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是什么呢?
对这个字的诠释一定没有正确答案吧?
但是我想变得更强。
『腐灵幽森』如其名,是一座大地与树木皆腐败溃烂,死者与幽灵横行妄为的森林。
光行走在这片沉重的大地便会消磨人的体力,腐败草木所发出的浓重腐臭类似瘴气,侵蚀着我们的精神。毫无绿意的树木虽能让人直接感受太阳的光辉,却也让太阳的热度蒸发凝滞的水分,反而更进一步消磨我们的体力与精神。
肉体已死,却能任意活动的死者(僵尸)总是朝生者袭来,宛如要让我们成为它们的伙伴(尸体)一般。失去理性、依本能行动的尸体已没有保护自己身体的想法,无论拳头粉碎或手臂折断,依然毫不在乎地朝我们攻击。那拳头已剩枯骨,但拥有击碎巨树的威力……不过其肉体耐不住那样的攻击,自己的手臂也会与巨树一同报销。
然而,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或者应该说,它们会去找其他的手臂修复(黏接),实在有够卑鄙。即使打烂它们的头也不会死,而心脏原本就没在跳动了。所以为拉长它们修复的时间,只能切碎、焚烧、冰冻等等,又或者炸得它们灰飞烟灭。
它们拥有怪力又非常强韧,真是十分棘手的——原人类(魔物)。因为打从一开始就不了解尸体是依何种原理行动,因此也不知正确的处理方法,相当麻烦。
拥有如雾般躯体的恶灵总是想趁我们精神耗弱时,趁隙夺取我们的肉体,而我们的物理攻击又对它们都起不了作用。
因为它们没有肉体(实体),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只能靠菲洛纳将元素精灵之力赋予在弓箭上射穿它们,我和慕露露完全派不上用场。
「菲洛纳,你还可以再加把劲吗?」
「嗯,没问题。比起我——」
「我会照顾芙兰榭丝卡和慕露露,你只要设法穿越森林就好。」
「……抱歉了。」
听见菲洛纳直率的话语,我不禁苦笑,回答他「你别在意」。
在这座森林中前进,受到最大影响的便是菲洛纳了。由于死者与瘴气的影响,使得他几乎失去所有元素精灵的庇佑,真没想到因死者与灵魂的憎恨而扭曲的森林,竟能对精灵产生这么大的影响。这里与菲洛纳所居住的『魔力秘林』那般正常的森林完全相反,想必他本人也没想到身体状况会变得这么差。他虽极力忍耐,脸色却越来越差,动作也随着时间越来越迟钝,可以明显看出他状况并不好。
我本来就知道不死者有多么棘手,却没想到它们会带来这么大的影响。我并非第一次与精灵一起旅行,但过去和他们一起行动时,都是在受元素精灵强力庇佑的森林中移动。
原来如此啊,精灵之所以会被称为森林守护者,我又知晓其中一个原因了。
虽然现在不会立刻发生什么状况,可是他状况这么差,很可能导致什么意外。我心想得做点什么,却想不到什么好法子。
这时候应该好好休息才是上策,然而在这座腐败的森林之中实在很难实现。
腐灵幽森之中没有铺设好的道路,我们只能靠身为森林子民的菲洛纳近乎预知能力的经验往前移动之故,所以菲洛纳若是无法动弹,情况会非常危险。
「如果至少有个空气新鲜的地方也好……」
『这座森林里很难找到吧。』
这倒也是,瘴气成为一种异臭,侵蚀着我们的精神。更糟糕的地方,浓烈瘴气会像雾般覆盖一整个地区。
我选择这条路线之时已问过许多冒险者,现况却比他们所描述的还要惨烈。亏我当时还付了以情报费而言绝不算少的金额,这样一来,得到的情报根本丧失了意义。
我们这三天几乎没有休息。因为我们让女性优先休息,所以先不说我,菲洛纳的疲劳已经濒临极限了。
「要是你能变成银剑的话,就什么问题都没了。」
『若是能这样我也乐得轻松。很遗憾,我不是银,也不是秘银。』
算了,我原本就没抱多大期望。我这么叨念着,来到芙兰榭丝卡的身边。
我和芙兰榭丝卡走在前方,中间是菲洛纳,后卫则是阿弥与慕露露。我想这是最不会对菲洛纳造成负担的行进方式。
