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稍微休息一下吗?」
「不要紧。」
她的声音有些紧绷,但不是没有精神,总之,现在得赶紧找到出口。即使在这里歇息,也不知道会不会遇上那些怪物,根本无法好好休息。
我们默默地前进了一会儿,慕露露突然重新撑起我的肩膀。
「因为莲司说要带我去王都。」
「嗯?」
「……所以我不会让你死的。」
闻言,我不禁失笑。并不是觉得好笑,只是想起上一次像这样被某人担心,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不过慕露露不可能看透我的心思,以为我在捉弄她,便在支撑我右肩的手上施加力气。肩膀传来比刚才更锐利的刺痛,令我再度发出呻吟。
「不要把我当小孩。」
「我没有。」
我立刻出声抗辩,不过慕露露看起来还是有点生气……的感觉。
「我不会死的。」
「……因为你是英雄?」
「理由没那么了不起。」
荧光虫的光明点亮四周,我们走在昏暗的通道中,话声因此产生回音。我虽然也觉得不要讲话比较好,但我如今受伤、不知出口位置、不知是否能得救,这些不安相互交杂,驱使我开口说话。
如果我不开口说话、不进行对话,感觉会被这股不安压垮。
慕露露似乎和我怀抱相同的心情,随着时间经过,她变得越来越多话。
「我说过要带你去王都吧。」
「嗯。」
「我一向都会遵守我说过的话。」
「这样啊。」
她话虽短,但在以温暖的声音回话时一并点了点头。在昏暗中依稀浮现的侧脸,彷佛露出了微笑。
『莲司这个男人,只有约定是一定会遵守的。』
「别说『只有』。」
但我不否认就是了。我这窝囊的个性自己最清楚。
或许同样清楚这一点的,就是总在我身边的艾路曼希尔德吧。
『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哈哈。」
因为我以前很认真吧。认真地努力,认真地开玩笑……我现在已经没有那种活力了,是因为老了吗?
「和我约定好。」
「?」
「活下来,带我去王都。」
听她这么说,虽然不知她在这片黑暗中能看得多清楚,我还是刻意露出了笑容。真是个孩子气的可爱约定呢。
「嗯,约好了。」
『嗯。』
艾路曼希尔德一副很了不起似地表示认可。这也是老样子。
话说回来,慕露露很温顺呢,是因为我看起来快死了吗?
我们又陷入一阵沉默,只是不断走着。此时,支撑我的慕露露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没什么……」
『是尸体,而且是大量的尸体。』
慕露露欲言又止,由艾路曼希尔德告知我。虽然我看不见,但看来是我们前进的路上有大量的尸体,可我感觉不到任何生物动作的气息。
「不是僵尸,只是尸体?」
『嗯。』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喃喃自语道,望向尸体所在的方向叹了口气。
位处不死者徘徊的森林中央,据说这座废弃矿坑也有很多不死者。然而实际进来之后,却没有不死者的踪影……仔细想想,这真的很不自然,没留意到这点的我实在很蠢,我不禁对自己感到傻眼。
「慕露露,你先放开我——艾路曼希尔德,那地方在哪?」
我集中力气于右臂,打算放开慕露露,她却更使劲地支撑我。这是她用行动表示「我不放」吧。
「别把我当小孩子。」
「……是啊。」
『呵呵——不过是在广场的正中央,脚受伤的莲司是无法靠近的。』
据艾路曼希尔德所说,这里似乎和刚才的地方一样,是类似广场的地方。
这里也是那个魔物或魔族建造出来的吗?
我仰仗慕露露的支撑走到广场中央,透过荧光虫微弱的光芒,隐约浮现的轮廓……是一座尸体堆成的小山,数量确实很多,堆积的高度甚至连我都要抬头观看。
「一接近之后,发现好臭啊。」
「……嗯。」
慕露露发出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声音。
『是那魔族干的吗?』
「嗯,感觉也没有其他会做这种事的人了。」
那他又是为了什么?我心中浮现疑问。为什么魔族会出现在这种废弃的矿坑之中?为什么感觉应存在于阿贝艾尔姆大陆的怪物会出现在这里?
