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路曼希尔德
我熄掉提灯后,准备离开房间,此时,我将徽章(艾路曼希尔德)放在桌上。
「有什么事的话,叫我一声。」
『真是的,我也要当保姆吗?』
「嗯。」
慕露露回应了我对艾路曼希尔德讲的话,话中已充满倦意。
等我一出房门,她一定会立刻睡着吧。她的声音让我抱持确信,不禁笑了笑。
「晚安。」
「……晚安。」
她慢了一会儿才回复我。听到她的回答,我走出房间并带上门。
不知道旅馆老板知不知道『腐灵幽森』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虽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但那些冒险者应该还在一楼喧闹,也可以问问他们。
而且,我也很久没泡澡了,希望可以好好暖和身体。
我计划着之后的事,将保母的工作交给艾路曼希尔德,走向一楼。
* * *
灿烂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洒了进来,耀眼得令我瞇起眼睛。
「嗯——……啊啊。」
由于我坐在椅子上,趴在房间的桌上睡的缘故,身体的每个关节都非常疼痛。
我拉长身体舒缓僵硬的关节,因舒爽的感觉发出声音。
『莲司,你昨天很晚才回来呢。』
「嗯,因为我泡完澡后,在一楼喝了点酒。」
『……喂。』
虽说她总是这样,但一大早就发出那么阴沉的声音……外面天气明明这么好,真是个不知变通的搭档。
「别生气啦。美好的天气和早晨都浪费了。」
『那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我听完后耸了耸肩,打算拉开窗帘……就想到慕露露还在床上睡觉。
现在已经日上三竿了,真佩服她能睡到这时,但也重新感到她应该累坏了。独自旅行应该令她精神十分疲劳吧。
我决定再让她多睡一会儿,窗户就在床边,我没打开窗帘,而是就这样看向慕露露的睡脸。
我想起过去也像这样观察过孩子们的睡脸,心中充满怀念的感觉。
阿弥和弥生被召唤来这世界的年龄,也和现在的慕露露差不多,真令人怀念啊。从那之后过了三年,前几天见面时,她们已有所成长,但看着与她们当时年纪相仿的慕露露,便有种瞬间回到过去的错觉。
怀想故乡而作梦,醒来时已泪流满面。我想起那样的过往,心情变得有些感伤。我将睡觉用的椅子搬到床边,坐了下来。
慕露露的银发与同色的兽耳反射着阳光。她睡得很熟,即使我在身边,也完全没有起床的迹象,兽人明明应对气息很敏感才对啊。
『偷窥女孩子的睡脸这种行为,我实在无法苟同。』
「好严格啊。」
艾路曼希尔德苛责似地这么说。如她所言,对方是女孩子……而且我们只知道彼此名字,像这样盯着她的睡脸,实在是一件失礼的事。
我露出苦笑,将睡乱的被子盖到她的肩膀处。
不过我该怎么做呢?今天我们就要前往王都了,该让她睡到几点呢?
