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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章 大逆不道的弒神罪人.2

作者:︰-日-ウメ種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5:24

无数足部的尖端就像手一样,尽管数量各异,但都连接着手指。它或许是靠那些手指让自己贴在天花板上,是个光看外型便让人作呕的怪物。

而在它身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以几乎留下残影之势来回挥动的尾巴——

『莲司!?』

脑中传来类似尖叫的高亢嗓音。我注意到那尾巴瞄准的不是我,而是看着在光芒中现身的异形,惊异到愣在原地的阿弥。在我出声警告她之前,我的身体已经动了起来。

我几乎只凭直觉,站到阿弥面前挡下无法用肉眼追上的尾巴所挥出的一击。手中握住的神剑(艾路曼希尔德)与提灯皆被弹飞,我也因为无法承受的冲击遭到震飞。

在瞬间失去重力的感觉之后,背后传来冲击。我撞上岩壁,从肺中咳出空气,令我因而呛了几下。

仅仅一击。而且我明明拿剑插入其中并挡下了,却还是瞬间差点失去意识。

我想用双眼捕捉异形骷髅怪的身影,却迟迟无法对焦。是因为撞到头的缘故吗?身体有种异样感,彷佛不是自己的一般。此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那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但也因这道声音,让我得以保住意识。

我将右手伸向虚空,仅是如此,翡翠色的魔力光辉便朝手中聚集,幻化为一柄长剑……剑身是银色。我确认翡翠色的线条流窜于剑身,并望向剑柄尾端翡翠色宝石的内部,那里闪烁着两点光芒。

解放的制约有两项——我因这件事而咂舌一声。此时,阿弥与慕露露像掩护我一般站到前方,尽管菲洛纳射出了弓箭,不过那速度快到难以目视的箭矢,轻易被镰刀状的手臂弹飞,至于想拉近距离的阿弥与慕露露,则遭到尾巴牵制。

不仅如此,在我们周遭飘浮、照亮这片空间的光源……异形身旁悬浮的光源几不可见地扭曲了。一开始,我还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但阿弥站立的地点周围突然爆炸。

——是魔法。

「唔!」

阿弥咂舌并往后一跳,下一刻,如鞭子般弯曲的尾巴朝地面敲去。

地面如同发生一场小型地震般摇晃,这股冲击使得矿坑顶部落下不少粉尘与碎石。

这时候我才终于取回身体的自由。我集中精神,握紧神剑(艾路曼希尔德)与此同时,慕露露站到我的面前,紧接着又传来一阵冲击。

我接住被打飞的慕露露,再度狠狠撞向石壁。

我根本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发现那是异形使出的魔法引起的攻击。

我确认臂中的慕露露平安无事,所幸那似乎不是太过强力的魔法,并不会让人昏过去,只会让人因惊吓而浑身僵硬罢了,应该算是牵制用的魔法。以魔法限制对方行动范围,再用尾巴或镰刀给予致命一击,这就是它的狩猎方式。

「阿弥,你有能用的魔法(东西)吗!?」

「有点困难。」

我抱着慕露露这么问道。阿弥左手拿着秘银短剑,右手拿着魔杖,注入魔力制造出金色的刀刃。

阿弥的魔力太过强大,在坑道这种受限的空间中无法使用魔法。虽然有办法用,只是一旦用了,便可能使坑道崩塌。

原以为存于伊姆内几亚大陆的不死者——这种程度的魔物,靠我和菲洛纳便能应付,没想到竟然有这种怪物存在。

应该说,这异形到底是什么?

我去过许多地方旅行,见过非常多样的魔物,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魔物,而且它非常强大。

尽管我只看过它发动几招,不过动作精密又丰富,还会使用魔法。

这样的强度就算出现在阿贝艾尔姆……那片魔族所居住的大陆上也毫不奇怪。

阿弥拿着魔杖与短剑,呈现一一刀流的架式,专心应付尾巴与魔法的攻击,菲洛纳则用弓箭防御镰刀的攻击。但若那对镰刀也攻击阿弥,就算是以『与女神匹敌的魔力』强化肉体的阿弥,或许也会有生命危险。

即使肌肉强韧、动作敏捷,肉体依旧是人身。尽管被称作英雄,也只是被砍还是会流血的人类,我非常清楚这一点。而且,被称为『大魔导士』的阿弥并不擅长剑术,她现在不过是用超越一般人的肉体能力和对方互砍而已。

