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艾路都已经不在了。
「菲洛纳……」
「你现在的表情很好哦,莲司。」
「…………」
听到他这句话,我噘起了嘴。我很想问他哪里好,但还是算了。
「初次见面时,我认为你是有气无力、讨厌麻烦的人。不过,现在的你懂得要往前看。」
「因为不往前看会跌倒受伤啊。」
我用玩笑回答菲洛纳,他却没有生气。
「是啊,不往前看会摔跤受伤。」
他只是这么回答,语气十分平静,却直入我的心中。
选择艾路会受伤吗?
向爱丝特莉亚祈求的愿望会让我摔跤吗?
我虽然在心中大喊「不对,没有那种事」,却是无法说出口,只能从巷子的狭缝仰望天空。天空是蓝色,云是白色,冰冷的风轻抚我的脸颊。
……这里是艾路守护的世界,所以我想让艾路曼希尔德看看这美丽的世界。
「我认为努力却没有成果是件痛苦的事。」
菲洛纳的语气很轻松,不过那句话却奇妙地在耳畔缭绕不去。或许对菲洛纳而言,那是非常有意义的一句话。
「请不要让芙兰榭丝卡的努力白费。你不是英雄也没关系,或许你确实不是当英雄的料。」
视线往前方看去,只见走在前面的芙兰榭丝卡她们停下脚步在等我们。
「只不过,你是她的目标。不必回应世界或别人的信赖,请你回应她的信赖。」
芙兰榭丝卡面向我们,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慕露露则是看着我们,似乎感到无聊。虽然两人有包含发色在内的许多差异,不过因为身高差异,使得两人看起来有点像母女。来自大街的阳光,将蜂蜜色的秀发照得耀眼亮丽。
「只有一个人的话,你应该还可以负担吧?」
我感觉这和那个时候──我杀死魔神时的选择很相似。
我选择了一个人。
不是世界,不是同伴,不是众人,而是……艾路。
「……很难讲呢。」
往前方看去,在前方的是现在的同伴。
往身旁看去,在身旁的是爱操心的同伴。
我将手伸进口袋,口袋里是变得和以前不同的搭档。
「不过我会努力啦。」
「那就够了。」
我的回答很简洁,他的回应也很简洁。不过那样的回答就够了吧,或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姑且就当作是这样吧。
「我说菲洛纳啊。」
「怎么了?」
「你几岁啊?」
「依照人类的算法……应该有一百五十岁左右。」
「这样啊。」
难怪在菲洛纳看来,我跟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这一句话让我感觉心情轻松许多。
「我说莲司啊。」
「怎么了?」
「我们并没有要求你做一个英雄。」
「……这样啊。」
这家伙说不定是读心者。我只能想着这个愚蠢的念头,让自己不去多想别的事。
『…………』
口袋之中,我用手指轻抚艾路曼希尔德的边缘,不过她没有回应。
* * *
「来吧,臭蜥蜴!」
就在我叫阵的同时,蜥蜴男发足疾奔,双手握枪,朝着我突击而来。
蜥蜴男身高两公尺以上,和人类一样以双脚步行。纵幅固然惊人,横幅也不窄。它的身高高到我必须仰望,宽度也有我的一倍以上。横向裂开的大嘴露出尖锐的牙齿,手里拿着既像剑又像枪的武器和盾牌。另外,比我的身体还粗的粗尾巴也是武器。
我当然不会笨得正面接它的突击,往一旁避开后,却见它彷佛早就料到我的行动似地一个转身。
长在它屁股上的粗尾巴立刻横扫而来。
这一记摆尾伴随着呼呼的破空声,我正要防御它的攻击,蜥蜴男的一只脚却沉入了地面。那是芙兰榭丝卡的魔术。
由于身体失去平衡,蜥蜴男的摆尾攻击失去威力,我用神剑(艾路曼希尔德)接下攻击,同时剑锋斩向它的尾巴。太浅了──剑锋斩破鳞片,却斩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呋!」
同一时间,鲜血喷出,弄脏我的脸。鲜血的感触令我眉头一皱,握住神剑(艾路曼希尔德)的右手猛然使动。
「唔──喝啊!!」
