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重振精神,我改用右手持剑,转动起手腕。
真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把胁差收进了刀鞘。
『不相上下吗?』
「那是因为她放水了。」
如果她认真起来,凭我现在没有艾路曼希尔德庇佑的实力,恐怕连第一步也跨不出去。
应声的同时,我的视线始终紧盯着真咲。她会放水,也是为了让这场「比赛」的战况更加激烈吧。
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她会选择在什么时候分出胜负……我思考着这件事,适度放松全身的力气,并且集中注意力,让我能随时响应对方的攻势。
我看着压低身体重心,从神速的动作接着拔刀的真咲。
呼吸一次、两次──
下一瞬间,她的身体重心比举剑的我更低,一头往我冲了过来。身体重心那么低,根本无法发动攻击。就算我想迎击,真咲的头太低,我也很难瞄准攻击目标。
「喝!」
第二次拔刀。
她在跨出脚步的同时使出可谓神速的一击,我没有迎击,而是往左边跳开。
幸亏我不顾一切躲开这记攻击,只有右上臂连同衣服被削了一小块皮肤下来,但整个人还是在场上打滚。
这副模样实在太狼狈了,我马上站起来,确认起真咲的踪影。
她以像是要粉碎会场石板的气势跨开步伐,我配合她脚上的动作,也往她冲了过去。
我冲上前去,目标不是神速的锋利刀尖,而是为了挡下无法砍人的刀柄。
遗憾的是,她似乎看出了我的行动,没有把胁差收进刀鞘。第三次的攻击没有使出拔刀,只是普通的斩击。不过,真咲的斩击比宗一更凶猛──
「呃──!」
我赶紧以铁剑当盾,只是剑身居然像奶油一样裂了开来。她的刀究竟是怎么铸造出来的,实在是令人费解的强度。
遭到斩断的剑身折射阳光,弹飞在空中。
说实话,剑刃毁损的铁剑根本无法对抗追求极致锋利度的刀──这借口掠过我的脑海。
「混账!」
我怒骂着,用仅剩半截剑身,变得轻盈的剑击向胁差。只讲究锋利度的刀缺乏耐久性。如果是「魔剑」的话另当别论,但是钢铸造的刀对上厚重的铁剑,战况对我有利。
真咲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她明显不想正面对打,往后跳了开来。
我用双眼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双脚使力。
『别让她逃了。』
脑中响起声音。我没有时间响应,直接展开攻势,对战者的美貌上顿时浮现出惊愕的神情。
也许她没想到在只剩半截剑身的情形下,我居然主动发动攻击。
「──哈。」
笑的人不晓得是我还是真咲。
如果笑的人是我,那想必是忍不住抽搐,极为可悲的神情。
被斩断半截的剑只剩约莫短剑的长度,不过也许是刀刃过于锋利导致反效果,这把剑依然能当成武器使用。
我看着惊讶得瞬间停止动作的对手,这次轮到我以最短距离直取真咲的性命。
我和真咲有同样的思考逻辑。
宗一与真咲同为「剑士」,不想输给对方,但其中仍有剑与刀的差异。
至于我和真咲的情形──我们完全一样,分毫不差。
什么方式可以更安全、更利落、更简单地──攻击敌人,或是杀了敌人。什么方法可以让自己少一步或是快上半步,取走对方的性命。
这掌握了我们的命脉,是我们的基础以及骨干。
没有收进刀鞘的刀瞄准我的脖颈,变短的剑也在同一时间瞄准她的心脏。
横劈与突刺。如果要说哪个行动比较快,怎么想都是突剌。
剎时间,真咲的手臂变得模糊,彷佛笼罩上一层薄雾。
「魔剑士」的实力。她以我们十三个人里面最强大的瞬间爆发力挥动手臂。
「────」
惨叫声与吶喊声同时从嘴里发出,我奋力压低身体重心,躲过这一击。几根没来得及闪躲的头发飘散在空中。
──居然避开了,这个女人。