以目前状况来说,这座尸山应该能给我一些提示,但我又不想用手触摸。我可没有将手伸进尸山的胸襟。
「艾路曼希尔德,有没有什么感觉派得上用场的东西留在这里?」
『没有。』
「这样啊。」
我这么低喃着,伸出左臂一挥,黑暗中乍现翡翠色的魔力,尸山随之显露全貌。
我握在手中的是棍子,一种棒状的武器。
『……莲司?』
「没办法啊,因为我不想摸它们。」
『我也不想啊!』
我的思考因脚伤而变得迟缓。在无法思考不时短路的状况下,我用手中的艾路曼希尔德轻轻戳了戳眼前的尸体小山,透过棍子传来一股肉腐烂的触感。肌肉与皮肤皆失去弹性,感觉很像用手指戳泄了气的气球。
光是用戳的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用棍子将一具尸体从尸山中拽出来。在此期间,艾路曼希尔德不断在我脑中抱怨,但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如何?」
「触感很奇怪呢。」
虽然我们曾多次和僵尸交手,但刚才被我拖出的尸体却有种难以言喻的触感。
我请慕露露帮忙,让我在尸体旁边蹲下。
「艾路曼希尔德,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这些肉块都是腐烂的。』
她的嗓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被用来移动尸体似乎让她很受打击。
我心想等等再安慰她,便摸向那具尸体。一开始感到的是恶心的感觉,接着是肉体腐败的味道以及难以言喻的触感。而后我拿起尸体不知是手或脚……四肢中的其中一部分后,立刻察觉到诡异之处。这虽然是人形的僵尸,这一根肢体中却没有骨头。我接着拿起其他四肢,发现里面也都没有骨头。
这具尸体是没有骨头的肉块。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自问道。即使是僵尸,没有骨头的话也无法活动。不对,说到底,有办法维持尸体的人形,只取出骨头吗?
我彷佛后背遭人丢入冰块一般,窜起一阵恶寒。那是对黑暗中潜藏着不知名怪物的恐惧。
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宛如遇上未知的怪物,因害怕而起了鸡皮疙瘩。
我想起那个魔物——怪物。以各种人类或魔物的骨头所组成的异形。
如字面所述,那是用从这堆尸体中取出的骨头拼凑成的魔物,拥有蝎子般的下半身,以及让人联想到人类或人形魔物的上半身。要拼凑出一个得仰头才能尽览的庞大怪物,究竟需要多少尸体呢?
「——莲司。」
慕露露小声呼唤埋头思考的我,她扯了扯我右手的袖子,将我拉回现实之中。
「嗯,我们离开这里吧。」
我靠着慕露露的支撑站起身来。这种地方让人一秒都不想久留。
我从尸山旁边经过,往前走去,靠着艾路曼希尔德与慕露露,我们又找到好几个与刚才一样的广场。
那些尸体看起来还没事……尸体没事这种说法或许不太对,总之这边是一般的尸体。
恐怕坑道中的僵尸全部都被聚集了起来。而恶灵没出现则是因为……它们也成为那具骷髅怪的粮食了吧。僵尸与恶灵,这些不死者们全都成为那个怪物的粮食,使之逐渐成长。
正当我烦恼着该怎么做时,慕露露再度停下了脚步。
「啊!」
她提高了音量,自我们和阿弥他们分开后,她首次发出透着喜悦的明亮音色。
『怎么了?』
「可能,是出口。」
虽然我什么都没察觉到,身为兽人的慕露露却感觉到了。她加快前进的速度,我试图要跟上,她便立刻缓下了脚步。
「……对不起。」
「没事的,赶紧走吧。」
『不,等等。』
我也急着想前往出口,将力量集中到扶着岩壁的左臂上,艾路曼希尔德突然出声阻止了我们。
我本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慕露露也保持着沉默……同时,周遭的光源(荧光虫)也消失了。
『他在这条路的前方等着。』
究竟是什么在等我们,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
原来如此,真是不错的判断。既然在黑暗中找不到我们,只要在出口附近守株待兔就好。