我使劲把剑锋往下压,斩断蜥蜴男的尾巴。只听见蜥赐男一声惨叫,原本双脚站立的它往地面倒下。因为它靠尾巴保持平衡,失去尾巴就无法站立了。
四脚爬行……那姿势真的就像是蜥蜴,它龇牙咧嘴,恶狠狠地瞪着我。
「来吧。」
我暂且向后一跳,拉开距离后,握在右手的剑一挥,挥去剑锋上魔物的鲜血。同时,蜥蜴男宛如野兽一般踩飞河边的石头,直朝我冲来。它张开血盆大口,想要把我咬碎。
四脚爬行让它的压迫感倍增,即使用这种姿势,高度仍达胸口的巨大身躯以迅捷无比的速度逼近。我无惧它的威势,双手持剑高举,摆出上段架势,剑锋顿时发出翡翠光芒。只见剑的形状改变,从细长的剑转变为沉重的斧头。
斧刃和剑同样是银制。只不过重量与轻如羽毛的剑不同,光是摆出上段架势,我的身体就已经快失去平衡了。
「去死吧!!」
蜥蜴男突击而来,我用那把斧头往它的头砍下去,砍断鳞片,击碎头盖骨,直击脑部。鲜血参杂着脑浆飞散而出,散落着水流冲刷而形成白色鹅卵石的河边,被鲜血所染红。
「莲司!」
在我制敌死命的同时,有人呼唤我的名字。
听见菲洛纳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只见声音的方向又有新的蜥蜴男朝我冲来,看来似乎是那边对付的蜥蜴男有漏网之鱼。
蜥蜴男的左肩和右胸中箭,明明左侧腹有一大块伤口,感觉它的脚步却仍然有力。不过,它的速度比我刚才对战的蜥蜴男慢。
我立刻将仍插在头部的斧头转换成剑,转身面向直冲而来的蜥蜴男──随后,它的巨大身躯倒卧在地,颜面重重地撞击在河边的石头上,几根牙齿折断,从嘴巴的缝隙喷出,可见冲击之大。
仔细一看,有草根从河边石头的缝隙伸出,缠住了它的双脚。这次我将视线移向芙兰榭丝卡,她手持短剑对着蜥蜴男,表情十分严峻。
『她的魔术技术进步很多啊。』
我还没有回应艾路曼希尔德,便双手握剑插在蜥蜴男头上。蜥蜴男发出听了就令人不快的死前惨叫,即使如此,我仍是没有停止攻击,全力扭转插在其头部的剑。只见蜥蜴男四肢痉挛,完好的尾巴不断拍打地面。
我将它的头部完全破坏,它的痉挛停止,我才终于吐了一口气。
我用衣袖擦了擦脸。
『你的模样真惨啊。』
艾路曼希尔德笑着说道。我叹了口气,到底有什么好笑啊。血腥味扑鼻而来,我顿时皱起眉头,然后又被笑了。看来我全身是血,模样十分凄惨。
我一挥神剑,将神剑恢复为翡翠的魔力光。战斗后的寂静,让刚才都听不见的附近河流声传入耳中。
经过漫长岁月长出的林木,带来清凉微风的溪水,如果没有魔物的话,这里会是露营的绝佳场所吧。明明邻近王都,魔物数量却很多,而且或许是两年前发生的大战影响,这附近的魔物以伊姆内几亚来说算是强力的魔物。蜥蝎男的身体能力也比边境的优越许多,哥布尔等其他魔物也是一样。
一般来说,像这种人潮聚集之处,魔物应该不会靠近才是。这代表……这附近依然残留浓厚的魔神魔力残渣吧。
「你的手段还是一样干净利落。」
「我可是感觉打得半死啊。」
菲洛纳夸奖我,为了让我与蜥蜴男一对一,菲洛纳帮我应付哥布尔喽啰──只是他似乎漏掉了一只蜥蜴男就是了。
菲洛纳有飘逸的金发、超凡的美貌。虽说有同伴一起战斗,但是这位精灵美男子明明应付五只哥布尔,呼吸却没有丝毫紊乱。
只见蜂蜜色头发的女性和银发兽耳的少女从菲洛纳的身后走了过来,银发少女若无其事地稍微垂下一边的肩膀。
「怎么了?芙兰榭丝卡小姐?」
「不,那个……」
「因为芙兰榭丝卡开始使用魔术的时候,战斗几乎都结束了。」
啊啊,她是在意自己没有帮上忙啊,其实不必在意那种事的说。
我们是组队一起战斗,所以只有自己没有帮上忙,才会令她耿耿于怀吧。
「不能那样说吧,芙兰榭丝卡小姐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想起与蜥蜴男战斗时她的掩护,于是这么回答道。如果不是她的魔术,我可能会有点辛苦呢。
「最后的哥布尔。」
接在我之后,白色兽人……也开口了。
「嗯?」
「你令它失去平衡……帮了我的大忙。」
「呜呜……慕露露。」
