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看来是没必要手下留情了。」
如果他愿意手下留情的话,我倒是求之不得就是了。
不过,要是我这么说的话,不管是不是在众人面前,他肯定都会痛揍我一顿吧。我在心里如此苦笑,又深呼吸了一次。
虽然嘴上是那么说,但其实我有点紧张。总觉得握住长剑的手比平常和魔物交战时更紧绷。心脏也跳得有点快。
我很清楚奥布莱恩先生有多强。他手中的大剑,拥有一挥就能轻易摧毁我脚下石板地的破坏力。
那和剑是否磨钝是毫无关系的。
如果是和我以外的人交手的话,他应该会多少放点水才对。
但要是对上我的话,他就会全力以赴。我很清楚他是这样的人。我早就明白了。
所以我也想好好响应他。想要以全力迎战──然后战胜他。
我想战胜奥布莱恩先生的想法和身为英雄之类的事情毫无关系。
这一年我过得相当自由。我逃离因和魔神或魔族交战而陷入混乱的国家,无视讨厌的事情跑去旅行。在我过着这种日子的时候,奥布莱恩先生应该正为了重建国家和平定混乱而四处奔走才对。
所以我希望至少能以全力迎战他。我这种说法肯定很自私吧。
──魔法的『声音』从我脑中消失了。
「喔喔!!」
在那一瞬间,明明穿戴着全身铠甲和特大剑这种重型装备,奥布莱恩先生却只花了几步就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的气势相当惊人,压迫感让我的身体有一瞬间差点僵在原地。
『莲司,集中精神!』
在我差点僵住之前,传来了叱喝声。那声音让我冷静下来。
他对着我挥下的是破坏力符合刚剑之名的一击。就凭我手上的剑,大概连挡下这记攻击都办不到吧。
我无视他攻击时的吆喝声,让自己保持冷静,侧身避开他朝我挥下的斩击。
大剑以风压吹动我身上的衣服,击碎了石板地。我没有确认破坏的情况,直接挥出右手握着的剑。
目标是他的头。但是这一挥被他放开大剑的左手手甲挡下了。一道金属声「铿」地传进我耳里。
就算我的一击并不算重,无法让他受伤,至少应该有麻痹手的威力才对。但他的表情却毫无变化,只凭右臂就朝我挥出大剑。
我用穿着皮靴的脚接下他的一击,顺势跳向后方。
大赛用的剑已经事先磨钝了。完全可以用靴底挡下。不过这招在战场上是千万不能用的。
「哦。简直就像是杂耍艺人啊。」
「我应该没有他们那么厉害啦。」
我压低身子,用双手握住长剑。
每一种武器都有其长处。我一边回想奥布莱恩先生的教诲,一边深呼吸。
长剑的长处、大剑的长处。他把这些知识彻底地灌输给我了。甚至可以说是刻进我的身体里。以言语教导,把知识灌输进身体,锻炼到连手臂都举不起来。
「来吧来吧,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这个嘛……」
就算瞄准他的头,也被他轻易地防御了。
不愧是这把年纪还在前线奋战的人。其反应之迅速让我钦佩不已。
不过,我避开他用上全力的攻击后立刻使出一闪,结果却被如此轻易地挡下,当然也会忍不住提高警戒。
奥布莱恩先生彷佛对我的警戒乐在其中,把大剑扛到了肩上。
这个人不会使用出其不备的招数。至少在这种一对一的战斗里是这样。他会从正面以力量让对手屈服。
缺乏力气的我并不适合和他正面交锋。
因此,我能采取的战斗方式就很有限了。瞄准他的要害。头部、关节或心脏。这是把希望放在一击必杀的战斗方式。
所以他刚刚才能够防下我的一击。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我能瞄准的只有他的头而已。
「我要上啦!!」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其他战斗方法。
我以一种与放弃不同,莫名冷静的心情专心面对奥布莱恩先生的突击。
我们彼此都很清楚对方有哪些招式。既然如此,就只能以实力决胜负了。