见状,我放开支撑慕露露的手,站起身来。

「阿——」

在我叫出阿弥名字之前,背后蓦地一凉。

接着,我顺从这股恶寒,将剑高举于头上一挡,传来一阵冲击。彷佛承受千斤重物似的冲击,不是对接下某物的双手,而是对腰部造成了负担。

我紧咬牙根,耐住这股冲击。不知是转瞬之间还是过了数秒,冲击突然放缓,我在这时看见从顶端落下的东西,不禁目瞪口呆。

「你——!」

「山田莲司!!」

神剑(艾路曼希尔德)后是一张脸。强烈的视线,睥睨似的眼神,咬牙切齿。所有一切都是眼前的存在对我投以的愤怒及憎恨。

喊叫着我全名的东西在空中重整态势后,将我踢飞。毫无防备的身体遭到踢击,我边咳嗽边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我正觉得他会急起直追时,他停了下来。

仔细一看,他脚边出现一个尺寸足以令一只脚陷落的洞。我意识到那是芙兰榭丝卡的魔法,与此同时,我用左手压着被踢中的腹部,以右手架好了剑。

方才撞到岩壁的背部以及被踢中的腹部,后背与前方,令我感受到全身上下都痛的错觉,调整起呼吸。

我调整呼吸,并望向突然出现的那个东西——在阿弥的魔力光辉映照下现身,似人非人的存在。病态的苍白肌肤,不如精灵长而尖的双耳,四肢如同兽人战斗之际,覆盖着体毛,身上穿的则是难以称为衣服的破布。背后还长着一对让人能联想到猛禽的双翼,吸引人投以视线。

魔族。

照理说不应出现在这块大陆的魔族正站在眼前,对我投以深恶痛绝的视线。

我不禁开始思考他原本躲在哪儿。应该是静待能确实杀死我的瞬间,而一直贴在洞窟顶部吧。

不知他是否察觉了我意识到他是魔族,因而咧嘴一笑。那并非喜悦——而是能感觉到狰狞杀意的笑。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竟然能在这种地方见到你啊〃」

完全牛头不对马嘴。他单脚一跳,进入我保持的安全距离之内,于是我也急忙往后跳。与其说我感到混乱,其实单纯只是反应跟不上。正当我打算举剑接下攻击时便已被打中,我的右肩——而非剑身——承受了魔族挥出的拳,朝地面倒去。

接着他立刻大力踱步,打算踩碎我的头,我借着遭到殴打的冲击惯性滚离原地。

我预测他会再度出手而立刻起身,但我以为的攻击并未来到。仔细一看,他的脸依然面向我,却抓住了菲洛纳从死角——他的背后——射去的箭矢。

「还是一样,都是些怪物啊。」

我吐出这句话,重整姿势。视线转向慕露露时,发现芙兰榭丝卡已经出手帮了她。

不过这种运动能力与反应速度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一般而言,射出的弓箭是不可能徒手抓住的。

能做到这种事的——不,能理所当然地做到这种事的就是魔族。方才被他打中的上臂传来一阵热烫的疼痛感,只是被殴打,肌肉就……不,最糟的情况下,可能已伤及骨头。我的手指还能动,所以大概没有骨折,但随着时间经过,手臂的发热感有不断增加的错觉。

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声响。是阿弥和另一只异形(怪物)战斗的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左手架着神剑(艾路曼希尔德)警戒对方,并这么问道。

将我踢飞后,对方(魔族)显得冷静了一些,他彷佛提防似地压低身子,将魔力凝聚到右臂之上。在阿弥的金色魔力照耀下,能发现那股越见黯淡的黑色的魔力光辉缠绕在其手臂上。

「你以为我会说?」

「那倒也是。」

我们彷佛相识多年的朋友一样诙谐地交谈,下一瞬间,魔族便像飞蝗般地跳起,朝我的头部施展回旋踢。我低下头闪躲,他挥动的脚在岩壁上踢出一条裂痕。

「呼。」

我吁了一口气,用神剑(艾路曼希尔德)砍向他露出的裆部,不过他用另一只脚接下了我的斩击。在空中也那么灵活啊——我在心中这么咒骂,下一刻,我的剑身被脚趾抓住了。

『竟敢用脚挡我!』

艾路曼希尔德发出愤慨的声音,可见她不悦至此,可是——

「可恶。」

「哈——」

明明只是脚趾,却拥有恐怖的强大力量。我意图收回剑再度挥出,但随着收回的剑,他插入其中,随后我的视线便一阵摇晃。

额头上传来痛楚。过了一会儿,魔族男人在不远处着地,而我脚步踉跄得无法追击。随着我抽回剑的态势,头部受到他的膝盖使力撞击——在摇晃的视野中,我总算理解自己受到怎样的攻击,而后我再度架好剑。缠绕在他手上的魔力,只是幌子。