芙兰榭丝卡感动地从背后拥抱慕露露。因为身高有差距,肉体上的成长也有差异,所以看起来慕露露的头就像埋在芙兰榭丝卡胸部里一样。不,还没有到那么露骨的程度吧。
她平常总是穿戴着铁护胸,现在则卸下来了。因为我跟她说参加武斗大会,比起防御应该更重视敏捷比较好,所以她便不再穿戴。多亏如此,丰满的胸部才没有被遮蔽,完全展露出来。
……总之身为一个成年男人,她们的友情让人非常不知道该看哪里。不过慕露露仍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就是了。
我移开目光,不再看两人温馨的画面,在蜥蜴男的尸体旁单膝跪地。我砍下做为讨伐证明的手掌,装入皮袋内。
「莲司大人,你没事吧?」
随即有个担忧的声音问道。只见芙兰榭丝卡抱着慕露露,正看着我。
「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的关心。」
「不,别那么说……」
「──好重。」
芙兰榭丝卡害羞地回答,在她胸前的慕露露则疲倦地抱怨。重的是体重?还是那对胸部呢?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想往那边看去,这大概是男人的天性吧。我想说的是,她的衣服和内衣下的存在感实在无人能挡啊。
「不过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亏你能康复呢。」
「因为我认识一位不同于我的优秀贤者大人嘛。」
得到她的治疗后我之所以一直躺在床上休养,纯粹只是因为疲劳。若非如此,我第一天就可以下床到处走动了吧。我一边聊天,一边与菲洛纳收拾东西准备回去。虽然天色尚明,但是太过心急只会提高受伤的可能性。
「要回去了吗?」
「嗯,对,因为今天宗一和弥生要来王都。」
「勇者和圣女?」
「没错,就是勇者和圣女。继承爱丝特莉亚女神和翠尼利亚精灵神所传下的圣剑,真正的英雄和他的妹妹。」
然而慕露露似乎没什么兴趣,从芙兰榭丝卡的拥抱解脱后,她就到河边丢石头玩了。你至少来帮忙收拾善后啊。
「你见过他们一次了吧?」
「……有吗?」
『因为那时候你睡昏头了吧。』
当我正在回想那时的事之际,忽然感到有道视线在看着我。
『怎么了?』
我停下收拾的手,抬起头来。虽然听见艾路曼希尔德问话,但我没有回答她,而是回头往传来视线的方向看去。
溪边不是很茂密的树林中,正好是通往王都的道路所在之处。
只见有一队年轻的少年少女,看起来大概是学生吧。只不过他们的衣服……制服的样式跟芙兰榭丝卡有些不同。
他们的制服不是以蓝色为主色调的魔法学院制服,而是白色与黑色,以白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裙。细部的差别虽然相当明显,不过整体而言给人的印象,大概就像是芙兰榭丝卡制服的异色版。
人数大约十人左右,其中有两人或许是带队的老师吧,年纪看起来比我大上一轮。
「啊。」
芙兰榭丝卡叫了一声。
「莲司大人,那是位于战术都市的学院的制服。」
我站了起来,芙兰榭丝卡来到我身边,小声地告诉我。
战术都市艾尔多雷亚。魔法都市奥方是芙兰榭丝卡就读的学院所在,也是培育出众多魔法师的都市。相对于魔法都市,战术都市就是培育出众多骑士与士兵的都市。
那里似乎有很多像我这样──并非完全没有魔力,但以武器作战做为主要战术思考──的人。事实上,树林中的那群少年少女每个人都装备剑、枪或弓。每一件武器看起来都像是久经使用,虽然没有根据,不过感得出都已经像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了。
「哦〜」
我兴致缺缺地回答一声后,随即移开目光。虽然不知道为何感觉到视线,不过或许他们是对在王都附近工作的冒险者有兴趣吧。
我不去多想,对战术都市的少年少女失去兴趣,但是与我相反,河边响起踩响地上碎石的声音。
再一次回头看去,从那群少年少女中走出一位少女,朝着这里走过来。刚才并没看见她……恐怕是在那群人之中吧。