毛骨悚然。冷血的视线紧盯着压低身体重心的我。
受到震慑的我无意间退后一步,接着又来了一记攻击。大刀挥向一秒前脖子所在的位置。
她没有使出胁差。
她右手握住「刚才不在手中」的大刀,左手握着胁差。
「哈──」
嘴角轻扬。
宇多野小姐在脑中讲着什么话,我听不见。
「艾路曼希尔德。」
我以翡翠色的长剑而非断裂的铁剑,挡下朝我心脏直击而来的大刀刀尖。
接着胁差展开连续攻击──我以断裂的铁剑接住攻势。
巧合的是,我们连攻击方式都一样。
二刀流。然而,我们原本都不是用这种攻击方式的人。
我把只剩半截的铁剑丢到场外,右臂一挥,翡翠色剑身的神剑绘出轨迹。真咲同样也把胁差收进刀鞘,接着把大刀收进刀鞘。
『这样好吗?』
「这样战况比较激烈吧?」
『之后你要是挨骂,我可不管。』
艾路曼希尔德的语气听起来很开心,或许是激烈的战况让她热血沸腾了起来。
宇多野小姐不再说话,这表示现场可以交给我们自由发挥吧。
──如果要拿出真本事来战斗,我可不想输。
真要说起来,在刚才那次攻防战上,我的剑击中了她,赢的人是我。真咲不该大意,也不该放水。不过,拿出真本事……先拿出真本事来的人是她,她不能有怨言。
我搬出这样的借口,将我明明面对着年纪小了将近一轮的少女,却拿出真本事来的举动正当化。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决战。」
我用翡翠色长剑摆出※八相的架势,剑身保持水平,剑尖指向真咲。至于真咲她──(编注:将剑扛于肩上,嘴与剑柄平行。〕
「────」
情感从她的脸上消失,她可说是面无表情,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
受精灵神强力庇佑的魔剑……收在炽炎般绯色刀鞘中的刀。
魔力收在刀鞘里面,却抚过脸颊。
好热。
在冰冷的风里,我汗流不止。我冒汗不是因为紧张或是恐惧,而是真的很热。
魔剑会随真咲的情感改变特性,在她冷静的时候冷冽,在她平静的时候如风轻盈,在她郁闷的时候如岩石般沉重。绯色是──愤怒,如火焰猛烈。
会有这股怒气,也许是因为被没有受到艾路曼希尔德庇佑的我步步进逼吧。这是我能想到的原因。
……又或者是,她是为了重逢时的那件事生气。
「上啰,艾路曼希尔德。」
『既然要打──就放手一搏吧。』
身体比刚才轻盈,熟悉的搭档比铁剑更顺手。
在我蹬着石板前进的同时,真咲压低身体重心。她摆出和先前一样的架势。接着拔刀。
等待的架势。我一鼓作气往她逼近,用八相的架势冲上前去直接展开攻击。
然而。
「────」
挥出的神剑被弹了开来,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鞘。
波纹的刀刃与微弯的形状──她一口气拔出比胁差更长的刀,利用拔刀的速度使出最迅速的一击。
──我没有时间哂舌,抽回被弹开的神剑与手臂。
当我摆出防御架势的瞬间──被击飞了出去。这不是开玩笑,我甚至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就摔到了会场角落。
力道拿捏得刚刚好,我没有掉到场外。
我没有时间赞叹,看向场中央照样把刀收入刀鞘的真咲。
……看不见。我甚至分不出那是突剌还是劈斩,忍不住吐了口气。
『还好吧?』
「……没事。」
我与真咲的差异。我们同样是从异世界被召唤到这里的人,同样是由女神赋与异能的人,我们一起步上打倒魔神之旅。
不过,我们之间有关键性的差异。女神爱丝特莉亚的庇佑。身体能力的强化。庞大的魔力。
这些我都没有,这就是人称『英雄』的同伴,与『不是英雄』的我的差异。
不过,这也是我能迎战真咲的原因,因为受女神庇佑的她也是艾路曼希尔德──『弒神』的对象。
解放的制约有三项,『本人战斗的意志』、『参加武斗大赛的约定』……以及,『与神之眷属战斗』。
