女孩子,我对谁都很温柔好吗?」
『你好意思说……』
脑中响起艾路曼希尔德用疲惫口吻吐出的话语和叹息,她今天真的颇为辛辣。
我用手指抚摸下巴,思忖着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她生气,从昨天晚餐到目前为止的行程……到底有什么事让我的弒神武器(搭档)不开心了呢?
今天早餐吃的是昨晚的剩饭,我先用艾路曼希尔德的魔力削造匕首捕杀兔子,再用艾路曼希尔德代替菜刀切肉,而露营的时候因为找不到枯枝升火,所以便用剑劈了些树枝回来,我还记得那些未经干燥的树枝实在超难起火。
……原来如此,是因为我不好好将弒神武器(搭档)作为武器,而是当作业余木匠的工具,她才这么火大吧?早上因为树枝不够,又拿她砍了一次柴的事也记忆犹新。
「总之,先不谈我和女性的关系了。」
我从口袋中取出闹脾气的搭档,用手指一弹,发出声响。
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搭档实在非常美丽,她是一枚金制徽章,刻绘着细致精美的图样,还镶嵌着七颗小宝石与一颗稍大的翡翠。
我用右手接住徽章,并摊开掌心,掷出的是正面,看来今天会有好事发生呢。
「好了,别闹别扭了。」
除了听得见艾路曼希尔德嗓音的芙兰榭丝卡之外,附近还有其他旅人,但我仍不以为意地跟艾路曼希尔德说话。
像这种时候,有知晓内情的旅伴真是太好了,这样就可以和艾路曼希尔德说话,而不必太在意旁人眼光。
虽然也可以让所有人都听见她的声音,但这样会过于显眼,毕竟这世上并没有其他会说话的徽章,至少除了艾路曼希尔德之外,我从未遇过会说话的武器或徽章。如果让别人听见她的声音,我的身份便会被发现了。
弒神英雄,我背负着这样伟大的头衔,以及从异世界被召唤而来的身份。
话又说回来,可称为我身份证明的艾路曼希尔德,她很爱说话,但与其说是爱说话,还不如说是很爱碎碎念,总之就是话很多,而且这点在其他人面前也毫无改变。
总是无视艾路曼希尔德也会让人于心不忍,所以若像现在这样,身旁有芙兰榭丝卡这种知晓我们的事情的人在,我就能以假装和芙兰榭丝卡讲话的方式跟艾路曼希尔德对话……但如果她在人前可以不要说话还是比较好。
『我没生气啊。』
「我只是叫你别闹别扭,可没说你生气了啊。」
『唔……』
明明没有肉体,却能巧妙地发出哀怨的咕哝。
我一边觉得赞叹,一边用手指抚摸徽章的边缘。这家伙平常总爱碎碎念,但在这种地方却很孩子气,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正因为这种有趣的反差,她才会老是被我消遣呢?
想着想着,我们顺着路走,载着商人的马车渐渐多了起来。
「话说人还真多呢。」
我这么说着,视线扫向数量越来越多的旅人,刚才映入眼帘的约莫十多人而已,但现在行走于路上的人潮却超过可以细数的量。像这样东张西望地观察周遭旅人,八成会被当作没见过大都市的乡巴佬吧?
