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我想起这些事情时,僵尸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但它们也没看着慕露露。
僵尸看向我背后……那被崩塌落石填满的坑道出口。
它们朝那儿聚集而去,我和慕露露则盯着它们的动静。
「……怎么了?」
坑道出口因崩塌而塞满石块,堆积在那儿的石块不自然地掉了一块下来——我涌起不好的预感,屏住了呼吸。
僵尸不断走过我身边,聚集到坑道出口。
「莲司。」
过了一会儿,慕露露来到我的身旁。她大力喘气,以不伤害到自己受伤的右手的姿势撑起了我。她手腕的骨头看起来很痛,变回人形的白皙小手上只有该处显得红肿。
她的眼神彷佛看到什么无法置信的事物,望向聚集到坑道出口的僵尸。
『——要来了。』
艾路曼希尔德这么一说,同时间,出口处的石块开始大幅崩落。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道白色的刀刃。我对这东西有印象,是那骷髅怪的左臂。
左臂出现后,它以刀尖为支点拄地,拖着巨魔形状的头部从石块下现身。或许是因为被崩落的岩石击中,头部有一半都碎掉了。
骷髅怪从石块之下缓缓地、一步一步地爬了出来。
简直就像过去曾看过的恐怖片一样,我和慕露露都无法动弹。
我们只能呆站在原地,看着骷髅怪爬了出来。
「得快点逃。」
慕露露这么说,可是我无法行动。
视野变得很模糊,右脚的痛楚直击脑门。我看着脚,发现已一片血红。
我因失血、剧痛与疲劳而无法随意活动身体,内心挫败,毫无力气。
慕露露拉着我的衣服,想让我移动。
白色骨骸从崩塌的石块中现身,它已无下半身,上半身也只有左臂的镰刀依旧完好如初。它全身上下都是裂痕,彷佛稍微戳一下便会整个散掉。
虽然如此,骷髅怪的气势还是很强。不只我,连慕露露都被它的威压感所震慑,对抗意识几乎快要被其吞没。
我见到那个不知名的魔族从骷髅怪之下爬出。他被骷髅怪保护着,所以伤势不严重,只有擦伤以及从额头流下了一道血痕而已。
他的双眼之中充满愤怒、杀意与憎恨——满溢着激昂情绪的视线,毫无掩饰地贯穿了我。那充满肃杀之情的眼神,彷佛要将我的心脏紧紧掐住。
骷髅怪用仅存的镰刀插入地面,拖着上半身移动。
——聚集在那儿的几只僵尸即使被它压扁,也依然不动亦不抵抗,彷佛被它所吸引一般……如同尊骷髅怪为王的家臣,一动也不动地被辗杀。
在那之后,被压扁的僵尸之中飞出白骨。骨头浮到了空中后,随即聚集到满身疮痍的骷髅怪身边,修复它的伤口。
僵尸死得越多,骷髅怪的伤口也随之痊愈,改变形状。
原本为蝎子状的下半身变成双脚,并补回失去的右手,还在上做出关节与刀柄。
在太阳光照射下,可以发现那具骨骸是被胡乱拼凑起来的,是由多根骨头聚集成一根骨头。
骑士。骷髅怪骑士。它拿着镰刀而非长剑的姿态——和我最不想遇见的人造型相似。体型虽比刚才小,不过巨大的身体让人依然得抬头仰望。它往前踏了一步。
周围已无僵尸的踪影,它们全部欢欣愉悦地化作这怪物的一部分了。
「我说过了吧?」
在它身旁的魔族开口道。
「————?」
他的手中握着某个东西。在坑道中战斗时,魔族并没有握着这样东西。尽管是在战斗之中,我还是能看清楚在互殴或互砍时对方拿着什么的。
那是……石块,黑色石块。我对那石块有印象,宛如黑曜石却颜色混浊。
『莲司,是那个。我从那石头里感受到了魔力。』
艾路曼希尔德这么说的时候,我感到身体的疼痛和疲劳全数消失……但也只是这样。
我望向神剑(艾路曼希尔德)的剑柄,发现有四个宝石正在发光。
解放的制约有四项——本人战斗的意志、守护慕露露的意志、与人订下的约定,以及魔神的魔力。
我架起神剑(艾路曼希尔德)。
「——我不会让你死得太轻松。」
随着这句话,超过两公尺的人形骷髅怪一口气与我们拉近距离。
它用与右臂融为一体的镰刀朝我们横扫过来。我压着慕露露往前仆倒,避开这一击,并在原地重整态势。
「快逃!」
「但——」