我思考着这件事,将右手的剑转了一圈,接着呼地吐了口气。
现在的我解放了哪几项制约,这件事真咲知道,负责向观众解说战况的宇多野小姐也注意到了。
凭我现在的实力,赢不了真咲。
真要说起来,即使解放六项制约,也很难赢过她。
我和真咲的差距就是如此遥远。
「我要上了。」
『…………』
弒神就是这么一回事,必须把周围的事物、自己,和想要守护的对象,全部放在天秤上衡量。必须这么做,人类才能杀死神……
搭档一声不吭。她没劝告我同伴不要自相残杀,也没阻止我打没有胜算的仗。
「喝!」
我再次主动往她冲去。这次瞄准的不是颈项而是手──往刀柄使出一记横劈。从刀柄与刀鞘的方向,可以判断出刀身会使出什么样的攻击。往刀刃会经过的地方劈出的一剑,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的刀弹了开来。
如果是一般的刀,把剑弹开的冲击势必会毁损刀刃,然而由魔力形成的魔剑毫无损伤。即使遭受破坏也能恢复原状,实在是很方便的武器。
神剑(艾路曼希尔德)弹了出去,曝露在外的身体没有防备,接着──
「──看我这招。」
在拔刀把剑弹开后由上往下劈斩,这一连串的动作……是真咲最擅长的攻击方式。
正因为我很清楚她的行动──
「啧,纠缠不清──」
伴随尖锐的金属声,我将延伸至左上臂的翡翠色臂甲举在胸前,以上臂为盾,挡下这一击。
连巨魔的一击都无法造成伤害的弒神武器(艾路曼希尔德),竟部分碎裂,散落在空中。
『上。』
我以右手举起神剑,挥了下去。
「唔!」
这次真咲终于招架不住,架势瓦解,往旁边跳开躲过这一击。我没放过这个破绽,立刻追击。左臂维持在装备臂甲的状态,我用双手握住神剑,把剑举到肩上。
细长的长剑变形成超大剑,与刀对比的这个武器──
「喝────—啊!」
毫不犹豫地往重心不稳的真咲挥了下去。
挥下的超大剑劈中石板,碎片往四处飞散。
真咲早已不在那里。我没有重新举起超大剑,而是直接横劈着斩向背后。
然而……
「我赢了。」
真咲把超大剑当成立足点踩在上面,刀尖指向我眼前。那是一把没有颜色,半透明的刀。她最擅长的无心刃──风之太刀,比艾路曼希尔德还要轻巧的锋利魔剑。
真咲把刀举在下方,站在剑上面。我仰望着她……
「裙子里面都──」
我扭过头,避开了随之而来的踢击。
超大剑挥动后,真咲随之落地。在真咲的脚碰到地面之前,我迅速让超大剑变成长剑,往她发动攻击。只可惜她用刀鞘接住攻击,趁势拉开距离。
「变态、色狼、笨蛋、变态──我要跟大家讲。」
她气得像个小孩子一样,痛骂出来的尽是些可爱的字句。凛然的表情配上的不是怒气,而是腼腆。虽然没有按住裙子,但她连耳朵都红了。
另外,她的目光比之前还要凶狠──我把臂甲举在眼前,发出了「铿」的低沉声响。
我挡下了真咲瞬间发动的斩击,那是一记随便──从先前的攻势看来,就像小孩子一样蛮横的攻击。没有技巧也没有直觉可言,只是胡乱的攻击,但是速度非常快。我尽全力用左臂的臂甲与右手的神剑挡下攻击,格挡她的攻势。
『……受不了你。』
这错愕的声音不知道是来自艾路曼希尔德还是宇多野小姐,我没有时间确认,真咲就往我发动了猛烈的攻势。
刀刃就算使出粗暴的攻击也不会毁损,简直是犯规。我在内心嘶吼着。
双手的感觉变得迟钝,只是挡下攻击,手臂就受到了严重的创伤。
最重要的是,她的攻击速度愈来愈快。问题在于她还游刃有余,而我已经使尽所有招式。再这么下去战况对我不利,体力会比精力更快耗尽,这一点我也心知肚明。
「呜────!」
我咬紧牙,苦闷声从唇齿缝隙间泄漏了出来。
我很清楚自己到了极限,撑不下去了。
尽管清楚──我不想放弃,我要奋战到确定战败的最后一刻。
因为……就算出丑,就算丢人现眼,我也不想输给同样是人类,比自己年轻的女孩子。
