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便该像孩子一样,这种想法或许也只是一种自我满足吧。
我希望他们随心所欲地活着。
认为这样才算是为他们着想。
土色皮虏的魔物发出宛如用指甲刮黑板的声音,挥下手中的武器,我一个侧身,避开小柄斧头的攻击,并用铁制小刀刺向攻击后重心不稳、踉跄难行的魔物侧头部,它剧烈痉挛一下后,便随着铁制小刀被我拔出的同时倒落在地。
哥布尔,是我在这异世界中交手过最多次的魔物,尽管在森林深处,它盯上猎物的双眼可谓贪得无厌,被这种眼神看着,令我不禁眉头紧皱。现在这里约有十只哥布尔,『魔力秘林』之中,叶缘间隙灌落的阳光,勾勒出它们奇异的姿态,一言以蔽之,便是不寒而栗。
哥布尔胡乱从正面朝我进攻,我用铁制小刀拨开哥布尔前锋的一击,昏暗森林中响起尖锐的高音,并散落细小的火花,被我拨开的长剑顺势插入地面。
我踩住那柄长剑,抡刀一闪,虽然无法砍断它的头,但被我划开的喉咙迸出鲜血,我往后一跳避免沾染血液,它随即双膝一跪,倒地而亡,而剩下的哥布尔竟看都不看伙伴一眼,全体朝我蜂拥袭来。
倏地,自哥布尔上方撒下一阵箭雨,有些头部中箭,有些胸部中箭,共有三只被精准无比地射中要害,随着方才奔跑的惯性栽到地上滚动。
「真多啊。」
还剩下三只,此时哥布尔终于停下脚步,眼前倒着伙伴的尸体,而我气息虽有些紊乱,却毫发无伤,如此一来,尽管哥布尔再怎么好战,心中也应该有些畏怯了。
但在此停下脚步……停下动作,无疑是自杀行为,飞箭典向踌躇不前的三只哥布尔,几乎同时射中它们的脑袋。
『结束了吗?』
「……帮了大忙。」
我用斗篷擦拭被哥布尔鲜血弄脏的小刀,收回刀鞘之中,同时,菲洛纳几近悄然无声地从粗大树枝跳回地面。
真是个轻盈的像伙。我如此心想,而俊美的精灵用手指拨了拨微乱的浏海。
「就算只是哥布尔,但和十只以上对峙,却毫发无伤……你真的是人类吗?」
他突然对我这么说,先不论他的真意为何,我希望他至少把我当人类。
「总之不是精灵就是了。」
听我比划着耳朵如此说道,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是啊,你不是精灵。」
「对吧?」
我笑着说,耳中传来一阵叹息,来自一起工作的精灵,以及脑中响起的嗓音。
「我只是个软弱无力的人类罢了。」
「弱小的人类不会想当冒险者吧?」
『他说得对啊。』
「……真是一针见血。」
我耸耸肩,环视四方。
倒落在地的哥布尔尸体共有八具,加上远方的尸体,共超过十具。
虽然哥布尔的确是群居魔物……但在这么清净的森林中,会聚集这么多哥布尔吗?
