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令人在意呢。』
我隔着口袋轻轻敲了徽章(艾露曼希尔德)一下,以示同意。
「哥布尔筑巢的洞窟很深吗?」
「照理说也没那么深。」
「那是怎么估计出数量的?」
「今天早上发现巢穴的冒险者已与它们交战了,当时出现的哥布尔都被全数歼灭,只是考虑到洞窟规模,推测还有五十只左右藏在洞窟里。」
既然如此,实际数量或许会更多,也或许会少一些。
「明天一早,我们会朝那个洞窟发动奇袭,顺势把它们赶出森林,再由冒险者在外夹击,把它们包围在没有障碍物的平原上。」
听完他的说明,我呼了一口气,乍听之下,这次任务没有任何危险,恐怕最后参加任务的冒险者人数会与哥布尔的数目不相上下吧。如此一来,一旦与精灵合流,战力便会翻倍,而且战场是森林外的平原,视野十分良好。
只要在哥布尔被赶出森林的时间点同时放箭,想必就能一举减少它们的数量。
轻松的任务。属于什么都不必做,便可领取参加报酬的类型,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冒险者聚集在概台处啊。
大家都很现实呢,不过现实则更加现实。
危险性不高,报酬自然也不高,低风险低报酬。低风险髙报酬是每个人的理想,可是现实中没那么幸运的好事。
我望向芙兰榭丝卡,该说她眼神闪闪发光吗?或者说整张表情都很明亮呢?
「怎么了?」
「不,没有。」
听我一问,她便装作没事人似地,不仅别开视线,甚至低下了头,她的动作实在过于可疑,让我都懒得吐槽了。
「芙兰榭丝卡小姐也要参加吗?」
「是的!」
『呵呵,还是一样有精神呢。』
芙兰榭丝卡抬起原本低垂的脸,露出笑容回答我。太有精神也不好啊。
「讨伐半兽人时我跟你讲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您说或许会死。」
「……你还记得的话,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既然她是有所觉悟才选择参加,我也不方便再多说什么了。
「那我也参加吧。」
「您说真的吗!?」
「……你好像很高兴。」
我可是没什么干劲啊。
「这样好吗?」
「不好啊,我讨厌战斗,受伤会很痛,死掉也很恐怖。」
我一如往常戏谑地道,芙兰榭丝卡与菲洛纳都笑了出声,而艾路曼希尔德则用无奈嗓音轻叹。
「但看着熟人犯险,我没办法视而不见呢。」
「真的很谢谢您。」
「这没什么好道谢啦。」
我袋肩道,芙兰榭丝卡笑意更深了。
敌人是哥布尔,她既不紧张也未感到压力,我不知该对她渐渐习惯击退魔物感到开心,抑或对她渐渐习惯冒险犯难而忧心。
算了,在这常面临生死瞬间的世界,这种成长应该值得欣喜吧,但与讨伐半兽人时不同,这次看不到她紧张的模样倒是有点可惜。
「我们初次见面时,你可是差点就被哥布尔杀掉呢。」
「唔,讨、讨厌啦!」
我说了之后,芙兰榭丝卡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没工作是明天,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欸?」
「养精蓄锐可是很重要的喔,对吧,菲洛纳?」
「比起养精蓄说,你这话听起来更像是想偷懒,到底是为什么呢?」
「好意外你会这样看待我,一旦决定要做,我也是会稍微认真的好吗?」
「稍微吗?」
「嗯,稍微。」
我们像玩文字游戏般一阵你来我往后,我从位子上起身。
我望向台台,现在还聚集着好几个人,看来要传达参加意愿……暂时还有点困难呢。
* * *
战斗前的空气,往往令人感到剌痛肌虏般的紧张,以及死亡如影随形的沉重。魔法都市(奥方)南门前,聚集参加讨伐哥布尔任务的冒险者,约有三十人,几乎都是看似未满为十岁的少年。
魔神被讨伐后,魔物的数量将越来越少,大型战役应该也会骤减。而且魔族又因魔神被讨伐而隠蔽于阿贝艾尔姆大陆,魔物的活动规模也越发式微。
正因如此,为了让年轻冒险者累积经验,便规划了这次讨伐哥布尔的任务。
虽有风险,但也能学到些什么。与精灵会合之后,人数便会倍增,可判断这次任务并不会有阵亡的危险。
「早上有些凉意的季节到了呢。」
气氛比平时沉重,但与接下来要征战魔物的氛围相比,又显得过于惬意。我一如往常地说出悠闲发言,脑中旋转着一个简单的问题:我在这做什么?