我之前无法打赢奥布莱恩先生,是因为我的实力远远不及他。
力气、身体的锻炼程度、技术和经验都是。
用力挥下的一击。我再次侧身避开他使出了全力的攻击。
他再次击碎了石板地。我从那里往后跳,拉开一大段距离。
「喔喔!!」
他挥起大剑想追上我。
往上砍的一击以根本感觉不出大剑重量的速度挥来,瞬间逼近我。
我再次往后跳,勉强躲过这一击。大剑的前端掠过衣服,稍微划破了它。
大剑以横砍结束动作时,我的脚也几乎在同时碰到了石板地。
为了把握横砍结束时的明显破绽,我这次主动使出全力冲进奥布莱恩先生怀里。
但他似乎已经看穿我的行动,保持着挥完剑的姿势,只凭蛮力重整架势,再次对我使出横砍。他完全以蛮力操控重达几十公斤的特大剑,利落地收回。
以这么勉强的姿势使出横砍,很难稳住底盘,威力不可能太大──应该是这样才对。
我在察觉到不好的预感的同时,以几乎要碰到石板地的力道低下头。大剑从距离我头上相当近的位置撕裂空气呼啸而过。如果被砍中的话,那力道大到感觉可以击飞我的头。我没有被这带着明确杀意的一击吓倒,继续集中精神。
奥布莱恩先生的右脚就近在眼前。他的膝盖正朝着我的脸飞来。
我扭头避开之后,反射性地挥动长剑,扫向他的左脚。
即使抬起右脚,左脚也被砍中,奥布莱恩先生的左脚仍稳稳地站在地上。只用单臂一挥的话,连要让他失去平衡都办不到,我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悲哀。
我啧了一声,在石板地上翻滚,拉开距离。但这次换成奥布莱恩先生发动追击了。
他朝着跪在石板地上的我挥下一击。
「可恶!」
我往旁边跳开,闪避攻击,然后扭转身体在石板地上翻滚,躲开他往上挥起的追击。
他的剑利落又迅速,完全看不出来是在挥舞大剑。我不用剑挡下他的连击,而是不停地闪避。我勉强站了起来,但是没有时间重整架势。
往下劈、往上砍、横扫。
我避开这些攻击,身体往后仰,只转动脖子一一闪躲。
他的攻击速度愈来愈快,我也同时失去反击的念头,跟着加快闪避的速度。
别说眨眼了,我甚至连呼吸的余力都没有。
他的速度更快了。同时我也察觉到有一些微弱的土黄色魔力光芒从全身铠甲的缝隙里流泻而出。
这是以魔法来强化身体能力。
是我没有的力量。只要是住在这个世界的人,几乎都拥有这种力量。所谓的魔力。
我并不觉得他这么做不公平。因为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这是很普通的战斗方式。这是力气较弱的人类用来和魔物或魔族战斗的力量。是他们学习而来的力量。没有魔力的我才是异常的人。
剑的速度、锐利度和威力都提升了。但我还是拚命地闪避,至于闪不过的攻击则以手里的长剑敲击大剑的剑脊来改变方向。光是这样就让我握着剑的手麻痹,只要一松懈,剑就会掉到地上。
加速。逐渐加速。
手臂逐渐累积疲劳,手也麻痹了。缺乏氧气让我感到痛苦,一直睁开的眼睛也好痛。
但是奥布莱恩先生还在加速。他本来就已经比我强了,还以魔法进行强化,明明全身穿着铠甲,动作却比我还快。经过增幅的臂力使出的一击,光是交手一回合,就让我的手逐渐麻痹。
我以最小及最低限度的动作一一闪避他的攻击。
沉默。彷佛连挥剑的吶喊都嫌碍事,我和奥布莱恩先生都保持着沉默。
只有风划过空气的声音像耳鸣一样传进我耳里。
本来应该可在脑中听见的传达战况的魔法『声音』也早就消失了。
我想要呼吸。
我蹲低身子,闪避他斜砍而下的一击。
我想要呼吸。
他像是知道我会避开似地停止斩击,反转方向朝我的头袭来。
我想要呼吸。
面对这一击,我没有以长剑敲击大剑的剑身,而是往前踏出一步,用紧握的左拳挡下他握住大剑的手。就算他力气再大,那终究只是皮肤、肌肉和底下的骨头而已。虽然他穿着铠甲,但没有被剑砍中那么痛。
在那一瞬间。对方出现了可说是唯一的破绽。