我被他耍着玩了。

正当我这么想时,我被来自侧面的冲击震飞,这次换右肩撞到岩壁上。

我想知道发生什么事,而和异形(骷髅怪)对上了眼。不对,其实他没有眼球就是了,所以应该是我自己感觉和其深陷的眼窝有了交会。

「莲司哥!!」

阿弥对付着异形的尾巴,并发出惨叫,同时间,一道白色身影跃向打算朝我奔来的魔族,慕露露从魔族背后展开了偷袭。

可是魔族彷佛背后有长眼睛似地,立刻对攻击有所反应,他反手一挥,慕露露娇小的身躯便被打趴在地。随着一声惨叫,慕露露摔在地上动也不动。

我不知道她是昏倒了,还是打算伺机而动,但她应该还活着。我确认倒卧的她背部有些微起伏之后,用力深呼吸,强迫自己调整气息。

然而对方宛如不给我思考的时间,用脚随意踏向慕露露小小的头。你不过来,我就杀了她——便是这么回事。

还真是好懂啊。我以双手握紧神剑(艾路曼希尔德),压低身子。

右肩异常疼痛。刚才被甩向岩壁,伤势似乎更加恶化了。

我事不关己地想着,等待机会到来。过了一秒——或许更久,骷髅怪的尾巴砸进我与魔族之间。我趁着烟尘飞扬之际往前冲去,踩上那条来回甩动的尾巴,并随着它挥舞的劲势跳起。随着失控的尾巴飞舞的小碎石,都打到我的脸上。

我眯着眼睛防止碎石飞进眼睛,无视石砾带来的疼痛朝魔族攻去。

我从烟尘后飞身而出,捕捉到下方魔族的身影——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当我在空中试图挥下神剑(艾路曼希尔德)时,右肩传来剧痛。

我无视这阵痛楚,依旧挥剑向下,却无法灌注力气——但这只是幌子。

魔族双手在头上交叉,打算防御我的攻击。他从剑身的颜色判断空手足以防御。真是的,魔族对我的……我和艾路曼希尔德的弱点了如指掌。

——只要制约尚未解放,我便无法全力对战。杀死魔神的我,已变得这么有名了吗?

「得手——」

魔族为了反击而在体内积蓄力量之际,一道微弱的破风声同时袭来。从他背后射出的箭,刺向两手毫无空档的魔族其肩部。原本应是瞄准他的背后,不过他旋身避开了要害,依旧维持手臂交叉的姿势旋转身体,而我在空中没有立足点,落回了地面。

我知道他踩着慕露露的脚充分施加了力量。不过下一瞬间,类似方才异形(骷髅怪)所用的魔法将魔族震飞了。以方向而言,应该不是现在阿弥正在牵制的敌人所使出的,如此想来,我判断现场会用魔法的只剩下芙兰榭丝卡。

我确定发出攻击的人没有施展追击,便对失去平衡的魔族发起肉搏战。以非惯用手——左手握住神剑(艾路曼希尔德),总觉得有些不安。我这么想着,同时一剑横劈过去。

但是这记攻击,他仅仅以右手手指挟住剑尖便挡下了,对方立刻将剑拉向自己,让我失去了平衡。他只用了食指、无名指与拇指,即使我使尽力气试图稳踏地面,依然无法如愿。

真是的,他简直冷静到令人发指——明明怨得恨不得杀死我。

顺着剑身遭到拉扯的力量,我全力往前倾身。同一时间,神剑(艾路曼希尔德)幻化为翡翠色的魔力光辉烟消雾散,随即变成一把适合近距离战斗的短剑。

魔族的左臂一挥,扫过我因身体前倾而偏低的头部,我试图顺势以短剑刺向他因此露出的腹部,却被他的前踢远远踹飞。

我在地面上翻滚,循着惯性的力量起身,望向菲洛纳等人的方向,发现他们已救起了慕露露。

「为什么魔族会在这里?」

菲洛纳为使魔族的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刻意出声询问。

不过,魔族的视线并未从我身上移开。那也是当然的。

「山田莲司。」

他喊着我的名字,嘴角一歪,那是会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扭曲笑容。他嘴上笑着,眼神却没有笑意;明明看似愉快,实则充满憎恨。他的表情诉说着他想杀我,想得不得了。

他如此笑着,动作随意地拔出肩上的箭。为了不被轻易拔出,箭上明明装有倒钩,他脸上的笑容却分毫不减。尽管魔族的肉体格外强韧,应该还是感觉得到痛楚才对——这表示比起痛楚,能杀死我更让他开心吗?