「菲洛纳。」
「怎么了?」
「你不觉得哥布尔的数量太多了吗?」
他听我这么说,便陷入沉思似地俯哦尸体,低头不语。
有精灵居住的这座森林,受与众魔物之神——魔神对立的精灵神影响甚深,虽然哥布尔很弱小,却也不是会自己聚集到此地的迟钝魔物。
「我讨厌麻烦事啊。」
『你又说这种话……』
我看了一眼沉思的菲洛纳,先出手把哥布尔剥光,他们用的是破破烂烂的剑与斧头,穿戴的是从未洗过的老旧皮甲。
都是带回去也赍不出好价钱的东西,当我看着手上的长剑剑身发呆时,菲洛纳有了动静。
「莲司,你之后要做什么呢?」
「毕竟接了采集灵草的委托,所以还是得去完成任务啊。」
听我毫不犹豫地说,菲洛纳露出淡笑。
「这样啊。」
我也露出微笑,站起身来。
「那么,我们快去完成工作吧!」
「嗯。」
我以振奋精神的语气说,不过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完,虽然知道这些破铜烂铁卖不了钱,让我没什么干劲,但我还是从哥布尔尸体上拔下它们的装备,堆成一堆。
回程时,再来这地方回收装备丢到森林外就好,接着我请菲洛纳带路,前往灵草生长地。
『这附近似乎没其他哥布尔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最合理的解释大概是我们神经过敏吧。
既然艾路曼希尔德没有任何反应,应该就是这样了。
「算了,既然毫无头绪,一直思考也没什么意义。」
「是啊,而且如果森林中的魔物有所变化,我们精灵应该会察觉到的。」
「你说的倒也是。」
精灵比我还要敏感许多,在森林之中更是如此。
方才攻击我们的哥布尔完全未活用地利之便,一个劲地从正面袭来,执意追赶地面上的我,却对树上的菲洛纳毫无所觉,也因此,尽管有十数只之多,我们仍能毫发无伤地解决它们。
但清净的森林被血味污染,让我感到不是很愉快。
「菲洛纳,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不累,还是说你累了呢?」
「嗯,我累到无法停止叹气呢,但要是你不累的话,不休息也没关系喔。」
『就算是说笑,你能不能讲点再象样些的话?』
那就不是我啦,我扬起嘴角,脑中传来艾路曼希尔德的叹息。
「你的个性真令人费解。」
「很好懂吧?我讨厌麻烦事,喜欢轻松度日。」
『认真工作啦。』
艾路曼希尔德的立即吐槽让我开怀大笑,菲洛纳用一种看可疑人物的眼神瞅着我,我才慌张地清了清喉咙。
话说回来,我觉得我有认真工作啊,我今天不是也进入『魔力秘林』摘灵草吗?不认真是指躺在旅馆床铺上睡一整天,或是成天游手好闲、消耗积蓄才叫不认真吧?
比起来,现在的我真是个再认真不过的冒险者(有为青年)了。
但要是我这么说的话,别说碎碎念了,她大概会一整天都不跟我说话吧。
* * *
我们回到魔法都市时,太阳还高高挂在天空。
我去公会领了报酬,右手拿着塞满今天收入的皮革袋,呼了一口气。
我咯咯笑着,今天这么努力工作,我盘算着晚餐可以吃得奢侈一点,而这表情被菲洛纳看到,他又露出一脸狐疑的神情。
总之,不论收入再怎么好,像今天这样的战斗我可敬谢不敏,荷包有所进账不是件坏事,但我可没胆拿性命和金钱摆在天秤上衡量。
「你之后要做什么呢?」
「我要回森林去。」
「这样啊,有机会的话再麻烦你啰。」
「嗯。」
语毕,我们就互相道别了。我本来想约他一起吃饭……应该说是一起喝酒,但在我遨他之前,他便匆匆离开公会了,大概是很在意大量的哥布尔吧。
我这么想着,也走到人潮汹涌的大马路上。艳阳照耀整座城市,舒爽微风徐徐吹过,路上行走的,有不知去哪里吃午饭的人们,以及手牵手散步的恋人们。
精灵美男子已混进人潮,消失在我视线之中,连远去的模样都这么帅。时不时能看到与菲洛纳擦身而过的女性回头瞄他,令我不禁笑了起来。
下次再见面时,一定要拿这点逗逗他。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就这样找个地方吃午饭好像不错,或者,反正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去酒馆也行。
这世界的娱乐少得可怜,其他伙伴曾想推广下棋或扑克牌,但都尚未普及到平民圈。
一部分的原因是制造技术不够,如现代日本的机械加工流水生产线是不可能的,若要手工制作,又需工夫、时间和人力。像象棋这种小东西如果手工制作,因为需要人力及复杂手续,价格也会水涨船高,至于制造扑克脾的纸张也很昂贵。
虽然不至于买不起,但皆非平民能轻松购买的价格,导致道具店里囤积山一般的存货。