我原本准备再开始收拾,这时手又停了下来,因为那名少女的长相我有印象。
她的身材苗条,个子不仅以女性来说算高,甚至跟一般男人差不多高。战术都市的制服给人的印象是裙子很长,但是她穿的裙子更长。用个可能有些过时的比喻,她的服装就像是不良少女,不过这种话说了会被砍头,所以我不会说出口。
由于衣服的颜色是白与黑,所以倒也有几分像是水手服。
「真咲?」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个世界所没有的……黑发,黑发就是从异世界──也就是来自地球的存在证明。长及腰部的艳丽秀发在后颈处绑成马尾,每走一步就会左右摇晃。
我所认识的真咲,印象中应该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可是她现在给人的感觉却十分冷漠。由于她与其说是可爱,倒不如说是美丽,因此冷漠起来更是令人感到可怕。
即使我喊了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停步,而是踩着坚定的脚步走过来。只不过,接下来我却说不出话了。
她的眼神非常认真……一刻也没有从我身上离开。我注意着真咲的上半身,向后退了几步,因为她的左手握着刚才所没有的剑。那是一把弯曲细长的剑,在地球的话,那称之为日本刀。
看到刀鞘是红色的瞬间,我的右手随即蓄力,保持随时可以举起艾路曼希尔德抵挡的状态。
「我不会拔刀哦?」
她的语气平静,但是不只是菲洛纳他们和真咲身后的同学们,连平常不会看场合说话的艾路曼希尔德也没有开口。
气氛十分紧张,我的胃都开始痛起来了。不过我没有再后退,而是正面承受真咲的目光,我身边的芙兰榭丝卡则是身体颤抖。
「好久不见了吧?」
「一年不见了呢。」
气氛虽然紧张,她的语气却很正常,彷佛轻松地开口打招呼一般,但是……她左手握着的绯色魔剑并没有消失。
「虽然我听到消息,原来你真的回来了呢。」
「是啊,呃……大概是十天前吧。」
我也不去意识她左手的危险物品,尽管口中说着话,但是却不放松戒心。
她在生气,非常生气……真是好懂的人。我内心流着大量冷汗,同时这么想着。
宗一、阿弥、弥生还有优子,只要见到我,他们都会对我露出笑容。
可是看来她就很难做到。不,虽然她的脸上挂着笑容,然而笑容背后却隐藏着十分危险的感情。
久木真咲,外号『魔剑士』,向女神祈求『开创命运』异能的剑士。她看着我的眼神,恐怕连只有杀意和食欲的魔物都能吓走。
「是吗?」
「对。」
简短的对谈。不是胃痛,紧张感令我的肝脏开始痛起来了。
「武斗大会呢?」
「我会参加。」
「是吗?」
只是问了这一句话后,她便明快地转身离开,回到同学们的所在之处。
瞬间,在我身旁的芙兰榭丝卡彷佛脚软似地全身脱力,我扶住她,不让她倒下,却见真咲停下脚步。
「山田。」
「是。」
我顾不得面子,立刻回话。因为我实在没有勇气开玩笑缓和现场气氛。
我没有吓得放开芙兰榭丝卡,已经可以说是奇迹了。
「如果武斗大会我胜过你的话……请你告诉我一年前的事。」
为什么要特地用低沉的声音说话呢?她原本就是个美人胚子,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更是格外可怕,甚至跟生气时的优子一样可怕。
真咲说完这些话后,这次真的回到同学身边去了。接着她直接抛下像是带队老师的人,走在前头,朝着王都前进。即便是带队老师,似乎也惧怕现在的真咲。对方似乎很过意不去,默默地向我低头致意,我也低头代替问候。
「以前的同伴?」
过了一会儿,等到看不见那队人马之后,慕露露开口问道。她的声音并不像平常那样悠哉困倦,而是充满紧张感。我扶着芙兰榭丝卡,回头说道:
「喔,她名叫久木……按照这边的说法,应该叫真咲‧久木吧。」
这个叫法还真是难发音啊。我说出她也在意的事,手放开芙兰榭丝卡。或许是因为真咲离开而心情平静了吧,芙兰榭丝卡双脚稳稳地站在地上。
只不过,或许是被我扶着而感到难为情,她的脸颊染成红色。
「你还好吧?」
