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攻击另一只巨魔,菲洛纳他们的战况好像不太理想。」
「咦咦!?」
耳边传来芙兰榭丝卡的惊叫,我将精神集中至右手,翡翠色魔力瞬间聚集,创造出拥有近似银色刀身的长剑。
「艾路曼希尔德,要上啰。」
『嗯嗯——大闹一场吧,莲司。』
「我可不打算大闹一场。」
由刀身颜色,可知获得解放的制约只有一个。似乎现在只有我战斗的意志——意即干劲符合条件。
真是的,敌人可是巨魔,真希望至少能解放四个制约……但制约就是制约,我也无计可施。这如果是我或艾路曼希尔德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东西,我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我奔向巨魔,稍微放慢速度配合芙兰榭丝卡。
「你能照我说的做吗?」
「当、当然!」
很好,我空了一拍后回答:
「我去砍它。若它举起右手,你就在它左脚下做一个陷阱,让它掉进去。」
「是的……然后呢?」
「这样就好。」
『拜托你了,芙兰榭丝卡。』
接着,我放芙兰榭丝卡一个人,径自冲向巨魔身后,心想至少先弄伤它一只脚。我砍向它右膝后方,却因坚韧的皮膺而无法得逞。
尽管本知如此,我还是不禁喷了一声。
巨魔转向我,就算被射了这么多箭,但遭到斩击,还是能感觉到有人接近至身边。
或许是觉得与其攻击远方放箭的精灵,还不如攻击砍它的我较省事。巨魔俯瞰着我,我们四目相交,一股压迫感令我陷入心臓被紧揪的错觉。
它利用转身的惯性,如树干般的左臂平扫而来,我往后一跳避开。
手臂挥击——光是风压就能把人震飞,但我稳稳着地。真是个强到不象话的。要是直接遭受攻击,一定会变成肉沫。
它接着举起右手,想把我打烂。
为了保护我,精灵们射出援护的箭雨,却依旧无法贯穿巨魔的皮虏,被皮虏弹飞的弓箭弹落地面。
『芙兰榭丝卡!』
宛如呼应艾路曼希尔德的嗓音,巨魔左脚地面刚好出现一个大洞,这是我之前教她的陷阱魔法。
巨魔本欲挥下高举的右臂,将重心都放在左脚,却因突然出现的大洞失去平衡。朝我捶下的右臂挥空,脸重重摔到地上。
它的右手打到我以外的地方,伴随一道轰声,地面微微摇晃。虽然遭受强烈冲击,但巨魔
没有弱到会因此受伤。它立刻抬起头,表情因愤怒而扭曲,环顾四周一会儿后……捕捉到我的身影,
巨魔维持倒下的姿势,想用右手捉住我。但我冷静预测它的动作后退,尽管未能给它任何伤害,不过对拖延时间与引开它注意力来说,有十足的效果。
「艾路曼希尔德,让芙兰榭丝卡小姐再做一次。」
『我知道了。』
若与芙兰榭丝卡会合,可能会使她成为巨魔攻击的对象,我索性单独行动。
我紧盯巨魔,它正巧想㈱㈱吧起身。
「呼。」
我紧握右手的神剑,吐出一口气,整顿心神。
之后,巨大右手襄来,我使剑挥向欲抓住我的右手,弹开粗壮的手指,逃过一劫。
站起的巨魔屈身向前,张开大嘴,发出暴怒的咆哮,喷出近似腐臭的口臭及四处飞散的唾液。
我用左手握住斗篷衣襬遮住口鼻,躲过唾液喷溅。
『莲司,它要过来了。』
我不选择迎击,而是往后一跳,它的右脚落在我方才所站之处。
地面为之霣撼,扬起一阵沙尘,巨魔气息混乱,似乎对躲开攻击的我感到烦躁。
拉开距离、专心闪躲,便可拖延时间。尽管我有自信能避开它的攻击,目前呼吸也无分毫紊乱,但持绩曝露在巨魔的致命攻击下,依然对精神不好。我多次躲过攻击,大大拉开与巨魔的距离。我感受到些许头疼,或许是因为过于集中精神。
「真是的。」
我欲重整阵势地转身朝向巨魔,它再度发出威吓的咆哮。
下个瞬间,一只箭飞向它左颊。巨魔摸了摸脸,似乎感不到痛觉,却露出惊讶般的表情。
「莲司!」
是一道最近听惯的声音。