「芙兰榭丝卡小姐。」
「莲司大人,怎么了呢?」
我出声喊她之后,她则精神抖擞地回复。
芙兰榭丝卡与慕露露晚上多多少少能休息一下,所以还很有精神,不过默不作声地走在最后的阿弥似乎有点缺乏集中力,应该是因为睡眠不足吧。
即便阿弥拥有强大的魔力,依然是个人类,她这一年都在学院中度过,过着普通女孩的生活,身体看来已经忘记旅行的感觉了。
阿弥心中应该觉得自己还像过去一样……像过去和我一同旅行时一样能行动自如。就这层意义而言,不久前还和我一起行动的芙兰榭丝卡看起来比较没那么疲劳,也更习惯旅行。
「慕露露也是,你们要是累的话,要在走不动前告诉我,我们就先休息。」
「呵呵,谢谢您这么关心我们,不过我目前没问题。」
芙兰榭丝卡这么说道,并露出柔和的笑容。真是令人安心的话。她晚上在『腐灵幽森(这种地方)』也可以沉沉睡去,似乎还能很有精神地活动。
又走了一会儿,我从行囊之中取出地图,边走边摊开来看。
这幅地图不能说很准确,但至少可以知道我们该朝哪个方向走多远。我看着地图,并抬头仰望太阳。
我藉此计算出方位,依照地图所示前进。
远方已依稀可见记载在地图上、位于『腐灵幽森』中央处的矿山,之后只要笔直走到入口处就可以了。
我边看地图边走,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沙沙的声响。那与我们的脚步声不同,听得出踩到了什么。冒险者在这种地方都会尽量避免发出脚步声,选择空旷的地面行走,对方不这么做,就表示——
『莲司。』
「嗯。」
我粗暴地折迭地图塞进口袋,手则从鞘中抽出小刀,僵尸虽拥有怪力,动作却很缓慢,我有自信能观察它们的攻击并躲开。
正因如此,我才不使用艾路曼希尔德,不过脑中却传来叹息。
『芙兰榭丝卡,敌人来了喔。』
「是!」
芙兰榭丝卡比我慢了些,也拔出腰际的短剑。我停下脚步确认后方有无动静。正当我想叫阿弥与慕露露稍加喘息时,从声音来源处走来了三只僵尸。
它们的皮肤腐烂,可见到皮肤下红肿的肌肉纤维,眼窝处空无一物,嘴唇也早被野兽啃蚀殆尽,可以看见褪成褐色的牙龈。
它们虽然穿着生前的衣服,然而长年曝于风雨,早已变得破烂不堪。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而是仅有遮掩身体各处要害效果的破布,勉强地遮蔽部分身体。
不知是脚断了还是修复失败,三只僵尸的走路方式都有些奇怪。
能察觉到生者气息的僵尸毫不警戒周遭,笔直地朝我们走来。就像看到玩具而兴奋的孩子一般伸出双手,步调缓慢地向前行进。
但是我和芙兰榭丝卡都知道,若是被那双手抓到,可是会被轻易地压制。由于它们的肉体已经死透,所以腕力大幅超越了人类极限。拳头能粉碎人类的骨头,握力也能捏烂肌肉。还活着的人仅能使出自己肉体一半以下的能力,一旦变成僵尸后,便会从束缚之中解脱。
因此,为了不让僵尸碰到我们,芙兰榭丝卡挥剑斩断它们伸出的右臂。
腐烂的手臂无法抵御铁剑,肉被撕裂,骨头也无法承受冲击而折断。
尽管手臂折向难以置信的方向,僵尸依旧毫不在乎地意图抓住芙兰榭丝卡,用身体冲撞过来,而芙兰榭丝卡往后一跳回避。
她再度挥剑,斩断僵尸另一只手臂。
我注意着她的战况,再望向朝我而来的剩下两只僵尸。它们的速度也很慢。
我先朝向离我比较近的僵尸,以前踢的要领踢碎它的膝盖骨。脚上没有传来踢击肉体的触感,而是有点难以言喻……彷佛踢到什么黏性物体的触感,不过踢碎硬骨的感觉仍是透过皮靴传来。
我因此皱起了脸,立刻与呈跪姿倒下的僵尸拉开距离,再对另一只僵尸如法炮制,使它们的动作变慢。
一般而言,这时敌人便该因为剧痛而无法动弹,不过僵尸即使膝盖骨折,依然能在地上匍匐着朝我们袭来。不过速度比双脚完好时还慢一倍,就算只用走的也可甩开它们。
话说回来,它们的身体与地面磨擦,皮肤与肉块……各种腐烂的东西旋即从身上剥落。
真是令人不甚舒服的景象。不过我已经看惯了,如今也不会感到想吐。
