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满身疮痍,值管艰辛难熬,即使哀痛欲绝。
都得挺身站起,男往直前。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
听着营火哔剥作响,我打了一个哈欠,混着枯枝燃烧的烟燫味,作为宵夜的肉干传来一阵刺激食欲的香气。
绯红满月映照漆黑长夜,竖耳倾听,可以听见微风轻抚树叶磨擦出的嘶嘶低响,以及唧唧虫鸣,有条不紊的大自然合奏,便是魔物不在四周的证明。
这是一个令人怀念的梦,数年前的旧梦。
黑夜之中并无街灯照明,对习惯电灯光源的我们而言,红色月光显得过于昏暗,黑夜之暗与真正的黑暗,在我们眼中毫无二致。
旅途的疲劳让孩子们很快地睡着了,我们四个超过二十岁的人,边喝酒边等待天明。
我、优子、藤堂、九季,只有我们四人是成人,其余伙伴都是未满二十岁的孩子,但比起我们这些大人,还是孩子们比较有精神,稹极向前,努力不懈。
我们为了支持这样的孩子们而拼尽全力,我们一面受这蛮不讲理的异世界生活(现实)所苦,一面受孩子们的充沛精神拯救。
优子施展女神授与的魔法,藤堂以烹饪技术,九季身为众人的护盾,各自全力以赴。
但是,对了,我想起来了。
这一天——
「山田哥,今天很谢谢你。」
「啊——不会啦,反而是我该谢谢你」
总是摆个臭脸的阿弥,竟难得地向我道谢,我们分坐于营火两端,她对我露出少见的微笑,这或许是我第一次正面见到阿弥的笑脸吧?
这天的对手是谁呢……是巨魔还是独眼巨人啊?我只记得是巨人系的魔物。
野营时,我忽然发现阿弥不见了,本以为她是去解手,却听见不远处传来魔物的咆哮声,我便急忙赶去。
因当时过于拚命,记忆已经有些模糊,我只记得自己砍向袭击阿弥的巨魔,引开它的注意——接着,我被晚一步赶到的宗一所救,还真是个脱线的结局。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
这时我对阿弥的印象,还停留在总是跟宗一吵架,以及不断地发脾气。
被召唤到异世界,感觉令她无所适从,变得极为暴躁,这也在所难免,所以我虽然总被扫到台风尾,也不曾特别放在心上。
面临被召唤到异世界的异常情况,能沉着应对的人还比较奇怪。
实际上,刚被召唤来的一个礼拜,我亦是对整个环境非常敏感,无法平心静气,因此我能理解阿弥为什么总是跟我、甚至是跟每一个人起冲突。
而这样火爆的阿弥,那天罕见地向我道歉,还在晚上跟我单独说话。
其他人或许也敏锐地有所察觉,早早散去各自的帐篷中休息,但隔天早上,我却被众人调侃那晚的事,我才知道原来他们都醒着偷听。
他们就是这样的家伙,我们之间只有最低程度的隠私,但也因为这样,大家才能毫无隔阂地相处。
梦中的我将枯枝放入营火中。
我盯着微微加剧的火势与阿弥谈话,内容都是些不足为道的小事、我们彼此的事、这世界的事以及未来的事。
话题告一段落,我与她陷入一阵静默,枯枝发出燃烧声,树木随风作响,耳中仅传来这些声音。
平常总是与其他大人边喝酒边聊今后的计划,但阿弥还未成年,也无法让她喝酒。
正当我烦恼该如何是好之际,比我年幼的阿弥机灵地提起话题……我真是个没用的大人。
「我觉得山田哥很了不起呢。」
「我只是很拚命而已,我倒认为芙蓉你和宗一他们才比较厉害呢。」
事实亦是如此。
年仅十五岁,便踏上拯救世界的旅途。
明明还是国中生,正是在学校念书、于回家途中边走边吃、加入社团挥洒汗水、抑或交个男女朋友歌颂青春的大好年华。
但这一切都无法实现了,因为这世界需要我们成为『英雄』,要我们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世界挺身而战,无论衬牲何等代价,我们都得战胜邪恶,这便是这世界对我们的盼望。