我用手推倒想说什么的慕露露,让她倒向地面。我以神剑(艾路曼希尔德)接下追着我横劈过来的镰刀刀锋,一阵轻脆声响响起,神剑(艾路曼希尔德)被震飞。
立刻又有一把剑,却因两手麻痹而握不紧。
我希望至少离慕露露远一点,然而我的动作彷佛已遭看穿,被它抢先一步。
话说回来,虽说痛楚已经消失,但右脚也失去了知觉,不知能战到何时。
速战速决——骷髅怪彷佛知道我的心意,停在能攻击慕露露、且让我无法轻易接近魔族的绝佳位置,藉此阻挠我的行动。
『可恶——莲司,你没事吧!?』
「嗯,这程度我还能应付。」
连我自己都知道这话里毫无霸气,位在骷髅怪后方的魔族笑了一笑。我重新摆好架式,感到膝盖快没力气。我忍住不让自己倒下。
——魔族的笑容加深了。
看到我痛苦的样子,他应该觉得很开心吧,个性真是差劲,可是他还不亲自出手这点倒是帮了我的大忙。总之,只要我还在抵抗,他便会继续观望。
虽然是个令人不悦至极的状况,但是否能利用这个状况——在我这么思考时,骷髅怪无视于我,凹陷的眼窝望向慕露露。
慕露露还没逃走——不仅如此,她甚至还没站起身来,在地上发抖。
「……————!」
『快逃!』
我发不出声音,踏进骷髅怪与慕露露之间的脚已毫无感觉,依势便要往前倒下。
因制约解放,使得痛楚与疲劳消失,但身体面临极限的事却未因此改变。
尽管我深知这一点——还是往慕露露的方向爬去。但比起我,骷髅怪用走的一定比较快,它朝着好不容易站起身的慕露露挥下镰刀。慕露露千钧一发地避开,并拉开距离,但她却停下脚步望着我。
『你快逃——』
在艾路曼希尔德讲完之前,慕露露便朝我跑来。她越过骷髅怪的旁边……可是被闯入的魔族踢飞。
慕露露如小石头般在地面翻滚,直到背后用力撞到枯木,这才停了下来。
「哈哈——」
魔族望着慕露露的动作大笑,踩着倒卧在地上的我的背部。
「杀了她。」
他如此下达命令,这命令极其简短,又十分明确。并不是要杀我,而是要杀了慕露露。
骷髅怪往前踏出一步,慕露露不知是不是昏了过去,没有动弹。
——不行。
我不禁想起往事,想起那些在我面前死去的人,想起那些因保护我而死的人,想起我想守护的人……我最想守护的是……
「慕露露!」
我将手伸向被当成狙击目标的娇小身躯。
——我不觉得我能拯救所有人。况且说拯救也太过傲慢了。
只是连在我双手所能触及的范围……在那样狭小的范围内,我都办不到了。
我在心里祈求着卑微的愿望,至少只有一人也好,奋不顾身拚命的话,至少能让我救下方才还在我身旁的一个人吧。若是连这一人我都无法守护——那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而活了。
剎那之间,我翻身抓住踩在我背部的脚,握紧他的脚踩。
「啧——竟然还能动……」
我顺势用尽全力,将翡翠色的短剑刺进他的脚踝——原本想这么做,却被他另一只脚踢飞。
「……放弃吧,山田莲司。」
被他踢飞而划破嘴唇,我口中扩散一股独特的味道。我吐掉口中的血,撑起上半身。同时,胸口又被魔族的脚踩住,他冷眼俯瞰着我道:
「你不会赢的。因为我是魔族,而你只是区区人类而已。」
踩住我胸口的脚力道加重,使我呼吸困难。魔族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望向慕露露。
我瞪着魔族——边咳边抓住踩着我的脚。
『莲司!』
艾路曼希尔德发出叫声,而魔族仅斜眼瞄着抵抗的我。
眼前,骷髅怪骑士不断逼近昏倒的慕露露,举起它的镰刀。
它毫无气势地要将镰刀随手挥下……我抢在那之前,在右手变化出翡翠色的短剑,刺进魔族的小腿之中。解放四项制约的短剑拥有非常锐利的剑身,毫无阻碍地划开皮肤,抵达被肌肉保护的骨头。
「嘎啊!?」
魔族因突如其来的剧痛惨叫出声,但我依然没有松手,用短剑切断他小腿的神经后才放手,他随即像要从我身边逃开似地倒在地上。魔族对这出其不意的攻击感到震惊,背向我拉开距离。
我逃开他的压制,打算站起身来,却感到一阵晕眩,再度跌回地上。
头痛、恶心与无力感向我袭来,只靠艾路曼希尔德的魔力,光能维持清醒就是极限了。
我咬紧牙根,否定这种懦弱的想法。