她的胡乱攻击阻碍了我的攻势,我奋力格挡。在这段期间,也许是在痛殴我的同时逐渐恢复冷静,攻击显得愈来愈犀利,神剑与臂甲难以防御。
啊啊,真是……令人羡慕的才能啊。
我们的想法相同,所以我知道她想使出什么攻击。必杀。我和真咲的剑就是为此而存在。斩下首级,砍断关节,剌穿心脏。只消一击。不管受到多少次攻击,一击收拾对方──这是最理想的状态。
我的神剑被弹了开来,装备臂甲的左臂也被挥开,正面──也就是心脏显露在外。
「看我的──」
我随即转过身,躲开这一击。
如果要往身体使出一击毙命的攻击,下手的目标显而易见。虽然知道是哪里──弹开的神剑还来不及回防,她便以神速使出了第二击。我转动身体,挥出左臂,让刀尖偏离轨道。
不过,第三击接踵而来。她迅速用左手拔出的胁差一挥,连同衣服划开了我的腹部。
我感觉到烧灼般的疼痛,不过从过去遭到攻击的经验,我判断受伤的只有皮肤。不知道她是刻意这么做,还是我在无意间往后退开了半步。
在这一瞬间,真咲的动作停了下来。
握住神剑的右臂往下挥,她往后一跃,轻松躲过这一击。
这个时候,大刀与胁差都收进了刀鞘。
我维持挥剑的架势,身体一动也不动。恐惧让我全身僵直。
来了──
我没有放弃,而是做好心理准备……凝视着真咲。
『莲司,准备迎击!』
这句话在脑中响起的同时,我放开神剑。翡翠色的长剑尚未落在地面,大刀以极快速度往我袭来,即使我已解放三项制约,此时的动态视力也还是看不清楚。
我用戴着皮手套的双手接住刀身。
我看不清楚攻击,完全是凭直觉行动。
必杀的一击。绝对的一击。那就是颈项。
换作是我也会采取相同的行动。如果要做出绝对致命的攻击,就要攻击脖颈。因为知道她的攻击方式,我才能在最后做出垂死的挣扎。就算看不见,我也知道她要攻击的地方。
我正要抢下刀的时候,腹部感觉到了冲击。
难不成她早料到我会使出空手夺白刃这一招?她镇定地把我踢飞出去。我被使力踢了出去,摔倒在石板地上,视线一角看见因为踢击的力道飞起的裙摆与摇曳的黑发。
不过,攻势尚未结束。我摔倒在地上的时候,看见她为了一口气分出胜负往这里冲了过来。
「──哈。」
低沉的笑声自然流泄而出。
我讨厌战斗──然而,我和艾路曼希尔德最能发挥的场所正是战场。
我利用遭到踹击的力道拉开距离,跪立着用右手挥出一击。眼前的石板出现一道横向的裂痕,我轻吁一口气,深深一呼吸。我用力握紧神剑,瞪向真咲。
四肢溢出翡翠色的魔力光芒,随风飘摇后消散。
忽然间,真咲的脚步停了下来,原本面无表情的脸明显扭曲变形。
「怕什么──放马过来。」
我好整以暇,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
这一句话让她重新举起大刀……在此同时,脑中响起宇多野小姐的『声音』。
宣告由真咲获得胜利。
「…………」
「…………」
『……莲司,下面。』
我顺着艾路曼希尔德的提醒看向下方,那里不是白色的石板,而是褐色的地面。
看来我是在刚才遭到踢击的时候,摔出了场外。
「…………」
右手依然显现出神剑的我,用左手摀住了脸。
什么「放马过来」嘛,真是丢脸死了。
「咦、咦咦咦……」
真咲伤脑筋地哀叫着,也难怪她会有这种反应。对战如此激烈,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根本打不过瘾。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全身感觉到疼痛。
经过那么剧烈的对战再加上踢击,身体会痛成这样也不奇怪。
『真遗憾。』
哪里遗憾了。我发着牢骚回到场上。这时,真咲往我伸出右手。
「我差点就输了。」
「真敢说……你明明还有力气。」
我痛得快昏了过去,而且还气喘吁吁。相较之下,真咲连一滴汗也没有流下。这就是『不是英雄』的我,与其他十二位『英雄』的差距。
「好啦,快向观众挥手。」