对我而言可一点都不值得开心。

「菲洛纳,你带着她们两人快逃!」

我这么说,为了争取时间朝魔族走去。我自己也知道正大光明地从正面攻击,绝对没有胜算,然而若要引起魔族注意,这是最好的方法了。虽然会有点痛——

正当我这么想时,视野一隅映出一道白色身影。像要配合我似地,从昏厥中清醒的慕露露横插进来。菲洛纳等人发出制止的声音,并立刻拿起短剑与弓箭打算援护她。

『莲司!』

「真是的!!」

不需要艾路曼希尔德提醒,我为了吸引魔族的注意力,全力挥舞短剑。我预测攻击会被接下,接着挨揍,但攻击并没有降临。

他用手臂格挡我的剑,并用另一只手抓住慕露露的手腕藉以防御。

『我叫你逃——』

艾路曼希尔德还没说完,慕露露便以被抓住的手腕为支点旋转,朝魔族的脸狠踢去。其威力未能让魔族失去平衡,但已让他松开对自己手腕的束缚,她得以有些勉强地挣脱并落回地上。我也趁势往后一跳,与慕露露并肩站立。

刚才的攻防似乎使她的手腕有些疼痛,侧脸显现出痛苦的神色及不自然的大量汗水。

「噗哈!」

魔族开心地笑着。那笑容意味着我们的抵抗也让他非常享受。

面对魔族的笑容,慕露露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发出喀的一声闷响,接着她开阖掌心,确认右手的状况。

(插图)

……真是个勇猛的少女。

「莲司,能赢吗?」

「目前不可能。」

「这样啊。」

『又讲这种丧气话——』

下一瞬间,慕露露推开我往旁边一跳,一条白色长鞭敲打在刚才我们所站的位置。那是异形(骷髅怪)的尾巴。

我对无暇确认阿弥安危的自己感到无地自容,但我没时间为此悲叹,在地面翻转起身后,感到右肩传来剧痛。

在这一瞬间。在我没将专注力放在魔族身上,而是放在自己肩膀上这一瞬间。

魔族没放过这剎那的空隙,他在空无一物的空中大力挥下右手。下一秒,我立刻用左手抓着慕露露的领子往旁边一跳。

瞬间,远方的岩壁便纵向裂开。

尽管不是很深,断面却十分锐利,若是用肉身抵挡,人大概会被切成两半。我未能彻底闪避,斗篷的碎片飘散在空中。

「哈,直觉很准!」

魔族大笑着说。我看着魔族的笑容打算起身,右脚却有些疼痛——与斗篷一样,未能彻底避开魔族刚才的攻击。小腿肚遭他划开,伤口一时之间竟感受不到痛楚,能够想象刚才那一击到底有多锐利。

总而言之,要是被那招斩杀,大概会在感觉到痛楚之前就死去吧。

「噗哈——」

察觉到我内心所想,魔族男人扬起笑容。打从心底……感到开心。他露出孩子般的天真表情发笑。

我提剑警戒,紧接着,白色的尾巴缠上他的身体。明明是骨头却十分柔软,骨头尾巴将魔族搬运到骷髅怪的肩膀上。

「谁会让你死得那么轻松啊。」

他口中吐出憎恨,右手朝向头顶上方,看得出他正在手中凝聚魔力。

「阿弥!!」

听我这么一吼,阿弥随即以魔杖尖端指向他,但她的动作又停顿下来。她或许是想到若在这里施展魔法,坑道便会崩落。

下一秒钟,魔族朝废弃矿坑的顶部射出黑色魔力弹。他摆明要破坏废弃矿坑,射出的魔力弹正中顶部。威力不是很强,只是让壁面出现裂缝,但这样就够了。小小的裂缝在转瞬间越裂越大,立刻变成能落下岩块的大小。