路上来来往往的并不只商人和冒险者——越接近魔法都市,越能见到拥有犬科或猫科耳朵与尾巴的兽人、美丽容貌配上尖耳朵的精灵、仅我一半身高的大胡子矮人,与外表像孩童的哈比人。
还有许多在乡下看不到的人类以外的种族。
话说回来,当我以前旅行时,伊姆内几亚大陆上的各种族似乎不曾如此频繁地现身于人前。各种族往往会各自选择易于生活之地建立村庄,如精灵隐居于森林深处;矮人则盘据于能采掘优质矿石的矿山地带。
那些地方皆为远离人烟之处,他们通常竭力不与人类来往……但现在这些种族竟然出现在魔法都市——伊姆内几亚大陆数一数二的大都市——近郊。
「他们以前可都是生活在更杳无人迹的地方呢……」
时代已有所改变啊——我说着。
我依然记得在我们刚被召唤过来的时候,人类、兽人与亚人之间的关系实在称不上良好。
虽然有诸多原因,但最主要的还是彼此的价值观不同,或者该说是种族间不甚了解。
但于讨伐魔神之际,众人携手并进,原本疏离的人类、兽人与亚人等不同种族相互合作,对抗魔神率领的魔物与魔族。
随着魔神被讨伐,众人借着完遂共同目的,打破过去的隔阂,因此人类以外的异种族才渐渐出没于魔法都市附近吧。
虽然我想了些大道理解释这个现象,但我过去一年都窝在乡下摘药草,所以也无法得知亚人们愿意与人类频繁往来的确切经过。
等待会儿喝一杯的时候,再向隔壁的亚人或兽人探听消息吧,酒馆向来都是搜集情资的绝佳地点,我绝对不是因为旅途漫漫,需要借由摄取酒精舒缓疲劳的喔。
「旅行很辛苦吧?」
随着接近魔法都市,芙兰榭丝卡慢慢显露疲态,步伐变得摇摇晃晃,我并肩走在她身旁问道。
尽管她方才笑着说不要紧,但脸上果然难掩疲色,不过她依然强打起精神迈着步伐,不禁让我想到从前的自己,不自觉露出微笑。
「是……虽然很累,但我非常开心」
嘴里说累,但芙蔺榭丝卡却笑得灿烂。
一趟有目标的旅程,并在旅途中达成目标;感受人与人之间的羁袢;在路上与同为旅人或冒险者的人在偶然相遇时打招呼。
这些习惯在在现代社会中已变得淡薄……或许也可以说已经不复存在,正因如此,我才喜欢在可以感受得到这些事物的这个异世界,以步行的方式旅行。
若芙兰榭丝卡也因同样理由而喜欢上旅行,那就太令人开心了。
『你们感情可真好呢……』
「有吗?」
艾路曼希尔德的心情似乎依然低迷,到底该怎么哄她开心呢?
「也罢,这次旅程能成为宝贵回忆就很值得了。」
「是的!」
芙兰榭丝卡满脸笑意地点点头,这笑容让走在附近的旅人一然都是男性——都把眼光投注在她身上,接着再转向我。
他们的眼神透露各种讯息——已经有男人陪了啊、配这种土包子还真是浪费……虽然我并非艾路曼希尔德,但他们的心声都明白地写在脸上,让我瞬间便能看穿他们的想法。
「但是,好可惜。」
「嗯?」
芙兰榭丝卡的笑容突然变得黯淡,该说她一如往常地情绪起伏大呢?或表情十分丰富呢……总之这点也很像她。
「好不容易才习惯旅行,却已经要到奥方了。」
这次委托的内容是让芙兰榭丝卡平安抵达魔法都市奥方。
因为奥方已近在眼前,那个委托自然也即将达成了。方才在远处看到的高耸城墙,如今显得更为巨大,城门也更显宽阔。往左右两侧开阖的城门是铁制的,门下站着数名士兵,我们已来到能清楚辨别这些景物的距离。
「看来你也爱上旅行了,这让我觉得很开心喔。」
「……为什么呢?」
「因为我也很喜欢旅行啊,所以你也喜欢上旅行的话,当然会让我很高兴。」
「嘻嘻,好的。」
这表情也太犯规了吧。被美人投以盈盈灿笑,再次让我觉得她果然缺乏防人之心。
对旅途中无意间相遇的男人可不能随便露出这样的表情,很容易让人会错意的。我莫名感到羞赧,不着痕迹地将视线转回前方,投向魔法都市。
魔法都市,一如其名,是座属于魔法师的城市,魔法师在此追求魔法、魔法道具或相关技术,同时也是伊姆内几亚大陆上四个主要都市之一。