「还、还好……」
听她回答得愈到后面愈小声,我露出苦笑,然后转身面向慕露露和菲洛纳。
「好可怕。」
「是啊,非常可怕呢。」
那种恐怖程度,可能连地狱的恶鬼都会吓得奔逃。
「可是生气的优子更可怕哦。」
「…………」
因为日前受精灵神所托,慕露露曾经见过优子一面,想起优子的脸,慕露露只是短短地说了一句「是吗」。
声音虽然一如平常,但是令人联想到狼的耳朵却塌了下来,尾巴也软弱无力地垂下。
「别吓她了。」
「嗯,抱歉啦。」
我那样说本来是为了缓和气氛,看来反而让她更害怕了。
我心想,她这点果然还是像个孩子呢。我粗鲁地摸了摸慕露露的头,慕露露则是任我抚摸,并不抵抗。
「回去吧。」
「好。」
等待红着脸不发一语的芙兰榭丝卡心情平复后,我们追在真咲她们之后,步上返回王都的道路。
『没事吧?』
她一定在生气吧──我如此心想,艾路曼希尔德叹了一口气后这么问道。
「嗯,我没事。」
『……为什么真咲会介意一年前的事?』
听到这句话,我露出苦笑。与其说是介意,我觉得说她是为一年前的事生气还比较正确。
算了,我就当这是艾路曼希尔德的关心吧。芙兰榭丝卡他们大概也很好奇,虽然没说话,却在一旁听着。
「因为我去旅行了。」
『只是那么单纯吗?』
「也就是说,那对大家而言并不是那么单纯吧。」
我在这个世界虽然遇到许多悲伤难过的事,但同样也有许多回忆。我赌命战斗,将背后交给战友,一同欢笑,打从心底信赖同伴。我信赖别人,也受到信赖。
我在这个世界有了珍贵的事物,也有了想守护的人。
……在这里的回忆甚至让我觉得,大家一起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也不错。
我们在原本的世界留下许多问题,比如家庭环境、与周围之人的恩怨或人际关系等等。对他人而言或许是微不足道的问题,可是对我们而言……却是重担和枷锁。
我们之所以决定留在这个世界,也是为了忘记那些问题。我们是苦难与共的同伴,是打从心底认定彼此是可以一同生活的同伴……我们都以为大家能够一起生活下去。
可是我却一声不吭就消失在那群同伴的面前。我才刚说我们要相互合作,一起生活下去,却在几天后就消失踪影。
她当然会生气,正因为我明白她生气的理由,所以即使她对我散发杀气,我也无话可说。
所以我只能叹气。
虽然真咲说武斗大会她获胜的话就要如何,但是我们能不能对上都还不知道啊。
她还是老样子,在细节处总会少根筋。果然,只有一年的时间,人或许并不会有多大的改变。
第四卷 小剧场一
吐出的气息火热,我感到强烈的呕吐感。今早吃的料理在胃中翻搅,宛如要一口气冲上口中。呕吐感令我的喉咙抽搐,身体随即剧烈地痉挛。
咽回去──要吐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急忙用空着的左手摀住嘴,拚命地想压下呕吐感。本该清凉的风,感觉却很湿热,彷佛纠缠着我,挥之不去。
同时,鼻腔感觉到强烈的血腥味──铁锈的味道。那种味道十分浓烈,不只是鼻腔深处,甚至更深处……彷佛连头脑都开始痛了起来。透过右手握的铁剑,手上还残留着切肉的感触。怪物的悲鸣声,依然在耳朵内回荡。
我斩断了生命,只不过斩的不是人类,而是怪物、魔物、人类的敌人。我杀的是杀死同族人类的怪物。
然而,我做的明明是可以抬头挺胸感到骄傲的事,却只感觉到恶心。强烈的精神疲劳,让我快要昏倒了。
我并没有受伤,没有感觉疼痛,但是眼泪却快要落下,我擤了擤鼻涕。
视线的前方……俯视着现在已经不会再动的魔物尸体,我强忍现在仍感觉到的呕吐感与呜咽。我激烈地喘着气,将左手从嘴边拿开,想要吸饱新鲜空气,但是乘风而来的空气却充满浓烈的血腥味。
我什么也没多想,无意识地退后几步,离开自己制造的尸体。
「这种程度就受不了,那还象话吗?」
我的身后传来声音。那个声音沙哑却强而有力,是男性的声音。语气虽然温和,可是夹杂着无奈的感情。
我回头一看,可以看见一名骑士。浓密的金发中开始出现白发,脸上看得见数道浅浅的皱纹。骑士年纪明显比我大上一两轮,身上穿的却是厚重的全身铠甲。如果是我穿上那种铠甲,大概会动也动不了了吧。