我瞅了在地面爬行的僵尸一眼后,望向芙兰榭丝卡,她斩断僵尸双臂后又将下颚砍飞。僵尸的攻击不外乎殴打、抓住、啃咬这三招,芙兰榭丝卡已封锁了它所有的攻击手段。
「这比对付哥布尔还轻松吧?」
「是、啊……」
闻言,芙兰榭丝卡回答得有些暧昧。毕竟对手是人形……应该说原本是人类,她内心应该有很多感触吧。
僵尸虽拥有怪力,动作却比猪(半兽人)更加迟缓。只要没被包围,便比哥布尔还好应付。
我们让三只僵尸失去攻击能力后,继续朝目的地迈步。
我将没派上用场的小刀收回鞘里,芙兰榭丝卡……则烦恼着该如何处置被僵尸腐坏的体液弄脏的剑身,最后,她拿进入森林后已用过几次的脏布擦拭它。
「必须考虑一下战斗方式呢。」
「唔……是的。」
就算不用手碰触,斩断腐肉的触感与腐败体液的恶臭,还是令她很难受吧。我的靴底也沾满腐肉,即便用清水洗净,我也不想再穿它了。
进入『腐灵幽森』后,我们一直重复上演这样的戏码。即使杀了它们也毫无意义,非必要时,我们都是让僵尸失去攻击手段后再度往前进。若数量过多……十只僵尸同时出现的话,就让阿弥或芙兰榭丝卡施展魔法烧它们,除此之外,几乎都选择不多加理会。
毕竟对方是不死者……已经死了。要让死者赴死……是一件很困难(麻烦)的事。
『差不多了吗?』
艾路曼希尔德这么说。
目标矿山已近在咫尺,我们拨开枯草前进,终于找到废弃矿坑的入口。白色岩石与需要仰望的高山,那个入口宽敞得即使我们五人并肩而行也能通过。内部以木制梁柱支撑,能在角落看见蜘蛛结的网。
商人好似也会行经这条路,不过这里并没有因此而很洁净,梁柱十分肮脏。
「终于到了吗?」
三天——我们穿过森林抵达这里的日数。
接下来必须穿越这座废弃矿坑,抵达另一侧。
根据我听到的情报以及地图判断……需花费半天才能穿越。现在进入废弃矿坑的话,抵达另一边大概是傍晚时分。
接着,便只剩再从那里穿越『腐灵幽森』,走到王都而已。
旅途总算过了一半,现在还在半山腰,不过也因为终于走了一半,心情稍微变得轻松了些。
「菲洛纳,你没事吗?」
进入废弃矿坑前,我们稍事休息,将行李都放在地上。
不可思议的是,森林中的地面虽然泥泞不堪,矿坑入口却很干爽。这附近没有树木遮荫,所以是被太阳晒干的呢?还是因为这座废弃矿坑是银山,银的魔力发挥了什么作用呢?
我这么想着,望向矿坑内部,然而感觉不到任何清净的气息或魔力,反而因为太阳光无法深入内部,传来一种毛骨悚然的气氛。
「稍微休息后,便一口气穿越矿坑吧。」
「好的。」
阿弥应声表示同意,开始堆栈起在森林行走时捡起的枯枝。
堆完后,我从附近找了大小适中的石块围着,拜托芙兰榭丝卡生火。行进间不觉得冷,但这座森林受瘴气笼罩,比森林外更让人感觉有几许凉意。
阿弥没有说出口,不过也很担心菲洛纳,所以才这么做吧。所有人围着不是很大的营火,光是这样,便觉得身体变得温暖了起来。
「令人不舒服的森林。」
在进入『腐灵幽森』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菲洛纳终于开口。或许抵达废弃矿坑,也让他稍微恢复了体力。
「连你都这么说,看来这真的是座令人不舒服的森林呢。」
菲洛纳的声音十分郁闷,所以我刻意开着玩笑,但他的表情依旧很阴沉。
连如此珍视『魔力秘林』的菲洛纳都说「这座森林令人不舒服」,那么这座腐败森林的状况可说十分糟糕。
「这里几乎没有元素精灵大人的气息。」
他含糊不清地低语,并转动着颈部,舒展全身上下的关节,响起一阵咔咔的清脆声音。
「这样下去,这座森林只会濒临死亡……」
他声音中夹杂着悲伤的情绪。
元素精灵很少——对我而言……不对,除了菲洛纳以外,对在场的人来说,这都是一种很模糊的概念吧。慕露露虽然同样崇敬精灵神(翠尼利亚),可纵使她能了解菲洛纳话中的意义,眼眸中依然没有实际感觉。
「没办法了吗?」