而且,这毕竞是个一年前还饱受魔神威胁的国家,年轻男子拚命修复遭魔物或魔族破坏的城镇,年长者与妇女孩童则努力从事农业或家事。
大家都没心思想着玩乐的事,与其玩乐,不如赚钱养家比较实际,因此,我们这些『英雄」想出来的娱乐,便只流行于部分贵族之间。
这种情况依旧会持续一阵子吧,毕竟魔物的威胁尚未完全解除,而理所当然地,唯一生意兴隆的便只有疲惫男人聚集的酒馆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嗯……去吃中饭?」
『不要问我啊……』
「也是。」
我没多想就问了,接着便迈步走向我住宿的旅馆,一楼是餐厅,味道还不错。
「嗯?」
我想着要吃什么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旅馆的门,我在那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那不是芙兰榭丝卡吗?』
走在大马路上的人潮没人注意到这道嗓音,但站在旅馆门口的金发女性——芙兰榭丝卡却听见了,她朝这边望了过来。
方才还呆愣地盯着路上人潮的脸,浮现一抹笑容。
「你怎么来这种地方啊?」
『说什么这种地方,这里不就是莲司住宿的旅馆前吗?』
「你挑我语病的功力真是越来越高超了呢。」
我的搭档总是爱多嘴。
『谢谢。』
「我是在挖苦你喔……算了。芙兰榭丝卡小姐,有什么事吗?」
『唔。』
我注意到芙兰榭丝卡偷瞄着我们斗嘴的视线,便装作没事似地结束对话。
「莲司大人,别来无恙。」
「嗯嗯,好久不见了,芙兰榭丝卡小姐,你看起来精神不错,我就放心了。」
『我们跟她也才分开十天而已。』
「嘻嘻——艾路曼希尔德大人似乎也非常有精神,我就安心了。』
『嗯。』
我对艾路曼希尔德那严肃的响应叹了口气,我的搭档依然一如往常地注重面子。
算了,她就是这点可爱。
芙兰榭丝卡的衣服与之前旅行时相比没什么改变,是魔法学院的制服,只少了保护胸口的铁制胸甲。
「总之,我们先找间店坐坐吧。」
总不能一直站着讲话。
「我接下来要去祭……吃午饭,芙兰榭丝卡小姐已经吃过了吗?」
我本来想说祭五臓庙,但总觉太过粗鲁,便中途改口。
「啊,不用了,不能打扰您——」
「别在意啦,而且有芙兰榭丝卡卡小姐在反而帮了大忙。」
「……这样吗?」
「你也在的话,我就可以跟艾路曼希尔德讲话了。」
「啊——说得也是。」
芙兰榭丝卡似乎先察觉到我想说什么,露出开心的神色,对我点点头。
艾路曼希尔德的声音只有她选定的对象能听得见,若有芙兰榭丝卡这样知晓内情的人在,我会比较方便跟她讲话。
单独吃饭却一直自言自语的男人,这不仅是恶心,甚至是精神异常了,如此一来,我会比自己的真实身份更加突兀,而且是负面的意义。
「啊,不过,我们还是去象样点的餐厅比较好吧?」
「不、不——啊,我没关系的!」
「喔,这样啊。」
我还以为年轻女孩都会在意这种事情,以我回答得有些泄气。
『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我推开门走进旅馆,我们运气不错,还有一张两人桌,我坐下后,芙兰榭丝卡也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
「我去问情报贩子才知道的。」
『谁?』
「谁知道。」
我没听过这名字……与其说是名字,应该是职业?我和艾路曼希尔德对这个单字都充满疑问。
从字面上,可以想见是贩卖情报的人,但我前几天才刚来到魔法都市,根本还是个没没无闻的无名小卒,怎么会有我的情报呢?这让人有点在意。
「我在公会打听莲司大人的事,但没人知道——就在我反复打听时,那个人告诉我的。」
这么说来,我想起来自己并没告诉公会我住在哪间旅馆。
「真是不好意思呢。」
「啊,不,怎么会是您不好意思呢?」
『这是莲司的错喔。』
「……真抱歉。」
「请、请您不要这样!」
我开玩笑地这么说后,芙兰榭丝卡连忙慌张地否定,不知她是否注意到自己音量过大,看了看四周后,害羞得双颊泛起红晕,低下头去。
「算了,先不捉弄芙兰榭丝卡小姐了。」
「呜呜……请不要捉弄我。」
『对啊,他也总是这样捉弄我。』
「你明明就很喜欢。」
『蠢蛋,谁喜欢啊。』
好过分喔。我这样回答,耸了键肩。
就在我们斗嘴时,女服务生来到桌边帮我们点餐,我随意点了样菜,芙兰榭丝卡选了有饱足感的鸡肉料理与新鲜色拉盘。
「那么,芙兰榭丝卡小姐,怎么了呢?」
「嗯嗯?」
『你不是有事找我们吗?』
服务生离开后,我们如此问她,她却一脸疑惑,难不成她只是特地来见我一面吗?