由此往东为王都,更往东为战术都市,由王都往北为商学都市,往南则为锻造都市。王都位于伊姆内几亚大陆中央,东南西北各有主要都市,自这些地方向外发展出许多村落集镇。
「冒险真的很快乐呢。」
芙兰榭丝卡像在细细品味自己话语一般,表情看起来非常愉快,我也不禁露出笑容。
「哈哈——这种程度的冒险,或许还称不上是冒险呢。」
芙兰榭丝卡所见,仅止于边境的小镇。
我们只有遇上哥布尔袭击、讨伐半兽人和走到魔法都市而已。
这种程度还不能算是冒险呢。
兽人所居住的艾尔弗雷伊姆大陆,魔族所栖息的阿贝艾尔姆大陆。
精灵、矮人、半人半兽的物种、妖精……还有各式各样的种族,甚至是人类之敌魔族,栖息于此大陆之外巨大又强劲的魔物,像小山一样庞大的魔像或魔兽,肆虐海洋、袭击船队的海怪或大海蛇,翱翔天际的鸟妖或狮鹫。
然后是号称世界最强、所向披靡的存在——龙族,最后还有统治魔族的魔王。
「冒险指的就是赌上性命。」
我想起这些往事,不禁耸了耸肩。冒险真的是赌上性命,让我想着「放过我吧」,躲到乡下那般残酷。
「光是哥布尔就让我吃足苦头了呢。」
「那倒也是啊。」
一般而言的确会这么想,一只哥布尔对村民而言便是很大的威胁了,这里便是那么危险的世界,但正因为是这样的世界,反而有它弥足珍贵之处。
因为世界如此危险,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才会这么地紧密,可以强烈感受到自己活过每一天的事实,只是像这样徒步旅行也让我非常地快乐。
走在街上,与素未谋面的人擦身而过,这世界的人口远低于我原来的世界,所以擦身而过的人数也大相径庭,在东京的话,甚至无法细数一瞬间到底和几十人擦身而过。
但尽管有这么多人口,能相互问候的人究竟又有几个呢?当被不认识的人叫住时,能用笑脸而非诧异表情响应的人又有几个呢?
汽车、电车和飞机。
这些交通工具虽然方便,但我们深知追求方便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
正因为不够便利,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才会那么深刻,我们也知道这样的世界有多么温暖。这里真的很不方便,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话。
双手握剑而战,受伤便会感到疼痛,一旦粗心大意便会与死亡共舞。
尽管如此,这世界还是充满魅力,就算每天与危险比邻而居,我依然觉得这世界很美好。
「但我觉得,对你而言,哥布尔很快就不会是个威胁了喔。」
「真的吗?」
「大概吧。」
「……这时候应该说一定啊,或者还有其他更好的说法吧……」
我的目光从垂下肩膀的芙兰榭丝卡身上移开,看向前方。
魔法都市的入口大门就在眼前了。
在这里站尚的士兵共有四人,他们身穿铁制盔甲,手握铁制长枪,腰间还系着一柄长剑。
「那我便功成身退了。」
「不好意思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
我们身上没带什么会引起对方盘问的东西,顺利地通过大门。
虽然士兵的眼神一齐向我扫来,但又马上别开,或许是因为我的黑发很显眼吧。
在这世界里,黑发十分少见,在路上几乎看不到,而从异世界被召唤而来的我们则多为黑发,或许正因如此,我才被特别注意吧。
「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觉得分别令人威到寂寞。」
「是、是吗……?」
「嗯,因为有芙兰榭丝卡小姐在的话,就不必在意周围,能大大方方地和艾路曼希尔德讲话了啊。」
「……」
芙兰榭丝卡略带羞涩的脸倏地一沉,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这变化实在是很有趣,我轻轻笑了起来,某人则叹了口气。
