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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公猫们

作者:朱天心 当前章节:129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8:36

这是我陆续写了半年的猫书《我的街猫朋友》的最终篇。我迟迟延捱着不写,自己清楚知道是害怕那文末句点所代表的曲终猫散,害怕那许许多多与我际遇或实可想象的街猫们,只因不及被写到,就真如他们在这城市角落不为人知的真实处境般的被遗忘被淹没了。

这本书,不同于前书《猎人们》的欢快恣意,因我必须意识到动保社运的处境(所关怀的是弱势中的弱势,是没有选票的)、爱心妈妈志工们的非人辛酸、意识到主管业务公部门徘徊在进步(以TNR取代现行捕捉扑杀政策,T——trap捕捉、N——neuter绝育、R——return置回)或回头路的关口,意识到社会绝大多数人对流浪动物的冷漠轻心(人都活不下去了还畜牲?!)、意识到为数仍众日复一日在残酷大街求生的流浪动物……我无法装可爱地只写那少数幸运被人宠幸爱顾的猫咪,我妄想要一一捕捉记下他们街头暗巷的身影、故事,证明他们确实来过此世此城一场。

曾经我在《猎人们》文中言及无可取舍公猫们与母猫们的情感表达方式(如确如刻板印象的,大公猫通常傻乎乎地在你腿上亮肚皮完全信赖地大睡;母猫们,就算钟情于你,也不过在各个角落目不转瞬地凝望你,谨慎地从不一次释出所有情感和信任),这个不同在做了绝育手术之后更加明显。我们屋中目前有猫十八只,屋外例行喂食照料的近四十只(全已绝育),是个可堪观察的田野。

于是有此观察:母猫们绝育后,对人族不时捡拾来的孤儿奶猫全无兴趣,第一时间退避书架顶或墙头(虽然《探索》频道播过的纪录片里野猫聚落的年轻母猫会帮忙抚育母亲或亲族所生的小弟小妹),母爱一点也不像传说中是与生俱来的。

照顾小奶猫的责任于是落在人族……嗯,和公猫身上。

大公猫(当然并非每一只)很快都能都愿意克服畏惧并逃离仔猫的机制(机制的设计是为了保护幼兽免于大手大脚粗鲁轻疏的伤害吧),前往嗅嗅、探视,进而舔舐喵喊妈妈的小家伙,把屎把尿,夜晚与之共眠……这些记忆里妈妈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事,乃至于人族在烫奶瓶、温水、量舀小猫奶粉时,他皆一旁全程注视参与,以致有时我手边另有事在忙时,真想拜托他们接手咧。

大公猫的照顾幼小,似乎是社会性的,是为了物种己群的延续壮大,他们甚有公德心地耐心教导小孤儿猫生存狩猎技能,带他们四下游荡认识周遭环境、猎食(蟑螂、蜥蜴、小鼠),接手原该猫妈妈做的所有事。他们的社会化甚至高度发展到与共居一屋顶下的人族,他会代表猫族老小与人族社交,发展出违背动物本能的复杂行为,例如乳乳与辛亥白爸爸。

先说乳乳,他原名乳牛,不用说是黑白花,这款猫特有的聪明,早晚会有像多丽丝·莱辛为之特别写的专书《猫语录》。乳乳与姊姊小三花是二〇〇四年在里里的慈惠宫小庙前的水沟里发现的,起先以为是两只沟鼠,因皆浑身癞病加油污泥,后来经我们一整个月的投药喂食,姊弟俩复原成健康美丽但仍胆小难近的猫。我曾在《只要爱情不要面包的猫》文中描记过小三花,她右眼被一大块三角形黑毛覆盖,蹲在金炉上等我喂食时像个神气的独眼海盗头子,我永远记得,“临终时,光速闪离我视网膜的画面,必定有这样一幅。”

小三花不见后,我们决心在那农历年势必庙前鞭炮大作前把乳乳抓回家。乳乳很快长成骨架身量伟岸的美男子,他爱上人族谢海盟,天天尾随上三楼,三楼内已有神经质猫三只不能再增加,进不了屋的乳乳只得在阳台短墙上叫唤,他是超赞的男低音,又唇上一撇黑胡髭,我们总笑盟盟:“你的拉丁情人又唱情歌啦。”