她感觉累坏了,所以我想让她睡到自然醒,但以时间而言有点困难。
昨天跟芙兰榭丝卡说好中午会出门,所以我们差不多该吃早餐,并和菲洛纳会合了。
「总之先换衣服吧。」
就让她睡到最后一刻吧——我这么想着,打算自己先准备好。
正当我轻手轻脚地换上平常的服装时,门外传来一阵激烈的脚步声。
这里有这么吵闹的客人啊——我为此皱起了脸,却发现那阵脚步声停在我的房门前。
『是谁?』
艾路曼希尔德好像也察觉到了,发出诧异的嗓音。
同时间,一阵敲门声响起,而且相当大力。虽然节奏很慢,却充分使了劲,甚至让人感到门板在摇晃。
「莲司哥,早安啊!」
『……是阿弥吗?』
「是呢。」
一大清早会有什么事啊?早晨的稀客让我疑惑地走向房门,却在半途停下了脚步。不行,我还没换完衣服,所以上半身只穿着背心,下半身则是代替睡裤的老旧长裤……不过对方是阿弥,所以无所谓,从脚步声来算,宗一和弥生应该也来了。
我再度看向慕露露,她还没起床。不过这阵脚步声很扰人清梦吧,她有些不悦地翻了身。
「早安,怎么了?」
为了不吵醒慕露露,我打开门,用不至于过大的音量道早安。
外面站着的不只有敲门的阿弥,如我所预想,还有宗一与弥生。
他们都穿着制服,应该是去学校前先绕来我住的旅馆吧。不过三个人都住学校宿舍,而旅馆则远在另一端,分别位于魔法都市的两侧……算了,他们都快速从魔法都市一端跑到另一端的体力,没什么好惊讶的。
我的眼神对上感到抱歉而露出苦笑的宗一,他对我说了声不好意思。
在世间被称作『勇者』的宗一、被称为『大魔导士』的阿弥,以及被唤为『圣女』的弥生。
他们三人和我一样,从异世界被召唤而来。拯救世界的英雄一大早就光临旅馆,感觉到一楼的餐厅似乎有些骚动。而宗一的歉意,应该也包含了这件事吧。
话说回来,宗一和弥生明明是兄妹,两人的表情却有天壤之别。宗一似乎很在意自己太过显眼,弥生则对这样的状况乐在其中。
宗一前几天说过他不怎么在意周遭的视线,不过现在已成长为能察觉周遭气氛的男人了,我真是为他高兴。
接着,阿弥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刚才还那么用力敲门,为什么现在会露出这种神情,让我完全搞不懂。
我低头看着阿弥,她却看似羞赧地别开视线。
「哥哥,衣服、衣服。」
弥生这么对我说。看来阿弥是看到我穿着睡衣而感到害羞。
「喔,抱歉,我才刚起床。」
「欸,啊,这样啊……?」
其实我早就起来了,但听我这么一说,阿弥便发出有些抱歉的声音。
过去一起旅行时我总是更早就起床了,他们才依那时的印象来找我吧。
「欸,那个……」
阿弥明明来的时候发出那么大的脚步声,现在却沉默不语,令我感到不解。
看样子他们来得很匆忙,莫非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不禁这么猜想,但看到阿弥的反应,却又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将视线从慌乱的阿弥身上移开,望向宗一,他的神情和方才一样有些困扰。
「怎么了吗?」
「没有啦,我们早上遇到了芙兰榭丝卡学姐。」
「遇到芙兰榭丝卡小姐?」
我不知道这和他们匆匆忙忙赶来这里的关联何在,不禁复述了一遍宗一的话。
『是因为要去王都的事吧?』
「对,就是那件事。因为太突然了,所以我们都吓了一跳。」
「啊,是这件事啊。」
我发出连自己都觉得少根筋的声音。闻言,三人同时发出叹息。
「什么『是这件事啊』,真是的……真的很突然,我们吓一大跳啊。」
「抱歉抱歉,我本来打算现在去找你们的。」
宗一代替三人发言,我怀抱着歉意找借口。
我本来就打算前去告诉他们。因为我一年前有过前科,他们以为我又要默默地离开他们,才急忙冲来找我吧。
「抱歉啦,是临时决定的。」
「好像是这样呢。」
宗一似乎并没有很在意这件事,以大剌剌的态度说道。
弥生也跟他一样。这两人与其说是来找我,不如说是等着看阿弥的反应。现在他们都看向一会儿惊讶、一会儿放心的阿弥,她自顾自地露出千变万化的表情。嗯,看起来的确很有趣。
「所以你们这才一早跑来找我?」
(插图)
「嗯,阿弥很担心你。」
宗一说完的瞬间,脚边立刻传来一声闷响,同时见他撇过了脸。
阿弥使出全力踩了他的右脚。
「好痛!」
「因为我是故意的——好痛!」