「哈哈……没有啦,要和一起旅行的伙伴分开,确实也不舍。」
『真不坦率。』
被艾路曼希尔德这么一说,我耸了耸肩。
「我也很舍不得。」
耳边传来艾路曼希尔德那无奈的嗓音,以及芙兰榭丝卡带着些许哀伤的声音。
尽管我知道自己说了失礼的话,但若是表现得过于亲昵也不太好,这是我的真心话。
所以——
「因为雇主是个大美人,所以这个工作做起来挺愉快的喔。」
「……真是的」」
因为我半是称赞、半是调侃的「美人」两个字,芙兰榭丝卡红了双颊。
『一脸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天生就长这样。」
我叹了口气,隔着裤子轻轻敲了下口袋中的艾路曼希尔德。
芙兰榭丝卡听到我们的对话,又笑了起来。我看着她的脸,心想之后就再也见不到这个笑容了,胸口不禁涌起一股寂寥之情。
我清了清喉咙。
「我暂时还会待在奥方啦,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到冒险者公会来找我。」
(图片)
一听我这么说,芙兰榭丝卡的表情再度亮了起来。
「您要住哪里的旅馆呢……?」
「跟往常一样的便宜旅店吧。」
『我偶尔也想睡在质地好一点的床上。』
你是一枚徽章,床铺质感好不好跟你根本没关系吧?
「既然如此,或许有天还能相见呢。」
「对啊,有缘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这句话作为道别之辞,不免过于冷淡。
但我就这么和芙兰榭丝卡互道再见,甚至不曾感到惋惜地回望。
我不会把这想成苦涩的此生唯一一次邂逅,接受委托、收取报酬;相遇、离别……只要有缘,必定还会在他处重逢。
只要仍留在这个城市,就有再见面的机会,而且只要我级续当冒险者,哪天也可能在其他地方相逢。
世界宽广无边,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却也没那么容易斩断,因为这个世界——就是如此。
我也毫无眷恋地迈开步伐。
我随兴地看着街景,走在大街上,进入最先看到的一间旅馆,我对旅馆没什么特别要求,只要有餐厅就好,就算是大澡堂也没关系,只要能洗澡就好。
已经和芙兰榭丝卡分开,所以我也不必装模作样,堂堂正正地和老板杀价,再喜孜孜地朝我的房间走去。
『……真是的。』
「艾路曼希尔德,你看,棉被是有晒过的喔!」
『这对一间旅馆来说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艾路曼希尔德用疲惫的嗓音回应我,算了,这是常有的事。
我坐到床边,把行李丢到地板上,接着随手将徽章(艾路曼希尔德)往床上一抛,被怒声吼了句『喂!』,但我不是很在意,这也是常有的事。
『……你累了吗?』
「嗯,有一点。」
艾路曼希尔德以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温柔嗓音对我说话,听到她的声音,令我不禁放松心情,伸了个懒腰。
与芙兰榭丝卡的旅行虽然快乐,但她是个从未旅行过的冒险初学者,虽然后来她也渐渐习惯野营的准备工作,但还是不可能要她通宵看顾营火,如此一来,顾营火的苦差事自然就落到我身上,所以一路上根本没什么睡。
不过辛苦归辛苦,顾营火的时候,和艾路曼希尔德聊聊天也就不无聊了,只是要我连续十天通宵顾营火果然吃不消……我也上年纪了啊。
『为了明天,你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比较好。』
「对啊。」
我租借的是单人房,所以不怎么宽敞,但至少有床、有收纳衣服的衣概等家具,目测房间大小大概三、四坪。
