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有回家前的导师时间吗?」
「又不是小学生……不过是有没错。」
还真的有啊,回家前的导师时间。
「那今天就先这样吧。」
我伸了个懒腰,斗篷随风摇曳。弥生看着我,露出一丝悲伤的神情。
「你要走了?」
「我还会在魔法都市待一阵子,必须赚点旅费嘛。」
「旅费……你又要去旅行了吗?」
「要去王都,必须去报告点事情。」
我状似轻松地说道,朝着校舍迈开步伐,我还想再多和弥生聊聊。
一旦说了话,便会舍不得离去,会像过去一样,想多和这些孩子们聊聊,这是我对他们的依赖。
现在还——
「一年前我不告而别,对不起啊。」
在此之前,有一件事我不能不说,就算想找借口,先道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知道该和这些孩子说什么?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因为该说的话还没说,当然无话可说。尽管我清楚这个道理,却没有充分理解。
我和弥生他们一起旅行,彼此之间的确实存在着羁绊。我一直以来都依赖着它,该谢罪却犹豫不决,心想即使不说,我们也能像从前一样,我心中或许有部分是这么想的。
「没关系喔,虽然我没察觉到……但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嗯。」
「那么,既然莲司哥哥都已经道歉,这样就够了,毕竟……爸爸有烦恼时,也是需要空间一个人静一静的嘛,我能理解。」
「这样啊。」
「是的,虽然我很寂寞,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弥生的父母不在这个世界,所以我与优子代替他们的父母照顾他们,和他们商量心事,在他们因难耐寂寞而哭泣时陪在他们身旁,讲好多好多的话。
这些回忆,我至今仍记得一清二楚。
「当我被召唤到异世界时……」
「嗯。」
「我心中既害怕、又寂寞、又难过……身边只有我哥和阿弥。」
弥生缓缓地倾吐心事。
不过,她的声音十分明朗,表情也看似愉快。
所以我也从口袋中拿出艾路曼希尔德,用手指摸着她的边缘。
「现在优子姐姐让我们来上学,其他的伙伴偶尔也会写信给我。」
「是吗,那么——」
「也交到很多好朋友。」
所以我不再寂寞了——弥生这么说道。她的话语沁入我的心头。
我与她四目相交。
「但是我果然觉得,我们十三人……还是大家都在一起最好了。」〃
「是吗。」
「虽然优子姐姐说之后大家很难再齐聚一堂,但我还想再见到大家。」
我让你觉得寂寞了、真是做了不该做的事、让你担心了……——种种话语在我心中翻搅。
弥生目光中的感情,令我胸口一紧,她认真的神情,使我无法别开视线。
「请不要再擅自离开我们了。」
「……我知道了。」
我点头说道,弥生认真的神情这才变得柔和。
「你可以跟我约好吗?」
「嗯,我知道了,我向你约定——我不会擅自离开。」
接着,我顿了一下。
「要离开时,我会留下信再走的。」
「请从一开始就不要走……」
弥生对我叹了口气,但也露出了笑容……我搔了搔脸,不小心定下约定了啊。
约定本身十分沉重,即使是再怎么简单的小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遵守,无论如何都要贯彻始终……约定就是这样的东西。
『年长者真辛苦呢。』
「呵呵,毕竟莲司哥哥和优子姐姐是爸爸和妈妈嘛。」
我想起目前应身于王都、好穿黑衣的黑发贤者,锐利的视线搭配冷淡的氛围,高躭身材与成年男性相比毫不逊色,有时甚至更胜一筹,踩上鞋跟高的鞋子后,更与我不相上下。
说她是严格的母亲可一点也不奇怪,相反地,如果说我严格,就会让人歪头疑惑,我应该是个像艾路曼希尔德所说游手好闲的父亲吧。
「真是的……哥哥你还是一样呢。」
『够了,真是可悲……』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被两人同声哀叹。
总觉得有点坐立难安,不过感觉并不差,若是被优子他们知道了,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是会笑话我呢,还是会觉得无奈呢……
「还有啊,阿弥非常想见哥哥喔。」
阿弥吗?我想起她刚在课堂上想睡的侧脸。
『对了,讲到阿弥。』
「嗯?阿弥怎么了吗,艾路小姐?」
『听说她炸飞了图书馆的墙。』
「……莲司哥哥也知道了?」
「嗯,她还是那么有精神,哥哥就放心了,但太有精神哥哥也有点想哭呢。」
听我戏谑地这么说,弥生困扰地别开视线。
「我哥也这么说,之后我会念念她。」
「跟她说下次碰面时,我要跟她说教喔。」