我按捺住各种情感,改用左手握住神剑(艾路曼希尔德),向四周挥手。真咲忽而厌恶地板起脸孔。
「我不喜欢这种哗众取宠的行为。」
「不要摆出那种臭脸。」
我一时晕眩,险些摔倒……我咬紧牙关,硬是忍住了。
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脆弱的一面,这场大赛只是『英雄』的另一个游乐场。不能示弱,必须让众人见识到自己的强大。
在我身旁,真咲也同样挥起了手。
「不能依照自己的好恶行事,这才是大人。」
「我只有十九岁,不像山田哥你都快三十岁了。」
这回答惹得我咯咯笑了起来,神剑(艾路曼希尔德)化成翡翠色的魔力光芒后雾散。
『山田。』
忽然间,宇多野小姐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观众们没有反应,看来听见的只有我们。
『到空着的休息室来,马上过来。』
啊,她果然生气了。我这么思考的时候,脑中浮现出竞技场的地图。地图中有一个地方闪烁着光点,大概是要我到那里去吧。
比赛时做得太过火了……我稍微有这样的自觉。
那才真的是引人注目的行为、那是为了取悦观众的举动……这些借口浮现在我的脑海,我往旁边一瞧,真咲不同于刚才的模样,正笑容满面地挥着手。
「你准备承受一年份的怒火吧。」
「祝你在决赛输给九季。」
她在比赛中赢过我,而我则在比赛结束后遭到宇多野小姐怒骂。这样好像让她气消了。
我第三次参加的武斗大赛,就这么画下了句点。
第四卷 终章
「好,可以了。」
「好痛……」
与真咲的比赛结束,在只有我和宇多野小姐独处的休息室里面,出现了微弱的哀号声。不消说,哀号的人是我。这种场面通常哀号的都是女性,难道那只是我的妄想吗?
我这么想着。那艳丽的黑发,以及从黑色礼服底下窥见的白皙肌肤,显得妖艳动人……也让人有这种遐想。
我的上半身赤裸,只有腹部包扎绷带。这的确是不错的场面……只可惜在比赛结束后,我连开玩笑的力气也没有。
我没有像平常一样说笑,而是轻轻摸着受到攻击的地方……比赛中遭到砍杀的腹部。紧紧包扎的绷带歪七扭八,如实道出人称魔女的这位女性有多么笨手笨脚。
「怎么了?」
「没什么,没事……谢谢你帮我包扎。」
「……我倒希望你不要受伤。」
我露出心知肚明的笑容,向她道谢,这时她疲累地垂下了双肩。
「因为我受伤很难痊愈。」
「不是那个原因,笨蛋。」
这话真过分。我耸耸肩。
她用在孩子们面前绝不会说出的轻柔语气斥责我,我微微一笑,她接着把从医务室借来的绷带等物品,放回类似急救箱的盒子里面。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从口袋里面掏出徽章(艾路曼希尔德),然而搭档不在那里。
这么说来,在来到休息室的路上,我把徽章交由阿弥保管。阿弥应该正和芙兰榭丝卡在充满节庆气氛的王都里悠闲散步。
第二战……我虽然抵抗过,还是被真咲打得落花流水。说不定她正和慕露露暴饮暴食中。虽然说,慕露露随时随地都在大吃大喝就是了。
除了艾路曼希尔德,菲洛纳也在场,应该不至于让她们吃太多吃坏肚子。
「直接打一架果然是和好最好的方法。」
「你因为这样受伤,不是让我担心吗?」
「抱歉老是让你担心,我是说真的。」
「…………总有一天会有人对你下手,那个人就是我。」
她用傻眼的视线──也就是白眼往下看着我,我不禁苦笑。
真咲也许是在激烈对战中宣泄了怒气,后来没有再追问一年前发生的事。宇多野小姐确实是有可能找机会下手,我忍不住这么觉得。
到头来,根本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好可怕。」
「不知道是什么人宣传出去的,我可是『魔女』。」
谁叫她的目光凶狠,又老穿着黑色系的衣服……我想原因出在她自己身上吧。
「你觉得谁会获胜?」
「真咲吧。」