这是间颇为舒适的客房,床旁还有床边桌,放着乡下村落罕见的魔力灯……一种能将注入的魔力转换为光源的道具,我记得这是一种颇为高价的道具,但似乎在魔法都市已经普及了吧?我会这么想的原因极为简单,因为它们的第一个字都是魔。
但因为我没有魔力,所以也无法点亮魔力灯……算了,船到橘头自然直。
顶多是太阳下山后,就窝到一楼餐厅喝酒度过而已。
接着,我望向房间中唯一的对外窗,从这扇窗户一览魔法都市(奥方)的大马路,恰好瞟到一台豪华马车经过。
这里和至今所待的乡下村落不同,如此大的城市,理应居住着许多贵族,而这世界的贵族出门时,通常选择搭乘马车,但与其说是选择搭乘马车,不如说是为了疯狂购物时有地方放东西,抑或是为了一种爱面子的虚荣心。
『莲司,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想着想着,我一不留神,没听到艾路曼希尔德在说什么,而注意到我分心的搭档,则用比平常更低沉的声音对我说话。
「嗯?你刚才说什么?」
『……唉,我是问你工作已经有头绪了吗?』
「怎么可能有。」
听我轻描淡写地这么说,艾路曼希尔德又叹了口气。
「一直叹气的话,可是会让幸福溜走的喔。」
『你以为是谁害的……』
被她用略带严厉的口吻一凶,我耸了耸肩。
之后,我解开斗篷,亦往床上一丢,转转脖子,舒缓少了负担的肩颈,使得关节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次听到这声音就让我觉得不舒服。』
「这样做很舒服的好吗?」
『只听声音的话,会让人担心你脖子是不是要折断了。』
「你这么关心我,真是令人高兴。」
『别开玩笑了,笨蛋。』
我的调侃口吻被艾路曼希尔德小小斥贵了一下,我又耸了耸肩。
这样的日常对话令我觉得很是惬意,我伸了个懒腰,拿起收在鞘里的铁制小刀,以剑柄为支点旋转刀鞘,但马上便觉得腻了,将小刀也抛到床上。
「艾路曼希尔德,你说我们之后该做什么呢?」
『该做什么……这不用想也知道……该去见宗一他们吧。』
「唔。」
被艾路曼希尔德这么说,我无意识地停下了话语,迟迟没有接话。
虽然艾路曼希尔德没有眼睛,但我觉得她正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我,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你不去见他们吗?』
「不,我会去啊。」
天城宗一。
天城弥生。
芙蓉阿弥。
这些是与我同样从地球被召唤来这异世界的伙伴名字,他们分别是『勇者』、『圣女』以及『大魔导士』,这三个人还是青梅竹马。
老实说我很想念他们,离别至今过了一年,他们今年已经十八岁了,不知道成长了多少呢?十五岁至二十岁之间,是人生之中蜕变最为显著的时期。
……但是。
「唉。」
我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听芙兰榭丝卡说,宗一他们似乎跟她一样在魔法学院就读。
在之前的旅途中,我曾听她多次分享三人在学校的生活情形,所以一定错不了。
能重拾从被召唤过来之后便一直无缘的学生生活自然是很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喔,一年前你不告而别,所以现在很难拉下脸去找他们对吧?』
「……」
被艾路曼希尔德踩中痛脚,我感到自己露出干笑,我没有回话,继续盯着天花板。
我并非无视她,而艾路曼希尔德似乎也了解我的心情,什么都没说……但我能察觉她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
1年前,当我们讨伐魔神涅伊菲尔后,我便从大家面前消失踪影,知道个中缘由的只有现居于王都的宇多野优子,以及不知身在何处的井上幸太郎——不告而别之后,我还真的不知该怎么面对大家。