我脑中浮现废弃矿坑中的地图,出口确实只有一个。入口、出口都只有一个,那么接下来只要等待,猎物便会自己送上门来。
所以在那之后,我们才会都没在坑道中遇见那东西了啊。
现在想想,在两度擦身而过后就没有再遇上,未免太不自然。不过一旦知道原因就能理解了。然而一想到他在那之后就一直守在出口等我们,悲哀到让我想哭。
「该怎么办呢?」
我叹了口气,语气轻松地说道——当然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老实说,我想不到什么好法子。不是因为伤口开始发炎肿烫,也不是疲劳与疼痛使头脑无法思考,只是纯粹想不出好办法。要离开废弃矿坑,需要将混合各种生物骨骸的诡异骷髅怪与魔族从出口附近引开,但我的脚现在却是这副德性。
『怎么办?』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离开慕露露的支撑,将背靠在岩壁上。
怎么办?想到这里,我不禁再度叹息。已经是第几次遇到这种情况了呢?明明死亡近在咫尺,我却没有感到绝望。能习惯这种情况也很奇怪,连我都对自己感到无奈。
最近死亡总是与我比邻。黒色半兽人、黑色巨魔,接着是不认识的魔族与诡异的骷髅怪。这数个月间遇上的,还真是别具震撼力的阵容。
「我来当诱饵,慕露露趁着空档到外面去。」
「莲司呢?」
「我会逃进坑道里。」
我简单地说完后,总觉得慕露露的表情……变得很严肃。由于荧光虫的光芒消失了,我无法看清她的脸,只是有这样的感觉。
「你别生气。那家伙在黑暗中看不见东西,你去外面带阿弥他们过来,在那之前,我会在黑暗中边发抖边等待救援的。」
『有必要说最后一句吗?』
闻言,我耸了耸肩,右肩随即传来痛楚。拖着右肩和右脚,我可以逃到几时呢?
算了,这比和魔王大人玩躲猫猫要好太多了。至少有一种还活着的感觉。
「我知道了。」
不过,不知慕露露在想什么,她的脚步声开始离我远去……她朝我们刚刚前往的方向——也就是出口走去。
「别这样,不要学人逞英雄。」
「……那是莲司你吧?你刚刚才说,你赢不了那魔族。」
被她这么一说,我低声笑着。我好像真的讲过这种话呢。
「放心,因为到刚才为止,我都还只是普通的莲司。」
脚步声停了下来,感觉她更加不满了。
『那是什么意思?』
艾路曼希尔德发出狐疑的声音。我听着她的嗓音,将背部移开岩壁。我光用右脚踏地便会感到疼痛,别说跑了,连走路都很吃力。若要我举剑作战,把不安摆到一边,首先根本就不可能办到。然而我还是非这么做不可。
我有所觉悟,往前踏了一步……却差点跌倒,被慕露露扶住。
「实在太暗了,都看不见脚边,真令人困扰。」
「……你没办法用受伤的脚走路的。」
我为掩饰尴尬而说道,慕露露的响应却马上揭穿了我的现况。话说回来,她在帮我止血时,看过我脚上的伤。
「慕露露。」
「什么?」
「……那家伙想杀的是我,他不会追你的。」
『对方要过来了。』
我们说太多话了,在出口等待的家伙似乎有动作了。
已经没有时间了。我全身施力试图站稳脚步,但慕露露推了我的胸口一下,轻轻地……她明明几乎没有用什么力气,却已让我无法站稳,跌坐到地上。
「喂!」
我小声地训斥慕露露,她却没有回应我——独自往前跑去。
『真是的。』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我扶着岩壁站起身来。
「在哪里?」
我在黑暗中看不见东西,所以询问艾路曼希尔德,却听到远方传来崩毁的声音。不需确认,我也可以推测是慕露露遇到那个不知名的魔族了。
『我知道啦——你沿着墙壁往前走。』
「可恶,那个蠢丫头!」
我低声咒骂,拖着脚步往前走去。可恶,这可是双践踏过多只魔物、踢打过无数魔族的脚啊,不过是被划个开口,竟然真的名符其实地扯我后腿了。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无法喜欢自己。一到关键时刻总是派不用场,才受了点轻微的伤就成了累赘。而且我没有魔力,所以伤口愈合得很慢。神官们所使用的回复奇迹,对我而言也只有止痛的效果。现在的伤要等到完全痊愈,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时间。