其后,是家里猫口增长最快的时刻,我们总说家里留的都是丑的、病的、弱的、残的,总之就是不可能送出认养的,其实只要小奶猫待上两天,就不舍送人了,我真佩服那些长期做中途的志工,他们的心脏一定不同。

小奶猫的到来,屋中所有猫才听喵声就四下逃散一空,简直的谁是鼠谁是猫啊,只有乳乳,立即接手猫妈妈工作,他身量巨大,起起坐坐费尽工夫乔姿势唯恐压到共眠的小猫,他又每每屈身亦步亦趋尾随四下探险的小猫,我们总心存感激地笑他婆婆妈妈笑他娘。

乳乳在猫界一定领有专业保姆证照,经他手的小猫无一不健康平安长大,有时他带小猫夜训整晚累了睡大觉(总有那么一次,仿佛成年仪式,猫妈妈或猫保姆会将小猫带至遥远处,而后考验他们似的置之不顾自己先回),我们摇醒他质问:“券券呢?”(消费券时期来的小公猫),乳乳老神在在继续睡,待我们妇人之仁再再催促他,他跳门出去,半个小时内带回券券。他且知道人族对每一只猫的命名。他与母猫一样,该放手让小的独立时就放手(大多数人族都做不到),不藏私,不要求回报,一直到丁丁。

丁丁是某夏天突出现在隔壁丁家院子的小孤儿母猫。丁丁长得又圆又甜(我们也叫他丁圆甜),但惊恐胆小,智力不足到不辨利害安危,他仅剩的智力额度就是认准猫族乳乳、人族我,我同情他,总给他加餐,偏心到屋内猫只要我喊一声:“阿丁咕回来啦!”就纷纷前来,知道有白金罐可吃了。

丁丁成年好久,乳乳知他独立难生存似的都不丢窝,影子或大尾巴般的带进带出,摆明是关门弟子。但其后我们仍收过幼猫(黄豆豆、橘子、券券),乳乳每见沙发角落摆着装小奶猫的箱子,便发愁对之叹气,无奈地看我们一眼,那意思再清楚不过,因在场人族都异口同声抚胸保证:“发誓这是最后一只。”

乳乳除了当保姆,也身兼家中猫王,家中的公猫们虽都结扎,但三不五时仍会吵架争斗,无非你占了我老位子我故意行经你地盘,乳乳从不浪费任何精力在这茶壶风暴上,他说到做到,在带大券券后,带着丁丁在隔巷人家开疆辟土,这家车库那家后院把原落脚的街猫们打得无容身处。那些街猫,已被我们结扎,也取得居民们的理解TNR,接受他们出现在环境中,唯乳乳与他们对峙叫阵时的声量像瑞士山区长号一样,不须邻居们电话:“你们黑白猫又在吵架了!”我们自己都听得到,三更半夜都得快快披衣去排解。

乳乳变得只能每日傍晚匆匆回来吃一顿,又一刻不歇地继续出门去捍卫他辛苦打下的海外殖民地。对此,我们不领情极了,总在他跳门进屋时挖苦他:“了不起了不起,又打了白嘴巴和橘gaygay了吼。”

乳乳听出语气不善,哀怨地望着人,一双绿眼睛企想懂得人族到底在想什么。

与人族有了来往,无法回到纯粹本能机制行事的状态,仿佛神话故事中的混沌被凿开了七窍倒地而死。被凿开七窍的还有“辛亥白爸爸”。

看名字就知是出现在辛亥国小的白(白底小黄块,典型的“兴昌亚种”)公猫,三年前发现他影踪时他们其实是一家族,白爸爸、白妈妈和已怀孕的白小孩。他们的活动领域介于国小和约二十多公尺外的“小坡庭园”小区间。会知道,是家住“小坡”的刘克襄告诉我的。原先白爸爸家族是克襄继《野狗之丘》后观测并打算书写的对象,后来因我们的介入、结扎、每日喂食,不再“自然”了,克襄便不再追踪。