随着菲洛纳的叫喊,飞箭再度袭向巨魔左颊,射在与方才相同的地方。技术要多高超才能达成此般削举。这次攻击似乎见效,巨魔捣着脸,庞大身编往后退几步。
我看向箭飞来的方向,而更后方——可见到另一只被精灵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巨魔。
「喷。」
『还没死啊。』
艾路曼希尔德说出我的心声。此刻,攻击我的巨魔,将目标转移到菲洛纳身上。
「可真忙啊,这家伙!」
我不屑地喊了一声,转了转右手的神剑(艾露曼希尔德),跑向巨魔身后。尽管体力与防御力都是怪物等级,但幸好它脑袋不怎么灵光。菲洛纳避开巨魔的攻击,我则从身后用剑劈向它的脚。
持绩了一会儿后,巨魔又将攻击目标转向我。如此一来,便换成我闪避攻击,菲洛纳射箭引开它的注意。射出的箭矢看似在晃动,或许是因为带有魔力,这是借助元素精灵力量的魔法。
「莲司,能杀掉它吗!?」
「现在还不行!」
我看向神剑剑柄,镶嵌余剑柄尾端的翡翠色宝石中,有七颗小宝石,当中仅有一颗发光。表示目前除了我的干劲外,没有其他符合解放制约的条件。
该怎么办才好?在我思索时,巨魔再度跌倒。我看向它脚边,原来是左脚又掉进地上的窟窿。
但下个瞬间,菲洛纳以令人叹为观止的神速接近巨魔,拉弓射向它跌倒后毫无防备的双眼。他前后射了两箭,看起来却宛如同时射穿双眼,真是神乎其技。
这家伙也强得不象话啊——
『莲司,有东西正在接近!』
「什么?」
脑中传来艾路曼希尔德的嗓音,我当下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不过立刻注意到『魔力秘林』远方的树木开始东倒西歪。
我绷紧神经,认为应该又是巨魔——但其前进方式与方才的巨魔迥然不同。它没有避开树木前进,而是挥倒树木奔来。
声音不同,这在森林前进的某物每走一步,地面便为之震动,不过传来的地鸣比巨魔更强烈。
「到底是什么啊!」
今天运气真糟,我握紧神剑(艾露曼希尔德),接着倏地看向菲洛纳,他正和芙兰榭丝卡一起跑过来。
即便很难杀死巨魔,但弄瞎他两眼后——总之已解除眼下的威胁。巨魔发出愤怒的咆哮,双手攻击空无一物之处,它失去以气息与声音判断敌人位置的冷静,只要不接近它就没问题。
「莲司,你帮了大忙。」
「那是我要说的——话说回来,为什么会有巨魔?」
「不清楚,我们监视住着哥布尔的洞窟时,它从里面爬了出来。」
那是怎样?
「那山洞有那么大?」
「不,不论入口大小或深度……都不是能容下巨魔的规模。」
『——莲司。』
地鸣越来越大,间隔缩短。在森林中行进的某物加快速度——是开始奔跑了吧。
「……又是巨魔吗?」
『不是。』
艾路曼希尔德回答追在菲洛纳身后的芙兰榭丝卡。
「这声音是……艾路曼希尔德大人,我们还是第一次直接像这样讲话呢。」
让他听见声音了吗?菲洛纳对艾路曼希尔德的嗓音产生反应。也是,在这种非常情况下,不让他听见反而麻烦。
『怎么?你果然察觉了啊。』
「一头黑发,名字又叫莲司,很容易察觉。」
『莲司,他这么说喔。』
这可真是切中要害。菲洛纳取箭搭在弓上,我右手握剑,转向森林。
「但芙兰榭丝卡小姐当时可没发现。」
「……唔。」
耳边传来芙兰榭丝卡可爱的咕嚷声,但现在没时间调侃她。
在森林中前进的压迫威越发强烈,不知道在菲洛纳所说的洞窟当中到底有什么。
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有答案。这任务结束后再去森林……不,下次要潜入山洞吗?光想就让人忧郁。
「——哈」
我无奈一笑。啊啊,安宁的日子……真的遥不可及啊,现在也是。为何一回过神,自己往往已身处前线?为什么我现在会和巨魔对峙,冒险犯难,还握着剑啊?