我并没有呼吸,而是以长剑瞄准他被全身铠保护住的膝盖关节。我不会蠢到以视线瞄准那里,而是用锻炼至今的直觉猜中膝关节的位置。
如果铠甲善于抵挡来自正面的冲击的话,那就从侧面──但是秘银制的护膝却把我的剑弹开了。
奥布莱恩先生的身体并未失去平衡,他以神速的横砍瞄准我的躯干。
我压低身体把脸贴近地面,避开那一击后,便以青蛙般的姿势像陀螺一样旋转,再一次从侧面用剑击打他的膝关节。
虽然我的剑身不只磨钝了,还因为多次阻挡大剑的连击而变得满是缺口,但拿来当钝器是完全没问题的。虽说隔着铠甲,但被铁剑击打膝关节的奥布莱恩先生还是弯下了膝盖。
我在这时夹紧腋下,弯起手臂,以最小的动作将长剑贴在他的脖子上。然后以双手停下彷佛要直接砍下去似的动作。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吐出一大口气。感到疼痛的不是喉咙,而是肺部。
……我没有不小心顺势砍下他的头,简直可说是奇迹。不过……跪在地上,抬头看向我的奥布莱恩先生眼里并无惊讶之色。大概是相信我会停下动作吧。
不久之后,竞技场里传来了欢呼声──听起来有如雷鸣的巨大欢呼声。
「你的身手进步了。」
「我哪有进步啊。」
心脏像是要破裂似地激烈跳动着。我的汗水到现在才从毛孔喷出,双臂的麻痹感变得更严重。
不管怎么修理,我手上的剑应该都无法再使用了吧。它已经破烂到这种程度了。
虽然身体没有受伤,但精神上已是千疮百孔。
相较之下,奥布莱恩先生却只是微微喘着气而已。
这样好像都分不清楚哪一边才是胜利者了。
不过,魔法的『声音』还是在脑中宣告了我的胜利。
『呼──你做得很好。』
「你少嚣张了。」
我气喘如牛地勉强回答了这句话。看到我们这样子,奥布莱恩先生稍微扯开嘴角笑了起来。不过,下一秒他的笑脸便皱成了一团。
「啧,你也稍微放水一下吧……」
奥布莱恩先生本来想站起来,结果又跪了下去。
在此同时,有大概三名穿着白色神官服的人从两侧通往比赛场地的出入口其中一边走进来,站到了奥布莱恩先生身旁。
「我没骨折,只是很痛而已。」
他喊痛的那一边膝盖是刚才被我打中的地方。看来是命中了要害,害他的关节痛起来了。虽然是一对一的比赛,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但要这么说的话,我如果闪避失败,别说是头了,连身体都已经一分为二了吧。
「您没事吧?」
「那是当然的。真是的……才稍微受点伤就马上变这样。」
「当然会变成这样啊。」
我这么说道,以肩膀撑住他的身体,让他疼痛的那只脚可以站起来。全身铠甲真是重得要命。
「好了,我们去医务室吧。」
「……我竟然得靠曾接受过我严格训练的男人搀扶才站得起来。」
「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可以这么说喔──没想到以前把我痛打到连早餐都吐出出来的人,现在竟然得靠着我的肩膀才站得起来。」
「那是因为你以前太弱了。」
他这么说道。
「不过,你以前应该不会因为这点程度就气喘吁吁才对。」
「…………」
「等大赛结束后,我再来好好锻炼你吧。」
我本来以为奥布莱恩先生是个很难相处又严肃的人,但我今天觉得他的个性里应该还包含了讨厌认输这个词。
『麻烦你了。』
「包在我身上,艾路曼希尔德大人。」
今天很难得地到现在都没说过几句话的艾路曼希尔德开口了。她还是老样子,每次一开口都说不出什么好话。虽然她没有嘴巴就是了。
第四卷 小剧场二
我在休息室里备好的椅子上坐下,吐了一口气。
摆放在这里的是木制的桌椅,以及大赛用的事先磨钝的剑或枪等武器。主办单位准备了好几种武器并挂在墙上,没有带武器的人可以从中选择各自擅使的。
除了杀伤力太高的武器之外,什么都能用,如果受伤了自行负责。这是这场大赛的规定。我的短剑并未磨钝,本来担心会被认定有危险,但因为是一般商店里贩卖的武器,又没有经过特别的魔法强化,所以获得了使用的许可。