是的,我们的介入,白爸爸会在每晚我尚离小学老远的墙外时,便那头知晓哇哇大喊。他会在天气好我去操场跑道散步时尾随我脚际边走边聊,他是我在《兴昌亚种》结尾说的那只辛亥国小夜间校长,我的野蛮好朋友。

是他们因近亲繁殖皮毛皆不佳故吗?我像早有预感似的跨过界,揪起他后颈至可依胸前(以便于日后万一要送医时才捉得到)。通常,我们极力避免与街猫发展这关系,免得他们对不可测的人族失掉戒心。因为很吊诡的,等你察觉你在喂食照顾的街猫食欲不佳甚至不吃了,因此担心他生病想送医时,唯一能诱捕到他的方式是食诱。他不吃了,抓不到他,你得忍受或长或短一段时间目睹他想吃而不能,怔怔蹲一旁,而后终有一天不再出现的严酷过程。

是我有预感吗?每次揪起白爸爸将他抱在我胸口的那短暂片刻,我总低声告诉才四五岁的白爸爸:“把拔,将来我会带你回家养老。”如同前面说过的,街猫的逝去,除了遭车撞遭人毒这类的横死,要有所谓的老死、病死、饿死、弱死,他们都会静静地找一神秘角落“关灯”。但我们也观察到,有些街猫,接触过或与人族有了感情的猫,便会丧失掉这个本能机制似的。

所以,我们带过好几只这状态的街猫回家,“收留她,协助她去世。”这话是加西亚·马尔克斯回忆童年时一名投奔来家的年长亲族的用语。我们给他在屋里布置一个宁静幽暗不被打扰的角落,不做人族力求自我安心而做的侵入性的灌食医治。他们大多一二日内在我们泪眼中睡姿离去。

我完全没想到对白爸爸的承诺这么快就得兑现。白爸爸送医时不意外的是肾衰竭,这在终生喝不到一两口干净水的街猫来说是基本款病,之所以如此急转直下,事后追想是国小围墙工程动工了太久,雨后积水上都浮着油污或各种化学溶剂,我们置的干净小水罐在酷暑总无法支撑一天用量。

白爸爸在吴医生处住院十天,确定病情,我们又陷入两难,强力治疗(每天打点滴、针剂)可延长数月,但最终仍须面临抽搐痉挛和剧烈头痛,最主要的,那是家猫的医治,对于一只终生自由在街头,但凡有一丝体力便企想回街头的街猫,要介入到底?还是松手?

盟盟提醒了我们一道底线:“若不能医治到他可重回辛亥国小,就不要勉强。”

我们决定接白爸爸回家“关灯”,在父亲书桌底下布置了暖软不受打扰的窝,白爸爸立即接受,大多时沉睡,只在我们不放弃摇猫饼干罐时会摇摇晃晃走出来。曾经,漠漠大气中,每晚听到我们喂食的摇饼干声是至福的事吧。

我们也把他带到前阳台,梅雨前风中所有植物混杂的讯息一定跟不远处辛亥国小的差不多吧。我告诉他:“都在着(这世界),你放心。”

五天后,白爸爸没走,我们聆听了各个包括在照顾肾衰竭猫小虎的翠珊的意见,决定带白爸爸去吴医生处,出租车上,我用一条美丽的大手帕蒙眼大哭。这手帕是四月在复旦大学时杨君宁送的,白爸爸来后,我以它拭泪,不洗不换,因为知道最终要它做什么。

吴医生细细诊察后,说:“放他走吧。”

我揪起白爸爸,置我胸口,就像我们寻常在辛亥国小的夜晚,吴医生静静地打了针。

天文用泪水湿透的手帕把白爸爸包好,纳棺师不厌精细地为白爸爸做了今生他最后一个也是唯一的窝。

我的心好痛喔,在这每天都有天灾人祸、人命百条千条死去的现下,我简直无法对别人倾诉一只街猫的离去和与我的短暂际遇。

每晚,我仍得去辛亥国小喂仅存的白小孩和橘兄弟。没有了白爸爸的校园,深秋一样的好肃杀荒凉啊,我总对之暗暗自语:“白爸爸,我有做到带你回家养老吼。”