『来了。』
要出现了……我心里知道,也察觉到。
「喷。」
出现在我们前面的是巨大鬼怪(巨魔),却与其他两只不同。
体型不分轩轾,但这只的虏色浅黑,瞳仁蕴含浓浓血色。并非艳丽的赤红,而是黑浊深红。忘了闭上的口中流出黏浊唾液,牵着丝垂落下巴。口中露出的尖牙缺损、破烂不堪,皮虏伤痕累累,可看见淡粉色肌肉嫌维,两脚吃力地支撑巨大身躯,左腕不知能否动弹,全身上下布满严重损伤。
……这身体已经腐烂,不,是正在腐坏。
尽管身体是这种状态,这只黑色巨魔仍露出充满敌意的目光瞪视我。
不是远方与哥布尔们战斗的冒险者,不是拖延巨魔脚步的精灵,亦不是怒声吼叫张牙舞爪
的同类,而是看着我。
它双眼中带有意志与智能——和芙兰榭丝卡携手对抗过的黑色半兽人相同,唯一不同的是——右手。
黑色半獣人除了体色以及能使用魔法,其他皆与一般半兽人无异。
然而,眼前的巨魔……右手明显变质。身躯明明早已腐败,右手却发出如黑曜石般的耀眼硬质光芒,正常巨魔手臂肌肉发达、如树干粗壮,但这只巨魔的手又粗上一圈。以体型而言,完全不平衡——彷佛仅有右臂是从不同生物身上移植而来似地怪异。
我曾见过这样的「手臂」与感觉,黑色巨魔的模样不适到令人作呕——甚至感到愤怒。
「咦……?」
「你有见过这种情况?」
芙兰榭丝卡彷佛察觉什么,欲言又止。菲洛纳将视线从巨魔身上移开,转向芙兰榭丝卡。那只黑色手臂瞬间如长鞭似地伸长,这并非修辞譬喻,而是真的变长。右臂蜿蜒爬过地面,如蛇行般朝我们扑来。
而且是只能将人类生吞下肚的大蛇,黑蛇如洪水侵袭而来的模样,令人不禁寒毛直竖。
『过来了!』
艾路曼希尔德发出警告,但实战经验较少的芙兰榭丝卡果然慢了一拍。不知是否对黑色巨
魔感到恐惧,抑或心中有所犹疑,她竟驻足原地不动。
菲洛纳急忙抱着芙兰榭丝卡往后一跳。
艾路曼希尔徳
我则往前一踏,手持神剑(艾露曼希尔德)狠狠剌向黑曜色大蛇的侧腹。与坚硬的外观不同,攻击的触感十分柔软。我的刀身从白银转为翡翠,神剑变得更加锋利。
若对方是魔神眷属,我亦能放手相搏。虽然并非万全状态,但敌人若为眷属——又有欲守护的伙伴在身边,我便能好好一战。
被艾路曼希尔德剌伤的伤口流出腐坏体液,散发恶臭。
但这样无法阻止它的动作。黑曜色大蛇全力前进,扯开一道更大的伤口,发狂似地紧追在菲洛纳与芙兰榭丝卡身后。
「别小看我!」
我宛如要剜取血肉般旋转剑身,若剑锋过于锐利,就用剑脊在不扩大伤口的状况下,阻止它前进。
我好不容易才让它停下动作,但它将无法捕捉到猎物的怒气发泄到我身上,蛇首一抬——冲着我挥下蛇头所在的拳头。
我慌忙往旁边一跳,拳头砸向地面,地面爆炸似地裂开。
这是魔力。
(插图)
并非魔法,只是运用魔力使劲一挥的攻击。然而,正因单纯才极具破坏力——视线所及皆充满沙尘与黑色魔力光芒。
下一秒,黑曜色大蛇冲破尘埃,张开血盆大口(手掌)急袭而来。
「——!」
我以破竹之势挥舞翡翠神剑,一刀两断劈开黑色巨魔的手掌——但它毫不介意似地一把捉住我。
「可恶!」
是它没有痛觉,还是我力量不足?这样被抓住迟早会被捏扁,我站稳双脚,意欲抵抗,但似乎会输给巨魔的蛮力。
辗压我的力量增强,握力加剧,身上每块肌肉都受到压迫,骨头发出悲鸣,呼吸变得困难。我咬紧牙根、双手使力,仍无法挣脱禁锢,反而被握得更紧。我的身体浮在半空中,被黑色巨魔抓起。
「嗯……唔——!」
『莲司!?』
艾路曼希尔德发出哀号。
「闭……嘴!」
你不要发出那种声音,别发出哀号——快哭出来般的嗓音。
这样不就会令我想起,想起与你定下的约定,以及那个已经无法实现、不能实现的誓言。
我们曾约定好,我不会哭泣——并发誓不会让你流泪。
我的身体突然充满力量,又一道制约解放,为了『实现约定』。