慕露露这么问道。菲洛纳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我并非这类知识的专家,所以无法插话,只是身为森林子民的精灵都这么说了,现状便是无计可施吧。又或者,身为元素精灵母亲的翠尼利亚,说不定能帮上一点忙。
照菲洛纳所言,因为元素精灵很少,所以森林步步走向死亡;那么只要让元素精灵聚集到森林,森林或许可以重获新生。以更现实的角度来想,我脑中浮现这块大地……这附近的土地缺乏营养,所以树木枯萎凋零的画面。
「过去都只是作为知识而认识,但世界上确实存在这样的森林啊。」
他对我这么说。
闻言,我耸了耸肩以示回应。
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不过确实知道有许多类似『腐灵幽森』这样死去的森林。旅行会让人不慎看见——不慎见证这类令人厌恶的事。
世界并非都是优美的风景。还有在我们被召唤来这世界前遭到破坏之物、我们在旅途中所破坏之物,以及无法守护之物。
一想到这里,光是应声,都让我情绪有些消沉。
「世界上要是只有美丽的风景就好了。」
「就是说啊。」
回应我的是芙兰榭丝卡。她或许想起了前几天我们一起看见的『魔力秘林』中美丽的绿意。
漂亮的绿叶、刻划着数百、数千年岁月的大树、澄澈的泉水、清净的空气、凉爽的微风、水之精灵(温迪妮)的清冷及充满生气的森林芬芳。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存在于这座森林之中。若如菲洛纳所言,这里再也感受不到那些事物了。彷佛对这件事感到悲伤……芙兰榭丝卡的声音与菲洛纳一样有些消沉。一阵冷风吹过,宛如昭示着这份感情。
夹带森林腐臭的风令人觉得不适,但只是这样倒还没什么问题,一直吹风的话,令人担心身体是否会因此受寒。
现场的气氛让我有此感受。『腐灵幽森』以及即将潜入的森林深处——意即废弃矿坑,都使我的心情瞬间变得郁闷。
我用营火温暖身子,并再度看向矿坑入口。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好像随时会出现幽灵的感觉。
嗯,不过实际上会出现的并非幽灵,而是僵尸与恶灵……恶灵是幽灵幻化而成的吗?
我想起过去曾和其中一位伙伴谈论过这个话题。
* * *
这里是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地方。
说是废弃矿坑,偶尔也会有人通过,所以并没像想象中地脏。不仅如此,甚至美得让人感觉到神圣……的氛围,然而依然无法以清净称之。
裸露的岩壁与太阳光无法照射到的黒暗之地,在提灯的照耀之下,岩壁散发出类似水光的独特光泽。
若用颜色来譬喻,那并非黑色,而是蓝色,是比黑色更深邃的靛蓝幽暗,是甚至能吞噬光芒的深远黑暗。话虽如此,并不会令人感到寒冷,反而让人涌现一种神秘的兴奋感,也同时油然升起一股兴趣。
这里是废弃矿坑,我原本想象的画面是地面杂乱地散落许多失去用途的圆锹,或装填矿石的推车,空气之中也充满灰尘且潮湿。
然而此处其实没什么灰尘,空气很干净,深呼吸的话,肺中会充满冰凉的空气。空气十分冰凉,是几乎令身体发寒,可以称作冷气的空气。不过一旦肺中充满这样的空气,便会感觉到因步行而疲惫的身体冷却下来,思维也变得清晰。
在幽暗之中飞舞的光点若说是灰尘又显得过大——那是不同于提灯光源的光粒子,似乎对空气的流动与振动十分敏感,会随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犹如闪避地四处移动。我单手拿着提灯与行囊,以另一只手抓住光点。
抓住光点的手松开后,我便发现那是一只小虫。小虫比萤火虫还小,是有很多只脚的发光生物——我虽然不清楚原理,但因体内化学反应而能自动发光的昆虫或深海动物,似乎有着这样的统称。因为栖息在黑暗的废弃矿坑中,所以如此进化了吗?