他们真的比我坚强多了,若站在相同立场,我大概会哭泣丧志、逡巡不前,毕竟才十五岁,又不是电玩游戏或电影世界中的主角,能拍拍胸脯说要拯救世界的人,真的非常伟大。
我十五岁时,还成天脑袋空空地做些蠢事,整天只想着玩乐而已。
「没这回事,有山田哥你们在,我们虽然不安,但还是能感到安心……」
「这样啊。」
我又丢了些枯枝到营火中。
那时候的我应该觉得很开心吧,不,那时我确实很开心。
为了不成为大家的负担,为了在孩子们努力奋斗时,能在他们身旁做些什么,我一直咬紧牙关拚搏着。
在原本世界之中,我无论多么认真、多么努力,都不会被人看到,彷佛认真与努力本来就是天经地义,成果才是一切,因此毫无成果的努力不具任何意义。
我在那世界中没有拿出任何成果。原本的世界生活虽然便利,我却活得十分郁闷,至少我是那么觉得。
而来到这世界后,其实也没做出什么成果。剑术平平,爱丝特莉亚赐予的异能亦不出色,人品个性也没特别好,还很容易受环境所左右。
所以此时听到阿弥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即使是这样不足为道的我,多多少少还是能缓和孩子们心中的彷徨。
无论形式为何,只要能帮上伙伴的忙,都令我非常髙兴。
「你终于笑了。」
「欸?」
「此田哥老是摆出一副心情凝重的脸,眼神也很可怕。」
原来我一直是这样的表情啊,或许我想得太多,不经意把烦恼表现到脸上了。
年长于所有人这件事,在不知不觉间已成为我的重搛。
听她这么说,我试着济出笑容,但似乎反而变成奇怪的表情,阿弥见状,噗哧地笑出声。
「我有吗?」
「对啊,山田哥总是无精打采,只有会跟优子姊他们说话时才会喋喋不休……」
之后,阿弥饼着指头,细数我所有的缺点。
结果,十根手指根本不够,阿弥只好笑着说出希望我改善的地方。
不太说话、爱板着脸、总是满身伤、和魔物战斗时冲得太前面。
我也不想啊,周围的人都比我小,我是年长者——我可不想因自己比较弱,就躲去孩子身后避难。
现在想想,当时真是有勇无谋。
换阿弥将枯枝加到营火中,营火映照着她的脸庞,显露一抹微笑。
只要能让她像这样笑着,要我再怎么逞强都无妨——而结果就是我数次濒临生死关头。将伙伴笑容与自己性命放在天秤上,到底是哪一边比较重呢?——答案明明显而易见,以前的我真是个超级大傻瓜。
「山田哥,我的魔法强得过头了。」
「嗯——对啊。」
她的音量极为细小,若周遭环境吵杂,就会不小心忽略吧……以熟悉芙蓉阿弥这名少女的人来说,这声音实在过于细微。
阿弥双手抱膝,将脸埋在其中,将身体蜷曲缩得小小的。我见状,一言不发,继续朝营火添加枯枝。
她抬起藏在膝盖后的脸,露出与方才不同的沮丧神情。
「如果展开乱战,就会连累无辜的人们;但如果太在意这点,我连对上半兽人都会陷入苦战。」
「因为你被逼急的话,就会惊慌失措呢。」
「……也不需要讲得那么直接吧。』
阿弥嘟起了嘴,啊,这种时候她就会露出孩子气的表情呢。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想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不再做这类幼稚举动。
「芙蓉很不擅长应对危急时刻呢。」
语毕,我笑了笑,阿弥则气呼呼地鼓着脸颊,我们俩便得能交谈聊天后,我发现原来捉弄阿弥是很有趣的。
她尽管生气,也不会像打宗一那样打我,只会气鼓鼓地闹别扭。
那模样实在很可爱,让我不禁想一再逗弄她,久而久之,便不自觉地把她当自己妹妹,虽然我没有妹妹,但若有的话,或许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就会像与阿弥互动一般吧。
而不可思议的是,这次和阿弥聊过之后,我与年少组的互动也越来越顺利。