……阿弥用力踩了自己青梅竹马的脚,而被踩的宗一只觉得痛,倒也满厉害的。
此时,弥生捏了一下阿弥侧腹——毕竟她踩了自己最爱的哥哥。虽然她从我看不见的位置出手,但见到阿弥的模样和反应,很容易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青梅竹马三人组真的很热闹,永远看不腻。
『一早就很有精神呢。』
「唔。」
阿弥说不出话来,彷佛很难为情地垂下头。这反应还真是生涩。
宗一与弥生脸上挂着大大的奸笑地望着阿弥,阿弥见状,立刻对宗一发了脾气。与其说他没学到教训,还不如说他在逗阿弥玩。
「那是其中一个理由,不过还有另一个理由。」
「嗯?」
「哥哥,你昨天晚上和发出委托的女孩子住在一起吧?」
弥生露出坏心眼的表情这么问,她是故意的吧。
「嗯,是慕露露……你们也听说这件事了啊?」
算了,比起说什么守密义务,这也不是需要遮遮掩掩的事。
听见慕露露的名字后,阿弥直勾勾地盯着我。她的视线非常强烈,被像自己女儿的少女这么望着,我不禁有些尴尬,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艾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吧?」
『昨晚是没有。』
她不直接问我,而是询问艾路曼希尔德,怎么感觉她越来越像宇多野小姐了。
我如此心想,并抓了抓头道:
「不要用那种奇怪的说法,是『昨晚也没有』才对吧。」
『但你早上看着人家的睡脸吧?』
「你真的很喜欢用这种引人误解的说法哪。」
这种说法让我不禁想问「你是故意的吧?」。
如我所料,阿弥的表情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弥生则……先是露出诧异的神色,接着用两手遮住嘴巴。比起吃惊,她内心应该更觉得这个状况很有趣吧。
……她还是老样子,人小鬼大。
「什么都没发生喔?」
「这是借口吗?」
弥生幸灾乐祸地问。你就那么喜欢连续剧的狗血发展吗?而阿弥对弥生的话有所反应,倒抽了一口冷气。我望向宗一,发现他露出同情的表情。
这家伙也还是一样我行我素。
「我也要跟你去。」
接着,阿弥彷佛想到什么,突然如此宣言。那双将她天生强势的性格表露无遗的眼瞳之中,透露出比往常更坚定的意志力,抬头仰望着我。
只是是要跟去哪里?她省略了目的地。
「去哪里?」
「去王都。」
我这么反问她,她彷佛说我明知故问一般,以强势口吻补充了目的地。
「不行。」
「欸?」
然而我立刻拒绝了她,阿弥口中发出惊讶的声音。
从她的声音听来,她或许没料到我会拒绝。
「你们还要上课吧?我不会让你请假喔?」
「唔!」
虽说有阿弥在会让人安心不少,但也不能因为这样便让她请假不上课,小孩的工作就是念好书。
好吃,好好玩,好好念书,然后好好休息。
这就是小孩子的工作,也是学生的本分。而且……这是一趟危险的旅程,我不想牵连这些孩子。
那么一来,似乎也不该让年纪相仿的芙兰榭丝卡一起去。但芙兰榭丝卡虽然是学生,同时也是冒险者,阿弥与宗一他们尽管是跟我一起被召唤而来的伙伴,我心里只把他们当成孩子……我试着这么说服自己,只是在我心中,从同一世界被召唤而来的阿弥他们就是不同的存在,追根究柢,这一切都是我独断的想法。
「可、可是……」
正因为知道我想说什么,阿弥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此时——
「莲司?」
房间里传来一道睡迷糊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看来是慕露露醒了。
我瞬间想到是不是我们过于吵闹,但也的确该起床了,所以正好。
「慕露露,你起来了吗?」
「……嗯。」
我从房门外出声,打算回到房间时,意识到宗一他们还在。
「慕露露,我的伙伴也在这里,他们可以一起进房里吗?」
「可以。」
里面传来打着哈欠应声的声音,我便打开了门。
慕露露应该知道自己还穿着睡衣,不过她不介意自己穿什么吧。从她昨晚的反应看来,我觉得她的性格便不怎么在意自己的仪容。
「我们要进去啰。」
「打扰了。」
三人跟在我身后,小声地打招呼后鱼贯进入。
话说回来,虽说是旅馆,为什么人在进入别人房间时,都会自动降低音量呢?