我望向菲洛纳他们,两人都愣在原地仰望坑道顶部,阿弥当然也是。

天花板一旦崩塌,会发生什么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各位,快逃啊!」

「噗哈——很棒的表情。」

魔族这么说道,并操纵异形骷髅怪挥舞尾巴。

要来了——我直觉地这么想,下一刻,尾巴打向的却非菲洛纳、阿弥或芙兰榭丝卡等人站的位置,而是我和伙伴之间。

他不让我们会合。我察觉到他的意图,可是却无能为力,慕露露原本打算迈出步伐,但我拉住了她,她小小地闷哼了一声。

「唯有你这家伙,我一定会极尽残忍地杀掉。」

彷佛受这道怨慰的声音驱使,异形骷髅怪不断挥舞尾巴敲击地面。此时,我感觉从坑道顶部落下的石块越来越大。

「可恶!」

我这么咒骂着,环顾四周,寻找能离开这片广场的出口。菲洛纳他们离我们进来的地点较近,但他们被骷髅怪尾巴绊住脚步,无法朝那方向前进。

我感到焦躁,急忙左顾右盼,发现了另一个出入口。由于坑道内部的构造改变,不知道那条路通往何方——我虽然瞬间想着这件事,但觉得无论如何都比成为瓦砾的垫背好,于是立刻拔腿向前。

……然而,右腿的伤势让我迈出第一步便差点跌倒。我往下一看,发现比起痛感,伤口其实更深,右膝以下已染成一片血红。即使如此,我依然忍痛往踏出一步,慕露露则撑着我的右肩。

「要跑了。」

「……好。」

听见她担心的声音,我暗自放心地吁了口气,我们一起跑向我找到的出口。移动时的震动使右肩与右脚十分疼痛,不过我心想——若停在这里,很快就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拚命激励自己。我在奔跑中回头望去,发现阿弥他们朝另一个出口跑去的身影。

我为此感到安心,不断奔跑,眼见落下的岩石越来越多。焦虑、恐惧——我心中交杂着各种情绪继续跑,我的气息紊乱,脚还差点绊倒。

纵使如此,我依旧努力跑到通道上,脚步不停地继续疾奔。

阿弥用魔法做出的光源在此时中断,我顿时被黑暗所包围,连慕露露的表情都看不见。

坑道的摇晃幅度并不大。虽然顶部的岩石持续崩落好一阵子,但没有影响到通道。只是回头一看,通往广场的道路似乎完全被落石挡住了。待摇晃停歇,我稍微回头几步,便看见通道彻底被岩石封死。

双眼已习惯魔力光源,在这个连提灯照明都没有的黑暗坑道中全然无法目视。这就是用魔法制造光源的弊害。强大的光明虽然能照亮黑暗,只是光源一旦消失,便会什么都看不见。

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我的眼睛才能习惯废弃矿坑的黑暗。

阿弥他们没事吧——我这么心想,不过最后见到他们时,他们正往离开广场的通道跑,所以应该没事。我决定当作是这样,毕竟现在没有方法确认他们的安危。

提灯掉了,阿弥也不在身边,在完全被黑暗笼罩的通道上,我不知该往哪里走,在原地踟蹰不决。

「你帮了大忙啊,慕露露。」

「……我也被你救了。」

隔了一会儿,慕露露这么说。她应该是在说我的脚负伤的原因——我下意识掩护她避开那招锐利无比的魔法吧。

「那我们就扯平了呢。」

「嗯。」

慕露露轻声笑了。和伙伴失散的心情被她的笑容所抚平,我呼出一口气。

「艾路曼希尔德。」

『嗯。阿弥,你听得到吗?』

我一喊艾路曼希尔德的名字,她便察觉我的意图,呼唤了阿弥,不过我没听见声音。

他们果然跑去岩石另一边……连接废弃矿坑入口的通道之中了吧。因为听不见声音,无法确认他们是否平安无事,但艾路曼希尔德可以用直接在脑中响起的『嗓音』叫他们到出口会合。

我在脑中回忆这附近的地图。我知道即使不走废弃矿坑,沿着矿山山腰前进,能可抵达另一端的出口。

『阿弥他们也没事就好了。』

「是啊。」

艾路曼希尔德传达消息之后,我总算放松地坐到地上,将背靠着岩壁,事到如今,才感到右肩与右脚的痛楚越来越剧烈。

可是我不能在这里发呆,我们也得赶快离开坑道,和阿弥他们合流。我这么想着,打算站起身来,却发现身体比我想象的还要疲倦,根本不听使唤。即使我想起身,抬起的臀部又会立刻跌回地面。

原因出在右脚。因为眼前一片漆黑,我不知道自己伤势如何,但站起身的动作会带来强烈痛楚。我在逃出崩落的广场之时稍微一瞥,应该出了不少血,而且被踢中的腹部和撞上岩壁的背部,现在也更加疼痛了。