如方才所言,这次任务优先让年轻冒险者参加,像我这种年近三十的冒险者并不多见,含我仅有五人。
大概是要叫我们当援护少年的后盾吧。
而我遭这次被刷下的年长……这样说也很怪,遭那些与我年纪相仿的冒险者怒目瞪视,似乎是因为我是受指名参加任务,不免引人注目,真是没好事。
附带一提,指名我的似乎是委托此次任务的精灵高层,菲洛纳虽然武功髙强,身份却没那么了不起,或许在精灵村落中已经有人发现我的真实身份。
黑发与莲司这个名字。精灵善于察觉魔力流动,若又是习惯掌握魔力的魔法师,即便发现艾路曼希尔德的存在也不足为奇。尽管未曾与他们打过照面,但我也没有时时警惕,仔细留意侦查魔法或隠藏于森林之中的精灵气息。
『呵呵,对啊。』
而我的搭档似乎心情很好,以快要轻快哼歌的嗓音,附和我的发言。
虽然我很高兴她心情好,但原因若是战斗,我便无言以对。
我深吸一口气后吐出,沉重的气氛与空气彷佛黏附于肌虏之上。虽然是错觉,却像双脚陷入无底沼泽一般。
胸口附近微微剌痛,像是被揪紧、被细针戳剌般的疼痛。
这是紧张感。
并不是我,而是我周围……年轻冒险者们的紧张传达到我身上。他们身旁没有可依赖的前辈,只能靠自己战斗,这也将成为不错的历练。
彷佛看见过去的自己,我抚摸着口袋中艾路曼希尔德的边缘。
『怎么了?』
「开始紧张了。」
『……这是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的事吗?』
我已习惯与哥布尔战斗,过去与它们交手过非常多次,也杀了很多只,在平原、洞窟中、森林里、街道上。
但非我也不会因此不害怕,尤其是看到接下来要一起并肩作战——将背后的安全托付给我的伙伴这么紧张,也会让我感染到那份紧张的情绪。
仰望晴空,发出灿烂光芒的太阳高挂东方,我看着地面上的日晷,离作战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莲司大人,有人分我一些水,您要喝吗?」
忽然,一道与这场合不搭的开朗声音传来。我望向声音来源,看到穿着与平常相同的魔法学院制服的芙兰榭丝卡,微微喘着气朝我而来。
她怀中抱着两个皮制水袋,我望向芙兰榭丝卡身后,有名咧嘴暗爽的中年冒险者。这么说虽然不妥,但他是拜倒在芙兰榭丝卡石榴裙下的男人。
我心想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向芙兰榭丝卡谢过后,拿走其中一个水袋。
「公会担心任务延长,所以帮大家准备了饮水。」
「那还真是帮大忙了。」
我转开水袋口的绑带,喝了一口不怎么清凉的水。
『你还好吗?』
「有点紧张。」
语毕,芙兰榭丝卡也学我喝了口水。
看向她的侧脸,我觉得她毫无紧张神色。
她看起来跟平常一样,与至今一起工作时并无差异。硬要说的话,我担心她有点喘,但这
也是因为她刚拿完水后跑着过来的缘故吧。
『讲了一样的话呢……』
「嗯?」
「没事,只是我跟平常一样捉弄了她。」
『……不要如呼吸般地捉弄我好吗?』
「我拒绝。」
我堂堂正正地断言后,脑中传来一道叹息,听到这嗓音,我笑着将水袋挂在腰际。
「你现在好像很冷静呢。」
「是的。」
「这样啊。」
她状况似乎不错。
「那么……」
我低语着再度望向芙兰榭丝卡过来的方向。年轻冒险者似乎很紧张,身体都十分僵硬。
他们不断环顾四周、触摸武器,无意义地走来走去,一看就知道他们一点都不冷静。
这时候让他们冷静下来是前辈的工作……但除我之外的近三十岁冒险者毫无动静,或许他们觉得紧张也是一种经验吧。
我沉吟了一下该怎么办后,从口袋中拿出徽章掷向空中,出现正面。
「感觉我最近都很认真工作啊。」
『这种事若只在心里想而不要说出口,我会很开心的。』
我低声说道,走向前方,视线彼方是一名少年。
他似乎很紧张,即便我发出脚步声走向他,他的脸依然朝下没看我,手紧握挂在腰间的长剑,皮手套下的手现在大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
他一头金发,身高却与宗一相近,年约十五左右。
会让我忽然泛起宗一与阿弥为何在此的错觉。
在大型战事前这样想,有种插了死旗的感觉……算了,至今都不知道插过几根,又何必在意。
「你还好吗?」