我心中依然抱持年长者必须守护年幼者的想法,不过也渐渐愿意一起战斗,或是能稍微依赖他们,总之,往后再也不是我独自一人杀到前方冲锋陷阵,而是能与他们并肩作战。
不知是我不再那么馈牛角尖,还是我终于找到羼于自己的战斗方式了。
「山田哥也这么觉得吗?」
「我没有魔力,所以也说不准啊。」
「说得也是……山田哥的能力非常难发动呢。」
阿弥露出与年龄相符的表情,没有英雄或弒神者的严肃拘谨,是一种天真无邪的模样。看着她,我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
我因她的表情笑了起来,又惹她不高兴了。她鼓着脸,以倔强的眼神看着我。
阿弥虽然不会像修理宗一那样打我,不过表情丰富多变。她是个令我望尘莫及的魔法师,但从这些可爱的举止,还是能感受到她较我年幼许多的一面。
「你是不是太执着于强劲华丽的魔法了啊?」
「话是这样说……但我的魔力太强,就算才稍微想象一下,一施展出来,还是会如火燎原样夸张猛烈。」
「如火燎原……你竟然会使用这种艰涩的形容。」
「不要逗我啦。」
我稍微调侃她一番,又被她骂了。
「话说回来,你之前不是有去找优子商量吗?」
「有啊。」
优子向女神祈求能使用所有的魔法。
她的确也是个魔法师,但从各个层面而言,皆与阿弥截然不同,
这世界的魔法乃透过想象力,运用魔力将之化为现实,但优子的魔法,是只要她本人认为该魔法『存在』不论任何魔法皆能施展。
也蹴那些存在于游戏中的魔法也能施展,如RPG(角色扮演游戏)、ADV(冒险扮演游戏)、STG(射击游戏)等。
而阿弥的魔法则是指本就存在于这世界中,将人类想象力藉由魔力施展出来的魔法。
两者何止些许不同,简直天差地别,所以尽管都是魔法职业,但两人之间的障碍不仅是隔阂或鸿沟,而是根本处于不同次元。
「如果和优子商量没结论的话,那就找幸太郎……」
「我才不要。」
我一说出这名字,阿弥便露出被臭虫咬到的脸。
不知为何,阿弥这时候还很不撞长应付井上幸太郎——一个毫无羞耻地自称为『魔法使』的男人。
但她并不是讨厌他,也不曾无视过他,我不时会见到两人正常地对话,更从未看过他们吵架,不过偶尔在谈话中提及这名字时,就会看到她皲起脸。
我之后才知道,总而言之,这两人就像水跟火,阿弥就是与幸太郎那诡异的个性彻底合不来。
「如果问我的意见,那不要用火炎或雷电,而是换些东西……比如说射出岩石就没那么危险了吧?」
「岩石吗?但由我使出就会变成下巨石雨喔?」
「……是怎样,也太恐怖了嗯。」
我想象那幅光景,脑中浮现自己被巨石压扁的凄惨画面。
「这样的话,山田哥就会被砸扁喔?」
「要是被自己人打死,还真是让人笑不出来。」
「是不是?」
虽然我们彷佛开玩笑地聊着,但这其实并不是比喻,而是确实可能发生在现实之中,所以才叫人更笑不出来。之前,阿弥便将一片区域夷为连魔物都无法居住的荒地,这件事我还记忆犹新。
但当时仅能出此下策,让阿弥施展魔法的是伊姆内几亚王国以及我们这些大人,所以无法怪罪阿弥,只能感叹她的魔力过于骇人,导致后果完全超乎我们预料。
「我也是每天都很努力地抑制啊。」
不愧是伙伴之中火力最强的魔法师,我们努力的方向完全两极,令人不禁哀声叹气0我都得拚命砍魔物脖子的说。
「不,想些更简单的东西不是很好?这些火焰啦冰锥啦巨石啦以外的东西。」
「还有什么其他东西?就算我只想象旋风,也会变成龙卷风喔。」
「所以为什么要想这么危险的东西啦……是再更简单一点的。」
到底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就成为醸成天灾的攻击啦?我们的能力真不是普通地非同一般。
「更简单的吗?」
阿弥往营火中添加枯枝,黑发在火光照耀下反射嫣红光泽。
火光在阿弥身上平添一股梦幻的美感,我旋即别开视线,毕竟这不是对只有自己一半岁数的孩子该有的想法。
「像在电影中常看到的陷阱……用植物的藤蔓缠住敌人之类的。」