在行动之前应该先止血。我虽然这么想着,但手边没有适合的布料。

「慕露露,你有能绑伤口的布料之类的东西吗?」

「没有。」

「这样啊。」

她的话很少,我也简单回应。该怎么办呢?我想了一下,打算随手撕下左边的袖子,右臂才一使力,肩膀便异常地疼痛。

脚和手臂受伤,而且还是惯用手,这状况有点麻烦呢,我不禁叹了口气。

「……你没事吗?」

昏暗之中,隐约浮现一对金色眼瞳。慕露露在黑暗中的视力比我好,我感觉到她在一片漆黑之中,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

「……抱歉,你能撕下我衣服的袖子给我吗?」

「可以吗?」

「我要用撕下的布绑伤口。」

我这么一说,黑暗中便传来衣服摩擦的声响,接着是踩踏砂石的声音。蓦地,我的左臂被人抓住。虽然知道对方是慕露露,可是在一片黑暗之中突然被一把抓住,还是让我吓了一跳。

我没有叫出声,但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右肩又是一阵剧痛。慕露露不太在意我的反应,脱去我左手的皮手套。

「可以吗?」

「嗯,拜托你了。」

我一说完,便感到手臂传来被人用力拉住的感觉。正确来说不是手臂,而是袖子就是了。

随着唰唰的纤维撕裂声,我的左臂被放开了,一阵撕破布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可以帮你绑伤口吗?」

看不见真的会让人感到恐惧呢——我不自觉地这么想,慕露露如此询问。我根本连伤口都看不见,只能拜托慕露露了。

「麻烦你了。」

「嗯。」

她轻轻抬起我的右脚,应该是为了用撕成绷带状的衣服包扎我的脚。

我咬紧牙关,下一瞬间,便感到右脚传来剧痛。因为慕露露将捆在脚上的布用力地打了结。我知道不这么做便无法止血,但还是痛得差点飙泪。

不能让那个魔族发现我的所在地,所以我紧咬下唇,咽下自己的哀号。然而这样还是不够,我用左手殴打岩壁。右脚传来的压迫感非常难受,我理解那代表伤口就是那么深。从紧咬的唇缝之间泻出些微忍耐剧痛的呻吟,同时,慕露露的手从为了止血而打结的布上放松力道,压迫感减轻了些。

「再、用力——一点、绑。」

我这么一说后,右脚的痛楚更加剧烈。

我忍耐着那股剧痛好一段时间,痛楚终于趋缓。因为我已习惯剧痛,以及简易的止血作业结束了。紊乱的呼吸声在阗暗之中回荡,我藉深呼吸调整气息。

我用没有袖子的左臂拭去额头浮现的汗水,总觉得触感有点奇妙。

「……已经没事了。」

「伤口很深吗?」

「不会,没事的。」

我还真不会说谎呢——我因痛楚而朦胧的思绪中闪过这个想法。光是用力地绑紧布料,血是不会止住的。即使看不见,我也明白这点。

『被打得真惨啊。』

「对啊。」

好久没受这么重的伤了,是自从我离开大家,变得自暴自弃之后头一遭吧。我差点想起过去的事,摇了摇头。在这种状况下想起过去,实在是立下死亡旗帜的绝佳时刻。

与其想起过往,不如想想该怎么活下去比较有建设性。

「慕露露,你知道该往哪走吗?」

「……不知道。」

「你可以感受到空气流动之类的吧?」

「出口太远了……」

「让啊。」

我如此回话。根据地图,我们大概只到半路,要走完像跟之前一样的距离才会抵达出口。

这段路那么长,很难依靠空气流动找到路。

把地图给菲洛纳保管是否做错了呢?不对,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就算有地图也没意义吧。再说也没有光源让我看地图。

没记载在地图的开阔广场……恐怕是那个魔族所造成的吧。

这样一想,我便注意到还有很多事情都让人搞不清楚。为什么魔族会在伊姆内几亚大陆?那个怪物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正谋画着什么企图颠覆人类社会的麻烦事吗?