「唔,嗯嗯,是的。」
我缓缓地向他搭话后,一脸惨白的少年这才望向我。
这应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的战斗,他非常紧张,看起来快要吐了。
「放心吧,精灵他们会从森林中赶出哥布尔,我们只需讨伐一群陷入混乱的魔物。」
「……我知道,可是……」
他每说一个字,就加重握紧长剑的力道。
尽管这样还是会害怕吧,以前的我、我们也是这样,我感到些许怀念,将握在右手的
徽章(艾露曼希尔德)向上一掷。
「喂,少年,你叫什么?」
「呃……罗伯,罗贝亚诺。」
「真是个好名字,罗贝亚诺,我给紧张的你看个好东西吧,仔细看这个喔。」
我这么说道,再次弹飞艾路曼希尔德。
然后捉住在空中旋转的徽章。
「正面。」
我如此宣言后摊开手,掌上的徽章确实是正面,镶嵌裴翠宝石与雕工精细的美丽徽章反射阳光,宛如微微发光。
不仅如此,我再次用手指弹了一下徽章,用手捉住。
「正面。」
我重复这个动作。
不论几次,都出现正面。
不久,周遭渐渐出现「你一定是作弊吧」、「这是出老千」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好奇我
在做什么的冒险者,以我们为中心聚集过来。
因此,我这次让他们选正反面,再用手指弹出,并依他们的选择,出现正面或反面。
这是过去在乡下村落帮助芙兰榭丝卡冷静下来的小伎俩,其实只是看出徽章现在是正面或反面再捉住,却意外地不会被人发现。
「下次是正面!」
某人这么说,语气已不带一丝阴霾。
这世界中可称为娱乐的娱乐实在不多,像这样的游戏也可让大家非常快乐。原本世界中充斥电玩或手机这类娱乐,但在这里有像这种边对话边进行才能诞生的祷绊。
「喔,如果是就好了呢。」
我这么说着挪出徽章(艾露曼希尔德),出现的是正面。
欢声四起。
「你们的运气真好,能像这样连绩猜中正反面。」
欢声骤止,回归寂静。
「所以没问题的,你们一定都不会死,都能活着回来。」
我将艾路曼希尔德收进口袋。
面容铁青的冒险者们,纷纷恢复充满锐气的表情,眼中浮现的并非恐惧。
这样就好,现在的我能做的事只能到这种程度,像这样的「魔术」已是极限。
「根本不用怕哥布尔这种东西。而且,比起杀死哥布尔,应该想着怎么活下去,好好守护周围伙伴的背后,如此一来,大家就能一起活着回家。」
『你话还真多呢。』
我耸耸肩回应艾路曼希尔德愉悦似的嗓音,此时,有好几个人向我道谢。
这并非深谋远虑,我只是不希望见到任何人死去。
我不知道大家的名字。我们之间仅有今天一起并肩作战的情谊。来到这个异世界后,我邂逅过许多这样的人,其中不乏……已经殒命离世之人。
所以,我不想见到任何人死,讨伐魔神之后,这世界恢复和平,因此我更不希望他们因为这种无聊的战事死去。
会这么想天经地义。若有什么我能做、可以消除大家的不安、降低死亡率的手段……我都愿意去尝试,不想什么都不做。
「理所当然地做理所当然的事,便会得到周遭伙伴的帮助;只要努力就会被他人信赖。」
这是我向艾路曼希尔德讲的话,却引来年轻冒险者的回响。
这实在很有趣,我不禁勾起嘴角。
『莲司。』
众目睽睽下,我也无法响应她,只好轻抚徽章(艾露曼希尔德)边缘回应。
『很帅喔。』
什么啦,我看着恢后生气的年轻冒险者,吁了一口气。
刚刚哪里存在帅气成分啦?只是靠这几年磨练出来的动态视力辨别徽章正反面、再握住,要说是魔术也还差得远,这正是「没有花招也没有机关」的魔术。
明知我用的伎俩,但艾路曼希尔德的嗓音……却有种自豪的感觉,这又令我不禁微笑,而少年们也被我感染露出笑容。
『嘻嘻,你害羞啦?』
「无聊——对了,我再让大家见识另一个有趣的表演吧。」
事到如今,谁会因为那样一句话就害羞啊?为了隠藏想法,我挥舞双手使在场全员看到。
「我手上什么都没有对吧?背后也是。」
我转身向后,掀开斗蓬。由于没钱买投掷用的匕首,因此身上只有一柄铁制小刀。
让大家确认过后,我将双手蔵在斗篷之下。
「你们看!」
下一刻,从斗篷中抽出的双手上多了两把单刃小刀。
在场全员发出一阵騒动的欢声。
我听着大家的鼓噪,再将双手藏入斗蓬中,将小刀变不见,接着变出两把类似芙兰榭丝卡用的短剑,并将双手亮出示众。