『……声音停下来了。』
走了一会儿后,艾路曼希尔德这么说。因为我在内心不断咒骂自己,所以没有发现,不过在刚刚那道声响平息之后,确实没再听见什么声音了。
「慕露露顺利逃走了吧。」
『唔。』
她如我刚才所说,隐身于坑道的黑暗之中,躲过了魔族与魔物。但一旦让对方见到自己,多少会被掌握行踪。魔族也不是笨蛋,他们可以像阿弥一样,轻松使出制造光源的魔法。
刚才没这么做,单纯是因为……他对于狩猎负伤的我乐在其中罢了。想起他宣言要让我不得好死的笑脸,我很容易就能如此联想。
『这下麻烦了。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你还真是个值得依靠的搭档啊。」
思考因疼痛而变得迟钝,呼吸也变得凌乱,但我还是拚命地往前进,只是昏暗之中果然还是很难行走。因为魔物在附近,我不能依赖荧光虫的光源,我想着还有什么能当作光源的东西,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我真的是个笨蛋……」
『莲司,怎么了?』
「艾路曼希尔德。」
我呼唤她的名字,右手一挥。经过一段时间后,右肩的疼痛已经减轻到可以忍耐的程度了。
翡翠色的魔力凝聚,出现一根棒子,或者该称之为棍。我用它代替拐杖。
『解放的制约共有三项。』
我听见她的声音,翡翠色的棍棒散发出薄弱的光辉,那是艾路曼希尔德魔力的光芒。我以那翡翠色的光芒为光源,在坑道中行走。
「三项?」
尽管我很在意慕露露和怪物们去哪儿了,可是解放了三项制约这件事也很令我在意,我不禁反问艾路曼希尔德。
在广场战斗时,解放的制约只有两项。毕竟是用惯的搭档(艾路曼希尔德),我不可能搞错。而且当时的剑身是银色的。
然而,现在解放的制约已是三项。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很没出息,但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被解放的制约变多了。
『是三项。』
我为确认而询问,艾路曼希尔德的回答依旧不变。
是我的战斗意志,还有——话说回来,那时候解放的制约有两项,是哪两项呢?
虽然不应该这么说,不过那群人里面,并没有需要我守护的弱小伙伴,我也没有与人约定过什么。若说还有什么可能,便是借助女神(爱丝特莉亚)之力了,但我当然并不记得有向她祈求过力量。
……也不是有谁死了。我现在也觉得阿弥、菲洛纳与芙兰榭丝卡并没有死,恐怕这第三项是因为慕露露吧。因为我想着必须要保护她。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可能。
「那个诡异骷髅怪——是『魔神眷属』吗?」
『诡异骷髅怪?不知道啊,或许是吧。』
拜托你注意一下——我打从心底发出叹息。
「真派不上用场。」
『莲司才是,你也没注意到啊。』
也对啦。不过明明正面临着这种千钧一发的危机,我却一如往常地在和艾路曼希尔德斗嘴。但是——
如果说那是『魔神眷属』的话……该怎么说呢?感受不到那种特殊的氛围。与那黑色半兽人和巨魔交手时,我都会涌现相应的怒火,和那骷髅怪战斗时,却没有这种感觉。
我总觉得无法释怀,把棍棒当作拐杖往前迈步。
发出翡翠光芒的棍棒照亮坑道内,我叹了口气。就像那名魔族憎恨我一般,我也有憎恨的对象。魔族奉献己身信仰的神祇被我杀死;与此相同,魔神与其眷属也夺走了我为数众多的伙伴与朋友……以及我想守护的人。
「受这种伤还不能放弃,真是累人。」
『你本来就没想要放弃吧。』
气喘吁吁的我因这句话露出苦笑。我不想让慕露露死。我不觉得我能拯救所有人。况且说拯救也太过傲慢了。只是连在我双手所能触及的范围……在那样狭小的范围内,我都办不到了。我在心里祈求着卑微的愿望,至少只有一人也好,奋不顾身拚命的话,至少能让我救下方才还在我身旁的一个人吧。若是连这一人我都无法守护——那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活了。
为了忘记脚上的疼痛,我不断对自己下暗示——走快点、走快点,这样的话就能赶上了。