附录:

勾连起生命中的记忆——孙歌

很久以前,我曾经养过一只猫。

那时是“文革”的后期,我的父母被下放到农村,我们全家在东北的一个村子里住了三个年头。

当地的老乡家里都有猫狗,但它们不是宠物,它们靠自己的劳动吃饭。我在下乡的第二天就了解了一个知识:猫,是抓耗子的,狗,是看家的。狗住在屋外,猫住在室内,但是,猫要保证主人家里不受老鼠的侵害,否则,不尽职的猫咪不会有好的待遇。我在村里遇到许多的猫猫狗狗,它们笃定而自信,与人类相处得不卑不亢。今天想来,从不对猫狗滥情的乡亲们给予猫狗的,其实是最有尊严的待遇。

我的那只猫是一个老乡为表达谢意送给我的礼物,因为在城里学过几天针灸的我歪打正着地治好了她的腰腿疼。那时,这只小猫还不到一岁。

这只猫咪委实漂亮,他全身披着纯粹的黑色,却在鼻子和前胸以及四爪那里恰到好处地点染了形状合适的雪白。当他瞪起一对瞳孔黑澄澄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被他的信任所感动,会忘记你不是他的同类。我那个时候就是如此。当这只小猫认定我和他是同类的时候,便跟我形影不离,同吃同睡,有时甚至送我出门上学。刚刚在城里受到过冲击的母亲,不免有些担心地说:你不会玩物丧志吧?

一晃过去了三年,我们全家要回城了。那时节“文革”还没有结束,不知道等着我们的是什么命运。母亲说,这只猫还是留在乡下吧,乡下的猫,在乡下比较好。我把猫咪抱在怀里,看着他信任的眼神,不懂猫语的我苦于无法向他传达这个决定。其实即使懂得猫语,我也无法向他解释动荡时代人类的恐惧对于一只猫命运的含义。虽说那时我还没有成人,我也依然懂得,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几年前在城里经受过的一切让我了解,村子里才是最安全的场所。

我为猫咪找新家颇费了些周折。我不想把他委托给让他抓耗子的邻居,尽管我知道他捕鼠的本事也不坏;我希望他的新主人可以像我一样给他足够的爱,因为这猫咪似乎有点小资情调,喜欢撒娇。我也不能让他离我家的房子太近,以免他万一怀旧了会有麻烦。一切考虑停当,我找到前村的另外一个暂时不走的“下放户”,我跟他们讲妥,等我有了合适的条件,就回来接这只猫。

人们都安慰我,说猫是“奸臣”,只要新的主人有好吃的给他,随时就可以忘掉老主人。我有些怅然,觉得要是过一阵我来接他而他不认我,那不是有些尴尬?新主人对我保证说,不会,因为猫不效忠,所以可以见异思迁,我同样可以再把他领走呀!

然而后来的一切都在人类的逻辑之外。尽管我把猫整个装进了袋子,蒙住他的眼睛,从一个村子走到了另一个村子,尽管他温顺地并不出声也不抗议,但这个小生灵却依然记得回家的路。在我们举家搬迁情感复杂地离开这片土地之后,他悄悄地独自回到了我们家那所人去屋空的土房,独自苦苦地守在门前。新主人找到他,尽职尽责地要领他回新家,并且为他送来吃食,但是这只猫拒绝了。几天后,不吃不喝的他死在我们家房门口。

听到这个消息是在半年之后,我大哭了一场,发誓从此不再养猫。

有人安慰我,说猫其实眷恋的不是主人,而是房子。我却不能因此释然,想象着这只信赖我的小猫临终时的感觉,我无法原谅自己。

这段记忆随着我长大成人,逐渐地远去了。生活里有太多的沉重,让我有充分的理由把神经变粗,疏远这段记忆。虽然后来有时我还是提起它,但那提起却没心没肺的不再有伤感。恰如我们今天再听“文革”期间的歌曲一样,时间似乎洗掉了歌曲旋律间那厚重的历史,留下的只是旋律本身。