别放弃。我这么说过,我们这么约定过了。要活着——活着带她去王都。
「你这家伙——」
我站起身来,俯瞰倒卧在地的魔族。我已经没有能握住剑的力气,右脚也失去了知觉。最后,我使尽所有力量,在左臂变化出带有黄金装饰的手甲。此时,魔族用那个黑色的石块操纵骷髅怪骑士朝我走了过来。
我用力举起被手甲包覆的左腕,竖起五根指头,摆出空手道中贯手的架式。
「——你赢不了我的。因为……你只是个魔族,而我是弒神的人类。」
我用粗哑的嗓音这么说道,以包覆手甲的手臂贯穿他的背部。
贯穿皮肤,粉碎脊椎,击溃心脏。我的手指穿过他的身体,抵达地面。
还来不及喘气,我便拔出手甲,却也被镰刀的刀柄打飞。我在地上翻滚着,快要失去意识。
『你没事吗!?还不能失去意识啊!』
——艾路曼希尔德的声音听起来好远。真是的,别强人所难啊。
我望向打飞我的骷髅怪骑士——那镰刀刺进了魔族的尸体之中。
「啥……」
顺着镰刀的刀刃,黑色的魔力光芒流入了骷髅怪的体内。
(插图)
这真是一幅异常的光景。随着魔力被吸收,魔族的身体逐渐萎缩,不对,是逐渐枯竭。
过了一会儿,魔族变成像木乃伊只有骨头和皮肤的模样,且连骨头也被骷髅怪所夺去。骷髅怪的身体再度起了变化,变得更像骑士,更像人类。
『莲司,快逃!』
彷佛是在响应艾路曼希尔德的呼唤,它的头盖骨部分朝我望来。那颗头颅黯淡无光,上头并没有显露意志光彩的眼球,但我却像遭人狠狠瞪视般无法动弹。
糟了。我拚命地想挪动身体,却动不了。
骷髅怪缓缓地逼近我,高举锐利的镰刀,刀刃在阳光之下闪耀着光芒。
可是——理应劈下的镰刀却停在半空中,骷髅怪的身体忽然被巨大的岩石手掌抓住,并被举向高空。它死命挣扎想要挣脱。
那是种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之中的光景,我只能呆若木鸡地看着。
……那双巨手。只有手掌凭空出现——在这没有真实感的景象之中,骷髅怪被狠狠砸向地面。它吸收了僵尸与魔族骨头所组成的躯体,被彻底砸个粉碎,四散到周围。
「莲司哥。」
同时,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阿弥吗?』
「……阿弥。」
声音的主人骑着马飒爽登场,长长的黑发与斗篷随风摇曳,她灵活地驾驭马匹来到我的身边后,下了马。
在她身后是菲洛纳与芙兰榭丝卡的身影,大家都平安无事……我因此放下胸中的大石,却发现被巨大岩石手掌砸碎的骷髅怪,正企图恢复原状而开始再生。
被打碎的头盖骨在转眼间便恢复原本的样貌,身体也变回类似人类的模样。
之后,我的视野瞬间被红莲的业火填满。火焰波及附近『腐灵幽森』的枯木,焚烧净化了附近一带。能将骨头烧成灰烬的热度使皮肤感到滚烫,流出的汗液悉数被蒸发殆尽,旋即又热得流出新的汗水。
如此一来,骷髅怪已经没有机会复活,只见它在火海之中挣扎,想变成其他形态逃窜,但不论它如何变换形体,依旧无法维持模样。这片火焰宛如拥有生命一般,抓着骷髅怪不放,终于烧得它再也无法再生。
红莲的业火已将骷髅怪焚烧殆尽,却仍烧了好一阵子,才留下几许热浪后消失于无形——这股破坏力还是一样猛烈到令人哑口无言。
我望向阿弥,发现她正在生气,用我也很少见过的表情,瞪着骷髅怪曾经存在的地方。我望着她,在心底发誓暂时别惹她为妙。
我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在几乎要失去意识前,阿弥过来扶住了我。她跪在我身旁,呈现出抱着我的姿势,不过我现在也没力气在意这些了。
我直到刚才为止,都一直待在充满尘埃的废弃矿坑里,所以阿弥身上传来的汗水气味,对我来说简直就像花香。
「莲司哥,你在干嘛!?」
我把鼻子埋在身高比我矮的阿弥的发丝之间,大口吸进这股甜甜的香气,随即听到阿弥诧异的声音。
『你是变态吗?』
「我都快死了啊。」
闻阿弥身上的味道是开玩笑的啦,我只是因为疼痛与疲劳乱了呼吸而已。
再加上我全身都挤不出力气,只好将身体靠在阿弥身上。
上次像这样遍体麟伤,又是什么时候呢?