……不过,因为我挂着莲司大人弟子的头衔,主办单位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的说法或许还比较正确吧。毕竟目前除了我之外,所有参加这场大赛的魔法学院学生,都被要求得从休息室里准备的武器中,选择自己要在大赛上使用的武器。
我环顾周遭,发现有许多看起来很强的人,他们在比赛开始前都很自由地消磨着时间。有的人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有的人一直绕着休息室的墙壁走,或是不断地重选主办单位准备好的武器,还有人像我一样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坐在我旁边,和我一样被选为代表魔法学院参加大赛的同年女孩,看起来十分地紧张,平常总是凛然的表情变得很紧绷。坐在我附近,年纪比我小的女孩则好像无法保持冷静,一直忙着环顾周遭。
不过,我觉得那应该是很普通的反应。虽然觉得好像该对她说些什么,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陷入沉默。
我虽然也很紧张,但还不至于发抖。尽管接下来得和某个人一对一战斗,但我并不觉得可怕。就算觉得自己或许会受伤……也不代表我会因此而死。
我第一次见到莲司大人时,差点就被哥布尔杀死了。我们在魔法都市的郊外与『魔神眷属』战斗,前阵子则在废矿坑里与人类的敌人──魔族战斗。和那些恐怖的事情相比,这比赛并不会让我害怕。
不过──以我的实力究竟能战斗到什么地步呢?我对这点感到不安。
「宗一大人与阿弥大人都是能与之轻松交谈的对象,真是太好了。」
当我正在发呆时,大概是为了缓解紧张的心情吧,坐在我身旁的女学生向我搭话了。我知道她。在学院里,她无论何时都有自信地走在路上,在比我小的女学生里很受欢迎,是个性强势的女学生。不过,一想到这种人果然也会参加大赛,就令人紧张起来。
「是啊。」
她说的是刚才发生的事情。我们与宗一先生和阿弥小姐交谈时,他们腼腆地表示自己不太习惯被年纪较大的我们以「大人」称呼……听到她提起这件事,另一名比我小的女孩含蓄地点点头。
她有着一张小脸,个子矮小,剪齐的桃色短发上绑着一条红色的锻带,令人印象深刻。她比我小一岁,明明和阿弥小姐同年,看起来却比较年幼,这也算是她的魅力吧。
「是啊。他们两人明明都拥有英雄的头衔,却还愿意配合我们的话题聊天。」
回应她的是和我同年的女孩。
如火焰般鲜红的头发和具有强势眼神的双眼。在学院里总是露出充满自信表情的同年级学生。她是拥有我缺乏的强悍与魅力的女性。
她的身高只比我稍微矮一点,以女孩子来说算很高了。她在学院时,身上的制服总是穿得很整齐,现在则因为无人注意而稍微松开胸襟,变得有些凌乱。我本来以为她是个严肃的人,看来这副模样才是她真正的个性吧。
「原来那两人也不太习惯别人以恭敬的态度对待他们……真让我惊讶。」
「就是说啊。我还以为他们会更讲究礼貌呢。你觉得呢?芙兰榭丝卡。」
因为我一直心不在焉地听着她们说话,所以她突然把话题转到我身上,害我有些惊讶。
大概是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吧,两人都掩着嘴角窃笑起来。
「你好像很累呢,学姐。」
「因为我早上很早就醒了……」
「哎呀,毕竟你之前好像也和宗一先生他们一样,曾接受过英雄先生的剑术指导嘛。他在大赛前也指点过你了吗?」
大概是知道大家在学院里都这么评论我吧,这位红发的同年级学生对我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在魔法学院里成绩和评价都不算好的我,为什么能接受莲司大人的剑术指导呢?她或许在心里对此反复思考也说不定。