这样地过了许多年之后,我遇到了朱天心,读到了她的《猎人们》,于是,远去的一切似乎又都回来了。

天心并不摆名作家的派头,她朴实而专注地盯着人看的时候,你会觉得她有些像她笔下那些猫女王,自由而有个性,全不受现实人类那些等级价值的束缚。在人群里我几乎没有跟她交谈的机会,但还是抓住了一个片刻,对她说我喜欢她的猫书。

台湾没有“文革”,天心也没有插队,但是这些并不重要。在天心的猫书里,我找到了熟悉的情感,唤回我年轻时的记忆。我的那只小黑猫甚至就活在这本猫书里,他的名字叫做李家宝。隔着海,我觉得我和天心共有了一段历史,那不是关于猫的历史,而是关于人、关于巨变时代的历史。猫族的生生灭灭,考验着我们人族的心力和德性,更考验着我们对于“生”的感知能力。我自愧不如地发现,天心比我要坚忍,要强韧。

天心笔下活着一大群猫。他们千姿百态的“猫生”,并不比人生更少波澜和曲折。天心告诉我们,无论是猫还是人,在充满欲望的时代里,都不能不面对残酷的现实,并且承受这一切。在天心的生活里,在猫族的生活里,喜悦与快乐永远伴随着麻烦、恐惧甚至是愤怒,当这些感情不可以分开而抽象成为对立的两极,当它们扭结在一起而浑然成为同一个东西的时候,“生”的状态才真正呈现。天心告诉我们,猫和人生活在同一个社会里,其实把猫和人分开看待没有多大意义,因为对待猫的态度其实就是人类对待同类态度的延伸,而在猫与人的关系中,我们看到的正是人类社会本身的关系。正是因为如此,天心的记录猫生,恰恰是她介入人类社会现实的方式之一。关于这一点,钱永祥先生的“序”说得再清楚不过,不需要我再赘言。

在这本书里,比较容易感知的是天心对于城市流浪猫的温情与对于自私的同类的愤恨。但是,让我更感到共鸣的却是另外一种潜在的情绪,那是一个不断反抗着的个体(无论是人还是猫)对于他无法抗拒的命运的平静承担。天心几次描写了她和家人为猫儿送终的场面,描写了她不愿干扰猫儿的意志从而高度自我克制的“旁观”态度。在生离死别之际,天心似乎并不落泪,对于猫儿的离去,她自有自己的说法。你看她对“猫爸爸”的评价:“于是他撑着坐起来,仿佛舒服地伸个大懒腰,长吁一口气,就此结束了我们简直想不出人族中哪一位有他精彩丰富的一生。所以,不准哭!”而《李家宝》篇末写道,当天心预感这个凝集了她复杂愧疚与爱怜之情的“有情有义有骨气的猫儿”活不过今晚的时候,却“但也不激动悲伤”。猫儿的生生灭灭,在天心为流浪猫提供的这个不断流转的空间里,其实是生命流动本身不可缺少的一个环节。为了从绝境中抢救一只流浪猫而呼号奔走的天心,在猫儿走到生命尽头时刻表现的那份平静,使这本书具有了肤浅人道主义所不具备的深刻生命感受:它让我联想起早年曾经在村里乡亲们身上感受到的那份生命的坚韧与强悍。

但是天心还是暴露了她生命中的一点秘密,那就是她和李家宝的“特殊关系”。这篇最让我联想起自己隐痛的作品,在全书中也是唯一的一篇让天心在逻辑之外说事儿的特别之作。我佩服天心的勇敢,她敢于把自己在生命某一个阶段的感受和盘托出,让读者分享她的困惑、混乱和痛苦。那痛苦当然绝不仅仅来源于一只猫。天心面对李家宝这样想:“真正想对他说的心底话是:现在是什么样的世情,能让我全心而终相待的人实没几个,何况是猫儿更妄想奢求,你若真是只聪明的猫儿就该早明白才是。”

家宝却终于没有明白,正如我当年那只倔强的小黑猫一样。天心看去不太合理的用情不专,与我当年迫不得已放弃小黑猫的那份莫名的恐惧,在一切都过去之后越发显得荒诞不经,一个时代,一段历史都终将逝去,然而假如时光倒流,我们是否真的可以做得更好?