「啊,对了。」
芙兰榭丝卡的脸看起来彻底忘记这件事,浮现尴尬的神情。
看来她是真的忘光光了。
「如莲司大人您知道的,我现在就读于阿尔巴纳魔法学院。」
「啊——」
阿尔巴纳魔法学院。
……我没听过这学校的名字,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这城市被称作魔法都市,自然聚集许多精通魔法的人,远道而来学习魔法的也大有人在,而来学习魔法的少男少女,大多会进入学校——魔法学校就读。
我知道的大概仅止于此,这城市中还有许多学校,那些学校各有多少学生,或者叫什么名字……我一概不知,也可以说我一点兴趣也没。
连魔法都不会用了,去了解学习魔法的地方做什么呢?不,毕竟也有能使用魔法的魔族或魔兽,所以也不是完全没必要了解。
但拜驻守王都的骑士团所赐,我个人有关魔法的相关经验,皆来自于他们的斯巴达教育或实战演习(互相砍杀),通过阅读魔法书了解理论,只有在刚来到这世界时及有其必要的时刻而已。
但事到如今,我实在说不出口自己不知道阿尔巴纳,总之先顺着她的话,之后再调查吧。
「我们学院长想见您一面……」
「见我?」
「是的……您不方便吗?」
芙兰榭丝卡低下头,接着——双眼往上看,水汪汪地看着我。
我对女生这样的动作实在很没辙啊,是因为我好女色吗?还是因为我对女生很好?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但我想……艾路曼希尔德一定会说是因为好女色。
芙兰榭丝卡隔着桌子盯着我的视线,让我觉得很害臊,我吐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只是见面的话倒还好,但老实说真的很麻烦,想到学院长会想见我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我身为『英雄」而出名的缘故吧,不知是芙兰榭丝卡说的,还是学院长自己察觉到的,但著名学校的学院长知道一些我的事情本来就不奇怪。
……虽然我并不知道阿尔巴纳魔法学院到底多著名。
但既然能当到学院长,自然表示此人善于魔法,或许一年前我们曾并肩作战也说不定。
「好吧。」
我简单地说,答应芙兰榭丝卡的请求。
「而且也正好。」
「……正好是指?」
「嗯,刚好,我对宗一他们就让的是什么样的学校很感兴趣,去突袭进行教学参观好像也不错。」
跟学院长谈话结束后,正好可以去看看宗一他们上课的样子。
「教学参观?」
或许因为她没听过这个词汇吧,芙兰榭丝卡像鹦鹉学舌般重复我说的话。
也是,异世界的学校一^有教学参观这种制度吧-应该都是以书信向父母报告近况。
「教学参观就是……家长亲自去确认小孩在学校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也许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但我心中的教学参观就是这么一回事,之后家长还会向班导询问小孩的学习态度等等,但我那样做会太醒目,这次就算了。
要是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问问宗一他们的班导呢。