我进别人房间时,也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小声说「打扰了」,几乎已经变成一种习惯。
「慕露露,早安。」
「嗯,莲司,早安。」
慕露露跪坐在床上跟我道早安。她好像自行打开了窗帘,从窗外照进的阳光反射在银发上,令人感到一阵炫目。
原本绑成马尾的头发垂在身上,因为睡相不佳而四处乱翘,那件代替睡衣的贯头衣也因刚起床而显得凌乱。
不仅可以窥见脖颈,甚至能看到胸口,下半身也因为跪坐,露出白嫩的大腿。她要是再动一下,感觉都要看到内裤了。
『你在看哪?』
艾路曼希尔德发出低沉的嗓音,站在身旁的阿弥也对我投以锐利的眼神。
我又没抱着什么邪念,便耸了耸肩当作回应。
「慕露露,你这样大家会不知道该看哪里,快整理一下衣服。」
「是吗?」
我咳了一下清了清喉咙,这么说道。慕露露则毫不介意地拉了拉贯头衣的领口和下摆,此时身后传来宗一小小声的惨叫。
大概是因为他看见慕露露刚起床的姿态,而被弥生捏了一把吧。
虽然我觉得这不是宗一的错,但也是他自作自受。要是不想被捏,也可以把眼睛闭上或撇开视线啊。
一旦看到了,就会很难替自己辩解,弥生也不会原谅他吧。
「怎么了?」
慕露露来回看着床铺周遭,彷佛在寻找什么,我问了之后,她说在找替换的衣服。这么说来,昨天老板娘帮忙拿去洗了。
「我去拿送洗的衣物,你先等一下。」
「嗯。」
慕露露没多说什么,坐在床上点了点头,接着便将视线望向窗外……人来人往的大马路。
艾路曼希尔德
我确认慕露露的反应后,将徽章留在桌上,离开了房间,宗一他们也跟了过来。毕竟和不认识的对象待在同一间房里,应该很尴尬吧。
「艾路小姐呢?」
「负责看守。」
宗一问道。我过去甚少和艾路曼希尔德分开,虽说只是分开一下下,宗一似乎还是有些在意。
「因为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嘛,行李也都在房间,姑且让她看守一下。」
「原来如此。」
不过应该是我过于提防了,我们认识还没超过一天,但我已经多少能掌握慕露露的个性了。
应该不需要这么提防她……但我的个性就是会往坏的方向想。
宗一应该了解这点,他没多说什么,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你们在同一个房间睡觉啊。」
而和宗一完全相反,弥生用开朗的语气对我说。
「因为没有空房了。」
「这样喔?」
听见她调侃我的话语,我露出苦笑并耸了耸肩。她虽然对着我说话,手肘却轻轻拽了阿弥一下。
而被她肘击的阿弥,则若有所思地沉默。
「所以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吗?」
「别问这种早熟的事。」
我轻轻敲了弥生的头一下,即使因为我们熟稔而无所顾忌,这也不是一个妙龄少女该对男人提出的问题。
「哥哥真是的,不能这样打女孩子的头唷?」
「要是想让我把你当作女孩子,就问点像女孩子会问的问题啊。」
「是吗?这种程度很普通吧?」
闻言我不禁叹息。一旦到了青少年期,便会开始说这种话吗?。
虽然我并非女性,对女孩间的对话也全凭想象,不过她好歹被称作『圣女』,还就读贵族子弟才能就学的学院,我希望她能谈论些更有气质的话题。
「但是她穿着睡衣露出毫无防备的模样……」
「很可惜,我比较喜欢年纪相近的对象。」
「是喔?」
弥生今天意外地缠人呢。算了,说她在揶揄我,更像对我们的对话乐在其中,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我仍对弥生的行为感到疑惑,望向了宗一。
她是你妹吧、想点办法啊——我的眼神传达这样的讯息。
然而他只露出困扰的笑看着我们对话。
他个性并不畏缩,不过每当三人凑在一起时,宗一都会选择站在一步之遥的位置旁观两人。因为只有他是男孩子,所以自然会变成这种模式。