「别小看我——!」
我蓄劲使力,奋力抵抗抓住我的手,撑开一道细微缝隙。
「艾路曼希尔德!!」
她创造出一把只为斩击而生的短剑,为了斩断这只手臂的利刃。
尽管远远不及当时,但要斩断假货绰绰有余。我利用这道缝隙,切断它的手指,挣脱禁锢,逃向空中。
逃离压迫的解放感让我深深吸一口气——但黑色巨魔这次像是要拍扁我,攻击滞留空中的我,不会飞行魔法的我无计可施,遭打落地面。
被地面与黑曜色大蛇夹击,我受到比方才还强的冲击,尝到全身骨头被捏碎的刺烈疼痛,意识瞬间渐远,甚至无法惨叫出声。为使自己保持清醒,我紧咬嘴唇便已精疲力竭。
「啊I唔!」
将我压在地面黑曜石大蛇回到身躯。我用因痛楚而迷潆的双眼盯着这幅景象,尝试挪动身体,一股剧痛袭来。虽然它放开了我I但我似乎无法动弹。
这也是当然的,一般人类被摔到地面后,自然无法动弹。耳鸣响起,我咳了一下,彷佛有什么卡在喉咙,我侧脸吐掉聚稹在口中的鲜血。
『莲司,你能动吗?』
「可恶——人类可是很弱的啊,不要随便欺负我们……混账。」
我第一次讲这话是对谁?因痛楚而意识睽眬的脑内,隠约想着这件事。
视线之中,黑色巨魔再度靠近,明明身体已腐坏殆尽,动作却比想象快,话说回来,它刚刚是拖着这副身体在森林中奔跑吗?
「……我可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莲司?』
「因为我跟人约定好……我不会死。」
我曾与许多人定下约定——我不会死、会好好活着,活着……回来,杀死魔神。
为什么大家会对我有所期待呢?明明是个差点遭巨魔半成品杀死的男人,到底为什么会对我寄予信赖呢?
……被人信赖,不就会想响应这份期待,努力奋战,吗?用尽全力还是无法成功,曾多次失意丧志……却依然勇往直前。
「我真辛苦啊,可恶。」
当我确认自己身体状况时,传来一阵地鸣。某人在呼唤我的名字,另一人则发出尖叫。
听到这种声音,即使再痛、再辛苦、再难受,都得挺身站起不是吗?
『莲司……你没事吗?』
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脑中响起艾路曼希尔德难得一闻、打从心底担心的嗓音。
我不禁莞尔,胸中浮现微愠的情绪。
「我看起来像没事吗?」
『嗯,看来很有精神。』
我抬起头,看见黑色巨魔正朝我而来。与方才不同,它跛脚拖行身躯移动,身体似乎已不堪腐败折磨。
虽然不知原理为何——但这巨魔并非拥有魔神(涅伊菲尔)的力量,仅是容器罢了,它甚至承受不起如此庞大的力量。
「哈——我还挺得住。」
没事的,虽然擦伤与疼痛令我眼冒金星,但似乎没有骨折。
我的双脚确实站起,右手握住神剑(艾露曼希尔德),用力转转左肩,确认左手状态,光是这样就让我无法支撑身体平衡,脚步踉跄。
巨魔拖着腐烂的身躯以我为目标,这光景十分滑稽。它仅剩下右手还有力量,现在没有变成蛇形,是普通的手臂,除此之外的部位看起来都比我还凄惨。
我烦恼着该如何是仔时,菲洛纳从我身旁奔出,而芙兰榭丝卡挨到我身旁扶着我。
「莲司大人!」
「芙兰榭丝卡小姐……」
一开口喉咙便阵阵发疼。听见我沙哑的声音,她的美丽容颜不禁因悲伤而扭曲。
「没事的,我还活着喔。」
我开玩笑要她至少露出平常的笑容,却令她更加难受。
我搔头苦思该怎么办,但头上似乎肿了一块,按下去便感到疼痛,令我不禁皱起脸。
『我们先撤退。』
「是的!」
芙兰榭丝卡想撑起我的身体带我离开——却遭到我拒绝。
「咦?」
「我不会逃走,这时候不可退让。」
此时,菲洛纳踏着巨魔右臂化成的黑曜色大蛇,拉弓射向巨魔头部。一如往常地轻盈。他根本没露出瞄准的姿态,却能准确射穿巨魔头颅。