「我好歹也算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的监护人呢,当然会想知道他们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事实上,我只是想在见面时吓他们一跳,虽然有点幼稚,但也很有趣。
这一年内不知道他们成长了多少,又过得如何呢……若是看到他们在课堂上睡着的话,我就可以拿这点闹他们了。
宗一很讨厌念书,所以一定很有趣。再说,一年前……我选择不告而别,实在有点害怕直接和他们碰面,还是先躲起来看看他们的模样就好。
「这样啊……」
芙兰榭丝卡没注意到我内心的想法,用讶异的表情看着我。
『你的真心话是?」
「让他们吓一跳应该会很好玩。」
『你被阿弥活埋的话,我可不会帮你说话喔。』
我叨念了艾路曼希尔德真是个无情的搭档后,便看到餐点送上桌了,送来的是餐鹰招牌菜,充满蔬菜的炖菜以及柔软的白面包。
我的炖菜被升级成大份了,是因为我是旅馆的房客吧。
芙兰榭丝卡面前放的是看起来像鸡腿肉的照烧料理,裹上橙色的酱汁,在窗户洒进的阳光照耀下,反射着美丽的光泽,盘子上还有五彩续纷的蔬菜色拉,让它看起来更加美味。
这家餐应的厨师深谙料理视觉上的美感,我因为预算问题,一直只点便宜的炖菜,不过今天晚上尝尝其他的菜色或许也不错。
「看起来好好吃。」
「对啊,趁热吃吧。」
「好的。」
芙兰榭丝卡在开动之前,恭敬地向女神献上祈祷。
我虽然还是没习惯祷告,但也有样学样地照着芙兰榭丝卡的动作比划。
女神爱丝特莉亚大人,请让我再过一段安宁的日子吧,但回想至今为止发生的事,看来是希望渺茫了。
「嘻嘻,您祈祷得真虔诚。」
「虽然我不是虔诚的信徒,但好歹也算女神的使徒啊。」
我用附近的人听不见的音量低声说道,接着便用木制汤匙舀了一口炖菜,料理中有许多切成适口大小的蔬菜,吃起来很有口感。
与新鲜牛奶一起熬煮的蔬菜滋味恰到好处,切成一口大小的半兽人肉也很柔软。
「嗯,真好吃。」
「真的呢,和学校餐点一样好吃。」
芙兰榭丝卡用刀叉切开鸡肉。
她的动作十分流畅优雅,再次让我感到眼前这名女性,的确是出身贵族的千金大小姐。
「那有点言过其实了吧。」
「不,是真的非常好吃喔,莲司大人。」
学校餐厅用的应该是更好的材料才对,毕竟也有像芙兰榭丝卡这样的贵族就读,若使用便宜的食材,岂不是有损学校的格调吗?
她之所以会觉得这里的东西好吃,四周有很多其他顾客,又是个热闹的地方应该也是其中原因,在热闹的地方用餐,料理似乎也会因此变得美味。
「莲司大人有不敢吃的东西吗?」
「嗯?大部分都敢吃,但我讨厌苦的东西。」
苦瓜、青椒、茼离——这些蔬菜虽然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但也有类似的食物,若很适合下酒,我倒是也能吃,只是不会主动想吃它。
「呵呵。」
芙兰榭丝卡不知如何看待这样的我,她气质高雅地掩住嘴巴轻笑。
『他很像小孩子吧?』
「人总是会有几个不喜欢的东西好吗?」
我一边这么说道,一边又吃了一口炖菜。
「那我该什么时候去见你说的学院长呢?」
「欸……啊。」
『这停顿是怎么回事?』
芙兰榭丝卡维持着手拿刀叉的姿势值在那里。虽然有失礼仪,但我觉得不必跟她说。
从她的反应,让我知道学院长似乎并没有指定跟我会面的时间。
「啊,那个……」
「学院长并没有指定时间对不对?」
听到我这么说,芙兰榭丝卡诧异地看着我,看她反应这么好猜,我也觉得格外愉快。
「不,其实看你的反应就可以想象了。」
我撕开白面包,放进口中。
「那么,该怎么办呢?」
明天、后天,还是下周呢?