「……但那样无法打倒魔物啊?」
「打不倒也没关系啊,芙蓉阻止魔物动作时,我可以给它最后一击。」
我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歪七扭八地画起哥布尔的丑脸,连我自己都觉得画得很烂,从一双大耳和鼻子多少可看出是只哥布尔,但说这是变形的大象,搞不好还比较能说服别人。
接着,我唰地一撇,在哥布尔头上画下一条斜线。
「并非只有打倒魔物才叫魔法喔,把它关起来或阻止它行动,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战术。」
虽说这女孩用不用战术都无所谓,毕竟她拥有能辗压一切的力量。
她与终日想着不要扯孩子们后腿、兀自苦恼的我有如云泥之别。
我一方面觉得羡慕,一方面也觉得这样才好,我不想让他们像我一样,每天都曝露于与死亡比邻的危险之中。
敌人虽是魔物,但毕竟是赌上性命的战斗,仍有其危险性,相较于几近无力的我,拥有惊人魔力压制全场的阿弥,自然安全许多。
我向女神祈求能弒神的武器,这兵器确实能斩杀神祇,但却也仅止于此。
这是一把在与神祇或受神影响的对象战斗时,才能发挥其力量的武器,但对普通的魔物或魔族而言,我有的只是一把平凡的武器,非常地弱。
正因如此,我是魔神的天敌,而魔族们纷纷把我当仇人一样恨之入骨,张牙舞爪地朝我袭来。
毕竟我虽能弒神,一旦遇上魔物或魔族时,却无法施展任何特别的力量。
……当初祈求实用性更高的力童就好了,但事到如今捶胸顿足也没用,木已成舟——还真是句伟大的成语。
「嗯……确实,如果是这种,倒是能轻易想象呢。」
阿弥没察觉到我内心的想法,烦恼着该如何实现我的建议。
她是个认真的女孩,思想重活,总是创造出比我的建议更能发挥效果的魔法。
大魔导士,乃引导魔法师之人,芙蓉阿弥是个不让该名号蒙羞的优秀少女。
「话说回来,你对杀死生物这件事……心中不会有所抗拒吗?」
「——!」
忽然被我这么问道,阿弥的笑容僵住了,她露出诧异表情直盯着我。
这是个不能提起的问题,是讨伐魔神之旅以及击退魔物时所不需要的情绪,甚至可说是阻碍,是无用的感情。
但是我必须询问,这是一件不得不说的事情。
十五岁是多愁善感的时期,尽管是为了拯救世界、即使对手并非人类、就算杀的都是魔物……但夺取性命仍是件难事。
「但这也是为了拯救世界啊……」
「嗯。」
真是令人怀念的记忆。
除了营火哔啵作响及虫鸣声外,万籁俱寂。
连伙伴进入梦乡的鼻息都听不见。
「——」
杀死生物,夺取其性命。这个事实比用言语形容或文字表述都沉重得多。
尽管我们拥有名为拯救世界的赎罪券,依然不会改变我们夺取他人性命的事实,对过仅在电视中看过去生死瞬间的我们而言,这实在过于沉重。
让我能忽略这项事实的,是阿弥的话语,是肩负的拯救世界的使命。
若不杀死魔物、魔族与魔神,这异世界便会迎向末日,无数人将丧失性命,因此,我们必须杀死它们,这是让我们舍身战斗、让我们得以舍身战斗的理由。
这份重搛非常沉重,但宗一他们愿意承接使命,不停下旅行的脚步。我却每天独自烦恼,双手颤抖,夜晚无法成眠,只能守着夜色静待天明。
这是为了他人,为了某些事物,为了世界,为了我的伙伴。
我的伙伴一向勇往直前,几乎让我觉得自己的苦恼——英雄头衔是个重担——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几乎令我心生欣羡,甚至嫉妒到无法直视大家。
「山田哥……我们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吗?」
「嗯。」
「大家都能一起回去吗?」
「可以的。」
——若我们打倒魔神的话,
我们十三人是为了拯救世界而被召唤前来,若在童话故事或小说之中,这是何等光荣之事,是令人欣喜若狂、欢天喜地的事。