无法理解的事太多了……魔族与骷髅怪,他们都在场的话,先不论阿弥他们(另一边),我们这边可没胜算。不良于行的我与慕露露要是遇到他们,一切就到此为止了。

只有我们两人,而且连出口在哪都不知道,若我咳声叹气,会让慕露露感到不安。我如此思考,于是咽下叹息,想着之后该怎么做。

和伙伴失散、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出口在哪里、恨我入骨的魔族带着恶心的魔物到处徘徊……真是相当令人绝望的状况,恐怖得让人想哭。

「总之,稍微移动一下吧。」

我用手扶着岩壁,以不为右脚带来负担的方式站起来。止血时已感受过令人泫然欲泣的痛楚,感觉现在多少可以忍受疼痛。

「不要动比较好。」

「待在这里的话,会被那些怪物发现的。」

我感觉到慕露露闻言便站起身来。当我想沿着墙移动,这时她便支撑着我受伤的右脚那一侧。不过,我的左手虽然撑着岩壁,但还是直直站立着,以我和慕露露的身高差距而言,说她在支撑我,其实更像抱着我。慕露露注意到这件事,以让我依靠她肩膀的形式,努力用手撑住我的腋下与腹部。

『你那样没问题吗?』

「虽然右手和右脚不能用……嗯,没问题的。」

「有问题。」

『到底哪里没问题啊……』

我听着两人无奈的叹息,在黑暗中走着。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也习惯了黑暗,可以看到通道的构造。但其实还是接近完全看不见,我只能隐约分辨走在我身旁的慕露露的轮廓而已。

我们沿着岩壁前进,由慕露露引导我,在废弃矿坑中往前走。

我们究竟走了多远呢?考虑到可能会被魔族发现,我们不发一语地在坑道中前进,丧失了时间的感觉,而且周遭一片漆黑,也弄不清距离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这么一想,我便明显发现右脚的疼痛随着时间经过,变得越来越鲜明。我的呼吸急促,冷汗直流,喉咙疼痛,思考一旦变得模糊,就必然会更加意识到伤口的痛楚。起初因为包扎而稍微减轻了痛楚,但那果然只是暂时的。

被汗水濡湿的衣服令人感觉很不舒服,不知慕露露是否感觉到我因为疼痛而喘着气,她支撑着我的手传来更强劲的力量。

我也依赖起她的温柔,将身体靠在慕露露身上,接着她便失去了平衡。

尽管是肉体能力强韧的兽人,不过要支撑有一定体格差距的对像在黑暗中前进,还是有些困难。她所消耗的体力,应该比我想的还多吧。

『莲司,稍微休息一下怎么样?』

「……说得也是。」

艾路曼希尔德察觉到我们的状况,如此建议。慕露露似乎点头同意了,于是我便靠着岩壁往地面坐下。那样的冲击又右脚传来疼痛。

我小声哀叹一声,这时慕露露也坐到我的身旁。

「有血腥味吗?」

「有。」

这样啊。魔族的嗅觉没有兽人那么灵敏,不过对气味还是远比人类敏感。

我之所以会得知这项情报,是因为那个魔王大人最爱血腥味……那个魔族对血的味道又掌握到何种程度呢?要是他个性很迟钝就好了……

「莲司。」

「嗯?」

「刚刚交手的魔族。」

慕露露的话语果然很简短,她将句子切成一个个词语的讲话方式,让人感到悠哉从容。

「是熟人?」

「谁知道呢。」

我深深吐了一口气,头好痛。小腿的痛楚传到脑部,脑袋深处彷佛被刀子刨挖一般。我用这样的头脑反刍慕露露的话。

魔族的熟人——我能称作熟人的魔族就只有一人。

「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家伙。」

「但他认识莲司。」

『那是因为莲司杀了魔神涅伊菲尔。』

艾路曼希尔德这么补充。事实便是如此,所以我没有出言反驳。我试着深呼吸,企图调整痛苦的喘息,但效果只有一瞬间,呼吸很快又会变得紊乱。

「慕露露。」

「嗯。」

「如果我杀了翠尼利亚,你会怎么样?」

听我这么问,慕露露陷入沉默。我杀了神……魔神,被当作救国的英雄,吟游诗人把我做都没做过的英雄谭写成诗歌,但那都是因为我杀了试图破坏世界的魔神。如果我杀的不是魔神,而是女神或精灵神——守护人们的神祇,那么我的评价便彻底翻转。人们……人类、亚人、兽人都会憎恨我吧。

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我才会被魔族憎恨。」

所以我才会这么出名。连我不知其名、未曾谋面的魔族也憎恨着我,因为我杀了他们的神。对方是创造这世界的三柱神之一,而我杀了其中一柱之故——应该说,凡人弒神之后竟然还能受到赞赏,说不定这还比较奇怪。