腐烂的皮肤已无法抵御箭矢,却令人疑惑是否有造成损伤。腐坏的肉体尽管被射成剌猬也无法令其右手动作有一丝迟疑,
不久,菲洛纳用尽箭矢,拔出腰际的长剑。
『但你的伤势……』
「傻瓜,打起精神——对手可是『魔神眷属』,怎么能说丧气话?」
我两手握住神剑(艾露曼希尔德),平举至眼前,集中精神。
「怎么换你被我念,那是你的工作吧?」
『唔。』
你要是这样,连我都会变得不安,要一如往常,毫无任何不同——
「我耍白瘫时,你就念我。我们不都是这样吗?」
『……你这家伙……』
脑中响起她与往常无异的无奈嗓音。
「艾路曼希尔德,要上了!」
『……你撑得住吧?』
「哈——你以为我是谁。」
即便不愿意承认、想否定,但事实不会改变,也无法改变。
「见神弒神,不论来几次都一样!」
唯有战斗的意志,不会再次屈服。
我的身边有我想守謓的伙伴,为了守护他们,我要弒神。
那便是我和你(艾露曼希尔德)的力量。
而且——我做了约定,与众多的友人、伙伴、战友——与我曾应守护却不幸殒命之人。
『解放的制约共有四项。』
「我知道了。」
我挥下平举前方的神剑,同时,一道怒吼响彻平原。
这是被菲洛纳射穿双眼的巨魔,盲目的怪物四处破坏触手可及的地面或岩石。
这道怒吼宛如炒热气氛的音乐,我拚命驱使受伤而踉跄的双脚,奔向黑色巨魔。
而芙兰榭丝卡似乎对我说了些什么,可是我没听清楚。
菲洛纳注意到我奔来,利落地爬上如蛇扭动的右臂,登上巨魔肩膀,拔起插在腐败躯体上的箭矢搭上弓,还真是个无懈可击的万能精灵。
『我要斩了他,快退下!』
菲洛纳从右肩跳落的当下,巨魔举起右臂攻击我,值左脚立刻掉入陷阱,身体失去平衡。是芙兰榭丝卡。
通常这时候,应该将逃跑列为优先,一思及此,我不禁微笑。
伸长的拳头宛如要剌穿天空,下一刻往下一劈,落点却大大偏移我的所在之处。地面为之震撼,土石飞扬。
我跳上敲击地面的巨魔右手,仿效刚才的菲洛纳往上爬。
我将右手的神剑(艾露曼希尔德)靠在肩上,摆好架式。下一刻,地面——被我当作垫脚石的黑曜色大蛇开始扭动。我一回头,便发现它从手腕处呈软件动物之姿,追了上来。
然而,动作与方才相比慢上许多,这是因为菲洛纳朝它射箭,分散它的注意力所致。
「还真热情啊。」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往前攀登的脚步变得轻盈,不知是身体开始分泌肾上腺素,还是艾路曼希尔德的魔力加持,脑中切断来自全身的疼痛信号。
我以双手高举艾路曼希尔德,确定攻击位置。若本体(巨魔的肉体)已经腐烂,必定有其他因素支撑这个身躯——正是现今疯狂追赶我的右臂。
我望向它与身躯的连接处——巨魔的右肩。
「看我把你劈成两段。」
我丝毫不减奔跑速度,凌空一跃,瞄准腐败身躯与黑色右臂的连接处——一口气挥下神剑。
这把曾斩杀魔神(涅伊菲尔)的剑劈进巨魔腐败的身躯,未感到丝毫阻碍地将连接处一刀两断。
巨魔右臂与我同时落地,而那身躯隔了一拍后,也跪地倒下。
果然已经死了啊,巨魔呈跪姿过了一会儿,便受地心引力往前仆倒。
「呼……」
全身到处都痛,果然以血肉之编对抗神祇还是有其极限啊。
正当我这么想时,被切断的右臂开始扭动,从切面冒出的触手将我打飞。
『竟然还活着!?』
我以为下一刻要被甩上地面,身后却传来柔软的触感,一抬起头,便发现菲洛纳已接住被打飞的我。
「THANK YOU。」
「THANK……?」
「是谢谢、感恩的意思。」
头好痛,好想吐,啊啊……真是的,一旦拿出干劲准没好事。
我这么想,撑着菲洛纳,靠自己的双脚站稳。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眼前失去躯干的右臂正痛苦扭动,宛如真正的蛇一样。