但是家宝究竟比我的小黑猫幸运,他临终前夜有天心呵护,在他坟头开满天竺菊的时候,也有天心陪伴。只是这呵护与陪伴却隔了一层“世情”,这世情让天心无法真正地“小资”起来。而这本以猫为主人公的小书,也从而暗含了比猫生更多的内容。当这本猫书带着它背后的“世情”走进大陆书店的时候,不知道读者是否也会如同我一样,勾连起生命中那些早已被搁置因而褪掉了颜色的记忆?

二〇〇六年新春于北京

相逢似相识,此去难相忘——钱永祥

小说家写人生要写得好,得让笔下的角色有血有气,仿佛自有其独立完整的生命,出场就能够带着故事开步生风,而不是作家用来填充故事的道具。猫生百态,比起人生的丰富多样不遑多让。写猫生要写得好,同样需要让猫在笔下有他自己的生命,而不只是作家投射感情的标的。今天以动物为主题的作品不少,可是一件作品究竟是在写动物、还是借着动物说作者自己的心情,要看作家能不能压抑聒噪和摆布的欲望,退后再退后,让动物展现自己,让动物释放自己生命的真相与力量。

朱天心是知名的作家,她的作品之所以高明,身为文学的素人,我不敢造次议论。可是她这本写猫的书之所以不平凡,我根据上述的道理,却深知其所以然。这本书我读起来无法自已,时而莞尔、时而大笑、时而焦躁、时而眼热鼻酸。自忖年近耳顺,人间阅历也实非稚嫩,情绪本来不应该受到一本猫书如此强烈地左右。但是关键在于:朱天心与猫族的关系,乃是“相逢”而不是“占有”。于是页里行间各样猫态自在地上场退场,没有造作,没有强迫,既不讳言猫生的窘迫、艰难、残酷、偏执,也不吝于让猫族自行发挥他们的娇媚、多情、冷峻、优雅。在朱天心的笔下,猫已经不是宠物、不是朱家男女老小的玩偶,而是一群独立自在的主体,各逞其能在人类支配的环境里寻找空隙,争取一份存活的空间。这种视猫为自由主体的猫书,应该与人类英雄的传记归于同一类文体。你看得出来,作者记载猫族的事迹、遭遇与神态謦欬之际,怀着一份关怀与尊重,一如作家为沦落市井的豪杰作传,纪实、称颂、怜惜、责备皆备。这种记录,怎么能不令读者感动与喟叹?读者若是对人生的美好与悲哀稍有领略,怎么能不被猫生的喜剧、悲剧与闹剧所感动?既然如此,我读本书之时的难以自已,岂不是很容易理解吗?

如果我的诠释有道理,朱天心的这本书,在台湾的“动物写作”(animalwriting)历史上,便具有一定的地位。此前,写作野生动物的作家,多半已经能够隐匿(人类的)自我,让动物自行出场说话。这反映了他们意识到人类中心主义的扭曲效应,于是有意识地让动物作为主体现身。可是到了同伴动物的范畴,这种意识始终不够发达。写宠物的作家自然贡献良多,让众多读者开始领略身边小动物的种种美好,也提醒饲主对宠物负有沉重的责任。不过,“宠物”一词,已经说明了这种动物乃是被“占有”的、而不是作为独立的生命与人“相逢”的。于是在作家笔下,他们无法来去自如,随缘与作家结识或者告别,留下愉快或者遗憾的故事让作家记录。这种书里所呈现的动物,温驯近人有余,却缺少了一份生命的完整感。我在这里强调动物与人的“相逢”关系,反对饲主视同伴猫狗为(善意的)“占有”对象,目的在于突出相逢关系的内在道德面向。如果说占有的本质乃是宰制,那么相逢而犹能持续地珍惜、付出,不至于流为冷漠、寡情,原因在于:承认了相逢的偶然,才能保有关怀与尊重的空间。是的,朱天心对猫族的态度,最好是用“关怀”与“尊重”来形容。其实,关怀与尊重,正是我们对待其他人、乃至于对待动物的基本原则。这两个字眼看起来平凡陈腐,读者们会以为早已通透其间意义。真的吗?让我稍作解释。