我在通道中走着走着,见到远方传来一道光明。是出口的光。我因这道光芒而眯起眼,由于眼睛还无法适应光亮,所以用手遮着眼睛。出口处果然没有任何人,当然也没见到那个不知名的魔族与魔物的身影。
慕露露还在坑道之中吧。应该是逃向与我走来的通道不同的其他条路了。我这么一想,便听到坑道之中传来崩毁的激烈声响。慕露露果然还在里面。
『能赶过去吗?』
「要赶上。」
我已经受够赶不上了——我拖着右脚往坑道中前进并如此说道。我回想出口处的地图,预测慕露露逃走的方向。
不过,要知道方向其实很简单。坑道两旁的岩壁,有种被摩擦过的痕迹。我想起骷髅怪那庞大的身躯,明白这是因为它有部分的身体摩擦到了岩壁所致。
「真愚蠢。」
我低语道,顺着痕迹往通道内前进。此时,传来一阵彷佛有东西碎裂的战斗声,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近,而且每一次的间隔更短。恐怕是那个魔族把慕露露逼到了死角,在玩弄着她玩吧。又或者是找不到我,所以拿她来发泄烦躁。
我忘记脚上的疼痛,带着紊乱的呼吸,流着异常多的汗水,在坑道中前进。废弃矿坑如同地震般摇晃着,灰尘从顶部掉落,洞内飞舞着并未发出光芒、类似萤火虫的发光生物。我想着顶部该不会又崩塌下来而往上看去,现在应该还没问题。
声音再度止歇,是慕露露躲起来了吧。我这么一想,又拚命地以棍代杖前进。
继续走了一会儿后,我发现眼前有白色的物体在蠢动着。我弯过坑道的转角——见到那具骷髅怪。在一片晦暗之中,骨头看来十分苍白。
「混账东西。」
我边骂道边循着它的脚步追去。当我随骷髅怪弯过转角时,便看见了它完整的样貌……我将棍棒用力一挥,手中的棍子便幻化为翡翠色的魔力烟消雾散,取而代之的,我的左手里出现一把雕刻着黄金装饰的长弓,右手则是翡翠色的箭矢。
我拿起长弓、架上箭矢,右肩随之发疼,使我不禁皱起脸来。我蹲低身子,将脚跨至与肩同宽的距离,感到右脚传来一阵剧痛,而这份痛觉却让我的思考格外清晰了起来。
视野里的白色骷髅怪背对我狂奔。那些让人能联想到蜈蚣或蝎子的脚,诡异地没发出任何声响。对被追杀的人而言,骷髅怪在昏暗的坑道中前进的姿态看来应该相当恐怖;不过对追踪它的人而言,则是一幅令人发噱的景象。
我脑中浮现废弃矿坑的地图。只要知道出口在哪儿,便能反过来推测这里的构造。这条通道的前方是一个T字岔路……异形骷髅怪在此右转。
那巨大的身躯并未因动作停下,并且毫不犹豫地转进直角弯道,确实是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同蜈蚣一般的下半身柔软地弯折,一部分的脚踏上了岩石的壁面——而非地面。
我拉紧以魔力构成的弓弦,一阵宛如乐器演奏的美丽音色回响于坑道之内。注意到这声响的诡异骷髅怪瞬时停下脚步。黏在会让人联想到蜈蚣或蝎子的身体上,那颗巨魔骨头……头盖骨的部分转了过来。
「去死吧。」
我放开拉紧的弓弦。黑暗之中,翡翠箭矢划出一道光之轨迹,飞向前去,粉碎了它的右臂。反射艾路曼希尔德的魔力光辉而发出微弱光芒的白骨,凌乱地飞舞在空中,黏在手臂前的巨大镰刀掉落在坑道的地面上。
镰刀材质果然也是骨头,发出与外表给人的印象不合的清脆声响,滚落在地。
『莲司!』
「可恶!」
我咂舌一声,再度搭上箭矢。因为右肩的疼痛,使我的准心偏离了。我再度瞄准头部,拉紧弓弦,此时,站在骷髅怪左肩的魔族注意到我。
「山田莲司吗!?」
「是我。」
被人喊出全名,我在响应的同时放箭,这次粉碎了骷髅怪的左脚。这只能与阿弥抗衡的怪物在坑道中动作受限,无法完全发挥它的身体能力。它为了转向我而死命挣扎之际,一半的脚开始碎裂。虽说没有全碎,但骷髅怪失去平衡,暂时停下了动作。
它的身体往左倾,我凭着翡翠色的光芒,可清楚见到站在它肩头的魔族抓着它头部的模样。
——我到刚刚为止,还只是普通的莲司。
我想起自己对慕露露说的话。
「我是你们的天敌……山田莲司(弒神之人)。」
我打算再度放箭。正当我搭上第三支箭时,受翡翠光照亮、坑道中四处飞扬的灰尘,不自然地摇晃起来。
我理解那是骷髅怪所施展的魔法,同时再度放箭。箭矢带着解放三项制约的魔力,将肉眼不可见的魔力弹化为乌有,射穿数根右侧肋骨,使得骷髅怪的姿势大大失衡。
彷佛表示不会再让我恣意妄为般,骷髅怪在对其巨大躯体而言过于狭小的坑道内,转动着身体,打算转过来对付我,但它缺了几只脚,动作显得相当笨拙。