这把戏其实很简单,只是用艾路曼希尔德的魔力创造出武器。再说,也没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因此没有人发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知道原委的,仅有在稍远处看着我们的芙兰榭丝卡。
有人说「这莫非是魔法?」但很可惜我没有丝毫魔力。
一名魔法师少年帮我澄清事实,向大家说出我毫无魔力的事实。
我听着众人的喧闾,再度将手藏进斗蓬中——这次变出刚好能藏在斗蓬里的长枪,获得周遭惊叹与感佩之声。
『不要拿我来玩……』
「很有趣吧?」
我朗笑出声。果然,长枪在我斗篷下,化作翡翠色的魔力烟消云散。
伸出斗篷的双手之中没有任何东西。
「大家要努力活下来喔,这世上比这种事好玩的事很多。」
『这种事是怎样啦,真是的。』
我最后这么说完,离开聚集在身边的群众,有几个人问我诀窍,我只能随意敷衍过去。
毕竟,我并不想向大家说明艾路曼希尔德的事。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样的话,就算他们看到你,我也可以说是那魔术把戏啊。」
『啊〜原来是这样。』
我的搭档真单纯。在我回复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之前,芙兰榭丝卡走到我身边。
她面露喜色,我疑惑地歪着头问:
「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莲司大人真的好温柔。」
「我吗?」
我到底哪里温柔了?我沉吟一会儿,想不出自己哪里温柔后,再度望向芙兰榭丝卡。她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再度开心地笑着说:
『因为您很照颞身旁的人啊。」
『没有吧——刚刚那不是温柔,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若习愤肃杀之事,心情便能常保平静,任谁都能这样鼓舞他人。
「虽然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却觉得非常开心唷?」
「嗯?」
为什么芙兰榭丝卡会觉得开心啊?
我这么想。话说回来,我想起以前也曾像这样替她打气。
「嘻嘻。」
芙兰榭丝卡看出我回想起那件事,再度展颜微笑。
『莲司很帅对吧?』
「是的。」
「你们还真敢讲那么让人害羞的话啊。」
我有点无奈地垂下肩膀,蓦地想起「必须将想法化作话语,才能向对方传达自己的心情」这句话。不知是谁曾这么说过,或是在哪本书上赎过。
不过,这世界的人常常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之所以觉得羞耻,是因为在我原本的世界中,人们思虑过深……总是不把话说出口,全闷在心里,这样才「正常」。
「就靠你了喔?」
『呵,交给我吧。』
听我这么说,艾路曼希尔德以开心的嗓音回复。
把话说出口,才能确实传达心意……但因为实在有点羞耻,不知之后还会不会这么说。
「菲洛纳先生不知准备得如何了?」
过了一会儿,芙兰榭丝卡呢喃。我看向日晷,已接近作战开始的时间。
我们的计划是让精灵袭击哥布尔巢穴,将它们引出洞窟,因此他现在大概在山洞前摆好队形了。
「应该没问题吧。」
我呆望着远方的天空,无法想象菲洛纳因哥布尔这种低等魔物手忙脚乱的模样。
* * *
森林的空气中十分紧绷,自我诞生于这百余年,鲜少遇见这样的状况。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气,闭上眼睛,提升五感敏锐度,确认自身状态。
「菲洛纳,怎么了?」
「没事,好像有点紧张。」
「对手不过是矮小鬼怪(哥布尔)。」
我看着自己拳头无端用力紧握,了解身体过于紧绷僵硬。
正如伙伴所言,对手是区区哥布尔,无论数量有多少,都不会构成威胁。我笑自己竟对这种程度的对感手到紧张。伙伴见状,露出诧异神情。
「你最近变得爱笑了呢。」
「是吗?」
「是啊。」
这意思是我以前都不笑吗?