尤其是面对这些孩子们时,该怎么说——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总觉得很尴尬,又有点没出息,该说是微妙的男人心,还是成人的心思,抑或是为人父母的心呢……
应该会惹他们生气吧……虽然应该不至于被无视,但如果真的被他们无视,我可能会从此一蹶不振,还会回家以泪洗面……但在这之前,应会先藉酒浇愁。
『与其独自烦恼,不如赶快行动更实际。』
「谢谢你再正确不过的意见。」
『不用客气。』
面对我的戏言,艾路曼希尔德响应的声音明显心情好转,感觉甚至快哼起歌了。
我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开,伸手拿起躺在床单上的搭档,我脱掉皮手套,宛如确认她轮廓似地缓缓抚摸徽章。
『嗯?』
「我一直都觉得你所说的是正确的喔。」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认真一点工作。』
「正在积极考虑喔。」
我听着艾路曼希尔德的叹息,翻了个身,闻起棉被喔过的好闻味道。
就这样闭上眼睛的话,很快便会睡着吧,我抵抗着睡魔的偷袭,又打了个哈欠。
『莲司,你每次都那么说,但我从来没有你认真考虑的印象。』
「旅行途中我不是尽量少喝酒了吗?」
『那点小事别说得一脸得意,虽然我的确很高兴……』
你就是导致我开始喝酒的原因,被你这么说我也……算了,我不打算把这件事说出来。
我微微地笑了笑,数次轻抚徽章的边缘。
『……怎么了?』
艾路曼希尔徳似乎觉得我的行为很可疑,奇怪地质问我。
「没有,只是觉得你变了呢。」
『我可不这么觉得。』
「是吗?」
我停下抚摸徽章的手指,闭起双眼。
『呵呵,有人来的话我会叫你起来的,你就好好休息吧。』
「嗯,那我就不客气地撒娇啦。」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母亲轻哄入眠的孩子。
若这么告诉艾路曼希尔德,不知她会做何反应……应该会说自己根本不想要我这样的儿子吧。
* * *
翌日我醒来后,觉得身体非常沉重。
昨晚,吃了顿满足的晚餐,终于能在久违的澡堂把身体每个角落都洗干净,最后睡在柔软的床铺上……感觉所有疲倦都冒了出来,或该说是满了出来的感觉。我费力地用彷佛千斤重的手拉开窗帘,太阳已高高挂在最高点。
『真是的,现在已经中午了喔?』
当我倒回床上,又稍微打起瞌睡之时,脑中便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当我还在乡下的旅馆时也常发生这种事。我抓了抓还昏沉沉的脑袋,站起身来。
『你睡得很沉呢。』
「嗯嗯……早安。」
『莲司,早安。』
我听着她没因我睡过头而发怒的温柔嗓音,嘴边扬起浅笑。
「我打呼会不会吵到你?」
『我早就习惯了。』
「这样啊。」
我心中泛起一股歉疚之情,大大打了个哈欠后,便开始整衣着装。
『怎么了』
看我这样,在枕边的徽章(艾路曼希尔德)语带疑惑。
「没有啊,昨天你不是要我去工作?」
『……你吃错什么药了?还是你捡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吃了?』
「你也太没礼貌了。」
这是对搭档讲的话吗?
「是你要我认真工作的吧?」
『是没错,但是你连早餐……不,已经是午餐了,你连午餐都还没吃喔。』
「嗯,我吃完了就去找。」
『那就好。』
「嗯嗯。」
看来艾路曼希尔德似乎认为只是口头讲讲,我是不会认真工作的,真是有够失礼。
我眯着眼盯着我的搭档,她竟然清了清喉咙,装作没事的样子,实在是个灵活的家伙。
『那么今天也好好加油吧。』
「好好好。」