终于跨出的第一只脚不自然地摇晃着。多关节的脚当中有一只骤然弯曲,坑道中传出一道清脆的声响,此时,从脚旁边窜出一个朝我奔来的人影。是慕露露,她发现自己已不再是攻击对象,所以跑回来了。她的速度依旧,虽已走了半天以上,却丝毫不见任何迟缓,便来到了我身边。
「为什么——」
她用难得的生气口吻这么说道,支撑起我的右半身。
「你先出去。我也会立刻跟过去。」
语毕,我的侧腹被她揍了一拳。
「快点。」
『呼——莲司,快点。』
「喔、好……」
我发出些许呻吟,在前往出口前,望向异形骷髅怪与站在它肩膀的魔族。他那充满憎恨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的嘴唇蠕动,发出细小的声音,尽管未传到我耳里,从他的唇形也可窥知他说了什么。
我将视线从咒骂着我的魔族身上移开,顺利地搭上箭矢,大幅偏离了目标而瞄准上方。我朝刚才只要骷髅怪一躁动,便不断发出即将崩塌般声响的洞窟顶部射去。
「谁会被你杀死啊。」
我这么说完便放出箭矢,予不断发出声响的洞窟顶部致命一击。坑顶开始崩落,位置正在骷髅怪之上。坑道顶部崩塌,落下岩块,将白骨压垮,它虽然比人类或一般魔物更加强韧,但被崩落的石块压扁应该也无法全身而退。
我确认异形骷髅怪被崩塌卷入后,这才转回刚才走来的路。
「好,快走吧。」
「嗯。」
我又感到右脚发出的疼痛,还真是一副现实的身体啊。越是感到生命危险,便越不觉得疼痛;而一远离死亡的危机,就越来越痛。若是被坍落的岩石压到的话,可是会没命的,就让我多忘记一会儿疼痛不是很好吗?
我被慕露露拖着,在坑道中前进,见到远方的一片光明——能见到太阳光了。是出口。在见到满心期盼的太阳光时,坑道顶部的崩塌也紧追而来。距离我们不远处的穹顶开始发出即将崩落的声响,漫天的尘埃飞舞,让我不小心呛进喉咙。
「快点!」
「好。」
身上的痛楚使我差点忘记现在身处于什么状况,我被慕露露拖着走,拚命地迈开脚步。身旁掉落着自顶部落下的石块,大小有如拇指,这表示逐渐崩落的坑道已经快将我们吞噬。慕露露奋力地奔跑,气喘吁吁,流了许多汗,头发黏在被灰尘弄脏的脸颊上。周围已经亮得足以令视野清晰,出口就在不远处了。
我们一步一步地接近出口,已经不远了。再一分钟——不对,再几十秒。我对自己难以前进的脚步感到焦虑,拚命地迈着左脚……此时,背后响起一阵轰声。崩塌的声响并不会那么大,我不禁回过头去。
——在那里的是身体(骨头)残缺情形比刚才更离谱的骷髅怪,它震飞崩落的岩石,不断逼近。
『真缠人!』
艾路曼希尔德焦虑地咒骂。听见声音的慕露露也回头一望,确认骷髅怪的身影。
「快点。」
「我知道!」
我受慕露露催促,朝出口疾行。追着我们的骷髅怪虽然脚程更快,但身躯庞大,不时被从洞窟顶部掉下的岩石打中身体,阻挠了它前进的脚步。
再一下下。就快到出口了——然而就在此时,我绊倒了。为了使右脚负担不会太大,我一直用左脚支撑全身重量,导致左脚过度疲劳。我往前一倒,慕露露被我波及……在倒下之前,我用右手推开她娇小的背,慕露露往前踉跄地颠了几步,我则从正面倒卧在地上。
「你先走!」
「……不要。」
她拉着我的衣服,拖着我在地面上前进。同一时间,骷髅怪也因崩落的岩石被削去体积,但仍不断往我们的方向前进。
「慕露露!」
「再一下下就到了——」
我被她拖着。因为身体被她拖着,所以右脚很痛;衣服被她拖着,导致右肩也很痛。
慕露露并没看我,只是拚命地、奋力地,望着前方拖着我走。
我受到慕露露的勇气所鼓舞——左手握起了一把短剑。一把有着翡翠剑身与美丽黄金雕刻装饰的短剑。
「——别放弃啊。」
——别放弃。
过去,曾有人这么说过。曾对某人说过。
别放弃。别放弃啊。
我是在何时这么说着,并挥舞起剑的呢?正因为碰上了性命危险,所以「过去」像走马灯一般浮现在脑海里……我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撕心裂肺的哀恸。
我想起了在那之后所发生的事。一不小心便想起来了。那是极度的痛苦、极度的悲伤……我了解抱持着这种心情恸哭的感受。
我若是在这时候放弃,慕露露也会尝到同样的感受吧?阿弥、芙兰榭丝卡与菲洛纳——都会为我哭泣吧?