有一部分的贵族相对注重地位与评价。由于这类大赛也会影响到毕业后的自己或家族的评价,所以想参赛的人很多。虽然获胜了也不会提升成绩,但参加武斗大赛且晋级到第几场战斗的经历,在毕业后找出路时很好用。
再来……果然还是跟莲司大人脱不了关系吧。那个人虽然老是露出复杂的表情,但接受杀死魔神的英雄的剑术指导,在大家眼里似乎仍是件令人称羡的事情。
魔法师并不是一对一战斗的职业。在学院时就有人对我这么说过,我自己在旅途中也彻底体会到了这点。
在准备发动魔法时必须请人守护自己,一旦魔力耗尽就毫无战斗能力。虽然弱点很多,但只要能发动魔法,在战斗时就可发挥强大的力量。
如果没人保护就很弱,但破坏力却比用剑战斗还高。我觉得这是一种相当极端的职业。
眼前的两人都是典型的魔法师,如何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发动魔法,甚至可说是她们所面临的最大课题。
虽然她们也为了在这种情况下战斗而努力学习,但我还是很怀疑她们是否能与会来参加这种武斗大赛的战斗专家们一较高下。相对地,我虽不擅长魔法,但能够使用剑。
不过,和专业的剑士相比的话,我的剑术也逊色许多就是了。
「喂,他有教过你怎么和人一对一战斗吗?」
「啊,不,他并没有教过我这种事……」
「真的吗?」
「是的。」
因为这是事实,所以我明确地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
我们实际上只是一起旅行过而已,他告诉我的只有旅行的心得之类的事情……如果是战斗方法的话,那就是他一开始教了我陷阱魔法,并告诉我其重要性,还有关于魔物生态的事情吧。他只有稍微教过我挥剑的方法,后来我都是一边回想内容,一边练习挥剑,不然就是偶尔请莲司大人担任我练习攻击时的木桩。
他所教导我的事情几乎都是与魔物战斗的方法及其生态。那不是使用剑的方法,而是战斗的方法。
和人类相比,魔物既强韧又敏捷许多。我一直在和这种对手战斗。
菲洛纳先生曾经说过,没有比魔物还可怕的人。
一想到这里,我就很神奇地冷静了下来。
「可是你之前曾和那位『英雄』大人一起旅行过吧?他应该有教过你什么特别的战斗方法……」
「特别……我想这两个字和那个人是无缘的。」
莲司大人战斗时永远都是以自己的经验为基准。他十分重视多次与魔物战斗、杀死它们并存活下来的经验。
正因为莲司大人是这样的人,和他一起旅行、在一旁看着他的话,自己也会有很多收获。
虽然他从没说过,但他应该比菲洛纳先生或慕露露更熟悉魔物的生态吧。毕竟以前他向我解释这些事情时,也说过自己是很认真地学习过才知道的。
说穿了,不管拥有多少才华,或是受到女神大人庇护,学习还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过,嗯……如果要说特别的话,的确也很特别吧。毕竟他还拥有艾路曼希尔德大人这项特别的武器。
「是吗?」
「是的,只要和他交谈过,就会发现他是个非常亲切的人喔。因为连我这样的外行人,他也没有放弃教导。」
「这样啊。」
虽然话题不知不觉间已经和宗一先生他们无关了,但我觉得只要能和她们聊得开心就好。这两人正是因为我曾和莲司大人一起旅行,之前才会和我保持距离。但我真的只是运气好遇见他而已。
「话说回来,莲司大人也和宗一大人他们说了一样的事情喔。」
「一样的事情?」
「他对你说了什么呢?」
「就是希望我不要用『大人』来称呼他。」
我一这么说,两人便惊讶地大叫出声。但是因为在休息室里的其他参加者全都瞬间看过来,所以她们马上就红着脸安静下来。
这是如此令人意外的事情吗?不过,他第一次对我这么说时,我好像也和她们一样惊讶。毕竟那和宗一先生等人的情况不同,与他比我年长这件事也有关系。但我还是忍不住会对莲司大人怀有敬畏之意。因为他救了我的命,又和我一起旅行。或许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和我发现莲司其实就是莲司大人时相比,这种心情现在又变得更强烈了。