我潜身草丛中,屏气凝神,窥伺着位于视线彼端的洞窟入口。
我知道眼前洞窟不深。这是我孩童时代时的魔物挖凿与居住的洞窟。那些魔物被讨伐后,洞窟成为野獣的栖身之处,而现在又再度沦为魔物巢穴。
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往事……我思索着原先居住于此的野猷下场如何。
因为这里变成魔物巢穴,所以它们逃走了吗?——还是被杀了呢?
当我想着这些事情时,伙伴聚集过来,包含我共有十人。而思及待命于森林外的冒险者,不禁觉得人手过多。
我方约有半数皆为年轻精灵,村落欲透过此次机会,帮助年轻一辈累积经验,而外面的冒险者似乎也打着同样算盘。
不过就是哥布尔,虽说大意判断没有危险才更危险,但我也不否认心中涌现轻敌之意。
「到齐了吗?」
与我一同看守洞窟入口的伙伴,询问聚集而来的同族(精灵)。引导年轻人来此、稍长于我的精灵
告诉我们人数与各人名字。
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们,似乎正因初次实战感到紧张。
以人类外观而言,约莫十四、十五岁。精灵这种族于二十岁前后,肉体便停止成长,之后长达数百年的寿命中,外观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这些年轻同族在数年后,外观成长也将停止,长大成人。
我初次讨伐魔物已是一百年前以上的事,当时也如此紧张吗?我努力回溯记忆,却无法记忆起,不,应该是我不愿想起吧。
明明对手是哥布尔,却紧张得自顾不暇,如今回想起来依然羞赧不堪。
「确认武器!」
耳边响起宏亮的声音,年轻精灵受声音催促,确认自己的武器。
全新的弓箭与箭筒,插在腰际的长剑也是村人为今天准备的。我边瞄他们急忙确认武器的模样,边留神注意今天目标的山洞。
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全员整装完毕,列队整齐。他们或许是想起过去狩猎与训练的经验,脸上浮现自信与些微紧张,这是下定决心时的战士表情。
「时候差不多了。」
看向天际,从枝丫间看见渐渐爬升的太阳。正当我从太阳位置判断时间时,洞窟入口……从那敞开之处,出现几道黑影。
是矮小鬼怪(哥布尔)与犬人(狗头人)。拥有土色肌虏与孩童容貌的怪物,长着大耳与鼻子的哥布尔;全身覆盖肮脏棕色毛发,使用双脚步行的野猷,不通人语、智商低落的狗头人。
两只魔物从洞窟深处冒出。
「怎么回事?」
身旁伙伴如此低语,声音虽小,却语带惊愕,而我也是同样心情。
哥布尔与狗头人虽同为魔物,立场却是敌对。它们感情很差,为抢地盘时时互相残杀,而现在这两种魔物竟一同现身于洞窟之前。