「慕露露呢?」
「伤势很严重,不过现在只是昏过去而已。」
「这样啊。」
听见我的提问,菲洛纳如此回答我。看来慕露露也没事呢。
「你们还真快。」
我望着阿弥刚才骑的马匹,这么说道。
「我们回到入口时,刚好碰到要通过废弃矿坑的商人。」
阿弥补充了一句「我们运气不错」。
于是他们便买下马匹,快马加鞭赶来出口这一侧。但就算是骑马,他们也比我预料的还早到,应该是做了什么乱来的事吧。比如说将自己的魔力灌输给马匹,勉强它们跑快一点。
「马很贵吧?」
「没关系,反正有赶上就好。」
阿弥将我抱在她的胸前,菲洛纳则眼带笑意,从马上低头看着被阿弥抱住的我。
有人呼唤我的名字。从远方呼唤着我。我一闭上眼睛,就有这样的感觉。
第三卷 小剧场二
是谁在哭泣呢?
削切原石所造的城堡几乎被毁尽,失去了天花板,可以直接仰望蓝天。苍穹之上是一轮令人炫目的灿烂太阳。这里的天空原本被由火山灰和瘴气组成的乌云所覆盖,使得太阳的光辉根本无法抵达大地。而现在,乌云被斩破撕裂,『贤者』与『魔法使』的魔术净化了污浊的黑风。
清净的微风划过脸颊,吹抚着发丝……与衣服。
……然而,我现在却觉得连风都令人烦躁忧郁。
干戈杀伐的声音、魔法炸裂的声音、周遭地形被破坏的声响、可憎怪物的嗤笑、伙伴拚命的喊叫,以及在身边呼唤我的声音——都令人烦躁不堪。
我听不见啊。听不见她最后的声音。
听不见即将于我怀中消逝远去的声音。
「对不起。」
语毕,我怀中的女子困扰地轻笑。
明明自己这副被暗色的魔神斩裂的身体,正不断流淌出鲜红的血液。
但她还是笑着。为了不让我担心,为了不让自己最后的表情是悲伤哭泣或受尽折磨的模样——为了让自己能保持笑容。
这模样令人心痛不已,我加重了抱住她的力道。
然而,在身边呼唤我名字的伙伴彷佛毫不在意她,摇动我的肩膀,大声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明明说过会守护你的。和你约定好——会守护你的。」
我的视野一阵摇晃。这令人极度心烦,我挥开放在我肩上的手。
就算只有一秒、一瞬间,就算只是转瞬即逝的剎那……我也不想让视线离开她。
她又笑了。这次她露出笑容,摇了摇头。
金色的发丝摇曳,翡翠色的双阵柔和地眯了起来。这笑容是我平时常见到的温婉笑容,纵使她的身体……脸上已沾满鲜血,笑容还是美得使人沉醉。
红色的鲜血妆点着她的美貌,连身为生命泉源的血红,都更加衬托出她的美丽。
不过,红色果然还是不适合她。因为我深知黄金、翡翠与雪白才与她相配,所以我用手指擦拭弄脏了她脸颊的鲜红,然而这片污浊的红色却越擦越向外扩散。
我多次抚摸她的脸颊后,她的嘴唇微微颤动。
没有话语,因为我听不见。轰声掩盖了她的声音,我只能见到她动着唇瓣的样子。
为什么我总是如此?无法守护我想守护的人,总是被人所守护着,是个最弱的英雄。明明已得到能够战斗的力量,却无法好好发挥,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废物。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
「——」
回忆之中杂音奔流,使我记不起她最重要的话语。
大型魔法摇动了世界。勇者与魔剑士剑光一闪,火龙的龙息,魔王的一击,这些使得魔神的神居成为无法再被称为城堡的断垣残壁。
众人齐心合力地努力,试图打倒这世界的敌人,打算守护这个世界。
可是,拥有能打倒敌人的武器的我,却没握起武器,而是选择了握住她的手。
我握住她娇小柔软、因鲜血而变得溜滑温热的手。过去明明曾多次紧扣,此时却彷佛第一次握住她。
逐渐变冷,变得僵硬,即使握住,她也不会回握……我感觉这不像——的手,不知为何,心中十分害怕。为了不让自己忘记这份触感,我将她沾满鲜血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
「会弄脏的。」
「我不在乎,这是你的血。」
「……你还是一样,是个笨蛋呢。」
是啊,我是个笨蛋,是个大笨蛋。是个即使想守护,却什么也没能守住的蠢蛋。然而,我心中却还是希望能够守护你。想要守护、想要拯救……嘴里差点要对你说没问题的、不要紧的,我就是这么一个无可救药的愚蠢之人。