骑士左边腰上佩挂的是雕工精美,看起来很昂贵的单手剑,背上背着长度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特大双手剑。光是装备的重量,可能就接近一百公斤了吧。
尽管身上装备那么多武装,他的表情非但没有疲劳成分,甚至感觉轻松自如。只不过,平常总是浮现豪爽笑容的表情,如今……浮现沉重的紧张感。
「要去下一个地方啰,我们没有时间了。」
「是。」
「说得也是呢。」
而在他的身旁有一位女性。与全身重装备、年纪刚迈入老年的男性正好相反,她身上穿的白色衣服质地轻薄,既像法衣也像礼服。手里拿的也是长度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法杖。
法杖上各处都镶有辉煌耀眼的宝石,看起来十分奢华,而且造型之美,光是看着就会令人感到祥和平静。只不过,持有法杖的女性……似乎欠缺喜怒哀乐的感情,眼神非常冰冷……甚至可以说是冷漠。那位女性的美,更在那把法杖之上。
她有长及肩膀的金发,最适合以晶莹剔透形容的雪白肌肤。胸前虽然被衣服所遮蔽,不过肩膀裸露,尽管是暴露部位较多的服装,却不会感觉下流。
风中飘逸的是堪称金丝的金发,以及掩盖美丽秀发的白纱。不管是衣服还是肌肤都是白色,反射阳光的金发耀眼动人,她是一位全身几乎纯白的女性。
然而,她的眼眸却是完全不同的颜色。翡翠,那是一对如宝石般的翡翠双眸。她的双眸凝视着我,甚至好似忘记眨眼一般,没有从我的身上移开。
她的美超凡入圣,就像集人类追求的所有美感于一身的完美人偶。薄纱般的衣服随风摇曳,让人有种错觉,彷佛连世界都想要衬托她的美丽。
那位女性毫不在意吹拂衣服的风,就只是注视着我。被她的目光注视,我感觉她好像在责备我的软弱,不由得低下头去。当然,她不可能有那样的意图吧。
因为我既没有读心的异能,也没有足以推测他人内心的经验,所以只能靠想象,但我还是认为……她不是会责备他人软弱的女性。
即使如此……对手只不过是在这世界可说是最弱的哥布尔,我却得拚命对付,杀了它之后却又因为切肉的感触而感到想吐。被她看到我如此软弱的模样,我感到很丢脸。
「走吧。」
话语简洁,刚迈入老年的骑士──奥布莱恩先生迈出脚步,每当他跨出一步,就会听见喀锵喀锵的金属摩擦声。
在骑士的带领之下,我们走在平原上,远处看得见围绕王都的石壁与铁制的大门。
天空晴朗无云,凉爽的清风吹拂,减轻了初春温暖阳光的热度。深深吸一口未受人为废气污染的自然空气,明明应该很舒服……但是现在连空气都非常沉重。
白色的女性不发一语地跟在我身后,她将那把与纤细身躯不相衬的法杖抱在胸前。
「艾路曼希尔德小姐,你累不累?」
「我没问题,莲司大人。」
对于我的问话,艾路曼希尔德小姐的回答缺乏感情起伏……不,应该说从她的话语中感觉不到任何感情。她的嗓音既像男性,也像女性,是中性的嗓音。听起来似乎在生气,我顿时感到坐立难安。
我大概猜得到这位纯白的女性──艾路曼希尔德小姐为何生气。
所以我也不能再多说什么,于是我决定把铁剑收回鞘中再走。
「笨蛋!如果要收剑入鞘的话,先把血块擦掉再收啊!」
随即,奥布莱恩先生彷佛背后有长眼睛,他回过头来对我大声斥责。我急忙再度把剑从剑鞘拔出,用衣袖擦去刚才斩杀哥布尔时沾在剑锋的血液。
这个世界的剑不是在我们世界知名的日本刀,而是西洋剑──双锋剑。
因为是比起斩击,更着重于击打敌人的剑,所以即使像这样用衣袖擦拭血液,别说是肌肤,就连衣服也不会被割伤……应该啦。
「没错。莲司,因为你还不熟悉该如何用剑,所以要更加小心使用。」
「是。」
听见我的回答后,奥布莱恩先生强而有力地点头,然后迈步向前,我也跟在后面前进。恳求他教导自己用剑方法的人是我。被召唤来这个世界之前,我在和平的现代日本别说是拿剑,就连拿利刃的经验都很少,最多就是拿菜刀而已。
剑──在动画漫画很常看见,但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即使双手拿也会感到沉重的东西。