我摊开手,发光生物便再度飞起,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
无数光点在一片靛蓝的幽暗之中闪烁,搭配冰冷的空气,总觉得别有一番神秘的气氛。
(插图)(插图)
这景象既梦幻又蛊惑人心,有种冲动驱使着我凝视这幅光景,然而这么一来就无法离开矿坑了。我一边感到可惜,一边有些欣喜地环顾四周漫步。
这样前行,会觉得提灯的光源实在有些煞风景,但也不可能熄掉它。
毕竟不知道不死者会潜藏在哪个角落,不管景色再怎么美丽,熄灭光源都太危险了。虽然可以用魔法照明,可是阿弥的魔力过强,会让已习惯提灯微弱光线的眼睛感到炫目;而芙兰榭丝卡的魔力所制造出的光源不会太亮,那也和提灯没什么差别。说到底,我们本来就买了提灯,便是为了节省着魔力,以应付任何紧急状况。
「看得入迷了吗?」
「嗯,有点。」
菲洛纳发现我行走速度变慢了,开口这么问,我则耸了耸肩。他或许还记得之前我说过自己喜欢欣赏美丽的风景。
「真是美好的景色呢。」
「是啊,真漂亮。」
阿弥与芙兰榭丝卡也发出赞叹,看来她们也被眼前景象吸引了。
那没出声的慕露露呢?她被拿着提灯的伙伴包围在中间,也抬头望向废弃矿坑的天花板。提灯光源微弱,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但她说不定也享受着这样的景色。我看着众人的反应发出轻笑,注意着脚边向前迈进。
我们用提灯的光源照亮矿坑的石壁,顺着路往前走。
一行人走进坑道没经过多少时间,不过太阳光已经完全照不进来了。
芙兰榭丝卡一直欣赏着荧光点点的景象,过了一会儿后,她开始警戒四周,那副模样彷佛害怕着什么似的……有种提心吊胆的感觉。
在『腐灵幽森』露宿野外时,她都不曾显露丝毫害怕黑暗的模样,却会害怕废弃矿坑的黑暗啊。
不过在黑夜中度过一晚,与警戒着暗处前进,所感受到的恐惧大概也不同吧。我们行走的速度固然慢了下来,但现在的速度正好适合提防着周遭往前推进。
即使不到『腐灵幽森』泛滥的程度,坑道里应该也有不死者,我们多加戒备绝不会毫无用处。
我右手抓着提灯,左手怀抱行囊往前走,阿弥也单手拿着提灯走在我身旁,殿后的则是菲洛纳。
这里和在『腐灵幽森』感受到的气氛大不相同,所以进入废弃矿坑后,他的身体好像也没有先前那般不适了。
至少他的脚步沉稳,呼吸也很平缓。
脸色则无法借着提灯的微弱光源确认。
「什么都没有呢。」
「是啊。」
我们走了一会儿后,阿弥开口这么说。坑道中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小小的声音发出不小的回音,再被黑暗所吞噬。
慕露露对回响在寂静之中的声音有了微弱的反应,肩膀不自然地抽动一下。我望向她,发现那对狼耳正在颤抖,她在寂静中绷紧了神经吧。菲洛纳也做出不甚明显的反应,但除此之外,其他人没有任何动作。
冰冷的空气令人感受不到不死者地盘特有的湿气,只有可称为灵气的寒气。虫子的微弱荧光、提灯的光源——没有任何东西这些光产生明显反应,甚至连一只蝙蝠都没有。
该怎么说呢……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涌上心头。
坑道中除我们之外别无他物……因为是废弃矿坑,所以倒也理所当然,但连一具僵尸、一只蜥蜴或蝙蝠都没有,反倒让人坐立难安。
「真奇怪。」
我低喃着,并停下脚步。此时,如同配合我似地,其他人也纷纷停步,望向了我。
「什么都没有。」
「嗯。」
慕露露彷佛替我道出心声似地低语。声音经过坑道岩壁反射后,消失于一片昏暗之中,果然没有任何东西有所反应。
我仔细地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菲洛纳屈身望着地面,大概在确认是否有什么东西留下痕迹,但好像什么都没找到。
我吸了吸鼻子,闻了一下空气的味道,感觉不到在『腐灵幽森』遇到僵尸时的恶臭……表示这里没有其他东西了吧。
这样说轻松是轻松,但什么都没有,就代表不知魔物会在何时、从哪里现身,令人不由得感到紧张。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遇上僵尸,至少不会让人神经紧绷。恐怕其他人也抱持相同的意见吧。
「算了,没有就没有,这样我们也落得轻松。」
『嗯。』
听见我的话后,众人也露出笑容,气氛变得和缓下来。艾路曼希尔德也同意了我,恐怕是因为连我这想要战斗的搭档,也不想劈砍腐烂的尸体吧。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我们边走边进行说不上谈笑的简单对话,不过在黑暗中行走果然会让人越来越不想开口。回过神来,我们五人皆不发一语地走在坑道之中。一旦注意到这种情况,我们便会停下脚步,暂时休息一下,再一同聊天前进。
重复了几次后,我们抵达了被分切为十字的通道口。
我从行李中取出废弃矿坑的地图摊开,往连接着出口的路走。
我突然想到,如果这是电玩游戏的话,在死路或许会找到宝箱呢。
但接着立刻又想到「迷宫的宝箱究竟都是谁准备的啊?」这种无聊事。身处没有魔物栖息的静谧坑道,我的专注力似乎已经开始涣散了。
察觉到这件事情后,我转了转脖子,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见状,取代阿弥与我并肩前进的芙兰榭丝卡,露出疑惑的神情看向我。
「您怎么了吗?」
「没什么,一直走个不停会松懈下来呢。为了重新凝聚专注力,我就试着深呼吸一下。」虽然事实就是如此,但一讲出口便觉得听起来很脱线,这是为什么呢?