但现实却是……异世界生活充满不便,食物难吃,骑马屁股会痛,走路脚也很痛,睡在野外根本无法消除疲劳,连旅馆的床铺都很硬。
这里的生活令人抱怨连连,异世界真是个戳破人梦想与希望的地方。
所以,我才拚命地想要变强。
我不得不承认,年纪最大的自己是最大的累赘,以这事实为前提,我为了与大家一起旅行,只好不断鞭策自己。
我无法把责任都推给只有我年纪一半的孩子们。
拜托王国骑士团教我剑术,请厉害的魔法师与优子教我让写这世界的文字,为了稍微帮上大家的忙,甚至磨练交涉技巧。
(插图)
我向女神祈求的『弒神武器』只是一柄兵器,而我却是剑术菜鸟,武器特性亦无法对魔物发挥任何效果。
其他人只需要我一半的训练或经验,便能比我变得更强。
真亏我当时竟然没自甘堕落呢。
「大家都能好好活着……一起回去吗?」
「可以的。」
没有一个人是坚强无畏的。
外挂能力、剑术才能、无比惊人的魔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条件。
我们在没有任何觉悟的情况下来到异世界,拯救世界的远大目标蒙蔽了摆在眼前的残酷现实,掩盖了近在咫尺的生死别离……所以——
「我跟你约定。」
为了让大家都不送上性命,都能活下来,都能一起回去——我会变得更强,变得能不扯大家后腿,能好好守护大家,能成为大家的依靠。
「我们能一起回到原本的世界。」
这是个死亡如影随形的世界,但正因为如此……在这世界之中,比起死亡,值得信赖的重要伙伴更接近自己。
「要是我遇上危险……你还会来保护我吗?」
「要是大家遇上危险,我绝对会守护你们喔。」
这真是异常可耻的宣言。
最弱的我居然夸口要守护这世界最强的伙伴们。
『绝对』,是只有故事主角才能用的单词,像我这种有如村人的小角色是不能用的。
但为了守护他人,我必须赌上自己的性命。
即使遇到千钧一发的濒死危难、满身疮痍、灰心丧志,或被令我无能为力的劲敌阻挡于前——我都得不屈不挠地挺身站起,握紧武器、威吓敌人,即使到最后一刻都永不放弃。
这才是守护的意义,战斗的意义——成为英雄的意义。
……如今回想起来,即使我浑身浴血,其他人也时常依旧英姿飒爽地战斗着。
我经历过数次能光是活着便可称为奇迹的惨烈战役。
* * *
睁开眼睛,从窗帘缝隙射进的耀眼阳光令我不禁紧皱眉头。
『你起床啦,懒鬼。』
「嗯。啊啊……现在……」
『真是的,都已经要中午啰。』
我一起床,艾路曼希尔徳便对我叹了口气。
我也觉得睡前明明没喝酒,还能睡过头的自己实在不象话。
「艾路曼希尔德。」
『嗯?』
「……没事。」
『懒鬼,快点起床去工作了。|
脑中响起她的嗓音,我从床上起身。
真是个令人怀念的梦,和伙伴们旅行时与阿弥相处的梦,在那之后阿弥努力当了一阵挖洞魔法师呢。
实际上,与其施展无比强大的魔法,挖洞困住魔物,我们还比较便于施展拳脚,毕竟这样就不会被她超越常理的魔法波及了。
若是大军来袭,就让她在对方抵达战线之前,降下巨石或炎雨,彻底扫荡。
但如果遇上少数敌手或一阵乱战,有时丢颗简单的火球也会演变成烧伤自己人的惨事,过于强劲的外挂能力也不是那么好用呢。
「艾路曼希尔德。」
『……这次又怎么了?』
「阿弥头发长长了呢。」
『……现在才说这个?』
艾路曼希尔德发出傻眼至极的嗓音。刚睡醒的我,迷迷糊糊地对这道冷淡嗓音回以苦笑。
「弥生长髙了呢。」
宗一就……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变,只有发型有点不一样。
「孩子们长得真快呢。」
『是啊,为了不被孩子们笑话,今天也努力打拚一下如何。』
「这倒也是。」
我离开床铺,伸了个懒腰,窗外照进的阳光即使隔着一层窗帘都很剌眼,太阳已高挂天边,发出耀眼光芒。
「今天也认真工作吧。」
『可不能让孩子们看到你没出息的样子呢……毕竟你比较年长嘛。』