你说这样的我是——。你对我说——正因为是我,——。所以,我才发誓要贯彻这种生存之道。
比起伙伴,比起世界,比起魔神,我应该选择眼前这名女子的。
而我眼前的女子也对我露出微笑。
「你又……」
靠在我脸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彷佛在确认我的轮廓似地轻抚着。
「你又在哭了。」
直到听到她的嗓音,我才知道究竟是谁在哭泣。
「请不要哭。」
在哭泣的人是我。曾经哭泣的人,也是我。
「……别哭啊,莲司。」
明明即将面对死亡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柔和而温暖。
抚摸着我脸颊的手失去力气垂落,所以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以会让她发疼似的力道用力握着却没发出疼痛的呻吟,也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
她已经感受不到痛觉了、感受不到任何痛楚了……脑中一旦明白这个事实,我的泪水不禁又夺眶而出。
「真是个、爱哭鬼耶……」
她只是露出笑容仰望着我。
「不行。」
紧握着的手、她的轮廓,一切都渐渐变得朦胧不清。
我已经看过很多次这样的景象。看过很多次、很多次……明明都看过了,心中的不安却不断膨胀。
「……不行,——。」
我呼唤她的名字,却不知道这样有何意义。
我明明知道她已经回天乏术。我明明再清楚不过,却仍然像个孩子耍赖似地呼喊着「不行」。
「我……」
「——」
她的唇瓣掀动,我却听不清楚,好吵。同伴战斗的声响以及神祇的咆哮——这一切的一切都好吵。
满溢而出的泪水进入口中……夹杂着血的味道,是——的血。
又有人来抓住我的肩膀,是很强劲的手。我被这令人发疼的力量摇晃着身体。
必须战斗、必须提起剑——他告诉我伙伴们都在战斗。我挥开了这只手。
「——」
不行。
「别死啊。」
「比起你哭泣的表情……我更喜欢你的笑容喔。」
她笑着,用笑容,用我喜欢的笑容,这么对我说……我的声音已经传不进她的耳里了。
她已经听不见我说的话,直到最后一刻,她都露出了笑容。令人炫目又心碎的美丽笑容。「所以,不要哭。」
于是,我约定好了。
第三卷 终章
一睁开眼睛,眼前便是一片熟悉的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装饰着华丽的吊灯。我将头转向一旁,那里有一面玻璃窗与十分昂贵的厚窗帘,床旁的床头柜和新品一样整洁干净,墙壁与窗户边也洁净如新。
暖炉中烧着火,房间里的温度正好。窗户上凝结着水珠,可知外面气温应该颇低。
我再度望向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艾路曼希尔德?」
我呼喊她的名字,却得不到响应,看来她似乎不在我身边,这让我大大地叹起气来。
我大概能猜想得到这是哪里。这个熟悉的房间让人有些怀念,心情得以放松——就像是回到了老家一样安心。
这里——这个房间,是分配给我的房间。我被召唤来这世界后,学习着异世界常识,当时时就住在这里。家具陈列与窗外景色都令人怀念,我放松了下意识绷紧的身体,躺在床铺上。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腐灵幽森』的战斗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我打算坐起身,但却传来一阵剧痛,尤其是右肩异常疼痛。我望向伤处,发现那里包扎着绷带,这才忆起了自己遭受魔族攻击而受伤的事。
我的伤势应相当严重,不过除了疼痛以外,也不是完全无法动弹。右脚的情形亦同。
被骷髅怪袭击,杀死魔族,与阿弥他们会合——我便没有了之后的记忆。
这是因为出血过多吧。我确认身体的状况,心想着真亏自己能活下来。
「呼啊……」
脑子里想着许多事,我感到一阵睡意,便打了个哈欠。大概是身体过于疲倦,明明才刚起床,却觉得还是很困。不过艾路曼希尔德不在身边,这点让我很在意……虽说不太可能,她应该不会被卷入什么麻烦事吧?
