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心之后被它烧掉哦。』
「我暂时会跟结衣形影不离,所以没关系。」
尽情大笑之后就只有逃避一途,妖精女王真是恶劣啊。
「看到你很有精神,我就安心了。」
「哼。」
心情不佳的龙王哼了一声,俯视下方的我。它的眼眸平静而有力,完全没有先前嬉闹的印象。初次见面时──我将这只龙从天上击落至地面,在以神剑抵住它的脖子之时,它也用相同的眼眸看着我。
彷佛内心深处都被它看透一般,我感到很不自在,于是移开了视线。
「莲司。」
当我在回忆往事的时候,龙王叫了我。它跟以前一样,叫我的名字。我心想还好不是叫什么弒神者──那类让人想钻进洞里的称呼,只见黄金色的双眸向我直射而来。
「你这一年在做什么?」
「跟艾路曼希尔德一起……旅行?」
不能怪我以问号结尾,因为我们做的事,确实只是在乡村过着悠闲的生活。
『唉……』
听到我的回答,艾路曼希尔德叹了一口气。
「不对。」
然而,龙王不满意我的回答,它否定我说的话,以强而有力的眼神俯视着我。它的声音如远处的雷声,震撼我的内心,含有坚强意志的眼眸直视着我。它的话语宛如咒语,紧紧束缚着我。
我理解到这只龙的存在确实是远远超越人类的物种。我的软弱、痛苦、创伤,它全都不在意,毫不客气地直指核心。
仅仅只是两个字,明明只是两个字……却令我的心如此难受。害怕自己犯下的罪孽可能曝光,我的脚几乎开始颤抖。
「哼……别露出窝囊的表情,笨蛋。」
不过它接下来的语气,却感觉得出亲切与温柔。
龙的嘴角露出笑意,吐出的气息吹动我的头发,扬起地面的沙尘。
「你要灰心丧志一辈子吗?还是再次振作呢?──好了,你选哪一边?山田莲司。」
它的鼻尖来到我的眼前,在极近距离下看着我。我一步也动不了,甚至连一根手指也不能动弹。
「不管你再怎么灰心丧志,仍是有人需要你。」
我心跳加快,喘不过气来。
我明白,我很清楚它想说什么。
「这是你选择的,你渴望被需要……你的愿望实现了。」
弒神的愿望。杀死神,守护人类的愿望。两者存在严重的矛盾。
弒神注定会无止境地战斗,只要继续战斗,就会有人犠牲;我却希望守护他人,所以才会祈求能够杀神的武器。
武器无法守护他人。武器是伤害的力量──不是守护的力量。
我很清楚,无论我多么想逃避我许的愿望,我也无法再逃了。不管我再怎么否定,正如同刚才在修练场遇见的士兵……现在每个人都把我当成特别人物对待了。
「…………」
「法芙……不要欺负莲司。」
「唔……」
不知何时,原本抚摸着法芙妮尔鳞片的结衣抬起头,以强烈的目光仰望着法芙妮尔。
……我真丢脸,竟然让这么小的孩子担心,我自己都觉得悲哀。
「不,我并不是在欺负他……」
「…………」
「唔……莲司,总之──如果你再继续灰心丧志,到时又会失去某些事物哦。」
说完之后,它就闭上双眼。
从金色双眸得到解放,我吐一口气。不知为何,安娜斯塔西亚也吐出一口气。虽然平常互相拌嘴,不过妖精和龙族等级毕竟差太多了。我光是在心中开玩笑,说它真是对同伴不友善的龙,就已经豁尽全力了。
「……走吧,就当是在运动,这次我们去找九季吧。」
「是……是啊,说得也是。结衣打算如何?」
听到安娜斯塔西亚这么问,结衣以悲伤的眼神看着我,摇了摇头。她似乎要和法芙妮尔在一起。
「那么再见了,法芙妮尔。」
「哼,希望下次能见到不灰心丧志的你,莲司。」
「要是我能响应你的期待就好了。」
我说完之后向后退一步,法芙妮尔已经没在看我,它宛如拥抱结衣似地蜷曲脖子。
「那我们走啰,结衣。」
「好、好的,再见,哥……莲司。」
…………
「再见,结衣。」
「别当成什么也没发生似地重新道别。」
「那、那个……好啦。」
我感到奇怪,以为是自己听错,重新向结衣道别,却遭到安娜斯塔西亚指责,她拉扯我的头发。
别拉了啦,你这只妖精,万一被你拉到秃头要怎么办?
尽管感觉步履沉重,我仍是离开了修练场。或许是发生法芙妮尔咆哮的事,聚集在入口附近的士兵们看着我,眼神中夹杂着畏惧之色。
我只对士兵们说那是法芙妮尔的玩笑,如果为士兵们所惧,结衣会感到悲伤吧。虽然法芙妮尔的确不是认真的啦。
『不必那么沮丧吧?』
等我对士兵们说明完毕后,艾路曼希尔德语带傻眼地说道。与其说是语带傻眼,倒不如说是完全被我打败了。
「以前她都叫我哥哥的说……」
「你在意的是那一点!?」
安娜斯塔西亚在耳边吵闹。这样很吵,你别在我耳边叫啦,唉……
结衣以前总是跟在我的身后,哥哥长哥哥短地一直喊。虽然我或许是有些夸大了,不过想起以前的结衣,我又再次叹气。
「唉……」
听见我这么说,安娜斯塔西亚发出不逊于我的沉重叹息。
「不管是莲司也好,法芙也好,不过就是称呼而已,你们为什么这么在意啊?」
『难以理解啊。』
「你们不会懂的啦。」
我软弱无力地说完,再次叹气。莲司……吗,她不肯再叫我哥哥了吗?