「他们已经看过很多次我没出息的窝囊相了吧。」
我数次被这些只有我一半年纪的孩子们拯救。
数次懊悔自己无法拯救他人。
数次、数次、数次……
『是吗?』
「是啊。」
我整装完毕,保持最低限度的仪容整洁。
『我记忆中只有莲司威风冻凛的模样喔。』
「……你偶尔会说出非常让人害羞的话啊。」
『才没那种事。』
我威风凛凛的模样?我挖掘前尘往事,没搜寻到任何相关场景。
「比如说?」
『和魔王战斗时毫不让步,与魔神战斗时,也站在最前线挥舞着我,比这些号称最强的勇者们站得还更前面……不论倒下几次,都会再站起来战斗。』
「那只是因为当时我拼上老命了啊。」
什么啊。
若不奋战便会被杀死,若不奋战便无法活下来,所以我总是伤痕累累。如果不是伙伴们守护着我,我早就死过好几次了。
所以我才毫不退让,紧紧握着艾路曼希尔德,一直挺身站起,若不这样,便无法与伙伴并肩作战。
而且更重要的是——孩子们都赌上性命拚搏时,我怎么能先败阵退场呢?
「因为我不想死啊,所以才拚命战斗,为了让自己活着而斩杀敌人,这是很普通的事喔,艾路曼希尔德。」
『嗯嗯,是啊,是很普通的事。』
因为我不想死,我想活着,不想让人见到我凄惨可耻的模样。
这是很正常、理所当然的事,是任谁都会抱持的感情。
威风凛凛?不是这样的,我才不是那么潇洒卓绝的人物。
我不是为了这世界,不是为了他人,不是为了任何事物。我虽然口口声说要守护他人,事实上,我光是为了自己就拼尽全力。
「我所做的事,每个人都办得到喔……艾路曼希尔德。」
为了我自己——!并不是为了陌生的他人,而是为了自己拚命奋斗。
所以这是每个人都会如此作想的事,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事,为了活着,因为不想死这是谁都做得到、理所当然的事。
『这可不是谁都办得到的事喔,山田莲司。』
但我搭挡给我的回答却恰好相反,因此我感到内心有一丝喜悦之情。
女神授予之力(艾露曼希尔德)一直在我身旁看着我。
无论何时,她都是我的剑、我的枪——作为我的武器,守护着我,与我一同并肩作战。而且,总是视我为英雄……至今也一直在我身旁,明明我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类啊。
『我不这样想。』
我披起斗篷,将铁制小刀插在腰上。
我拿起放在枕边的艾路曼希尔德。
『这世上有只有莲司才能做到的事喔。』
「这样啊。」
艾路曼希尔德的嗓音无比自豪,不禁令我觉得异常羞赧,
而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我一如往常地将艾路曼希尔德掷出。
出现的是反面。
「那么,今天也好好干吧。」
『嗯,加油,这样在宗一他们面前,才能看起来像个样子。』
「你总是爱踩我痛脚呢。」
我走出旅馆房间,我们回到了平常的关系,搭档——持有人与武器的关系。
吃完早餐走向公会,我发现榧台聚集了大量人潮。
我不解地环顾四周,想找人询问状况,这时我注意到柜台之外,有个地方正窝着几个人,这群人中有几张脸有点眼熟。
虽然我未曾与他们搭话,不过他们是与我住在同一间旅馆的冒险者。
「嗨。」
「……嗯?」
对方似乎不记得我是谁,但听见我打招呼,还是明朗地回应了我。
回应我的男人也望着台台,他穿着以魔物素材加工制成的皮甲与厚重衣物,十足冒险者作风,年龄与我相仿,或比我年轻一点。
「大家都聚集在那儿,是怎么了吗?」
「嗯?你才刚来?」
「对啊。」
听我这么说,他便亲切地告诉我发生什么事,这么说虽然失礼,但他的态度比外表温柔得多。
据说昨晚前往『魔力秘林』探索的冒险者发现了哥布尔的巢穴。
我、芙兰榭丝卡与菲洛纳之前也多次进入森林,但都没找到巢穴,能找到当然是件好事,
但不知道眼前人潮与这件事有什么关联?