我别开视线,发现与魔物战斗的冒险者们、与巨魔对峙的精灵们——还不仅如此,连哥布尔、狗头人、巨魔都注视着这里。
想到当初,魔物们窜出森林、丝毫不在意冒险者们,理由或许是要逃开这黑色手臂。
魔物们不会害怕要杀死自己的冒险者、骑士,总是无畏地攻打过来。
但是……它们还是会惧怕被不知名生物寄生,身体不受自己控制。
巨魔右手如张开上下颚寻找猎物的大蛇,下一秒骤然停止,捕捉到现场唯一依然疯狂躁动——那只被夺去双眼的巨魔。
下个剎那,它用连解放四项制约的我都看不清楚的速度奔过去——撕咬那个肉体,寄生到新的巨魔身上。
「这是寄生虫喔……」
我长叹一声,再次打起精神。
「该怎么办?」
我看向菲洛纳背后,已经没有箭矢了。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啰。」
我一如往常地转动神剑(艾露曼希尔德),走向夺走巨魔意识的黑色寄生虫。
说实话,要杀死它,最好使出能让它灰飞烟灭的力量,或是找到藏在某处的核心部位。
无论如何,都只能拚死奋斗。
「所以我才讨厌战斗。」
我讲出口头禅,但艾路曼希尔德什么都没说。
我疑惑地望向右手,却无声无息。
「怎么了?」
『……不,若解放所有制约,这种家伙根本不堪一击……』
「哈——」
艾路曼希尔德流泻难受的嗓音,若她有肉体或许在哭吧。
我回想起她落泪的脸庞——摇了摇头。我为了隠藏这份心情,露出笑容响应她这难得的发言。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
至今为止,我不晓得想过几百遍……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一路奋战过来。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种话。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很难用了。」
『唔。』
尽管如此,我依然祈求得到你,选择了你。
忘却此事的艾路曼希尔德令人不觉莞尔……甚至感到爱怜疼惜,我再度转了转神剑。
我不经意地望向远方,与精灵酣战的独眼巨魔想要逃走,这使我笑出声。这倒也是,这才是聪明的选择。
「要上了喔。」
我果然与英雄的头衔不相称。
我害怕得双脚几欲顗抖,双手亦然。我紧握艾路曼希尔德想蒙混过去,内心却觉得无计可施。
这到底是第几次毫无胜算的战斗?
我看向得到全新身体的魔神眷属,与方才不同,这个可是新鲜的肉体,活动力也大为提升。
与之相比,我全身擦伤,现在也觉得快要昏厥。或许是刚刚过于逞强,连抬脚奔跑都很难,不知是否能实时闪躲对方的攻击。
胜算若有个万分之一或亿分之一还算好,如同在偌大沙漠中寻找一颗迷你鐄石的无力感,使我心中染上绝望。
我讨厌受伤,更恐惧死亡。心里明明很清楚——但英雄这种人必须战斗,绝对要获得胜利。
——而胜利与弒神皆需要一定的代价……能让人忽略这份痛楚与绝望。
『好的,我们上吧莲司。』
黑曜色大蛇抬起蛇首,朝向天空——无限延伸。
巨魔的身躯向苍天咆哮,宛如对女神(爱丝特莉亚)和精灵神(翠尼利亚)宣战。
要来了。
我以直觉估计时机,往旁边一跃,同时,如长鞭弯曲的黑色手臂劈向地面。我无法想象该如何迎击,尽管使出斩击,但黑色手臂的质量非常巨大,一定会被狠狠压扁。
大地龟裂,不仅砂石,甚至迸出土块及埋在地下的岩石。
虽然未被正面击中,但冲击波似乎能令人失去意识——下一秒,在我摆好态势准备迎接下一波攻势前,黑蛇横劈扫过地面,将我弹飞。