我举起右手握拳,示意众人安静,同时嗅闻空气,发现一阵轻微腐臭。
是股令人皱眉的腐臭味,在这座清净森林中不可能出现。
我不禁用手捣住鼻子,却无法完全遮盖气味,精灵五感虽略不及默人,但比人类敏锐,嗅觉自然也是如此,
我感到头痛,从背上取下长弓,架上箭矢。
「什么臭味啊……?」
不知是谁这么说,不过没人知晓答案,我们至今从未在森林中闻过如此恶臭。
或许是洞窟中藏着哥布尔作为食物的腐败兽肉。
尽管过于强烈的异臭使思考迟钝,我依然将视线专注于哥布尔与狗头人身上。
它们慌忙逃出洞窟」环顾四周,犹豫片刻后,朝森林拔腿狂奔。
然而,它们的行动只晚了一瞬间。洞窟深处忽然伸出一只粗壮如树干的手臂,捉住躲避不及的狗头人,并用五指捏烂它的身躯。
即使有段距离,血肉被捏烂、骨头被辗碎的声响——以及狗头人的哀号仍清楚传来。我方有人发出细弱悲鸣,或许是某个年轻精灵,但声音又立刻消失,应应是被其他伙伴遮住了嘴巴。
洞窟入口的空间可通过哥布尔与狗头人,却不是那么宽敞……因此众人一致觉得不可能。
但心中浮现的都是——藏在洞窟深处、伸出手臂的魔物,仅有一种可能性。
是这伊姆内几亚大陆上体型最为庞大的——
「竟然是巨魔……?」
某人低喊出魔物的名称。
……随后,庞大身躯刮磨山洞上缘,巨大鬼怪(巨魔)缓缓爬出洞窟。
* * *
于『魔力秘林』外待命,已不知过了多久。
本一脸苍白的新人冒险者缓解紧张情绪,与其他伙伴谈笑风生,比起因过度紧张而肢体僵硬,这样当然比较好,却未免过于缺乏紧张感。
芙兰榭丝卡也加入人群,与女性冒险者谈话。冒险者并非全为男性,不过当然还是以男性居多。
话说回来,我从未在公会见过芙兰榭丝卡与其他女性冒险者在一起。尽管并非初次见面,但这或许是她第一次与她们第一次谈话。
年长冒险者则与我相同,站在稍远处看着年轻人们。
微风静静吹拂。这道抚动平原花草的柔风,吹动头发及斗篷。
「怎么了?」
树木剧烈摇晃,即使遥远也很清楚——现在风明明已经止歇。
『那是……?』
艾路曼希尔德也察觉森林异象,流泻诧异嗓音。树木剧烈摇晃,却无鸟飞兽嚎,证明森林中目前并无野獣存在——但如此广大森林没有飞禽走獣,有这个可能吗?
野獣对危险极为敏感,若它们目前不在森林中,表示事前察觉到变异,已先逃离此地。
「集合!」
……正当我不解其故时,一名前辈冒险者大声呼唤。
新人们依循他的声皆,聚集到该名冒险者身边。他开始传达委托内容——讨伐哥布尔的概要后,新人神色变得有些严肃,与方才谈笑时不同,是即将面临实战的紧张表情。
有几名新人表情过于紧绷,这一定是他们的初次战斗吧。包含芙兰榭丝卡在内的其他人,大概是想起自己初次讨伐魔物时,差点被哥布尔杀死的惨事。
当时她何止一脸哭丧,根本是泪流满面,不知这次会如何?