……真寂寞。
「这很重要耶,真是的。」
「那我来叫你吧?哥哥。」
该说是随便吗?她叫得相当没有感情,她大概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可爱吧,故作乖巧的声音与她非常相配。另外,尽管我明知她是故作姿态,却仍然觉得可爱,可以说她真的非常了解妖精这个种族的特性。如果幸太郎在的话,他可能会一脸认真地握拳叫好吧。然而,安娜斯塔西亚却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你的年纪明明远比我大,叫什么哥哥啊。」
「别一本正经回答呀!?还有,别说什么年纪远比你大!」
我说出事实后,安娜斯塔西亚发怒了。
于是我开着安娜斯塔西亚的玩笑,沉淀心情,并在走廊上漫步。只见有数名士兵伴着一张熟识的脸孔迎面而来,那个人是优子。她的表情不知该说僵硬还是严肃,不过那是因为周围有人在吧。
这或许算是优子的弱点吧,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疲惫的样子。因为她总是板着脸,让周围的人惧怕,我认为她其实偶尔可以在别人面前叹个气。
对方似乎也看见我了,感觉优子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哎呀,你已经可以下床行动了吗?」
「勉强啦,我正在四处闲逛,顺便当作运动。」
我隐瞒了身体出现问题的事,我可不想再整天躺在床上。
「是吗?」
她说完目光移向我的肩膀,向坐在我肩上的安娜斯塔西亚确认,随后眼角和嘴角微露笑容。
看到她的笑容,我想起数日前……在我房间醒来时发生的「行为」,胸中涌现少许尴尬的感情。当然,优子似乎并不在意,仍表现得跟平常一样。
「怎么了?」
「没什么。」
我如此回答对方发出的疑问后,叹了一口气。优子不在意的话,我在意也很奇怪吧。虽然难以忘怀,但是我咳嗽一声,不再意识那件事。
「莲司就拜托你了,安娜斯塔西亚。」
「交给我吧,优子。」
或许是很高兴受到信赖吧,安娜斯塔西亚右手握拳,敲着胸口挂保证。尽管身躯小巧,女王陛下的身材仍然凹凸有致,优子所没有的东西正激烈地晃动。
虽然小到不能再小就是了。
「而且你也差不多该运动运动,让身体活动一下了。」
「就我来说,我还想再休息一阵子呢。」
『莲司你是休息过头了。』
「呵呵。」
听到艾路曼希尔德说的话,优子遮着嘴笑了。不过,她的笑容似乎感觉得出一丝阴郁,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她是艾路为数稀少的友人之一,看见现在的艾路曼希尔德,她应该很有感触吧。
我假装没有发觉优子的变化,一如往常地耸了耸肩。
「啊,对了。」
这时优子似乎想到什么,对随行的士兵说了一两句话后,她再度转身面向我。
「莲司,你暂时还会留在王都一阵子吧?」
突然被这么一问,我虽然不明所以,不过因为我确实会留在王都,所以点头肯定。至少必须等到伤势情况稳定才能行动,这也是事实。
「你知道最近要举行武斗大会吧?」
「知道啊。」
「名额还有剩,你要参加哦。」
这么重要的事,优子却说得好像闲话家常一般。
我不能说什么。这里没有镜子,我无法确认自己的表情,不过我想必露出了无力的表情看着优子。我大概明白她这么要求的理由。
意思就是我身为英雄,要尽招揽观众的义务吧。
还有另一个理由……虽然魔神被讨伐,世界稍微变得和平了,但毕竟只是好了一点而已。魔物的威胁依然就在身旁,而且也还有魔族的存在。
虽说魔神被讨伐了,但也才短短一年。有人抱持希望,却也有人伤痕未愈,陷入绝望。该怎么说呢……这个世界的人们需要精神的寄托。
那个寄托就是女神爱丝特莉亚,以及身为她使徒的十三名英雄,也就是我们。
优子是叫我参加武斗大会,吸引众人目光。看到拯救世界的我们,大家或许就会提起精神了……虽然不知是否真能那么顺利。
「好,我明白了。」
我明白她的考虑,有气无力地回答。或许是我的表情很有趣吧,优子又掩着嘴笑了。
不知该说表情丰富,还是心情轻松呢?
以前她给人的印象更加不苟言笑,总是带着刺的感觉,今天却很常笑,完全不是以前的我所能想象。
「优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
我因为感到好奇,于是试着一问,她却看着我,一副很不可思议的表情。以女性而言,她的身高算较高,即使和我站在一起,也不会像阿弥她们一样需要抬头仰望,最多就是目光向上看而已。
「因为我看你的心情好像很好。」
听到我这么说……优子明显地叹了口气。真的是很深很深的叹息,彷佛在说「我真的累了」。身为她叹气的对象,我只感到困惑。
「呼……莲司从以前就是这么迟钝呢。」
「请不要突然说出这么失礼的话。」
我用着不太恭敬的敬语,并移开视线。这时不仅是坐在我肩上的安娜斯塔西亚,甚至连艾路曼希尔德都齐声叹气。不知是什么原因,感觉站在优子身后的数名士兵们也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虽然觉得比起像在修练场遇到对我敬畏的士兵,或是带有隔阂的应对,这样的态度好多了,但这也不算好事吧。
不过话说回来,艾路曼希尔德和安娜斯塔西亚还真是毫不留情,偏偏挑这种时候叹气,她们绝对是故意的。这两个人大概知道优子心情好的理由吧。
……之后再不着痕迹地探问好了。
「总之。」
优子稍微加强声量,彷佛要重新来过似地说道。我听她的语气好像有点生气,而且眼神跟我熟知的优子一样锐利。
「你要参加武斗大会哦?」
她这么说道,语气果然有点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