我虽然不太了解,但好像从以前开始,每当阿弥与弥生打打闹闹时,宗一都会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一般来说,只有他是男生,又是最为年长的人——尽管他和阿弥同年,照理说会站在前方引导两人才对。
他的性格大概就是会让自己成为衬托旁人的角色吧。
「我可无法对和与你们初见时年龄相仿的孩子出手啊。」
我这么低语,来到了一楼。
或许因身为英雄的宗一等人一早便来造访吧,餐厅的客人在诡异的寂静中吃着早餐,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坐立难安,感觉太引人注目了。
我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却遍处寻不着旅馆老板娘。
此时她应该在厨房烹煮大家点的料理吧,这么一想,我便询问柜台穿着酒保风格服装的初老男子。
付清洗衣费后,我拿回了慕露露的衣服。昨天因溅血和泥土而脏污的衣服,今天已回复整洁白净。
我也曾委托过这里的洗衣服务,不过真的再次觉得这里的老板娘总是把衣服洗得很干净呢。
「所以呢?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欸?」
听我这么问,不知为何,弥生脸上流露惊讶之情。
「你们应该不只是来确认我是否要去王都吧?」
闻言,弥生立刻露出尴尬的笑容撇开脸……宗一也做出了一样的反应。也太好懂了,他们从以前就是这样,从来不先讲正题,老是拐弯抹角地从别的话题切入。
「你们太好懂了。」
「唔!」
宗一发出呻吟,搔了搔头。
此时,阿弥与天城兄妹的反应恰好相反,她抬头望着我。
「请带我一起去。」
「不行。」
我用同样的话语响应同样的话语,接着说出的话也一模一样。
我们再度回到一一楼,走在廊上继续一问一答,我们身后的宗一和弥生只能发出叹息。就算这样,我的答案还是一样。
「但是我很担心。」
听见她这么说,我用没拿慕露露衣服的手搔了搔头。我看着阿弥,发现她的眼神非常认真,看来难以随意打发她。
果然是因为一年前我擅自从大家面前消失的缘故吧。她担心我会不会再度人间蒸发。
「我不会再随便消失了啦。」
「不是那样的……莲司哥又会乱来吧?」
又?
我过去有在阿弥面前乱来过吗?我努力回想,却找不到答案。
在讨伐魔神的旅途中虽曾多次乱来,但应该不是那些,总觉得她是指最近发生的事。
不过我来到魔法都市后,还没有在阿弥面前逞强的经验啊?她该不会是在说前几天与『魔神眷属』交手一事吧?那时候我的确全身挫伤、出血,受了满严重的伤,之后数天内,全身上下都像肌肉酸痛般不适,痛得我无法起身。
与比自己强大的对手战斗,一定会伴随着危险。
光是能活着便是奇迹,只受了几天动不了的伤还算小事。正因为我是这么想,才不觉得自己是乱来……但对阿弥他们而言,好像不是这样。
女神的庇佑、逆天的魔力,虽说他们亦受过无法动弹的重伤,不过正因少有,才会觉得我的行为很像在乱来吧。
「没事啦,那种事常有的。」
「哥你总是这样。」
宗一的声音与其说是佩服,不如说是无奈。的确,说受伤是常有的事,当然会遭人白眼,但我也不想找借口。
有人愿意为我担心,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但这无法成为能请假不上学的理由。而且我要是在这时倚靠他们,之后感觉就会不断依赖他们。我搔着头,心想该如何拒绝。
……不过他们愿意担心我,让我非常开心。
「你们差不多该去上课了吧……啊,还没呢,早上有导师时间对吧?」
「啊!」
虽不确定正确的时间,但宗一他们来到旅馆后已过了一段时间。考虑这里与魔法学院的距离,我想他们也差不多该赶去上课了。我一提起,宗一便发出后知后觉的声音。
该怎么说呢?因为我想不到妥当的拒绝方式,只好使出不正面响应这一招。
彷佛看透我的心思似地,阿弥不再避开我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觉得尴尬,转而想找其他借口,不过那只会让我显得更加没出息。