「话说回来,芙兰榭丝卡,你下次比赛也要用那把剑吗?」
她这么说道,视线看向了我挂在腰间的短剑。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当我疑惑地歪着头,听不懂她想说什么时,和我同年的女孩叹了一口气,比我年幼的女孩则露出了有些困扰的苦笑。
「呃……这把剑怎么了吗?」
「可是,那只是普通的铁剑吧?」
「嗯,是啊。」
我如此回答后,她又叹了一口气。
「难得能参加大赛,我觉得还是用更好的剑会比较好喔。你看,用那些别人准备好的也不错吧?」
「是吗?」
「是啊,学姐。用更强的剑能够取得更好的战斗成果喔。」
是这样吗?虽然两人的话应该是出自善意,但我觉得就算现在更换使用的剑,大概也只会让结果更糟,不会变得更好。
「我已经用得很习惯了。」
「这种剑吗?」
「是的。」
「可是,那不是哪里都买得到的便宜货吗?」
我知道她们想说什么。身为能够参加武斗大赛的人,身为就读魔法学院的贵族之女,在她们眼里,使用这种哪里都买得到的便宜货,大概就是个问题了吧。
不过──
这可是我从开始旅程──开始冒险后就一直使用到现在的剑。第一次在冒险者公会接下委托、被莲司大人所救……这是证明我具有冒险者身份的物品。
我对它有感情,也用得很习惯。就算现在给我一把新的剑,我也不觉得会比这把短剑顺手。
我一边感受着两人的视线,一边温柔地抚摸剑柄。
最重要的是,只要像这样用手指抚摸剑柄,我的心里就会涌现勇气。
「你应该在上面多施加一些魔法,或是使用材料更好的剑啊。例如秘银之类的。跟我们学院的其他学生一样。」
「这样啊……」
听到她这么说,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当我以模棱两可的态度点头响应朋友的忠告时,听见了休息室的门被打开的声音。不只是我们,所有人都看向了那里。
打开房门的士兵一挺起胸膛立正站直,一名留着美丽又富有光泽黑发的魔法师便经过他身旁走了进来。是阿弥小姐。
她明明才刚结束比赛,却一点也不喘,踩着稳定的步伐走进来后,便转头环顾四周。她的视线一和我对上,嘴角便露出了十分不明显的笑容。
「阿弥小姐,辛苦了。」
「啊──嗯。谢谢,你也辛苦了。」
阿弥小姐听到对她而言算是年纪相仿的朋友的慰劳后,便如此回应,她只有口气听起来有些疲倦。
阿弥小姐这方面的个性和莲司大人十分相似。如果是宗一先生的话,与其说是敷衍过去,应该说似乎只会随口响应几句而已。
这样的态度实在很不像英雄,有点让人忍不住微笑的感觉,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很没礼貌呢?
「你怎么了?阿弥小姐。你看起来有点疲倦呢。」
「没什么啦。只是在那里稍微见到了下一场的对战对手。」
「下一场?」
那么,她的下一个对手究竟是谁呢?毕竟我并不知道自己以外的人会和谁交战,所以就算认真思考也想不到答案。我暂时思索了一下……决定直接询问时,和我同年的朋友抢先开口了:
「阿弥大人的下一个对手是谁呢?」
「是真咲小姐。」
阿弥轻声说道,叹了口气。该说是非常讨厌吗?看来她很不想与对方战斗的样子。
那个人……果然是那么强的人吗?不,我知道她很强。
她是其中一名英雄,也是『魔剑士』──在精灵神翠尼利亚大人的加护下,使用四属魔剑和神属魔剑这五把剑的剑士。甚至有人说她的剑术比『勇者』宗一先生还要厉害。
然后,她也是前阵子说要和莲司大人在武斗大赛战斗的人。
和阿弥小姐一样都是黑发,漂亮到让人觉得害怕的人。
「我在那里碰到真咲小姐,稍微聊了一下。」
「稍微?」
「……嗯,稍微。」
所谓的稍微,究竟是指什么事呢?