「哥布尔的巢穴和这阵騒动有什么关系啊?」
「说有关系也有——现在公会要组成讨伐队,明天早上去歼灭它们。」
「非常仓促呢。」
魔物巢穴。
如字面所示,所谓巢穴便是魔物温床,尽管哥布尔是这世界中最低等的魔物,却拥有媲美成年男性的力量,因此去它们大量聚集之处,还是有髙度风险存在。
哥布尔的数量、巢穴规模,以及巢穴形成后经过时间——这些都还一概不知。
而且若巢穴中已有幼默,父母一定拚死抵抗,人类与魔物都极为爱护自己的后代。
调查这些状况,思考所需战力,利用地利时运,将伤害降低到最低,这便是战斗的智慧。
『不知道是谁提出要讨伐它们的?』
「这个任务是公会提出的吗?」
「不是,据说是精灵们急忙要求组成讨伐队。」
此时我脑中浮现菲洛纳的脸,我自问他的性格是否会这样妄下决断。
虽然认识他只有来魔法都市(奥方)后这段短短的时间,但透过几次一起工作的机会,让我对他多少有点了解。
菲洛纳为人非常小心谨慎,再三思索才会作出决定,那么这任务便是菲洛纳之外——恐怕是地位比菲洛纳髙的村长决定的吧。
……算了,现在想也没用,而且既然精灵已向公会提出委托了,那我也无计可施。
「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
「不客气……你也要接这任务吗?」
「唔,怎么办呢?我对自己的功夫没什么信心呢。」
我这么说,轻轻拍了拍插在腰际的铁制小刀,看到我的动作,对方也意会地点了点头。
身上连剑都没带的冒险者,被人认为实力无法狩猡魔物也再正常不过。
『唉。』
某个人物似乎对我被人如此定义非常不满,但与其被人抱以期待,这样还比较轻松。
「那你呢?」
「当然要接啦。」
他这么说道,也轻拍一下腰际之物,腰带上挂的是一把不错的长剑,让我的铁制小刀看起来像小孩玩具。
「这样啊,多注意安全啊。」
「哈——不过就是些哥布尔嘛。」
「对我而言,那些哥布尔也是可怕的对手啊。」
听我这么说,他咧嘴一笑,走向柜台接受委托。
『莲司不接这任务吗?』
「该怎么办呢?」
谈话对象离开后,我坐在附近的椅子上,从口袋拿出徽章(艾露曼希尔德)弹起,出现的是反面。
「不要好了。」
『喂,我才想说你最近变得会认真工作了说……』
「这样的占卜结果很重要耶?」
当我自言自语时,公会门口的双开门被人推开了。
我迅速地望向那儿,发现芙兰榭丝卡与菲洛纳混在几名冒险者中一起踏入公会。
两人似乎都注意到我了,没走向柜台,而是往我走来。
「你刚刚接了什么工作了吗?」
「没有,莲司太慢了,所以我就先去吃早餐。」
「……你在等我啊,抱歉。」
见我露出尴尬笑容,菲洛纳微微一笑,像叫我不用在意。
「不用介意,用你的话来讲,和女性一起用餐也不坏。」
「哈,那我在的话,的确就是电灯泡了。」
「讨厌啦。」
『真是的。』
听见我和菲洛纳的玩笑话,艾路曼希尔德与芙兰榭丝卡纷纷发出掺杂苦笑的声音。
之后,两人与我一起园着桌子坐下。
「菲洛纳先生说他没在路边摊吃过东西,所以我们就一起去路边摊了。」
「这样啊?」
「嗯,在餐庞吃饭,点餐后料理便会送上桌,但在路边摊吃饭,点完餐后就会和老板两人独处不是吗?我不太习惯那样。」
菲洛纳对很微妙的事情无法习惯啊,我实在不太了解原因为何,而菲洛纳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略带腼腆地别开视线,露出难得一见的表情。
「嘻嘻,菲洛纳先生刚刚很紧张唷。」
「是喔,我还真想看看啊。」
「……我不习惯被人盯着看。」
菲洛纳这么说,但可是他有一张和大部分精灵一样端正俊秀的脸庞。
所以他才会如此引人注目……他不习惯的似乎就是这点。
「而且我也不知道跟冒险者以外的人类说什么好。」
「点完菜后便一言不发,店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有芙兰榭丝卡在真是帮大忙了。」
我脑中浮现路边摊前来了一个美形男,点完菜后便杵在那儿的模样,真是#||的光景。
「要是我早黏起床就好了。」
「真是个糟糕的癖好。」
菲洛纳疲倦似地低语。
他的模样实在很有趣,我忍着声音直笑,令他状似不满地叹息。
『少调侃人家。』
虽然被艾路曼希尔德出声警告,但我还是觉得好玩,菲洛纳即使被我笑话,也仅是露出不满的神色,与其说他生气动怒,不如说是掩饰害羞。
或许这代表他已经对我敞开心房了?