然而,芙兰榭丝卡却很认真地把我的话当一回事,也和我一样开始深呼吸。我们便这样保持专注力,照着地图走过几个岔路后,来到了作为路标的三岔路口。
终于来到离出口剩一半路程的地方了。正当我们要走向地图上标示为路标的岔路时,我停下脚步,再度看向地图。
「嗯?」
「怎么了?」
菲洛纳不明就里地询问停下脚步的我,并来到我的身边。
「没事,只是和地图好像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为什么你这时会显得那么没自信啊?』
我好歹知道怎么看地图。应该说,废弃矿坑的地图只是平面路线而已,不可能看错才对,可是为什么……
「嗯……?」
我交互看着地图与眼前只靠提灯光源无法全部照亮的广大广场,接着望向左右两方。
左右都是细长的小路,前方则是一片大广场。在地图上,三岔路的前方应该都各自是一条笔直的路才对。
这个宽广如大厅的空间就是路吗?
地图照理说会标示得更清楚才对啊?
先前我们在小虫的荧光之下,欣赏着废弃矿坑内的光景,但此时最大的异样感在于——眼前宽广的空间比其他地方都明亮。不对,应该说蔚蓝比较正确。
相比荧光又是别样的亮光,彷佛一踏入便不可能回头……甚至会让人有此感觉的深邃蔚蓝(黑暗),令我们踌躇不前。
这只是我的直觉。至今……在被召唤来这世界的三年之间所培养,身为冒险者的直觉,阻止了我前进的脚步与意志。
「呼……」
不过,不前进的话事情便不会有进展。这时候不前进,我们便无法离开废弃矿坑。
「阿弥,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这个嘛……有种讨厌的预感。」
这样啊,看来阿弥也和我意见相同。即使感觉不到什么,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望向菲洛纳,他阵中也浮现些微的警戒之色,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应该是因为没有找到必须发出警告的根据吧。
我再度看向地图,确认接下来的路线,并记在脑中。幸好过了这一段后,就没什么岔路了。
我记起转弯之处与顺序,将地图交给菲洛纳。
「怎么了?」
「保险起见。我已经把路记起来了,所以要是发生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在出口会合吧。」
我应该听从这种时候产生的直觉。这是我在旅途中学到的一种心理。经验与直觉,这两者最值得信赖。
因此,为防不时之需,我先将地图交给菲洛纳。他不知是否也感受到几许不安稳的气氛,在我说「要是发生什么事」之后,他没有多问就收下地图。
于是我踏出一步。尽管同时怀有气势与紧张,但要是不前进,便无法离开废弃矿坑,因此我们要做的事情并没有改变。
怀着不好的预感往前踏出一步后,空间立刻变得辽阔——的感觉。
刚才走过的通道,即使只是提灯的光源都能照到顶部,然而现在却照不到了,左右两侧也变得开阔,以构造而言,应该接近半圆型……一类的形状。
我望向头顶处,虽因黑暗无法掌握距离,但可知道天花板有许多荧光虫。因为顶部太高,光线无法照到地面,不过它们将坑道上方染成一片蔚蓝。
刚才走过的通道都很狭窄,所以觉得它们很近,如今却很遥远。
……若要比喻的话,就像是星象仪。尽管没有那些星座,但在这片蔚蓝的黑暗中浮现的光点却彷佛星星一般美丽而梦幻,好似一伸出手便能抓住,却绝对无法触及。
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更想伸手抓住。是一幅会让人不禁涌起这种想法……与魅惑一词相应的光景。
我傻傻地望着天花板,虽只有一瞬间,却不只脚步,感觉连呼吸都差点忘记了。
——彷佛能吸走灵魂一般。我心中蓦地涌现这股恐惧之情。
寒冷的空气也是酝酿出这种气氛的原因之一。
犹如灵魂被抽离、身体被冻僵……这里真的是个既深幽黑暗又寒冷异常的地方。
「走吧。」
尽管被眼前的景色吸引,我还是这么说。此时,被深邃黑暗所束缚的身体终于取回了自由。我回头看去,见到方才的来路以及伙伴们的身影。
这是理所当然的景象,尽管如此,看到阿弥、芙兰榭丝卡、菲洛纳以及慕露露的脸,依然觉得安心不少。
「莲司哥,你怎么了吗?」
「没事,我只是觉得天花板还真高啊。」
我说不出自己害怕黑暗,只好这么敷衍过去,重新面向前方。总之,若分不清楚来时的方向会是个大问题,于是我沿着墙壁朝左方前进。我记得这是叫左手法则还是什么的方法。