当我对支支吾吾的阿弥小姐感到疑惑时,休息室的门又被打开,宗一先生走了进来。他的表情和阿弥小姐一样,看起来好像都在为某事伤脑筋。
「您辛苦了,宗一大人。」
笑眯眯地对宗一先生这么说的人,是和我同年的朋友。她在和我说话时明明是用「先生」,但在本人面前却又变回了「大人」。至于比我年幼的女孩则是脸红地低着头。虽然我没有直接问过,但从她的反应多少可以察觉到她的心情。
「因为真咲小姐建议宗一和她认真地打一场啦。」
「认真?」
「嗯,虽然武器和大家一样都是铁剑。」
宗一先生一边接续阿弥的话说下去,一边在附近的座位坐了下来。
认真。我觉得无论是宗一先生还是阿弥小姐,光是现在这样就已经强大过头了。如果他们更加认真……我完全无法想象会有多么厉害。
就算人类与魔族的战争在一年前才划下句点,我也没有真的踏上战场过。知道这两人认真起来是什么样子的,大概只有当时在最前线战斗的冒险者和骑士团的人,以及莲司大人他们而已吧。
像我们这样的学生,只能在脑中想象那究竟是多么厉害的事情。
虽然我脑中浮现了莲司大人的身影,但我很怀疑那个人是否也曾经认真地战斗过。毕竟他连战斗时也会讲玩笑话,很难想象他认真的样子。
我很难想象宗一先生和久木大人口中的「认真」是什么样子,阿弥小姐看到我的反应后不知想到了什么,颤抖着肩膀一直在笑。
「嗯,从宗一平常的样子应该很难想象吧。」
「呃……嗯。」
「他其实挺厉害的喔,和他的脸给人的感觉差很多。」
「那和脸没有关系吧?」
宗一先生大声反驳了阿弥小姐的话。他好像很在意自己的脸,态度莫名地激动。虽然我觉得以男人来说,他的脸很可爱,而且也长得很好看。
不过,宗一先生这么一喊,休息室里所有人的视线就都集中在他身上了,当他察觉到这点后,便害羞地低下了头。这种举动也让人忍不住觉得可爱。
我好像稍微明白,女学生们喜欢找宗一先生讲话的理由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不,我拒绝她了啊。」
「您拒绝了什么事呢,宗一大人?」
比我年幼的女孩似乎没听见我们交谈的内容,对宗一先生这么问道。不过,宗一先生却只是有点伤脑筋地给了她一个暧昧的笑容。
看到他这副模样,阿弥小姐又笑了。她似乎觉得宗一先生困扰的样子很有趣。
「虽然我对真咲小姐也有兴趣,但之后绝对会被优子小姐和莲司哥骂的……」
「是啊。」
阿弥也表示同意。
虽然我无法想象莲司大人生气的样子,但优子大人生气起来……应该很可怕。毕竟是被大家称为『王都的魔女』的女性,一定非常恐怖。
我想起莲司大人曾在旅途中提过好几次。说优子大人是绝对不可以惹怒的对象。
此外,我也想起了以前把昏倒的莲司大人送去王都时的事情。我在接待客人用的谈话室见到了她。那时我真的觉得很恐怖。她的眼神十分冰冷,精准的眼力彷佛连我的内心也能看透。光是想起这件事情,我就觉得自己的嘴角稍微抽搐了一下。
「还有,你这种说法会被人误会喔?」
「误会?」
「……算了,怎样都好啦。你走夜路时要小心弥生(背后)喔。」
「嗯、嗯。总而言之,现在的问题是下一场比赛。我想好好表现给哥哥他们看,也想赢得胜利。」
「这还用说吗?」
不过,他应该正在犹豫该怎么做吧。虽然他说拒绝了,但表情看起来还是相当迷惘。
『勇者』宗一先生的真本事──我虽然很想见识一下,但也觉得这似乎不是只因为好奇就能看的东西。
女神爱丝特莉亚所授予的力量。用来守护世界的力量。拯救了世界的力量。我不认为那是可以用好奇为由去窥探的东西。而且认真说起来──
「宗一先生的真本事,可以在这座竞技场里发挥出来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呢。」
我一这么说,他便困扰地抓了抓头。
我想,要是这些人使出了真本事,竞技场应该无法负荷吧。因为那是能够打倒魔神──打倒神的力量。
「所以,你真的有好好地拒绝她对吧?」
「基本上是。」
「……基本上?」
「你不要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嘛。就算我拒绝了,真咲小姐也一定会以真本事攻过来的啊。」
「哦,你是指这个啊。」
所以意思是虽然宗一先生拒绝了,但久木大人并没有接受吗?