我彷佛树叶或草芥般飞向空中,再狠撞向地面。即便如此,身躯在地上翻滚的速度依然没有减缓。
『莲司!』
「我还活着!」
我顺着翻滚的劲势站起,右手仍紧握神剑(艾露曼希尔德)。
受到那种冲击,竟还能站起,真想夸奖自己的韧性。
黑腕巨魔已在远方,我确认这点后,将神剑化为翡翠色魔力,使之消失于空气之中。取而代之,我左手出现装饰黄金工艺的美丽长弓,右手则拿着翡翠色的箭矢。
我将箭矢搭上弓,瞄准目标——在我放箭前,爬行于地面的黑曜色大蛇便发动袭击。
要被抓住了!当我这么的瞬间,黑蛇停下动作,令人联想到獠牙的手指近在眼前,如睥睨一切似地狠瞪着我……不过,它未攻击我,反而望着其他方向。
视线彼端是方才与哥布尔等魔物战斗的冒险者。不知是否前来为我助阵,数名魔法师与弓箭手攻击黑色手臂。
「住——」
黑曜色大蛇猛然朝向他们冲去,以一种人类无法追上的速度爬行。
「你的对手是我!」
我朝大蛇放了一箭。
裴翠箭矢于空中留下璀璨残光,于地面轰出一个窟窿。我紧接着射出第二箭、第三箭,但皆未打中目标,黑蛇速度过快,即使瞄准,也会被它闪过。
我焦躁地朝巨魔的身襄射出第四箭。垂直飞翔的箭矢,彷佛不受地心引力干扰,射中巨魔左肩,并伴随魔力爆发,炸飞它的左臂。
没瞄准好,差得太远——
正当我这么想时,惨叫声传出,是魔物及冒险者们的声音。
我将弓变回剑,全力奔驰,双脚却不听使唤、无法前进。我明明拚命前进,可是速度彷佛仅有平常一半似地缓慢。
攻击冒险者们的右臂抬起蛇首,掌中叼着细长的I像是人类手脚般的物体。
「住手!」
跑啊,跑啊,跑啊,快跑啊……双脚却停下脚步。
在那双手脚之间,我看到一张脸,是人脸。睁大的双眼因恐惧而扭曲,七孔流血,不论是谁都能看出他已经死了,
我见过这个人,在战事开始前,我们曾短暂地谈过话。他是那个紧张的少年,名字叫什么?
啊啊,我想起来了。
想起他名字的瞬间,黑色右臂撞向地面。鲜血以及——人的四肢飞向空中,那光景竟看起来异常缓慢,令我的四肢更加沉重。
我驻足止步——深深地吸气……再慢慢吐气。
我放松全身的力气。
黑腕回复原来状态。
巨魔的身袭恢复原状。然而,仅有那只手臂异常肥大,并不自然地鼓动。
恐怕正是在咀嚼掌中握住的『肉』。
『莲司。』
「我知道。」
我感觉力量返回四肢,五感变得敏锐。吹抚发梢的微风,远方响起的阵阵悲鸣,摇动的秘林枝丫——以及刺痛肌虏的杀气。我手中的弒神武器(艾露曼希尔德)倏地剑气纵横。
翡翠色魔力形成一道烈焰,使刀身明灭变幻。
我挑剑一划,魔力浓烈到甚至能于空中留下轨迹。
『这样就解放五项了。』
「我要杀了它。」
伤口当然并未愈合,但痛楚已从身上消失,艾路曼希尔德的魔力支撑着我的肉体,使我能够放手一搏。
速度提升至以往之上,我疾步趋前,逼近黑色手臂。黑曜色大蛇也为了迎击,在地面爬行袭来——下一秒钟,它前方的地面竟然高升隆起。
是魔法,从魔力流向可得知,应该是身在别处的芙兰榭丝卡为我筑起一道防壁。不过,这
道墙无法阻止巨魔脚步,瞬间被击碎……我将黑蛇血盆大口般的巨掌从纵向斩裂。
被我切开的手意圈赶紧愈合伤口,却被我回刃一砍,斩飞左半边。黑色肉片飞舞于空中,令人作喔的腐败血液如雨,飞散在草原上,将一片绿意染黑。
我闪过脏污血雨,瞪视身籁由灰转黑的巨魔——右臂。
我用两手握住神剑(艾露曼希尔德),扭曲身体,将剑身藏至背后。
原本轻盈易使、剑身细窄的剑变形为——比我还要巨大的大剑。我加重原本轻盈如薄翅的武器重量,变成攻击目的并非斩击而是碾碎敌人的大剑。
巨魔像是要呼应我,身体与手臂的连接处——从右肩长出两只新手臂。不,那并非手臂,而是触手。
匍匐爬行的黑色触手没有手指。我看着这异样的光景,望向它从手肘以下被切开半边的右臂……这次要将它的右手肘完全劈飞。