我散漫地回应艾路曼希尔德莫名开朗的嗓音,穿起宽松的上衣与厚重的裤子,用房间水瓶内的水洗了把脸,整理好仪容后,我穿上斗篷,并将枕边的徽章放入口袋中,最后再将收在鞘里的铁制小刀和塞满旅费的布包系在腰上。
还有行李……但我也没带什么不能遗失的东西,所以把它留在房间里之后,便出门了。
这间店可谓冒险者专用旅馆,一楼白天是餐厅,晚上则变成酒馆。
餐厅约有二十张桌子,且大部分皆被顾客占据,可见这间店生意有多好。
柜台后站着一名穿着得体的中老年男性,以及一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性。
虽然我还没吃早餐,但看来也没空桌,我只好放弃,直接推门走出旅馆。
旅馆位于大马路上,左右以道具店为首,各式各样的商家一字排开。
武器店、防具店、食品店、道具店……道具店中贩卖用途不明、颜色微妙的液状饮用药剂,虽然老板好像说这是营养剂,但我一点也不想尝试。
据说贵族会买回去用于夜间用途上,不禁令我感到「有钱人真的很喜欢这类药物啊」。我盯着店内商品时,老板说可以算我便宜一点,但我没有将成分不明的东西放进口中的勇气,因此还是郑重地婉拒他了,虽说身为一个男人多少还是有点兴趣,但除了预算考虑外,艾路曼希尔德无言的压力也是很大的原因。
不管活到几岁,边走边欣赏店铺橱窗还是很愉快,一看到少见的珍奇之物、价格不菲的商品或我没见过的东西,我便会向店家询问它们的用途。
我咬着在路边卖的半兽人肉串代替早餐,在好几家店问而不买之后,终于找到我的目的地——冒险者公会。
冒险者公会外观虽与其他民宅或店家相去无几,但招牌是铁制的,而且为了与武器店、防具店有所区别,还画了顶宽边的帽子,这是象征冒险者公会的标记,不过在乡下村落的公会就没这样的招脾了,毕竟乡下连建筑物都很少,就算公会没招脾也分辨得出来。
这栋只有一层的建筑物非常宽敞,我有些踌躇地进入其中,内部与建筑的宽敞程度相应,有不少冒险者,约有二十人。
当我踏进公会时,感到周围的人都开始观察我这个生面孔,我避免引人注目,装作不知情地走向柜台。
「午安。」
「啊,午安。」
我顿了顿,这座大城市的公会柜台小姐是位可爱的女性,年纪约比芙兰榭丝卡再小一些。
她身材略为娇小,身髙大概只到我的胸口,脸颊上的雀斑与乐天的笑容给人好感。
「您是第一次来吧?」『
「……看得出来吗?」
「是的,我很擅长记住别人的脸。」
她挺起胸膛笑了笑,虽然胸围不大,但还是可以从衣服上看到确切的形状,简短整齐的棕发非常适合她给人的氛围。
「我是第一次来魔法都市(奥方)工作,请问需要办什么手绩吗?」
「不需要办任何手绩唷,您看起来是一个人……?」
「是的,只有我一人,我昨天才刚从乡下过来。」
「是这样啊。」
概台小姐听到我的话后,再度对我投以乐天的微笑。
总觉得自己跟她很合——虽然不清楚是因为波长还是个性,总之我与她聊了起来,提到我之前住的村落后,她便说自己老家也在那附近。
「我听说村庄附近出现大量半兽人,请问现在没事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
我若无其事地带开话题,内心则惊讶消息这么快便传了开来。
将消息传开的恐怕是在我们离开村落后行商至此的商人,情报也好、谣言也罢,总是会不胫而走,这点在异世界也毫无变化。
「那我想承接任务……请问任务布告拦在哪边呢?」
「啊、对喔,我只顾着讲话,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
城里公会的作法如同乡下公会,亦有一迭写满委托的单据,但除此之外,墙上还贴着部分委托,贴出来的都是紧急案件或是较为危险的任务。
我确认了内容,有讨伐伊姆内几亚大陆上最为庞大的巨大鬼怪(巨魔);讨伐距魔法都市不远处、为不死者聚集处的『腐灵幽森』;或是采集附近无法取得的素材等等。
我看着这些委托,觉得都不适合我,这些任务对独自一人的我而言太困难了。