……我不想让大家尝到这样的感受。只有这一点我绝不能允许。
我将手中握着的短剑丢向洞窟顶部,正好在我们与骷髅怪之间。
短剑刺中洞窟顶部,引起一阵小型爆炸。规模真的很小——与同样身为「女神使徒」的阿弥的魔法相比,根本就是烟火与火花的差别。
但这样的爆炸已足够使洞窟顶部崩塌,裂缝转瞬间便扩散开来,坑顶向下崩落。
朝我们奔来的骷髅怪再度受崩塌牵连,彻底被压扁。
白色骨骸被压垮在岩石下方,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中。它并没有发出惨叫,不过它本来就没有声带,所以这也很理所当然。
同时,我们抵达了废弃矿坑的出口。我们感受着太阳光芒,望着崩塌的坑道出口,担心那具骷髅怪会不会再出现……
就这样——废弃矿坑的出口在我们面前,被顶部的瓦砾所堵住。
我被拖到稍微远离出口的地方,和慕露露两人不发一语地望着崩塌的出口。
我仍维持被拖着跑时的姿势,慕露露大力地喘着气,在我身旁坐下。
「我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么累人的旅行。」
「我则是……睽违一年了啊。」
我全身虚脱。虽然自己就是引发崩塌的人,但一想到若是被卷入其中会有什么下场,也不禁感到寒毛直竖。我在心中感谢着自已还能活在世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我们维持这样过了一会儿,因为无法动弹而全身瘫软。忽然间,我感觉到投来的视线,便望向身旁,看见慕露露直勾勾地望着我。
「怎么了?」
「你脸色真差。」
她这么说完后笑了一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慕露露这样的表情,不禁感到吃惊……于是我也露出了笑容。
「比起我,你才更惨呢。」
汗水、灰尘与污垢,银发也黏在脸上。那头银发被灰尘与蜘蛛网弄得脏兮兮的,看起来真的很惨。
「莲司才比较惨。」
「是慕露露吧。」
『……莲司。』
我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正当我和慕露露进行着毫无意义的轻松对话时,艾路曼希尔德出了声。
她还是老样子,真是个不识相的搭档呢——我正想这么调侃她,却发现周遭气氛一变。抬头一望,发现僵尸出现在枯死的树木丛之间。
这是以『腐灵幽森』为栖息地的僵尸。
「可恶!」
我砸舌一声,全身施力站了起来,而慕露露也支撑着我。
「……不要紧吗?」
「我们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怎能死在这种地方呢?」
「嗯。」
慕露露用力地点了点头,将两手变化成攻击模式,出现一双覆盖银色体毛、宛如匕首般锐利的大爪。我也一挥左臂,亮出用惯的神剑(艾路曼希尔德)。我与慕露露都已满身疮痍,尤其是我,光是站着就是极限了,不过我还是凭着一股意志力,握紧长剑。
在疲倦不堪的我们面前,数只僵尸呻吟着现身。
『莲司,小心一点。』
「我知道。」
在我开口的同时,慕露露往前奔去。她右手一划,便打倒一只僵尸,左手一挥,又打倒一只。她有效率地砍飞它们的头,不过仍因疲劳而使得动作变慢。她打飞一开始现身的几只僵尸的头之后,新的一批僵尸再度出现。或许是受到坑道崩塌的声响吸引,使得僵尸聚集过来。
那些明明已失去头部的僵尸,依然徘徊着寻找猎物,打算攻击我们。不过,也有僵尸搞错对象,开始攻击起自己人。