这么一想,我开始思考有没有能理清现状的东西。我再度环顾四周,发现有人趴在一旁的桌上睡觉。
这个人有着一头黑发,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用手臂当作枕头,脸朝着我酣睡。我对这张睡脸有印象,应该说,我只知道一个人的睡脸是这样。
「喂,阿弥。」
我出声叫她,她却没有反应。应该是睡得很熟吧,用这种姿势睡觉,身体会不舒服的。
我又喊她了几次,不过她依旧毫无反应,我便放弃叫她起床了。
算了,房间里也很温暖,应该不会感冒才对。我望向另一边,看着暖炉中燃起的火苗。盯着她的睡脸看的话,之后大概会被骂吧,不过这种事到时候再说。现下也没什么其他的东西好看,我便开始观察阿弥的睡脸。她平常都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所以这种毫无防备的睡脸可是很珍贵的,之后再以此来捉弄她吧。
她眼睑轻闭,纤细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上下起伏,平时看惯的脸庞,在睡着后显得更加柔和。
这样的睡脸反而让人觉得可爱。听说她在魔法学院是个资优生,可是若在上课时打瞌睡,是否也能让其他人看到她这样的睡脸呢?
一直盯着阿弥的睡脸感觉也不太好意思,于是我再度望向窗外。
「……」
王都伊姆内几亚,位于伊姆内几亚大陆的中央,是最大的一座城市。这里是国王的都城,东西南北各个方向通向四大都市。
自我昏迷前的记忆中最后的所在地……『腐灵幽森』来到这里,就算是骑马也要花上数日。以我当时的出血状况,还真能活到抵达呢。想到这里,我用左手摸了摸下巴。
不过确实有已经过了数天的证据,那就是我长出了没有刮除的胡子。
……不好好打点仪容的话,又要挨艾路曼希尔德骂了。
当我正思考着这些事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也不等我响应,门便被擅自打开,一名面容熟悉的女子走进房里。
「哎呀,你已经起来啦。」
她像是打招呼似地说。我好歹是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病患吧,不过要是说出这种话,一定会被回呛「那是你自作自受」,或「你给阿弥添麻烦了,不要把孩子们卷入危险之中啊」等等,反倒被她念一顿,所以我决定还是什么都别说。
虽然嘴巴上讲不赢她,但这世上确实也有即使知道会输,也觉得有趣的胜负。
她用手指把玩着从左肩垂下的亚麻色发丝,顺手带上了门。不知是否是在意睡着的阿弥,她关门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穿着很有魔法师风范的黑袍,戴着这世界里很少见的眼镜,瞳孔略带些许红色,象征她强势的个性。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而觉得她这眼神有点恐怖的,应该不只我一个。
她走在地毯上的模样,简直像故事书里会出现的魔女一般。
继续躺着也不太得体,我便坐起身来,此时,对方的表情似乎变得和缓一些,应该是在担心我吧。
——我不自觉地这么想。她给人的感觉和眼神虽然恐怖,不过我知道她不是个冷血的人。
她或许有一点点担心倒下的我。
不过,既然这名女子在这里,就表示我的想法没错。我在无意识之际叹了口气。
「这里果然是伊姆内几亚王城吧?」
「没错,你身受重伤被搬到这里来呢。」