『那就明天吧。』
我用汤匙搅和着炖菜,思索该怎么办时,艾露曼希尔德突然这么说。
「那也太赶了吧。」
『哼,反正时间一长你就会开始不想去吧,所以越赶越好。」
「……就算是我也不会怕麻烦成那样好吗?』
『哼。』
我悄声说道,艾路曼希尔德用鼻子哼了一声,虽然她其实没鼻子。
真是的,我的搭档实在非常了解我啊。
「约明天会不会太赶呢?」
「啊,不……不知道呢。」
芙兰榭丝卡的反应很正常,虽然对方想见我,但突然说明天要登门拜访,就算吓到对方也不奇怪。
「总之,我们先吃完饭吧,难得有这么美味的料理,冷掉就可惜了。」
「啊,您说得对。」
之后一小段时间,我们彼此聊着这几天做了什么,并用完餐点。
最后,芙兰榭丝卡用手帕拭净嘴角,喝了口水。
「我来付账喔。」
「怎么可以,让我——」
「好了、好了,这种时候该让男人付钱。」
『这就是所谓男人的志气。』
到底是去哪学来这种话的啊,我从口袋外轻轻敲了徽章(艾露曼希尔德)一下。
接着,芙兰榭丝卡在轻笑出声的同时以手轻掩嘴角。
「嗯,总之就是这样。」
而我则像平常一般耸了声肩,昭示我的意图。
虽然男人的志气这几个字与我并不相衬,但让年纪比我小的女性请客,我内心还是有所抵触,或许有些人会觉得我古板,不过我觉得这点自尊还是很重要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小孩不用跟大人客气。」
「小孩……我已经都十九岁了。」
「在我看来都还是孩子啊,等你满二十岁,再一起喝酒吧。」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主意。』
好吧,先把玩笑话摆一边。
「那么我会尽早向您传达见面的日期和时间。」
「不用顾忌我,毕竟也要看学院长的行程。」
反正我就是个每天闲闲没事的冒险者,就算被要求明天见面也不会手忙脚乱。
『芙兰榭丝卡,不赶快的话,莲司会不想见学院长的。』
「……你真的很了解我啊。」
「嘻嘻,那么我先告退了,谢谢您请我吃饭。」
向我示意后,芙兰榭丝卡站起身来,那头经过整理的飘逸金发微微摇动,感觉传来了些许与住着许多冒险者的旅馆不太相衬的甘甜香气。
我目送芙兰榭丝卡离开旅馆后,服务生便过来帮我们整理桌面。
尽管有艾路曼希尔德,但少了个聊天对象还是有点寂寞,我这么想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之后我直接坐去还有空位的吧台。
「您还要继续用餐吗?」
我对服务生笑了笑后,看向迈入老年的酒保。
「没有,只是想问些事情而已。」
有别于午餐钱,我另外在柜台随意放上五枚铜币。
「我想知道阿尔巴纳魔法学院的情报。」
我这么问了后,酒保皱了皱眉望向我,他与其说是怀疑我,不如说像问着:「你在说什么?」
「……阿尔巴纳?」
「我受到女孩子的邀请,但我才离开乡下不久,想知道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啊,原来如此。」
听我这么解释,酒保看向我一身行头后低声说道。嗯,我也知道自己穿得有些破烂。
如果持绩旅行,衣服很快便会脏掉,但每次都买新的也很麻烦,有人说这是不修边幅,也有人说这是爱物惜福,分成两派意见。
先不说这个了,酒保看我似乎的确就是个乡巴佬,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唉。』
虽然艾路曼希尔德什么都没说,但我想这声叹息里,应该蕴含着希望我至少穿得体面一点的盼望,但我没放在心上。