对话结束,沉默。没有人接话,不过我并不觉得坐立难安。
宇多野小姐接着把窗户打开,冷风吹进室内,窗帘剧烈摇动。因为上半身赤裸,我觉得有些寒冷。
不过,我也觉得精神稍微振作了点。
「不要太乱来。」
阳光的对比,加深了她自身漆黑的形象,站在窗边的宇多野小姐喃喃说着。
那声音小得连我也很难听见,于是我顺势假装听不见。
……纷乱度日,或是在动乱中生活。
我这个人脑袋不灵光,只知道这两种生存方式……脑中思考着这样的借口。
这时,耳里传来有人在走廊上奔跑的声音。宇多野小姐似乎也听见了,往我看了过来。一会儿过后,脚步声在门前停下来。
然后,响起了两次敲门声。
「打扰……了?」
战战兢兢地从门后探出头来的那个人是结衣,她和在露台上看见的时候一样穿着洋装,安娜斯塔西亚坐在她肩上。
「对不起。」
她的身体瞬间僵直,马上把门关了起来。动作之快,实在不像平时慢吞吞的结衣。肩上的安娜斯塔西亚好像发出了惨叫声。
「怎么了,结衣?你的脸好红──」
门外传来宗一的声音,大概是来通知我们由谁获得最后的胜利。
「啊啊。」
结衣会面红耳赤,原因肯定出在上半身全裸的我身上。
尴尬的气氛在室内飘散。
「……我还要去别的地方。」
到头来,我们没有深入交谈,这段时间她只是帮我疗伤而已。
我穿上衣服,宇多野小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爱丝特莉亚。要是再不去见他,他就要发飙了。」
这样啊。宇多野小姐只轻声应了这么一句话。
* * *
飘浮感……无重力感让我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大家正在庆祝武斗大赛圆满落幕,享用藤堂的餐点吧。我想着这种事,肚子好像饿得叫了起来。
我望向周围,四周空无一物。
这附近三百六十度,上下左右全部统一为白色。正因为这地方没有其他色彩,才适合『他』居住吧。
这里是向王城大圣堂的女神像祈祷,在被女神听见祷告后,并且获得允许的人才能到达的地方。
静谧而且圣洁的空间。
只有少数几个人能到达的圣域。这地方给我这样的印象。
「你终于来了,莲司。」
待在这里时没有实体,只有像是光芒或是光波的媒介……总之没有肉体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在我面前坐在有如王座的椅子上。
纯白的世界,几近白色的银发,点缀着银色饰品的美丽白色洋装在他身上显得极为优雅,令人目眩神迷的白皙肌肤从洋装底下露了出来。
王座也是由银制成,座垫是有如白色皮革的材质。在如此拘泥于白色的空间里,唯一不同的颜色是金黄色的瞳孔。
冷静得甚至让人感到冰冷的瞳孔凝视着我,嘴角抿成了一直线。
他显然很不高兴,脸上的表情,与据说是仿制他打造而成的,王都里面最有名的大圣堂银女神像脸上那柔和的微笑完全相反。
女神爱丝特莉亚,制造出人类的光之女神。
将我们召唤到这个世界,请求我们讨伐魔神的女神。
他有如女王般坐在王座上,纤细的双脚跷着腿,俯视着我。
「爱丝特莉亚女神,别来无──」
「奉承的话就免了,抬起头来。」
地面──真要说起来,四周一片纯白,连上下的区隔也变得模糊。我跪在他脚边问候时,他干脆地打断了我的话。
我知道他心情不好,看来他十分气愤。
原因恐怕在于我这一年来都没露面吧。
我思考着该如何道歉,抬起头看见了他俯视的冷冽目光。他的样貌端正,使神情看起来更是骇人。如果要比喻的话,他的样子和宇多野小姐生气的时候一样可怕。
「我等你很久了。」
然而,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里面,温柔的语气甚至像在慰问他人的辛劳。
她将双腿改为并拢的坐姿,轻细的磨擦声传到我耳里。气氛似乎变得柔和了一点。
「这一年来怎么样?」