『你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喔。』
「这脸是天生的。」
一如往常,真是个失礼的家伙。
我将视线从紧张到无法察觉我目光的芙兰榭丝卡身上移开,将解说委托的事交给其他冒险者后,望向森林。
树木摇动,那些地方是菲洛纳他们经过之处吧。
虽然距离还很遥远、有些难以辨识,但总觉速度非常快。我感到些许不寻常,双眼盯着森林,侧耳倾听针对新人们的解说。
『你发现什么了吗?』
「不,只是觉得太快了……」
我将右手放在位于腰际的铁制小刀,这武器的触感让人无法安心。
我叹了口气,手离开小刀,从口袋中拿出徽章(艾露曼希尔德),一如往常地用手指掷出,出现的是反面。
『呵呵,担心的话,可以用我啊。』
「……我不太想依赖你。」
我们进行如常的对话,望向天际,我不太喜欢反面呢。
真不走运啊,我在心中如此低喃时,针对新人们的解说恰好结束。
众人分成前锋与后卫,前锋负资保护魔法师与弓箭手,后卫则在与哥布尔短兵相接前施放攻击。指示极为简单,这在群体战中是基本中的基本,或该说是定式战略。
根据情报,哥布尔约有三十只,最多也才五十。若照战略行动,便不会有任何危险。
「那么……」
树木摇晃得更为剧烈,传来阵阵地鸣——
「……?」
我俯瞰地面,心想为什么会产生地鸣。
「怎么了?」——众多慌张声音传出,并非出自于我。大概是新人冒险者的声音,一道道惊呼中夹杂焦虑与恐惧,而恐惧很快蔓延。
变异使在场众人忐忑不安,树木的摇晃处渐渐靠近,而地鸣亦与之成正比,越来越剧烈。似乎有什么不对劲,我这么想,用力握紧艾路曼希尔德。其他人也渐渐往后退,与森林拉开距离。
哥布尔可谓最弱魔物,但此刻传来的威压感过于异常,捶动着森林树木,往我们逼近,众人如此心想,而我亦不例外。
有东西要来了,而它现在正藏在森林之中,无法目视,
面对「未知」的恐惧,新人们加快后退的速度。
有人喊了声「冷静点」的瞬间——哥布尔与狗头人从森林中逃窜而出。
「……什么?」
某人发出一道脱线的叫声。
魔物数量约有数十只,但再怎么多也仅有三十,不算非常多,与侦查所说的数字相符。众人放下胸中大石,从方才感到的未知恐惧中解脱时——彷佛追着哥布尔群,精灵一行人从森林中奔驰而出。
菲洛纳亦在其中——他警戒着后方奔驰。
「全员,举起武器!」
下一秒,刚向新人下指示的冒险者大声疾呼,我也将手放到铁制小刀上,但并非盯着哥布
林或狗头人——而是望向菲洛纳他们警戒的森林。
身后传来举起武器的铿然声响,以及霎时涌升、比起自然风更为激烈的魔力奔流。
树木摇晃得越加剧烈,朝我们步步逼近,这表示菲洛纳身后有什么正追赶而来。
『莲司。』
「嗯。」
我将徽章(艾露曼希尔德)换到左手,右手拔出铁制小刀,短刀身与轻盈触感——人充满不安。
我心中浮现不满的牢騒,转向哥布尔与狗头人。
十几只魔物朝我而来,它们似乎别无他想,仅一心想从菲洛纳他们身边逃开——总之,魔物十分好战,即使面对勇者(宗一)或大魔导士(阿弥),也未曾见它们露出如此狼狈的逃窜模样。
「拿弓的人和魔法师预备!」
我身后传来下指示的声音,尽管有些诡异,但不构成轻视哥布尔的理由。要是放着不管,数十秒后便会与它们正面冲突。
在它们接近前,以远距离攻击减少数量,接着于近战中解决剩下的魔物。尽管森林中还有东西,但目前仍见不到其踪影。不论对方是什么,都必须先有万全准备——因此解决未知魔物外的敌人当然是优先事项。
我忽然环顾四周……不知为何,我竟然站在最前方。不知不觉间,除我以外的人已全退到后方。
我浅叹口气,抱怨大家的无情,并打算后退时……追着菲洛纳他们的——庞大魔物从森林中窜出。
虽然略矮于周围树木,却远比人类巨大许多。即使还有些距离,但对比之下,菲洛纳他们不禁显得娇小。
「巨大鬼怪(巨魔)……」
某人念出厅大魔物的名字。
巨魔,巨大鬼怪,它拥有灰色肌虏与金色瞳仁,裂唇中伸出锐牙,似乎因眼前充满猎物,口中不断流出大量唾液。