「毕竟还要考虑到武器,也不知道我们能打到什么程度。」
「你总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在优子小姐他们面前拔出魔剑……对吧?」
「要是那么做的话,我会死的。」
总觉得这段对话听起来有些危险,但不管我说了什么,都无法解决他们的问题吧。
「他们感情不太好吗?」
「是反过来才对喔,学姐。真咲小姐是想和宗一认真地打一场啦。」
「认真地?」
「这该说是战斗狂吗……你就把她想成是很喜欢这种事情的人吧。」
「喔。」
虽然我听不太懂『战斗狂』是什么意思,但应该是在说久木大人非常想和宗一先生认真地打一场吧。
因为莲司大人和菲洛纳先生都对战斗不太感兴趣,所以我很难理解。
「话说回来,宗一大人,您现在有空吗?」
「嗯?」
「距离下一场比赛还有一些时间,能请您和我们──」
「一起喝茶吗?」
我看着两名友人,心想:保持从容的心或许是件好事,但现在可是大赛期间啊。不过,宗一先生并没有因她们太过轻佻而不悦,只是困扰地搔了搔头。
阿弥小姐则是笑着看一脸困扰的宗一先生,似乎没有要出手帮他一把的意思。
在不知不觉间,我心里对大赛的紧张感已经消失了。
当我正这么想时,士兵呼唤我的名字,表示我的比赛──我该上场的时候到了。
* * *
比赛会场入口只有几名士兵还有我,没有其他人在。这里是个冰冷的小房间,四面石墙环绕,室内摆了几张椅子,墙上贴着今天的比赛顺序──赛程表,这些就是室内的所有物品。士兵彼此没有交谈,总觉得……气氛很沉重。
我轻抚着系在腰间的短剑剑柄,深呼吸了几次。卸下胸甲后,感觉身体轻盈了一点。我的力气不够大,无法挡住攻击,最好专注于躲避攻击,莲司大人与菲洛纳先生这么建议。
和莲司大人一起旅行,我成长了多少?在魔法学院学到了什么?……我变强了吗?我希望可以展现出成果。
我思考着这些事的时候,外头传来欢呼声,看来是比赛结束了。
……过没多久,刚才在场上对战的参赛者回到室内。
「啊……」
那个男人垂头丧气,腰上系着没有纳入剑的剑鞘。他低着头,旁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不过颓丧的双肩正在颤抖。
他输了。
士兵走在那个人身边,一路走到竞技场外面。
我想起阿弥大人他们刚才的情形。胜利者回到休息室,落败者必须离开。
这就是大赛,是比赛。
虽然不是相互残杀,输了就完了这一点并无分别。这个事实令我胆战心惊,原本遗忘的恐惧使我的双手发抖……输了就完了。
「下一位,芙兰榭丝卡‧巴顿阁下。」
士兵叫出我的名字,那声音很年轻,是在魔法学院也会听见的男孩子,而不是男人的声音,说不定那个人的年纪和我相仿。
听见自己的名字后,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此时脚竟使不上力,一个踉跄把椅子弄倒,发出巨大声响。我赶紧扶起椅子,结果发现手也没有力气。
这情形和那个时候很类似。
我不禁苦笑。
在我打算独自击退哥布尔的时候,战斗前好像也是这种感觉。只要有剑和魔法,我一个人也能战斗,当时我毫无根据地这么认为。
──结果我险些丧命,差点遭到杀害。不对,如果莲司大人不在场,我已是无命之人。
然而……今天不会有莲司大人来帮我。
「没事吧,巴顿阁下?」
对方又叫了一次我的名字。我马上把椅子扶起,抬起了头。
「没事……不好意思。」
我刻意在嘴边挂起笑容,心里想着这笑容说不定看起来像嘴角抽搐,但我还是笑着走向会场。
「请加油。」
士兵为了激励这样的我,直爽地说。
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我不会有问题。
黑色半兽人、黑色巨魔,与面对『魔神眷属』时相比,这种恐惧只是小意思,我嗤之以鼻。
竞技场没有天花板,阳光照耀着比赛场地。由于在阴暗的房间里面等待上场,耀眼的阳光让我忍不住眯起双眼。
同一时间,欢呼声响起,我感觉观众席的目光集中到了我身上。
菲洛纳先生和慕露露想必在某个地方观看这场比赛,我试着找了一下,没有看见他们的身影。这简直是大海捞针,我难掩苦笑。
「呼……」
我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深呼吸了几次后,对手从我入场的对面进场。那是个长相剽悍的男人,金色短发,瞳孔流露出刚强的意志。
从衣服袖子露出来的手臂黝黑,如树干般粗壮。他身穿久未更换的破烂服装配上皮革铠甲,轻装上阵,右手拿着我用双手也握不住的大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