在我们谈话之际,已回到慕露露等待的房间前。
「我觉得让阿弥一起去没什么不好啊。」
宗一帮着阿弥讲话,弥生也在一旁点头。
「你想想,就快到武斗大赛了吧?」
「嗯。」
昨天芙兰榭丝卡也提到这件事,因为要参加武斗大赛,所以要跟我一起去王都——我才答应让她同行……
「阿弥也会参加唷,一起去也没关系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我望向阿弥,她回看我的脸泄漏些许诧异。
「她看起来好像很惊讶……你没骗我吧?」
「才、才没有骗你呢!我也要参加!」
宗一在阿弥身旁说「我也会参加唷」。我望向他,他也点了点头。
「所以就一起去嘛……哥哥,好不好嘛?」
「就算是这样,但不构成请假的理由吧?」
「莲司哥。」
宗一打断我的话这么说。他的声音非常冷静且坚定。
不是我过去一直当作弟弟或孩子的宗一,他散发出一种坚强而决绝的……英雄气概。
这是惯于在人前发话的声音。
「你也想想阿弥的心意吧。」
「…………」
「她很担心哥啊。」
宗一这么说道,并将手交叉放在后脑勺处,阳光地笑着:
「自从哥你不见后,她和结衣总是在哭喔?」
被他这么一说,我便哑口无言。我再度将视线转向阿弥,她现在羞到连脖子都红了,不发一语地狠瞪宗一。
无计可施讲的就是这种状况吧。
我无法想象阿弥哭泣的模样,可是一想到她因为我那么悲伤,便无法轻忽她要和我一起去王都的请求。
「身为一直待在阿弥身边的青梅竹马,我觉得哥你应该让她一起去王都。」
阿弥此时不知是否再也按捺不住,狠狠拐向宗一毫无防备的腹部。
但是,宗一的肉体受魔力强化,显得完全不痛不痒。
「话说回来,哥哥你不带阿弥去,是因为我们有课对吧?」
「嗯?」
此时我难以拒绝阿弥的善意,到底是我对孩子们总是没辙,还是……其实我也想再和过去的伙伴一同旅行呢?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弥生的问题时,她转身绕到阿弥背后。
她推了推阿弥纤细的肩膀,使阿弥身体往前倾,往我的方向靠近几步。
「我会问问看武斗大赛结束后,是否能用补习的方式补回上课时数。」
「补习吗?」
「就是补习。」
就算可以接受补习,但是那会浪费难得的假日啊。
我这么心想,同时望向阿弥。她彷佛害怕我即将吐出的话语,却又彷佛有所期待地望着我。见到她的模样,我更难以拒绝。
而且宗一和弥生都已经讲到这个分上了,要是我还拒绝,我就真的是坏人了。
……只是大人有时候实在不得不当个坏人。
「算了,要是校长或你们的导师许可……这不是我能置喙的事吧。」
「哥哥这么说呢!阿弥,我们现在就去找老师商量吧!」
我叹了口气表示投降。同时,宗一兄妹俩露出满面笑意看着阿弥。
……见到他们露出这种表情,我根本无法拒绝。
「既然如此,宗一你们也要一起来吗?」
「我们就不用了。」
事到如今,就干脆一起来吧。我也开口邀请宗一与弥生,两人却立刻这么回答。先不论弥生,宗一一定会想跟来才对。
我对他们投以有些诧异的眼神,宗一则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身高不高,而且还是个娃娃脸,实在不太适合这个动作。
「俗话是怎么说的?※被马踢……」(编注:原文为「马に蹴られる」,意指干扰别人恋情的人会被马踢。)
宗一正打算讲些什么时,阿弥也立刻有所动作。她发现对宗一而言,殴打毫无效果,所以便朝宗一的右胸……正确来说,是隔着经魔力强化的肌肉打击肺部。阿弥打得有点大力,使宗一呛到无法言语,我也不知道他原本想说什么。
「喂喂喂,不要吵架啊。」
以前他们也曾因为一些小事吵架,导致当时住宿的旅馆遭受严重损伤,所以我立刻出言制止。
所幸阿弥看起来没那么生气,只打一下就放过宗一了,宗一也毫不抵抗,带着笑意和阿弥打闹。
一般的青梅竹马若要掩饰害羞,也只会拍拍打打而已,不过这几个家伙的打打闹闹看起来就像真正的干架,非常惊悚。以经魔力强化的肉体打闹,还身怀女神爱丝特莉亚的庇佑,简直令人心惊肉跳——即便那对两人来说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亦是如此。