「…………」
我收剑入鞘,手放在剑柄上。感受着它的重量和坚硬,我重新体认到挂在左边腰上的东西是剑,是可以夺走生命的武器。而且,我正在学习剑的使用方法。
为了斩杀魔物……斩杀魔神。
我的力量不足,体力、臂力、挥剑的技术,全部都不够。
明知如此,敌人却不会等我。即使是现在这个时候,魔神也在增强力量,魔物和魔族则是到处肆虐。
遥望远处的王都,围绕王都周围的石壁有一部分损坏了。
日前魔神袭击王都,守护王都的城墙明明又高又厚,却是被魔神一击便轻易破坏。为了不让魔物们从缺口处侵入,现在正在紧急抢修中。
彷佛电影的一幕般,数颗岩石自己浮起,堵住石壁崩坏的部分。
魔术在这个世界并不稀奇,只要拥有魔力,不管是谁都能使用这股超常之力。初次见到时我很惊讶,不过看了几天也习惯了,毕竟在日常生活中,每个人都会使用魔术。
「别发呆!」
「是!」
听见奥布莱恩先生的斥责,我急忙回答,快步追上。
魔神的一击足以让人觉得世上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即使是这个世界最繁荣雄伟的王都大街上,同样也不安全。
而我亲眼目睹那一击……却无能为力。只要一回想起来,我就气愤自己的无力,同时—胸中也涌出恐惧感。
魔神涅伊菲尔。
我们成功击退了他。借助在我身后的艾路曼希尔德小姐的力量,总算勉强打倒他,然而那只是魔神微小的一部分。听到那只是魔神用其一丁点的力量制造出的存在……我原本想要强出头的心情也萎缩下来,胸中满溢感情只剩绝望。
「莲司大人。」
艾路曼希尔德小姐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看来我似乎想事情想得出神,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了。
「对不起。」
我道歉后快步跟上,奥布莱恩先生在不远的前方等待。
「……你累了吗?」
「不。」
听到奥布莱恩先生的体恤之言,我则是看着他的眼睛明确回答。
「别逞强……现在只有你能战斗。」
「我明白。」
我自认明白奥布莱恩先生想说什么。
跟我一起召唤来的还有十二人,他们大半都还未成年,里头甚至还有小学女生。看见许多人受伤和死亡,那些孩子失去了斗志……不,他们开始惧怕战斗。
我觉得那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他们从和平的地球,被召唤来这个日常生活伴随着生命危险的异世界。先前看到剑、枪、弓、魔法时的兴奋心情都已消失不见,如今他们则是意志消沉。
他们都是比我还强的人,有魔力,有体力,也有力气。
即使如此,他们仍是年纪比我小的孩子……正因如此,我不想让他们战斗。
我的右手仍残留斩断肉块的感触,我不想让别人感受到相同的感触。我不想让孩子们感受到这种恶心……夺走生命的感触。
「接下来也是哥布尔吗?」
「哼──你只有眼神够格独当一面。」
奥布莱恩先生咧嘴一笑,目光向前看去。
前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正如我所说,有五只身材跟小学低年级学生差不多的哥布尔,以及两只比我或奥布莱恩先生都高一个头的壮硕魔物。那是半兽人,脸部是在我们世界并不稀奇的猪,并且用两脚步行。
魔物们在离我们有一段距离之处,似乎还没有发现我们,看来它们正在寻找可以做为食物的猎物。
看到曾在书上看过的魔物,我不禁吞下一口唾液。喉咙发出的声音,响亮得连我自己都吃惊。我紧张得手快要发抖,为了遮掩手的颤抖,我用力握紧挂在腰上的剑柄。
「你负责一只哥布尔,剩下的交给我。」
奥布莱恩先生拔出背上的特大双手剑,那把剑光是剑锋就和他的身高差不多,而且剑锋横幅宽阔,足以遮避穿着全身铠甲的奥布莱恩先生的一半身体。
刚迈入老年的男性,双手握着那把特大剑用力一挥,呼的一声,撕裂空气的声音响起。