「这么简单的事,不用付钱任谁都能告诉你的。」
他的口吻忽然变了,这应该才是他平常讲话的语气吧。
「那就算了。」
他都那么说了,我便打算收回铜币,但他比我早一步收下铜币。
「但我没说我不收喔。」
听到他的话,我耸了耸肩。
「那么,至少给我一杯最便宜的酒吧。」
「……呵,我知道了,客人。」
真是句毫无感情的「我知道了」。
他给我的是用木制啤酒杯装着的发泡酒,以价格而言只需一枚铜币,实在是个精打细算的爷爷。
「那么,阿尔巴纳魔法学院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是间历史渊源已久的学校,是这座魔法都市中最有历史的学校。」
依酒保的话,魔法都市(奥方)之中共有三所学校,而其中历史最为悠久、程度最好的便是阿尔巴纳魔法学院,开放十至二十岁左右的少年少女前来就读,提升彼此的见闻与技术。
听起来是间人人向往的学院,就读的学生除了贵族子弟,似乎不乏才华洋溢的平民百姓。
「这样的话,贵族不会觉得有失格调吗?」
「是没错,因此虽然程度没阿尔巴纳好,不过也有其他专收贵族的学院。阿尔巴纳重视的是才能,而其他两校重视的是地位……大概是这样的感觉。」
看来大概是这么回事。
『优子会让宗一他们去那里念书,应该有她的用意。』
我在心中同意艾路曼希尔德的话,毕竟现在芙兰榭丝卡不在,无法直接对话。
宇多野优子现今应该在王都,她是拥有『贤者』称号的英雄,虽不知她是着眼于什么才选择阿尔巴纳魔法学院,但她一定是希望宗一他们……那些孩子们可以回到学校生活。
宗一被召唤来异世界时只有十五岁,才在读国中三年级,宗一的妹妹弥生则只有十四岁,而最年幼的结衣,那时更还只是小学生。
讨伐魔神,与魔物、魔族的战事趋缓后,她一定会希望让孩子们去一间象样的学校上学。
就像我努力扮演好他们的父亲——或者该说是扮演好监护人的角色,而优子也努力扮演着母亲的角色。我们在旅途上教他们读写,关照他们的学习,为了使他们在充满杀伐的异世界生活中心灵有所依归,我跟他们一起玩,或教他们做些蠢事。
……说是代替父亲,其实我或许比较像陪他们玩闹的同年朋友。
而后当所有事情告一段落后……我不告而别,去乡下过着悠哉的生活,相信在这段期间,优子一定为孩子们设想了许多事。
已经一年了,当时十七岁的宗一,现在也十八岁,他现在正值成长期,经过了一年,模样想必稍微改变了。
尽管我很期待再见到他们,但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们,心情有点复杂。
「听说『勇者』和『大魔导士』道些英雄,正在那所阿尔巴纳魔法学院上学是吗?」
「嗯嗯,是从半年前开始的吧……你对英雄有兴趣吗?」
「算是吧,我好歹也算是冒险者的一员啊。」
我耸了耸肩,随意把话蒙混过去,脑中果然传来艾路曼希尔德的叹息。
『什么冒险者的一员……』
「所以对英雄他们的为人有点兴趣。」
「区区冒险者就算对英雄有兴趣,也见不到他们啊。」
「我只是很好奇一些小事啦,像『英雄也会好好读书吗〜』这类的。」
「你在意的事还真奇怪。」
听到酒保傻眼的声音,我喝了一口发泡酒,冰凉的酒精舒缓了装满炖菜和面包的肚子,我一口气喝掉酒杯中一半的量后,吁了一口气,酒精的独特香气在鼻腔中散开。
「看你喝得津津有味呢。」
「我最喜欢酒了。」
『是吗。』
艾路曼希尔德对我的最喜欢一词有所反应,那嗓音听起来比平常更低沉。
我倒是想问她,难道她想被拿来跟饮料比吗?