「……还过得去。」
「这样啊。」
他好像听懂我口中的「还过得去」是什么意思,语气十分轻柔。他站起来往我看了过来,温柔地眯起双眼,和刚才的表情截然不同。
那是闹着玩的吗……实在对心脏很不好。
我感觉到来自女神大人的压力减轻,不自觉松了口气。这一年来,他的个性变得很有人味。这是值得开心的事吗?我犹豫着,小心不让他察觉我深吁了一口气。
「一见面就叹气,不会太失礼了吗?」
「还不是因为您变得那么有人情味。」
「是吗?我自己倒是没有感觉。」
他的话不知道有几分真假,我又吁了一口气。这时,那张甚至令人感到冰冷的美貌浮现笑容。
那表情──神似记忆中的艾路。这也难怪,毕竟她诞生自爱丝特莉亚的魔力,两者相像也很合理。
容貌相似,个性却有如天壤之别,说起来就像一对母女。爱丝特莉亚、艾路与艾路曼希尔德,如果要用言语来形容,大概就是这种关系。
「既然你到这里来,可以视为你决定前进了吧?」
「叫我过来的人是您吧……我听艾路曼希尔德说您要我过来一趟。」
「……这一年来,不管我再怎么叫你,你也没过来不是吗?」
「这个嘛──世界好像又面临危机了。」
听我这么一说,女神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真的是像极了人类的动作。
「所以说,」我顿了一下。「您又要我们打倒魔神了吗?」
爱丝特莉亚听见我这问题,缓缓摇了摇头,银色秀发配合她的动作轻盈晃动。
「莲司,这个世界现在有异状像涟漪般向外扩散开来,你注意到了吗?」
「您指的是魔神眷属以及魔物出现异常动静吗?」
黑猪(半兽人)与巨大鬼怪(巨魔)、引起艾路曼希尔德反应的骷髅,它们身上都有魔神涅伊菲尔的心脏碎片。
再加上栖息于废弃矿坑里的魔族、黑色半兽人召集的族人,不可能出现在伊姆内几亚大陆的情况接连发生,不论谁都会察觉异状。
「对,最重要的是前者──他的眷属出现在世上。」
那果然不是自然产生的特殊物种,其实是魔神眷属。虽然我早就确定了,从他人口中听见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我亲手杀死了魔神。」
「对。」
「既然魔神死了,为什么会出现新的眷属?照理来说,只有魔神能制造出眷属。」
「那是因为涅伊菲尔的尸体存在这世上。」
「…………」
这句话让我喘不过气来,难受得彷佛让人紧紧抓住胸口深处的心脏。
「……尸体?」
「对,翠尼利亚应该把东西送到你手上了。」
经他这么一提,我记起了──魔神的心脏。美如宝石,比矿石还要坚硬──惊悚不祥的黑色心脏碎片。
慕露露受精灵神(翠尼利亚)委托拿过来的那个东西,还有废弃矿坑里的魔族持有的物品。
「那是心脏碎片吗?」
「你以为那是心脏吧。」
从他的说法听来,像是在说我们的推测完全错误。
话说回来,这么说也没错。关于神明大人,我们大多只能自行想象,套用先入为主的观念。因为具备大量知识,我们并未特别感到怀疑。
电玩、电影、漫画、轻小说,我们的世界有丰富的娱乐活动。
来源不只国内,还有外国,这些娱乐活动里面,有着从我们的世界看来属于异世界的魔物与神祇,甚至是各种关于亚人、兽人与妖精的知识,这些知识也适用于这个世界。
栖息在森林的魔物与野兽怕火,栖息在水边的魔物怕雷。水克火、雷克水、土克雷,风克土。可从属性的概念来思考的这些知识,成了我们在这个世界战斗的强大武器。
这不是电玩而是现实世界,因此产生了许多问题,不过──我们可以笃定地运用只有我们具备的知识。
所以魔神也……我粉碎『心脏』这个位于肉体中心的弱点,砍下首级。我以为这样就可以了……粉碎的『心脏』似乎就是魔神的主体。
「所以说?」
「因为你粉碎了主体,那些碎片产生出眷属,就是这么一回事。」
听见他这么告知的瞬间,我感觉肩头无比沉重,头痛不已,我用手指按住了太阳穴。难不成造成这种情形的罪魁祸首是我吗?