我很快便对这些委托失去兴趣,打算找些和在乡下时一样的采集药草委托。
虽然收入不高,但相对而言是很安全的委托,总之为了今晚的饭钱,得好好努力一下,我将手伸向写满委托书的本子,有些是采集伤药或解毒的药草……但不愧是魔法都市,还有采集灵草的任务,灵草可回复魔力,亦作为炼金术的触媒。
这类任务的报酬很不错,如果是采集药草,一束——总而言之,就是一把抓的份量,大概只值一枚铜币,但灵草则有三倍以上的价钱。
『……你不去讨伐魔物吗?』
「不要。」
艾路曼希尔德还想讲些什么,但我已将写着委托的纸张卷了起来。
乡下没有这样的委托、报酬也不错,采集灵草可说是理想的任务,我这么想着,将手指放到下巴,但还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灵草密集生长的地方。
虽然我有具备灵草的相关知识,但并不知道魔法都市周边的丛生地在哪里,一步一脚印地找效率过低,还是找人问比较快。
思及此,我撕下几张委托书,走向刚刚聊天的柜台小姐,她似乎不是特别受欢迎,跟方才一样,她所站的柜台前依然没半个人。
「我想请教你一些事,现在方便吗?」
「可以的,请说。」
听我这么一问,她马上爽快答应,或许她很无聊吧。
「请问可以告诉我,奥方附近有哪里能采集到大量灵草吗?」」
「您选择了那类的委托啊?」
「那类?」
「我以为您会选讨伐魔物之类的。」
『的确……』
我对赞同台台小姐的艾路曼希尔德耸了耸肩,看到我的动作,柜台小姐嘻嘻轻笑。
「因为您体格好,长得也很髙,看起来像是个身经百战的冒险者。」
「很可惜,我实力普普,甚至可以说只有中等以下。」
「您真会说笑。」
我看不出柜台小姐有几分认真,她用一种类似乡下大婶的手势挥着空气,这动作莫名地很适合她。
我拔出挂在腰际的铁制小刀给她看,刀身自然只是再平凡不过的铁,与其说适合用于狩猎魔物,还不如说适合用于分解兽肉。
「我不太擅长战斗,这只是用来防身的。」
「唉呀。」
接着柜台小姐旋即蹲到柜台下,过了一会儿才又探出头来,手上拿着一本书。
「这本书记载着奥方附近的地理环境、魔物以及药草丛生地等等,但照规定是不可以外借的喔。」
她这么说着,把书交给我。这是一本与其说是老旧,不如说是被翻到破破烂烂的厚书,拿到手中一掂,可感到它非常沉重。
「不能外借?」
「毕竟这是公会的资产,能帮助新任的柜台专员向冒险者完善地介绍工作,照理说必须好好背起来……」
她言尽于此,忽然叹了口气。看来这女孩还未完全将这本书的内容熟记。
「所以你刚刚才会提到讨伐魔物啊。」
「喂,对、对啊 」
看来她只记得与魔物相关的内容,毕竟在冒险者中最有人气的任务便是讨伐魔物,选择先把这个背起来的确也没错。
我向丝毫不见沮丧、露出亲切微笑的柜台小姐投以苦笑,接过这本书。
「那就稍微借我一下。」
「真不好意思耶。」
「没关系的,我本来就喜欢看书。」
我拿著书,坐到附近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大概是因为我这生面孔与柜台小姐攀谈太久,数名男子将视线扫向我,但又马上别开。
我翻开书页,书中记载着如同台台小姐所说的魔法都市(奥方)周遭的魔物、地理环境以及采集药草地点等等,所用文字当然不是日文,而是这世界常用、类似蚯蚓在爬一般的文字。
过去为了读懂这种文字,我每晚都苦让各种书籍,想起往昔旧事,我不禁苦笑。
虽说语言相通,所以沟通并不成问题,但看不懂文字还是不太方便。
如餐厅菜单、或是休闲时的阅读……虽然过去也没什么书的闲暇时光就是了。
我边想着这些往事,边翻着书页。
据这本书记载,位于奥方南边的『魔力秘林』可采到灵草,虽然那附近的平原也有,但森林之中有更多生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