她也被宗一念了啊,但我能轻易想象,若是宗一,与其说会对阿弥生气,不如说是觉得无奈吧。
我也会对她——虽然算不上说教,但还是会睹念她,正好有这个事件可以说。
「虽然听哥哥说教阿弥反而会很开心,但我还是会转达她的。」
「拜托你了,期待下次见面呢。」
听我说教很开心?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当作久违的话题应该不错。
『莲司之前还在烦恼不知如何面对你们,担心会不会被你们讨厌呢。』
「那部分就不要提了,拜托!」
这家伙一如往常是个大嘴巴,真是的,如果不让他们知道,感觉还可以帅气一点啊。
「呵呵,我们不会讨厌哥哥的唷。」
「谢谢,弥生和某人不同,对我很温柔呢。」
『我也很温柔啊?每天早上把懒散的莲司挖起床的可是我呢。』
「是啊是啊,真温柔呢。」
听到我的违心之论,艾路曼希尔德不禁发出叹息。
「真是,知道你们感情很好了啦,哥哥要记得来见阿弥喔?」
「嗯嗯,还有宗一。」
「没错。」
在我们说话时,已经走到校舍的入口,现在还看不到其他学生的踪影,之后只剩回家前的导师时间,活动一结束,人马上会变多吧。
我打算在那之前离开学校,我实在很怕引人注目。
「那么就下次见了,约好啰。」
「嗯,放心,我不会毁约的。」
「好,我相信哥哥。」
她平静的声音,令我感到她真的打从心底相信我。
我感到欣慰的同时,又觉得有点难为情……这孩子的声音,令我无法背叛她的信任。
「因为莲司哥哥是个一定会遵守约定的人嘛。」
「……」
这份信赖令人坐立难安。
遵守约定是理所当然、再普通不过的事,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约定是为了遵守而存在的。所以,这么简单的事却被予以信赖,实在让我感到无奈。
第二卷 小剧场 大魔导士芙蓉阿弥
「啥?」
阿尔巴纳魔法学院女生宿舍——位于校区内,以校舍主栋为中心,与男生宿舍遥遥相望,是一座四层楼的建筑物。四楼住的多是髙阶贵族、提供校方高额捐献抑或拥有实力的学生,我与弥生的房间亦位于这层。
我和弥生的房间格局虽然相同,但要一一准备自己喜欢的家倶实在很麻烦,因此我的房间与弥生相比,实在有点简陋,床铺、衣橱与窗帘,都和刚搬进来时一模一样,舍监每天都会来帮忙清扫,所以室内一尘不染,不过看起来还是透着陈旧……
若只是生活,用这些学校准备的物品便已足够,自己的喜好固然重要,但样样都用买的话,不免太奢侈浪费,钱应该存着以备不时之需比较好。
我的想法非常平民,受这方面的观念影响,让我交不到什么朋友。不,我虽然这么认为,不过也有不少亲近的朋友。
我盘腿坐在床上,抱着枕头出声反问弥生,任由出洛后未扎起的发丝垂落脸庞。
弥生反坐在书桌椅子上,将下巴靠在椅背上放松,她也才刚洗好澡,穿着单薄的她把玩着微湿的头发,见到我的反应微微笑了,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可笑吧。
「没有啊,我说我见到莲司哥哥了。」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他来学校参观啊?」
我一瞬间无法理解弥生所说的话,抱着枕头的手臂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我感到枕套发出悲鸣,不过应该只是我神经过敏吧。
对『大魔导士』芙蓉阿弥而言,山田莲司是个特别的人,虽然对被称为『圣女』的弥生以及『勇者』的宗一而言亦如是……但对我而言,这份『特别』有一点微妙差异。
面临被召唤到异世界这种绝对称不上稀松平常的事,因为有宗一与弥生在身旁,我才能够面对现实,若他们们两人不在,我一定熬不过去。
人与非人的存在,这个世界存在童话故事或神话情节中常出现的亚人、默人,并与人类一同生活,另外还充斥着魔物,这是个非科学、属于剑与魔法的世界。
这状况对男生而言,铁定令人热血沸腾吧,事实上,我还记得宗一和其他人当初兴奋得喜形于色。
面对被召唤到异世界的超现实,我们内心的讶异与恐怖,一开始都被兴奋取代,因为挥舞着现代社会没机会拿在手上的刀剑而开心,因为使出魔法而喜悦——因为被人捧成英雄、盛赞为救世主而趾髙气昂。
但我们拥有的力量是为了战斗、为了拯救世界而生,不是为了竞争考试分数或跑百米的成绩,而是赌上性命、互相残杀、不杀人便是被杀,这样血淋淋的战斗——我们当初都未能理解这点,尽管对方并非人类,而是人类的敌人,可是夺取性命这件事,仍然既沉重又痛苦,每天都有周遭的人死去。
一开始就深知这些事……察觉这些事的人,在被召唤来这世界的十三人之中,恐怕只有三人。
其中一人便是莲司哥,他向召唤我们来这世界的女神许愿时,他祈求的力量不是为了在这世界生存,亦不是为了与魔物战斗——他只祈求一份力量——能打倒应受讨伐的魔神。