但如果玩笑开过头,也会惹他生气,真的很难拿捏分寸,不过多了个能开玩笑的伙伴总是令人高兴。
「那就先不闹菲洛纳了。」
「莲司大人,这样就满足了?」
芙兰榭丝卡露出微笑,但却用一种彷佛劝阻般的口吻喊我的名字。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声肩以示响应。
「但真可惜呢。」
「什么事情呢?」
「这几天我们不是一直在森林中探索吗?你不会希望由自己找到哥布尔的巢穴吗?」
「——呵呵,您说得也是。」
不知我的发言是否过为小家子气,芙兰榭丝卡微微讶异之后,便露出好笑的神情。
「那你要怎么办呢?」
「怎么办是指?」
我一边觉得有些可惜,一边将视线从芙兰榭丝卡的笑脸上转向菲洛纳。
「讨伐哥布尔啊,明天早上任务便要开始了……你会参加吧?」
「我吗?」
被他这么问,我看向柜台。
那儿依然聚集着大量人潮,粗略估计——光是我看到的时候,大概已经有三十名左右的冒险者登记参加这次的任务了。
「就算我参加,也不会改变什么事吧。」
「才没有那种事呢!」
芙兰榭丝卡提高音量,制止着每次㈱想设法逃避的我。
平常这时候,我总是会被艾路曼希尔德碎念一顿,但这次芙兰榭丝卡比她反应更快,该说不愧是她吗?嗯,这好像也没什么好赞叹的。
『……她这么说喔?』
艾路曼希尔德的台词被抢走了,她以一种有些闹别扭的嗓音说道,这点小事有这么值得懊悔吗?
「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随意敷衍着她,露出苦笑。
「目前知道哥布尔的数量有多少吗?」
我转向菲洛纳,他没对芙兰榭丝卡的发言做出特别的反应,表情依旧平静。
「目前只是估计,但约有五十只上下。」
「……到现在为止,竟然都没被发现呢。」
这是很单纯的疑问,魔物竟然能在有精灵居住的森林筑巢、繁衍后代,却都没被发现。
听我这么说,菲洛纳窘迫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令人觉得他对此事应颇感羞愧。
「等发现时,它们已在森林深处的洞窟筑巢而居了。」
「等发现时?」
「是啊,精灵会定期巡视森林,想必也去过那洞窟好几次了……」
我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看向别处,开始思考他这奇妙的回答。
突然出现的哥布尔巢穴。
哥布尔这种低等魔物到底能否隠形,瞒过精灵的舁子与感官呢?
答案是不可能,这个问题不论问过十个人或一百个人,都会得到一样的答案,所以我才觉得不可思议,而菲洛纳——那些住在『魔力秘林』的精灵应该都对未发现巢穴一事感到羞愧吧。
而且,大约五十这个数字,数量也不少了。尽管对手并非负责狩猎的哥布尔,而是养育着下一代,所以主要对手应该是幼年期哥布尔……但光是这个数量就已经是个威胁了,以战力方面而言,这与五十名成年男性手持武器襄击是一样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