她这么说道,彷佛爬梳着阿弥头发似地抚摸,她是王都的魔女——宇多野优子。
宇多野小姐的抚摸似乎很舒服,阿弥的睡脸变得更加柔和。
这模样彷佛感情和睦的家人一般,令人不禁露出微笑。而非常显而易见的,阿弥对宇多野小姐寻求的是一种母亲般的母爱。过去要是遇到什么困扰的事,阿弥都会立刻找她商量,现在应该还是会找她讨论。我有点羡慕这两人的关系。
宇多野小姐注意到我的视线,露出想到什么坏主意的表情,对我说:
「看女孩子的睡脸,可是会被当成变态的喔?」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但我也没看得那么认真啊。」
「呵呵,不管山田你是怎么想的,对这孩子而言都不重要啊。」
抚摸着头发的手移往脸颊,让阿弥痒得蜷曲起身子,彷佛一只猫咪。
「被重要的人看到自己的睡脸,对女孩子而言,可是很重要的事喔。」
「…………」
我的视线从说出这种话的宇多野小姐身上移开。
我大概预想得到她下一秒会说出什么,所以我才别开视线,眺望着窗外的景色。真是的,艾路曼希尔德到底去了哪儿呢?
「你要好好珍惜人家。」
「我可是很珍惜的啊……以我的方法。」
即使不看她的脸,我也知道她的眼神变得很冷淡,锐利地射向了我。
「她很担心倒下的山田,还哭了喔。」
「这样啊。」
「让女孩子为你哭泣,最差劲了。」
「我知道啦。」
我耸了耸肩,右肩传来一阵痛楚,接着,耳边传来无奈的叹息。
「而且我也——」
「嗯?」
她之后说的话非常小声,我没有听见。
我反问似地回望着她,不过只看到露出一如往常冷淡眼神的魔女。
「你在腐灵幽森大闹一场了对吧?」
「嗯,在快挂掉的时候,阿弥赶来给了致命一击。」
「是这样吗?跟我听到的完全不同呢。」
语毕,她手捂着嘴笑了,肩膀跟着颤动。这动作让人感受到阿弥与芙兰榭丝卡所没有的女性魅力。胸部大小虽输给这两人,散发的气质却让人觉得她果然是一名成熟的女性。
「是真的。」
「就算对你而言是这样,但在阿弥看来却很不一样呢。毕竟人类会在心中美化自己重要的人嘛。」
闻言,我苦笑了一下。
「那还真令人开心,不过我觉得没有什么好美化的场面。」
我想起那个会让人联想到蝎子或蜈蚣的骷髅怪。我在坑道中四处逃窜时阿弥不在,不过我还清楚记得她朝骷髅怪施展致命一击的事情。
见到那样的攻击,便会自觉自己到底有多弱。
头脑很好,又是个美女,个性也不错,我能赢过阿弥的就只有年龄吧。真是件悲惨至极的事。
为了不吵醒阿弥,我们小声地对话,并望向她的睡脸。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不记得了吗?」
「很遗憾,我没有在『腐灵幽森』杀死魔族之后的记忆了。」
「哎呀呀,所以也没看到阿弥的哭脸呢。」
「我觉得没看到比较好。」
要是见到她的哭脸,我便会感到自责。
我不想见到她哭泣的模样。若是喜极而泣的话还好,然而若是因悲伤而流泪……我不愿见到那样的表情。
「我是爱哭鬼啊。要是看见她的哭脸,我也会想哭的。」
「就是说啊。」
我别开了脸,躲过她的视线。为什么她只有这种时候,会对我露出那种温柔的眼神呢?我觉得彷佛内心都被看穿了。
「是结衣把你搬到这儿来的唷,从『腐灵幽森』搬到这里。」
「结衣?」
出现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我不禁反问。
结衣——绯勇结衣,同样身为从异世界召唤来的人,是能役使魔物的少女。不知她之前都在哪里?是我运气好,她刚好在『腐灵幽森』附近吗?