「过来啊,大块头。」
我宛如吐露愤怒与憎恶之情般低语。
下一秒钟,触手如长枪朝我刺来。
耳边传来划破空气的声响,触手的速度快到令我难以目视。我透过至今杀死无数魔神眷属、夺走无数性命——培养出来的直觉,挥向对方。
触手前端被我弹开,在空中重整态势。
下一秒,一道从旁飞出的人影斩裂触手。
「莲司哥,你没事吧!?」
这个声音我有印象,与一年前没有不同。这是今年满十八岁,却仍像个少年的男孩。他的黑发因跃起的风压而往后吹拂,白色斗蓬亦随风摇曳。
不同于翡翠色他手持令人联想到天空的苍穹色长剑,那是托付给『勇者』的他、寄宿女神与精灵神力量的圣剑。
「宗一。」
我呼喊他的名字时,被圣剑劈开的触手切面沸腾般地冒泡,又长出新的触手——比刚才更锋利尖锐,是为攻击而生的触手。
『小心后!』
宗一的手不停闪烁,不,是宛如闪嫌般地疾速出剑,将袭来的触手切成微尘。
他的身体能力依然强到没天理,宗一使出不会被血污沾身的利落步伐,切断、闪避、玩弄敌人。
然而,一旦被切断便立刻再生的触手也不寻常。它不断增加触手数量,变得更敏捷、更锐利,每根触手都彷佛具有自我意识般地典向宗一。
有几根朝我袭来,亮出锐利枪尖,不过依旧被宗一斩断。
厉害到这种程度,不禁令人猜想他背后是否有长眼睛。
这使我浴血奋战至洗乎濒死的敌手,对宗一而言并不怎么样。
这场对峙持绩了数十秒,先败阵下来的是黑色手臂。它撤下方才袭来的无数触手,与黑腕合为一体。
我与宗一同时后退,与巨魔拉开距离。
「你依然在和强敌战斗呢,莲司哥。」
「我觉得和强敌战斗,气息还不紊乱的你更厉害啊。」
「是吗?」
宗一嘿嘿傻笑,发出与肃杀战场格格不入的腼腆笑声,
说真的,对你而言,这强敌也跟随处可见的小怪I样弱吧。我用一种不知是佩服还是无奈的眼神看着他。
被我们无视的巨魔再度咆哮。
「没事的。」
「嗯?」
「阿弥也来了。」
(插图)
下一秒,以发出咆哮的巨魔为中心,空中出现一个金色魔法阵。
八角(八芒星)形外有三重圆圈,画着几何学圈样以及远古精灵使用的古代文字。
黄金覆盖了整片天空。同时,周围迸发金黄色的魔力光辉,宛如飞舞于白画的小萤火虫。
魔力光芒原本浮现于我们身旁,现在则往上攀升,朝天际飞去,与魔法阵合而为一,正好能包围住巨魔。这魔法阵与我所知的阿弥的魔法相比,规模虽然较小,威力却强大到需要耗费普通魔法师一辈子的魔力。
巨魔似乎察觉到危险,意欲逃走——下半身却猛地向下沉。这是我教芙兰榭丝卡的陷阱魔法,若是阿弥的魔力,别说单脚,甚至可以瞬间做出能让巨魔庞大身躯完全陷落的大洞。
轰!
大气为之撼动。
魔法阵中射出光柱,紫电烧灼视野,附近一带被炫目光芒包围。这道光速的冲击比音速还快,彷佛整个世界都在霣动,静电瞬间攻过全身。
接着剩下的,仅是一片黑色。炭化的巨魔以及……依旧毫发无伤的黑色手臂。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的巨魔化为焦炭,风一吹便颓圮倾倒。而仍保留原形的右臂便往地面——往窟窿落去。
我见状,走向那个洞。
「话说回来,为什么宗一你们会在这里?」
「因为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我的直觉总是很准。」
『这样啊。』
「啊,艾路小姐,好久不见。」
『对啊。』
战斗明明尚未结束,你们还真悠哉。
我扛着大剑行走时,黑腕从洞穴中爬出。不知是否受到阿弥魔法攻击的影响,它的模样似乎比刚才小。
若将方才战斗的手臂比喻为巨蛇,现在的大概只能算是猪(半兽人)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