这是伊姆内几亚大陆上体型最为庞大的魔物,手臂如树干般粗壮,皮虏坚韧,普通武器根本无法伤它分毫。出拳能击碎岩石,腕力可抛飞人类大小的岩石。正因为它无比巨大,步距也十分长,移动速度远超过人类。
然而,它不是该存在于此地的魔物……而且有两只。
「到底怎么回事?」
看到巨魔的瞬间,恐惧便随之蔓延。如此巨大的身躯,若出现于森林中,别说精灵,连人类都应该能轻易察觉,事实上却无人发现,亦无任何痕迹。
我也曾多次探索森林,能断言『魔力秘林』中绝无巨魔——但现实是,眼前出现巨大鬼怪(巨魔)。
大概是至今都奔跑于昏暗的森林,令它觉得阳光剌眼,巨魔用大手遮挡阳光,同时朝天发出不祥的吼叫。
咆哮几乎可庚破耳膜,这道觉得阳光可憎的怒吼并非朝我们而来,却令众人感到恐惧而双脚发颤。
有几只哥布尔与狗头人被这声咆哮吓得跌倒在地。
看到它们狼狈的模样,后卫们才回过神,飞箭与五颜六色的魔法划过天际,火炎、冰雪、岩枪,尽管有几招仅在地面刨了个洞,但一半以上都直击魔物。
『不管看几次都觉得魔法很华丽呢。』
「你又变不出来。」
『哼。』
我手中转着铁制小刀把玩,哥布尔们冲破魔法掀起的满天烟尘,朝我们前来。
在此同时,位于哥布尔与狗头人身后的精灵们纷纷放箭,引开巨魔的注意力。
魔物们步步逼近,与其说是我们(敌人)而来,不如说是想逃离背后的威胁,才朝此方向窜逃。它们未拿起手中武器,直接冲了过来。
我与跑在前头的哥布尔错身而过时,划开它的喉咙,使之丧命。跑在后头的狗头人见状,执起长剑全力劈下。
我以毫厘之差避开攻击,用铁制小刀挥向它的手腕。虽因毛发过厚,仅留下皮肉伤,却使它痛得松开长剑,再由其他冒险者砍下它毫无防备的头顗。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弄脏我的脸。我在心中谩骂连连,将铁制小刀收进刀鞘,顺势踢起狗头人掉下的长剑,用右手握住。
即便魔物疯狂逼近导致演变成乱战,却不见一起战斗的伙伴露出一丝慌乱神色,或许是精灵们正与巨魔缠斗,使得精神较为放松。
『怎么办?』
「当然是——」
还来不及回应艾路曼希尔德,耳边再度传来霣耳欲9的咆哮。
我用手里长剑与哥布尔交手,同时望向巨魔。精灵个个为使箭好手,但拥有能射穿巨魔皮膺技巧的人还是算少数。
毕竟要以铁箭伤到巨魔,本来就困难重重——理应如此,但不知怎地,其中一只巨魔突然用两手捣住脸、踉跄后退。
定睛一看,它指缝间露出箭身及箭羽。从位置判断,应是射中巨魔突出的眼睛。我在心中
赞叹精灵髙超的射箭技巧,一脚踢飞与我短兵相接的哥布尔,拉开距离。
哥布尔受到冲击屈身,头部朝前,我于是用长剑顺势劈下。
然而,敲破坚硬的头盖骨,使我右手有些麻痹。
长剑过钝使我感到焦躁,同时横向一扫,格开正要攻击我的狗头人手中的战斧。它臂力在我之上,不过只要抓准时机与瞄准部位,便能取得先机。
但因武器相击而产生的麻痹感,未使狗头人失去平衡,它再度摆好架式,髙举战斧。
我看准它攻击的时机,蹲下身体时,狗头人胸口倏地冒出剑尖,它口中冒出鲜血,倒落在地。
「啊。」
给狗头人致命一击的是芙兰榭丝卡,她看到我时露出有点傻气的惊呼。
「谢谢你。」
「啊,不会。」
我简短地向她道谢,她也简短地回复我。
下一秒,我用左手拔刀出鞘,射向欲从背后袭击芙兰榭丝卡的哥布尔眉心,但准头差了一些,正巧射进它亢奋大开的口中,它飞身向后、跌落仆倒。
「谢、谢谢您!」
「不会。」
真不想再用那把小刀啊。
虽然还有心情想这种事——我视线瞟向两只巨魔,精灵们正与之酣战,却无法给予致命一击,只能拖延时间。
仔细一看,可以发现他们身手并非那么矫健,从隔着一定距离战斗拖延时间这黏来看,居住于『魔力秘林』的精灵其实没多少实战经验吗?可是看向菲洛纳,又觉得他身手不凡。
「正好,芙兰榭丝卡小姐,你跟我一起来。」
「是的!」
芙兰榭丝卡的回答果然无一丝犹豫,我说了声真有精神,便丢弃长剑、脱离与哥布尔等魔物的战线。
「请问我们要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