「话说回来……」
「咦?」
「我今天中午就要离开魔法都市了,你要跟来的话,就得快点准备喔?」
这句话让阿弥一扫刚才的阴霾,笑容满面地抬头仰望我。
……被她这样看着,总觉得很害羞。
「是!」
她发出充满朝气的声音。阿弥平时散发着冷静成熟的氛围,难得能见到她这样的表情,我不禁盯着她看了半晌。结果她又红着脸低下头。
在这一年内,她变得秀气多了呢。之前她总是刻意打起精神、绷紧神经,给我硬撑着逞强的印象。
「我们在东门集合。」
「知道了,我立刻回去准备。」
阿弥这么说道,精神抖擞地往旅馆入口走去。
「总觉得一阵子没见,她变得很有精神呢。」
「是吗?阿弥一直都是这样喔?」
「这样啊。」
因为你们是青梅竹马,所以才熟知真正的阿弥——我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也就是说,现在在我面前的是已经舍去伪装、真正的芙蓉阿弥吧。一思及此,我便有种开心的感觉。
「不过要是校长或导师说不行,我是不会带她去的喔?」
「我们知道啦。我想阿弥不至于说谎也要跟去的。」
「我也相信是这样喔。」
「嗯,因为她不想被莲司哥讨厌嘛。」
「我不会因为这样就讨厌她的。」
我以如同轻敲的动作,摸了摸宗一以十八岁而言稍微矮了些的头部。
「那就拜拜啦,你们先去王都等我们。」
「嗯。」
我一边应声,一边想如果宗一和阿弥都要参加武斗大赛的话,去观战一下或许也不错。
「约好了喔?」
「嗯,约好了。」
在王都等你们——我一和宗一这么约定后,他便露出开怀的笑容,走向旅馆门口,弥生也追在他身后迈开步伐。
他们两人都没回头,表示他们信赖我。相信我会遵守约定,在王都等待他们。
所以……我沉默地敲了敲门,进入房内。
在房间里的慕露露,将上半身探出窗外,俯瞰着大马路。
「慕露露,我拿衣服来啰。」
「嗯,谢谢。」
我将衣服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徽章(艾路曼希尔德)。
「我先出去,你换好衣服叫我。」
到时再我换衣服——我感觉到背后传来慕露露有所动作的声响,再度离开房间。
『所以呢?事情变得如何?』
「阿弥要和我们同行。」
『……我以为莲司会叫她以学校课业为优先呢。』
艾路曼希尔德发出打从心底感到诧异的嗓音。嗯,我一开始的确不打算带她一起去,只能耸了耸肩,不发一语。
『你还是很宠小孩子啊。』
「这也没办法啊。」
我将背抵在墙壁上,用手指把玩手中的徽章,回想起方才阿弥的笑脸。
「看她露出那样的表情,实在没办法叫她别跟来。」
『这样啊。』
艾路曼希尔德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那道温柔的嗓音让我有些害臊,因此我刻意露出笑容。此时,房门突然打开了,看来慕露露已着装完毕。
站在门口的慕露露如同昨天,绑着银色的马尾,穿着以白色为基础色调的服装。衣服经过清洗,她整体比昨天干净清爽许多,不知是否因为如此,她的表情也显得很开心。
「那我也要换衣服了……别偷看喔。」
「嗯……?我才不会偷看。」
此时,慕露露用一如往常的表情,毫不在乎地这么说。真是个听不懂玩笑的少女。
第三卷 小剧场一
「那么,我先告退了。」
在石造的房间中,有个虽置身室内,却依旧全身包覆铠甲的士兵行了个礼后,告退离开。
目送士兵离去后,我将身体靠在特别订制的豪华椅子上,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是一张在这世界实属罕见、加了软垫的椅子。即使长时间坐着工作也不伤身体,是『道具使』工藤磷特别为我制作的椅子。
真不愧是英雄,比原本的世界……地球上卖的椅子更加舒适好坐。
我用指尖抚摸着把手的部分,感受到坚硬的木材质地与柔软的软垫触感。我将身体靠在椅背上,透过指尖享受着把手的触感。