「嗯,不过实在无从知晓英雄有没有热衷于学习呢。」
那倒也是,一般人的确不可能会知道英雄的学习态度如何。
这也许才是该向芙兰榭丝卡所说的情报贩子打听的消息。
「是吗,谢谢你提供的有趣情报。」
语毕,我喝干杯中的酒并站起身,直接走回我的房间。
我脱去斗篷及小刀,躺在床上,打了个大哈欠后,放松身体。
『不知他们有没有好好念书呢?』
「不知道呢。」
不过我的心中有一丝期待,期待看到他们过的生活,眼见他们的成长。
我注意到自己宛如期待明天要去远足的孩子一般,暗自觉得自己真是个心口不一的家伙,嘴角扬起微笑。
* * *
阿尔巴纳魔法学院,据说是历史最为悠久的学院,果然如情报所言,远远看去便能感受其强烈的存在感。
大门由石造高墙包围,给予来者一股庄严感,彷佛试探着造访此地的人,这扇门亦非常高耸,必须仰望才能看清,两侧各站着两名卫兵,共计四人,穿着全身铠甲,应是铁制的甲片反射着阳光,发出钝色光辉,他们手中也拿着铁制的长枪。
卫兵身后,另有设置一道可放行学生的小铁门,毕竟每次都要开关那么大的巨门未免太麻烦。想到学院还有马车专用与人类专用的门,我只觉得花了好多钱啊。
「这是怎么盖的呢?」
『由人工搬运石头,经过切割,再组合堆栈起来的不是吗?』
我看着石门惊叹地问道,艾路曼希尔德却给了我毫不有趣又现实不过的答案。这里是魔法都市,当然会想象是不是用魔法建成的啊,也罢,艾路曼希尔德的答案或许比较实际。
这世界的人们,只会在攻击方面使用魔法,甚至连陷阱都不做,只会朝敌人正面射飞火球或劈出风刃等等。
明明再多花点脑筋,一定可增加很多攻击手段,甚至可改善生活质量的啊。
「怎么了吗?」
见我用少见多怪的眼神看着魔法学院大门,卫兵中的其中一人向我问道。
眼前站着一个全身包覆铠甲之人,不禁令人感到一股压迫感,那双铁制头盔之中的眼睛,似乎锐利非常,或许正警戒着我是否为可疑人物。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客气,主因应该是我的服装仪容,难得被邀请来学院,却穿着平时的宽松衣服与厚重长裤,再加上一件斗篷,对造访一所有贵族就读的学校,的确有点欠妥。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大门真是气派啊。」
「什么啊?你第一次来奥方吗?阿尔巴纳魔法学院的大门可出名了,你好像没看过?」
『喂,我们是不是被当乡巴佬了?』
听卫兵这么说,艾路曼希尔德扬起不悦的声音。我觉得被人这么想反而好办事,但这似乎是最令她不满之处。
实际上,我的确是个乡巴佬,这一年都待在乡下村落中默默度日,而且被人如此误解反而有好处,不然被怀疑有其他身份更麻烦。
「是的,真是气派啊。」
「嗯……那你有什么事吗?」
我用最不显得可疑的方式响应后,便感到对方降下些许警戒心。
「这里有学生找我来。」
一听我这么说,卫兵便用极为锐利的视线,把我从脸到脚趾都扫了一遍。虽然他的眼神非常失礼,但这也无可奈何。
「叫什么?」
「欸?」
「找你来的学生叫什么?」
「她叫做芙兰榭丝卡‧巴顿。」
「……」
被卫兵投以赤裸裸的怀疑目光,我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
他审视了我一会儿后,便回到同僚身边,接着通过小门进入校区内,而剩下的三名卫兵,则直勾勾地瞪着我。
『真是没教养!」
「对这些人而言,怀疑他人就是他们的工作。」
『讨人厌的工作。』
避免让卫兵听见,我小声地回答艾路曼希尔德,如果再跟她说话,不只是可疑人士,我大概会被当作变态处置,所以我不再回话。
但我脑中还是不断响起『明明就是英雄』,『都是莲司那身打扮害的』等声音。
过了一会儿,方才走进校区内的卫兵,与芙兰榭丝卡一同穿过小门回来了。芙兰榭丝卡慌张地环顾四周,发现我之后,便急忙小跑步靠近。
「莲司大人。」
「你怎么慌慌张张的?」
芙兰榭丝卡来到我身边后,便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害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用手指搔搔脸颊。
「如果您说出学院长的名字,明明马上就能进来的啊。」
「没办法,我不知道学院长的名字啊。」
这是真话。听我这么说,芙兰榭丝卡露出「糟糕」的表情,脸色因为气喘吁吁以外的理由显得苍白。
「抱歉,你刚才在上课吗?」
「啊,没有,最高年级生在这时候不用上课,我是来帮莲司大人带路的。」
「那真是太好了,如果打扰你上课,我会很过意不去。」
「怎么会呢……请您不用在意我的事。」
「那怎么行,毕竟学生的工作就是读书啊。」
我这么说,伸了个懒腰。
「那就请你带路吧。」
「啊,好的!」
我跟着芙兰榭丝卡穿过小门。此时,四名氍兵的目光一齐朝我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