「不过,问题不在这里。」
「嗯?」
「太好了呢。」
「……感谢你的安慰。」
「那是你平常说话的语气吧。」
「感谢您。」
我更正自己的用词后,女神毫不隐藏嘴角的笑意。
在世界面临危机之际依然从容自若,他总是这个样子。想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
「您要我讨伐那些刚诞生的眷属吗?」
「我很希望你能这么做,可惜会来不及。」
「来不及?」
我回问着,他的说法让我不解。如果刚诞生的眷属会造成世界危机,来不及这种说法很不合逻辑。既然不合理,究竟是『什么事』来不及。
我静默不语,等待他的回答。
「所谓世界的危机,是指魔族试图让涅伊菲尔复活。」
「……复活?」
我如鹦鹉学舌般问了回去,忍不住纳闷。
「复活根本是无稽之谈。」
「是啊……就算是最接近涅伊菲尔的魔王──雪尔法也做不到。」
这个名字让我想起魔王雪尔法,那是在讨伐魔神的旅途中对战过许多次的对手,最后与我们并肩作战,一起对抗魔神……不过──
「她不会希望涅伊菲尔复活……」
「你很清楚嘛。」
「……这是我的直觉。」
虽然无法想象那个战斗狂在想什么,只有这件事我可以断言。
魔神(涅伊菲尔)心满意足地过世了。至少在最后一战结束时……他说「我很开心」,接着便安稳离世……想到那些被卷入的人,以及死去的人们,这件事固然让人高兴不起来,但眼见魔神丧命的雪尔法不可能会希望魔神复活。
这种个性该说是刚正吗?她把界线画得很清楚。
「……但是,就算是神,还是不可能死而复生。」
「结果如何──莲司你应该也很清楚,因为你在一年前许下了相同的愿望。」
「……啊啊。」
最后一战。决战。
──那个时候我失去了艾路,在她死后,我以她的性命换来成功『弒神』。
然后……我祈望艾路复活,因而诞生了艾路曼希尔德,魔神(涅伊菲尔)想必也会以完全不同的形态复活。
这就是爱丝特莉亚的意思。
『完全迥异的形态』会是什么样的神祇──也许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
「涅伊菲尔──是不是还存有身为神的意志,还是只有力量的破坏化身……又或者只是个容器。」
「所以说,您不会知道。」
「虽然神不只一次让自己创造的人类或是亚人将其复活,但由连眷属也不是的物种让神复活,则是第一次。」
这么说来也有道理。
艾路尽管诞生于女神的魔力,女神的力量也不能让她完全复活。
她丧失大半的记忆,连我的事也几乎全忘光了。
以前的艾路与现在的艾路曼希尔德是完全不同的人。
不是魔神让魔族复活,而是魔族让魔神复活,实在难以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虽然是世界危机,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也许是因为──我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吧。
我遇上艾路曼希尔德这位搭档,涅伊菲尔肯定会变成──不同的形态。这种事让人感到很悲惨,很痛苦……又会有许多人因此牺牲。
那位魔神令人痛恨至极。如果他以原来的状态复活,说不定我又必须拿出全力应战。即使明白这么做会造成多少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