我顺势抬头仰望天花板,在这一年间看惯的天花板也是石造的。
这房间的墙壁与天花板以石头打造,地板则以木材建造。
此处总令人觉得冷清幽凉,或许是因为只有我身在其中所致。
几个书架,为使夜晚依然光明架设的几盏魔力灯,除了办公桌外,还有客人用的迎宾桌与皮革沙发。
我现在坐着的地方后面为一整面玻璃窗,外面则是能将景色一览无遗的阳台。
眼前由巨大树木切削制成的办公桌上,放着必须紧急处理的公文,上面用羊皮纸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我用手指挟起其中一张后,不禁发出叹息。
我开始浏览送来的文件,若没有太大问题便署名于其上。
若有不明确的地方,便找负责人过来说明清楚。有的时候也需要由我提出文件并进行说明。
讨伐魔神之后,我(宇多野优子)在伊姆内几亚王国中担任高位的公职,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样的身份与我不是很相衬。感觉最近总是过着这样的生活,我揉了揉眼头,发出叹息。上次去城里到底是什么时候了?
不对,能好好休息一整天,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这么一想,我不禁思考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因而望向天花板……虽说我到底在做什么,自己其实最心知肚明。
即使被称为英雄、被称为贤者,我的内在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过度用脑便会疲倦,不动动身体便会精神萎靡。在讨伐魔神之后,眼下需要的并非战斗的力量,而是引导人们的手腕。至少再怎么说,我都并非纯粹的战斗人员,因而受到请托提供这方面的能力。
自成功讨伐魔神的一年前开始,我便担任着伊姆内几亚王国的内政官。
这虽然是个响亮的头衔,但简单来讲,就只是和其他人讨论,让这国家变得更好……不过是这样的职位。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地位,也没有强力的发言权。
就只是这样的职务。
尽管身为英雄,却也只是一般的人类,若让这样的人得到特殊的地位或强大的权力,只会成为纷争的开端。如果问我是否对此有什么不满,我反而以此为乐。
过着有适度工作量的生活,令我感到开心。
我在原本的世界中过着为了工作而活的日子,所以能像这样安静惬意地照自己的步调工作,对我来说是很快活的事情。
问题是这些工作……送到我这边的意见,尽是些麻烦又吓人的内容。
「这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放开用手指挟着的羊皮纸,纸张便飘摇地落到桌上。
上面写的内容,是一部分骑士使用的武器预算。虽然没有写得非常详细,不过连这种事都要没当过骑士的我发表意见,着实令人困扰。
然而,我的个性又很难容许自己随随便便签名,因此只好全部看过。
这完全不像游戏或小说,出现骑士团团长侵占公款或骑士团内部贪腐的问题,反倒是写在预算书上的金额太低了。
这个世界的生命实在非常不值钱。骑士们为保家卫国而豁出性命,赚的钱却比冒险者还少。即使如此,骑士团还是不会消失,骑士人数也不会减少,因为他们有着崇高的爱国情操。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也为了女神。
他们能为了这些人事物赌上性命。
骑士是一种非为金钱,而是为了名誉而活的存在。
他们便是一群体现这种生存之道的人。
……对在地球长大的我而言,这是一种很扭曲的生存方式。
因为不断受到魔神侵略的威胁,使得战斗方面的技术不断成长——这便是这个异世界的现况。
与魔物战斗负伤而无法战斗的冒险者。失去双亲的孩童。被迫离乡背井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