我用痛到意识朦胧的脑袋这么想着,露出微笑。啊,杀死神明真是没什么好事。

被从没见过的人憎恨、追杀。

……不过我转念一想,在思考这些事之前,得想想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无论如何遭人憎恨,我都没打算在这片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幽暗之中死去。

我早已决定了,我绝对要在床上寿终正寝。

「我听说魔神涅伊菲尔打算破坏世界。」

『是啊。』

「莲司明明守护了世界,却受人憎恨?」

「那是当然的。因为我杀了神明大人啊。」

结果,弒神便是那么一回事。

珍重的东西被杀害、被夺走的话……那么便会怨恨杀戮、夺取的对象。

听见我这么说,慕露露陷入一阵沉默。黑暗之中,只见她那双微微闪耀的金眸笔直地望着我。

「我说了奇怪的话,抱歉。」

「……伤口,会痛吗?」

「有一点。」

我暂时不发一语地让身体休息。在没有任何光源的状况下,眼睛几乎看不到东西。什么都看不见实在是个问题。正当我这么想时,感到坐在我身旁的慕露露有了动静。

「怎么了?」

「……有什么东西来了。」

听她这么说,我勉强止住紊乱的呼息。心脏因与疼痛以外的理由加速,汗水顺着脸颊淌落。慕露露的手握住我的手。好娇小的手,与看起来——应该说摸起来不同,非常地有力。我的手被她捏得发疼,此时,黑暗中传来咔的一声。

没有脚步声。与方才在广场时一样,有种对方会突然自黑暗中现身的错觉。

我回想起那个骷髅怪。我从未见过、彷佛由各式各样的魔物骨骸组合而成的异形,而那个怪物现在正从附近通过。

看不到它的身影,才更让人恐惧。若是被发现,现在的我可毫无抵抗之力。

『屏住呼吸。它要通过这里了。』

即使在黑暗之中,艾路曼希尔德似乎也能见到魔物的身影。她还是一样,在这种时候非常方便。

『刚才的魔物和魔族都在。』

随着脑中响起的嗓音,黑暗之中又传来「咔」的清脆声响,比刚才还大声,不对,应该说是比刚才还接近。慕露露的手更用力地握住我,咔、咔,脚步声等间隔地传来,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所幸对方好像也难以在黑暗中视物。渐渐地,脚步声消失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先不要动,这条路是单向的……他们还会回来。』

我仅只一次地深深吐气,慕露露亦呼出一股长气。我们因为紧张而无法顺畅地呼吸,希望至少能允许我们深呼吸一口气。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慕露露紧握着我的手放松了力道。

「你害怕吗?」

为了缓和气氛,我小声低喃,音量只有身为兽人的慕露露听得见,她又握紧我的手。这次是刻意地几乎捏痛我的手……不过她大概觉得让我发出惨叫也很麻烦,很快又放松了力道。

* * *

我们再度听到那具骷髅怪通过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周围渐渐恢复光明。

与其说是光明,不如说是自入口附近便一直出现,像萤火虫的发光生物。并不是很亮的光,只能让我依稀看见身旁慕露露的脸,但还是比一片黑暗好太多了。

怪物离开后,坑道里才重新恢复光明,想到这点,难不成这些昆虫也警戒着那具骷髅怪?这或许可以成为判断那怪物是否在附近的指标。

我思考着这件事,并再度开始移动。尽管我相信阿弥他们平安无事,但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帮我们。

我和慕露露有共识,那就是不想在有那种怪物徘徊的废弃矿坑中多待一秒。于是我依着慕露露的五感与荧光虫的光芒,小心地前进。

虽然分不清那具骷髅怪的气味,但慕露露似乎已经记住魔族的气味了。有慕露露在真是太好了——我不禁这么想,她在黑暗中的视力和嗔觉都比我敏锐,要是没有她,我大概光是移动都无法如愿吧。

『你怎么分得出魔族的气味?』

「我记起来了。」

「……还真可靠啊。」

我为了隐藏因消沉而低落的心情,开始说起玩笑话。支撑我右肩的慕露露再次施力,把姿势调整好,我因而小声地哀号,随即便听见慕露露用鼻子发出了「哼」的一声。

「快感谢我。」

「我一直很感谢你啊。」

似乎是因为我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浮,慕露露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莫非是在黑暗中移动,让她累积了压力?我也常在黑暗中感受到封闭的氛围,想必年幼的慕露露会感受到更强烈的精神压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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