「她原本好像是在艾尔弗雷伊姆大陆,是幸太郎带她过来的。」
这样喔——幸太郎也有所动作了啊。
那家伙的『预知』很有用,只是如果他能在事前告诉我,我会非常非常开心。
「他似乎看到山田死掉的未来喔,你应该跟他道个谢。」
我收回前言。那个浑蛋,要是看到这样的未来,就早点告诉我啊,以前不是说过很多遍了吗?
虽说行踪不明、溜到乡下去隐居的我也有不对,不过为什么在这家伙每次看到的未来中,我都会死啊?我到底是有多弱啊?我觉得我和这世界普通的冒险者一样强啊,还是说,这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如果是这样,这事实还真是催人泪下。
见到我的模样,宇多野小姐再度用手捂着嘴笑,肩膀随之颤动,而阿弥则依然沉沉睡着。「结衣与幸太郎……你想让大家都聚集到王都吗?」
「天晓得呢,虽说快要举办大活动了,但我可没那种打算喔。」
她在「我可没」的部分特别加重了语气,恐怕是有谁在暗中策动这件事吧。
比如说创造这世界的人,或是毫无道理可言的命运,不过那个人不是人,而是女神就是了。希望这即将发生麻烦事的预感只是我的错觉。那家伙带来的麻烦事真的都很麻烦,让人非常困扰。而且,祂总是刻意想让我参与其中,根本就是在找碴了。我觉得应该不只我这么想。宇多野小姐也看出我的心声,露出觉得有趣的笑脸。
「加油吧。」
「才不要,在一年前的时候,我就觉得已经把这辈子该努力的份都努力完了。」
「这跟那没有关系啊。总之祂是女神,而且接下祂所委托的任务,一直都是你的职责啊。」
这是什么歪理?见鬼了,这表示我一辈子都会被祂卷入麻烦事不是吗?
无视我沮丧地垂下肩膀的模样,宇多野小姐站起身来。
「不过大家的确又要聚在一起了呢,彷佛有什么看不见的意志串起这一切。」
「拜托不要,魔神已经死了。最麻烦的事已经结束了……我不想再战斗了。」
「我有同感。我在这国家里,也有许多该做的事呢。」
她现在的声音比刚才对话时还要低沉,一定是因为那些该做的事让她很消沉吧。
尽管她不太会表现在脸上,但这些地方却很好懂。
「你好像很努力呢……就各方面来说。」
「因为有人很早就逃掉了嘛。」
而她口中的那个人则装作没听懂的样子,望向阿弥的睡脸。
我知道是自己不对。逃避麻烦事,从伙伴面前消失……把一切都交给宇多野小姐。
不过,宇多野小姐没怪罪于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和我说话。
明明我就算被抱怨也无法回嘴。
「呵呵,总之你先把伤治好吧,这里很安全的。」
「饶了我吧,至少让我去城里住宿。」
在王城里休息的话,很容易被认识的人逮到。我这一年音信全无,事到如今,要我拿什么脸去见人家?彷佛察觉到我的心声,宇多野小姐的视线很冷淡——非常冷淡,她对我投以绝对零度的视线。
「没办法,大家都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了。」
「——啥?」
「艾路曼希尔德是我的保险喔。她不在的话,你就不会一个人跑到王城外了吧。」
我傻愣愣地望着宇多野小姐。
她脸上的笑容俨然成功恶作剧的小孩。我还没来得及心想「这表情真是稀有」,便先感受到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宇多野小姐,是否可借问一下呢?」
「什么事呢,山田?」
「在下我……究竟睡了几个小时呢?」
「今天是第五天,所以大概一百个小时吧。」
闻言,我不禁用左手摀住了脸。难怪身体会这么累,真没想到自己竟然睡了那么久。
「阿弥在这里,就表示其他人……菲洛纳他们呢?」
「我见到他们了。贵族的千金小姐、精灵和兽人,你和一群有趣的人一起旅行呢。」
「他们都平安无事啊,太好了……」
我放下心中的大石。虽说看到阿弥平安无事,所以也猜想其他人应该不要紧,但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五天,还是教人担心。尤其是慕露露的伤势很严重,不过据宇多野小姐所说,似乎也没有大碍了。
他们大概不在王城,现在应该在旅馆投宿吧。我想着之后再溜出去找他们,嗯,但首先得找到他们住宿的旅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