我斩飞朝我们而来的僵尸的头部,却因挥刀的力道使身体失去平衡。我以剑代杖撑在地面,让自己不会跌倒,不过右脚的痛楚差点令我发出呻吟。
慕露露踢飞从背后接近我的僵尸。它们的身体屈成彳字形,喷出腐肉与带有恶臭的液体,滚落在地。
「没事吗?」
「嗯……」
我甚至无法发出逞强的声音。我挥舞被我当作拐杖的长剑,砍倒从另一方向逼近我们的僵尸。
解放三项制约的神剑(艾路曼希尔德)十分锐利,只是轻轻挥舞,便能斩裂僵尸。现在我还真感谢解放了制约这件事。尽管僵尸的速度十分缓慢,但它们不会死,不对,它们本来就是已经死透的魔物,数量越多只会越棘手。
慕露露已打倒十几只僵尸,因疲劳而跪在地上。她失去准星的利爪并没砍飞僵尸脑袋,只是斩断右臂而已,爪子甚至还卡在对方胸口上无法动弹。僵尸彷佛就是在等这一刻,握住了慕露露的手腕。
连离她一段距离的我,都能听到「喀嚓」一声。
「哇啊!?」
慕露露首次发出让人能清楚听见的惨叫声。她想用另一只手砍飞僵尸的手,却因痛楚使得动作迟缓,仅仅变成胡乱挣扎。然而一旦挣扎,手腕就会更痛,动作也更不精准。
我看向慕露露,可是我也正与僵尸交手,无法去帮她。我对在近距离与我短兵相接的僵尸使出致命一击后,紧咬牙关,忍耐着右脚的痛楚,把长剑换到右手,从鞘中拔出铁制小刀,投向抓住慕露露的僵尸。
由于疼痛与疲劳,小刀失去准度,不过依然命中僵尸的肩膀,使它的注意力从慕露露身上移开。而我还无法确认攻击的结果,便被袭击我的僵尸压倒在地。
眼前出现肮脏褪色、齿列不整的血盆大口,试图啃食我的肉。腐臭扑鼻,我用双手握住长剑,使尽力气与之抗衡。右肩异常疼痛——而僵尸的脸不断朝我逼近。明明只是一具尸体,这力量到底从哪儿来的?或者说就因为是尸体,才有这么大的力量呢?
堆积乳酸的双手发出抗议讯息。
「艾路曼、希尔德!」
我用左脚抵住压着我的僵尸腹部,用力地把它踢开,趁着拉开这一小段距离时,奋力挥剑。毫无劲头的一击未能劈开僵尸的身体,而是将它打飞。
我大力喘气,坐起上半身,僵尸的数量依然很多。
差不多已到极限了。我心中涌起想要放弃的念头。
我将这股没出息的情感,与积蓄在口中的唾液一同吐掉。
「慕露露,你没事吧!?」
「——唔,嗯。」
她给我的响应十分孱弱。我望向她,发现她握着右手手腕,皱着一张脸。从她的表情可判断出她受伤了,甚至可能骨折了。
我们已经没有余力再战斗下去了。
「我们先逃走!」
『逃得了吗?』
艾路曼希尔德这么说。僵尸的动作虽然缓慢,但已包围住我们,数量约为十只出头。滚落在地面上的僵尸数量也差不多,但它们并没有死,还继续挪动身体寻找猎物。时间拖得更久的话,数量还会再增加吧。
「就是要成功逃走啊!」
我为了吸引对方注意力,变出一把凝聚翡翠魔力火焰的超大剑,扛在左肩。此时,僵尸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来吧,你们这些死不成的,看我把你们杀个片甲不留!」
我趾高气昂地说,却连挥舞大剑的体力都没有。我随便说说大话,聚集僵尸的注意力,并望向慕露露,发现她露出困惑的神情。
『走吧。』
听见艾路曼希尔德这么说,慕露露表情惊讶地摇了摇头。
「快走吧。你不先逃的话,我也走不了啊。」
总觉得我最近常讲这句话。是和芙兰榭丝卡一起讨伐半兽人的时候说过吗?搞不好是我记错了,但那时候我好像说过类似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