听说这是一种为了在迷宫中不迷路的前进方法,但究竟是谁想出来的呢?身处构造复杂的场所时会很方便,当初是宇多野小姐教我的。她对这类冷知识都很清楚呢。
我依靠提灯的光线前进,让裸露的岩壁始终保持在左手边。
我们至今都走在狭窄——其实也不是真的那么窄,但以提灯照明便可清楚看见左右——的通道上,所以右手边空无一物的感觉,造成了心理方面的恐惧与不安。
我感到自己身体变得僵硬,呼吸也有些紊乱。
我的体力目前没有问题,尽管明白这一点……却满心想赶紧通过这个半圆型的广场。我脑中只剩下这件事。
陷入沉默实在不太好,会对心理产生影响,心情低落、精神萎靡。
「芙兰榭丝卡小姐、慕露露,你们都没事吗?」
我向还不习惯旅行的两人喊话。
「是、是的。」
「嗯。」
慕露露一如往常,不过芙兰榭丝卡的声音中则带着紧张。她或许和我一样,对这片黑暗感到恐惧。
「要是很害怕的话,要牵手一起走吗?」
「还、还是不用麻烦了。」
立刻回答我的是芙兰榭丝卡,声音果然还是有些紧张,感觉还带着一点焦虑与害羞。虽然我只是开开玩笑,但总比什么都不说好吧。
沉默会加深紧张,不过我只是有点害怕而已啦。
我在心中对自己说起玩笑话,手扶着墙壁继续往前走。
尽管我觉得自己是以跟之前差不多的速度行走,却找不到前往出口的通道。是因为这空间比想象的还宽广,还是我们一不小心走到别条通道了?
距离感与方向感在黑暗之中都派不上用场,也渐渐搞不清楚我们到底前进多远了。
如此一来,不安越滚越大,对时间的感觉变得模糊,使人分不清到底过了多久,在演变到这样之前,我先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能因此便感到动摇呢?我固然常听说人被关到密闭空间会感到恐惧,不过若在开阔的地方也会迷失自我,那就是软弱的证据了。
「艾路曼希尔德,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没有。』
这样啊,算了,问了也没什么意义。若在这个状况下,一旦察觉到什么,艾路曼希尔德一定会先告诉我们吧,我只是为了抚平心中的紧张与焦躁才对她说话。接着我顿了一下,开始思考。
那么,该怎么办呢?该就这样往前,还是该先折返呢?
「菲洛纳,你有感受到空气的流动一类的触感吗?」
「……姑且算有,如果是刚刚走过的通道上,就感觉得到。」
察觉到我想说的事,菲洛纳这么告诉我。
总之,不需要担心出口——或该说是来时的路了。这件事让我的心情轻松不少,沿着墙壁继续开始往前。
假如刚刚菲洛纳也搞不清楚方向,我会选择折返。即使这里没那么大,但要是在废弃矿坑里迷路,对心理健康可不太好。对有旅行经验的我或阿弥而言倒也还无所谓,不过对芙兰榭丝卡或慕露露来说,若搞不清楚来时的路不知会怎么样,在通过『腐灵幽森』时消耗大量体力的菲洛纳亦是如此。
不过若菲洛纳找得到方向,我们便可以继续往前,即使再这样下去迷失了方向,也至少知道回去的路。
可是——
「…………」
又走了十步都不到的距离,我再度停下脚步。
黑暗中,一道「叩」的声响,在宽广的空间中响起。那不是脚步声,而是类似某种东西从高处落下的声音……我察觉不到什么气息,用提灯照亮右侧的黑暗,但微弱的光源无法穿透这片漆黑,我没办法窥见发出声音的『某种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抽动鼻子闻一闻,也闻不到腐臭的味道。
大家都听到这个声音了吧。菲洛纳静静地将长弓拿在手中,架上箭矢。阿弥为了和我一起担任前锋而来到我身旁,慕露露也打算站到我旁边,不过我伸手制止了。
「芙兰榭丝卡小姐、慕露露,行李就拜托你们了。」
我用左手拿着提灯,右手一闪,翡翠色的魔力光辉满溢而出,拥有银色剑身的神剑(艾路曼希尔德)显现于我的手中。受其魔力光辉照耀,这片黑暗在一瞬之间得以看个分明。
即使如此,能照亮的范围却也没那么广,充其量只能看到几公尺远。不过知道这范围内什么都没有,便已足够。
接近无音的寂静里,只能听到我们的呼吸声,寂静到什么都——连僵尸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若说刚刚的声响是我们听错,也几乎要令人信服。
不过,正是因为安静至此,要听错还比较难。
已过了十几秒的时间,刚才那道奇妙的声音没再响起。是因为我们有所警戒,所以躲了起来吗?这么一想,如此维持紧张状态实在太浪费体力了。
对方是在黑暗之中窥伺我们的样子吗?还是单纯只是岩壁掉了一角呢?