他使用了魔力强化身体。在这个世界的居民们看来,那是他们自生下来可以走路时就能使用的,是最基本的魔术。
可是我并非这个世界的人,而是出生于另一个异世界。由于我没有向女神祈求魔力之类的愿望,所以我没有魔力,就连行使最基本的魔术都办不到。我不再为这件事而灰心丧志,因为我没有时间灰心丧志了。
奥布莱恩先生拔出剑后,魔物们似乎发觉他的气息了。首先是哥布尔冲来,然后哥布尔后方也响起巨大声响,半兽人奔了过来。
「艾路曼希尔德小姐请在这里等待。」
奥布莱恩先生说完便奔了出去。他的冲剌速度之快,完全感觉不出身上有将近一百公斤的重装备。缩短距离之后,他对着奔在前头的一群哥布尔挥下特大剑。
特大剑击打在地面上,冲击甚至传到被抛在后方的我这里来。哥布尔和半兽人受到冲击,一瞬间脚步停下。
奥布莱恩先生没有放过那一瞬的空隙,他轻松挥起击打在地的特大剑,全身如陀螺般旋转,使出一记横扫。瞬间,三只哥布尔化为肉块。它们宛如被电车或大卡车撞到,一瞬间便化为肉片,手脚往不同方向飞出。
只见有一只哥布尔,趁着奥布莱恩先生双手挥动特大剑的招式已尽、毫无防备的时候,毫不畏惧地欺近奥布莱恩先生的身前。
「危──!」
我还来不及喊出危险两字,奥布莱恩先生已经一手放开特大剑,顺着挥剑之势拔出腰间的单手剑,了结了第四只哥布尔。他用雕有王家纹章的精灵银剑,贯穿哥布尔的胸膛。
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收拾四只哥布尔后,奥布莱恩先生转身面向半兽人。从远处也看得见,奥布莱恩先生的嘴角露出可以用凶猛形容的笑容。
这个世界是杀戮的世界。
每天都有人被魔物杀死,魔物被骑士或冒险者杀死,这里就是这样的世界。
我听说奥布莱恩先生的同伴和家人也是被魔物所杀,而且不只是奥布莱恩先生,居住在这个世界的人全都憎恨魔物、魔族和……魔神。
他们为了发泄憎恨而拿起武器战斗。
……我能够抱持和他们一样的憎恨吗?
像这样看着奥布莱恩先生战斗,我就觉得我战斗的理由轻如鸿毛。我是为了孩子们,希望那些孩子不用做这种事,不需要努力奋战。
那是我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问过天城他们的意见。可是因为我最年长,又是男人,我也不能倚靠同年纪的优子。
我必须振作,因为我也有力量战斗。所以我才像这样请奥布莱恩先生教我战斗的方法,教我斩杀魔物的方法。
但是,我能像奥布莱恩先生先生那样,靠着憎恨挥剑吗?
我拔剑出鞘,深呼吸一次,让心情平静下来。
「呼〜」
奥布莱恩先生凭借过剩的臂力,将一只半兽人从头到两腿之间一刀两断。然后他朝另一只半兽人横劈过去,剑锋砍破半兽人的厚皮,内脏从切断面溢出,鲜血立刻洒在青翠的草原上。最后一只哥布尔毫不犹豫地朝我冲来,它打算杀了我逃走。虽然它是魔物,不过我大概能看得出它的表情急切。
它可能在想:我不想死。
「莲司大人。」
背后艾路曼希尔德小姐又呼唤我的名字。
艾路曼希尔德,她是我向女神爱丝特莉亚求得的武器──弒神武器。
可是我无法熟练地使用她……我没能力使用她。我深切体会到,不管武器如何优秀,拿在比外行人还不如的我的手上,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请呼唤我的名字。」
所以我无视她说的话,踏步奔向哥布尔。哥布尔手上拿的只是将石块绑在树枝上制成的粗劣石斧。
我双手握着铁剑横向一劈,却被哥布尔以石斧挡下。
哥布尔明明跟小学生一样身材矮小,我却无法挥剑到底,因为它的臂力比我强。叽哩一声,铁剑与石斧摩擦发出尖锐声响。
先开始行动的是哥布尔。它将石斧一偏,藉由改变力量的方向,企图让我失去平衡。
我一如哥布尔的预料,脚步一个不稳,哥布尔便趁隙挥下石斧。我勉强将剑往上一挑,浅浅砍中哥布尔握石斧柄的手,哥布尔吃痛大惊。藉由将它逼退,我总算逃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