女神,被人们尊称为女神爱丝特莉亚。
祂说,希望我们拯救世界,希望我们打倒欲毁灭世界的魔神,因此将赐予我们任何力量,只要能讨伐魔神,祂将实现我们任何愿望。
我便如此祈求,都来到异世界了,所以希望能使用魔法,我想象的是像神话故事那样,能引发奇迹的魔法。
能与任何人——甚至能与魔神匹敌的魔力。是强大的力量。是华丽的魔法,是世界上最强的魔法。
宗一祈求了不输给任何人的力童,弥生则祈求了能治愈任何伤痛的力量。
其他人亦纷纷向女神祈求自己想望的力量。
最后许愿的是莲司哥,他向女神祈求得到『弒神武器』,并非为了在异世界享乐,是为了拯救这世界,并回到原本世界的力量,仅仅为了这个目标的力量。
事实上,他在与神战斗时,能得到无敌之力,而且不仅魔神、精灵神或女神,甚至连魔神眷属、精灵神神官、女神使徒、抑或神之眷属,这份力量都能发挥作用。
因此,面对人类天敌,魔物毫无用武之地,仅是一柄坚固武器的艾路曼希尔德,与莲司哥蒙受了许多憎恨与怒火,树立为数众多的敌人。
他用这把武器守护了许多人,包含我与其他的伙伴。
莲司哥口中虽说自己顾不了所有人,他却比任何人都更想守护所有人。
当他无法守护某些人时,总是暗自隐藏悲伤,在暗夜的营火前流露懊悔的神情,他比谁都惧怕这个叫异世界的地方。
在我们来异世界半年之久时,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我独自一人出去透气,却险遭魔物袭击,他来救我的时候,我发现了。
他会注意到我离开营地,也是因为他守护不了许多人,令他在夜里无法入眠,一直顾着营火的缘故,我那时才知道,原来莲司哥一直以来都彻夜难眠,不断懊悔内疚。
他是个大人,尽管很弱,但很努力,责任感比谁都强,他比谁都更想好好当个英雄,也比谁都更像个英雄。
这是我对莲司哥抱持的想法,也是相当正确的评价,大家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所展现的行为,便会让人这么评价他。
山田莲司总是站在最前线战斗,手持翡翠兵器艾路曼希尔德,一直坚守前线,挺身与敌人战斗。
为了守护像我这样的魔法师,为了守护像宗一这样的孩子,即使无力守护而黯然神伤,仍会露出微笑不让我们察觉,为了使我们能安心休息,总是负贵守夜。
不知不觉之中,一切彷佛变得理所当然,我们全心信赖着他。
至今我仍记得他的背影,浑身溢出彷佛能冲天而上的翡翠色与银色魔力,手持装饰着黄金工艺的绝美翡翠神剑,他的斗篷随风飞扬,那站在战场最前线不断奋战的背影——我至今仍能鲜明记得。
「阿弥,你露出很花痴的笑容喔。」
「……才没有呢。」
待我回神时,发现弥生贼笑着露出坏心眼的神情,我进尬地别开头,叹了口气。
既然都来学校的话,明明可以来找我啊。当我这么一想,心情便变得沉重。
他不想见我吗?还是又要不告而别了呢?脑中尽是些负面的想法。
「对了对了。」
弥生没察觉到我的心事,好像想起了什么,状似稀松平常地开口:
「阿弥你上课时打了哈欠啊?」
「欸!?」
我急忙转向弥生——突然间说些什么啊——而弥生脸上依然是那张有点坏心的表情。
「这是莲司哥哥说的唷,说阿弥在课堂上露出爱困的脸。」
「他、他看到了吗!?」
「应该是吧?还有他说到圈书馆的事。」
「图书馆!?」
「就是你炸飞墙壁的事,他还说下次见面要对你说教喔。」
弥生被人称为『圣女」,实际上却很坏心眼,每次都这样故意吓我,再观察我的反应。
而我则如弥生预料,反应激烈,被莲司哥看到我上课的态度实在太丢脸了;前几天虽说是为了帮助朋友,却炸飞圆书馆一角,连我自己都觉得做过头了。
尽管跟一年前相比,已经很能控制魔力,但我的魔法比起一般魔法师还是暴力得多,若被莲司哥以为我不能控制魔力,他会怎么想呢?一想到这里,比起羞耻,我更感到恐惧,我会不会被讨厌呢?会不会让他觉得受不了呢?
而弥生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级续露出坏心眼(愉快)的表情笑着。
「太好了呢,莲司哥哥为了说教,会特地来找阿弥喔?」
「才、才不好呢。」
我的脑中充斥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想法。
啊,但是——
「……能见到莲司哥呢。」
我倒向床上,发丝散落在床铺。这世界罕见的黑发,颜色与莲司哥的一模一样,这是我们的共通点。
这样一想,由我自己说或许很不自然……我察觉到自己不自觉露出微笑。
「真期待能见到莲司哥哥呢。」
「嗯——啊!」
我不假思索地下意识回话,再望向弥生——她露出一种被称为圣女的人不会展现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