我望向身旁,阿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地回望着我。
「我们——」
我们边走边看状况吧——正当我打算这么说时,又听见「喀」的一声,传来某种东西跌落地面的声响,而且比刚才还强劲。想在黑暗之中锁定声音反响之处有些困难,不过恐怕是正前方。
「有什么来了。」
在我施力握紧神剑(艾路曼希尔德)时,慕露露突然扬声喊道。下一瞬间,某个白色物体自黑暗中朝我刺来。这从提灯照明的范围外所施展的攻击,完全是奇袭,我方明明已有所提防,还是无法反应,它撕裂空气朝我而来。
然而在它碰到我之前,阿弥便以我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拔出秘银短剑将之拨开。随后发出的干涩声响,告诉我们那并非肉体或金属。
阿弥挥舞短剑带动身体扭转,长长的黑发在提灯的映照下飞舞。那个白色物体并没有追击阿弥,直接消失于黑暗的彼端。
以提灯的照明可以确认它的颜色,是白色。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没有看漏,那是骨头。
「是骷髅怪吗!?」
在我喊出这个名词时,从视野范围外再度伸来触手般的骨头。
那和我所熟知的骷髅怪不同,并非人形。
我从没见过拥有触手状骨头的骷髅怪,而我也没时间感到慌乱,立刻以神剑(艾路曼希尔德)挥开这道攻击——可是它的攻击比想象中更加凌厉,结果它没被我弹开,只是偏离原本的攻击轨道,深深插进我背后的岩壁之中。我瞥见此情此景,不禁寒毛直竖。
它能粉碎岩石,代表如果吃了那记攻击,我也会被刺穿吧。得从看不见的地方提防出其不意的攻击,让我感觉到强烈的恐惧。
下一瞬间,菲洛纳朝空中射出弓箭,伴随锐利的风切声,箭矢射向触手延伸的前端,但箭却消失在幽暗之中,丝毫没有射中任何东西的实感。
对手隐于黑暗之中,意外让我们面临苦战。我对这片与夜晚的黒暗截然不同的晦暗咂了咂舌,刺中岩壁的触手再度消失于黑暗。
「莲司哥,小心点。」
阿弥这么说道,她的周围满溢金色的魔力光辉。光芒比飞舞于坑道内的荧光虫更强烈而闪耀,那一个个魔力光辉,在黒暗之中彷佛有自我意志般地舞动。
它们彷佛照亮黑夜的照明装饰,宛如祭典时的灯饰,照耀黑暗的空间。
习惯黑暗的眼前突然出现强光,让视野瞬间被白色占据。为了不直视光源,我用没握住剑的手遮住眼睛,之后,我终于得以一睹白色物体的真面目。
现身在我们面前的是骨头。骷髅怪——被如此称呼的不死者。
只是其形状是我……恐怕连阿弥也没见过的模样。骷髅怪通常都为人形或有如兽形,是模仿自己生前姿态的存在。
可是,骤然于幽暗之中现身的这家伙则不同。
一开始感受到的是白色,但不是慕露露那般美丽的纯白,是混浊的白色。大小如同成年大象,不对,或许更大。
它有许多只脚,如蜘蛛,又如蝎子。扎实庞大的下半身之上,接着类似人类的躯体,其上半身也是异形,头部是长着显眼独角的巨魔,可是两只手臂又宛如螳螂的镰刀。下半身是蝎子,上半身为异形。它杂乱无章、毫无秩序地连结各式生物的骨骸,但我可以说,它是只能用「异形」称之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