什么叫做“关怀”?关怀一个对象,意思是说,你在意他/她/它的感觉与遭遇;他的感觉与遭遇,对你具有实质的意义,你不会因为利益与方便而不列入考虑。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活在这个充满粗暴与压迫的世界里,为了活得下去,便不得不对于周遭的世界与人(遑论动物)缺少、斩断关怀。谁能尽情关怀自己周遭的可怜人?又有几人能出于关怀,而惦记着屠宰场里的鸡猪牛羊、街头的流浪猫狗?“关怀”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沉重的负担,于是我们多半会明智地切断关怀。

什么又叫做“尊重”?尊重一个对象,意思是说,你承认他/她/它的欲望、需求、愿望、抉择自有其地位与价值,不容你从自己的立场妄加扭转和否定。在这个意义上,由于人类的霸道习性,我们不仅很少尊重人,遑论尊重动物。对于他人的习性、言论、信仰、生活方式,乃至于偏好、欲求,我们不是始终有一个“正确”与“错误”的分际吗?多数饲养宠物的人,不总是在根据自己的情绪与虚荣,百般设法“驯服”辖下那只可怜的畜生吗?“尊重”要求我们发挥高度的宽容与想象,不再以己为尊,于是我们多半会敬谢不敏。

很明显地,关怀与尊重,与“宠物”这个概念并不相容,因为关怀与尊重的态度,要求我们视动物为主体而不是玩具,既不是物,更不是宠爱戏弄的对象。如果你关怀与尊重一只猫,你会惦记他究竟如何营生度日,在人间丛林里他如何求生自保,但同时你会希望他活出猫性、活出他自己的生活,即使因此你得承担相当程度的不便与负担。我自己身边也有几只猫做伴。我设法保护他们、照顾他们、疼爱他们。但是有时候我也担心,他们的生活会不会太遭我侵犯?是不是我的关注,竟多少扭曲了他们的生活?但是明知外头世界的险峻与辛苦,我又舍不得让他们随兴走出家门。读了《猎人们》之后,我特地请教天心,她怎么有本事同时招惹那么多左邻右舍、墙头街角的猫只,由他们来去自如地博取她的感情和关怀,她却不需要为自己的感情买个保险,不需要竟日担忧猫只的吃苦、受辱、病痛、伤亡、失踪?

天心告诉我,台湾宝岛不会有这种保险;担心与遗憾乃是她生活里的常数,时时刻刻的情绪折磨,也是无可逃避的负担。细读《猎人们》,你必须想象,一个对猫只如此牵挂费心的人,面对猫族生活的窘困与危厄,焉有余裕惊叹路边某一只猫咪的高雅、独特?可是朱天心却又总是显得从容。她不惜时间、感情、金钱(甚至于陌生人的敌意和讪笑),为的是她尊重猫生的整全(integrity),知道猫族若要在这个人类霸占的世界里奢求稍有尊严的生存,总是要付出高昂的代价。她宁可承担感情的沉重牵挂,也不愿意为了保护自己,而在对猫族的尊重与关怀之间打折扣。读这本书,这个态度——我想也是街头巷尾很多“爱心妈妈”的态度(本书中称这类主动照顾流浪动物的人士为“猫天使”)——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于是,一章接着一章,一景接着一景,你读到朱天心一家人经常性地与猫族在各种情境里相逢。每一只猫都有面貌与性格(当然还有姓名),都有脾气跟习惯,也常会叫人疼和讨人厌。他们的来路和去向往往难以想象(通常也不堪想象),不过相逢的此刻,人与猫多少总能交换一些生命路途上的心得,激起对方一些想象与感触,唤醒彼此心里的某些情愫与喟叹。朱天心用入微心思与生花妙笔所描绘的猫生百态,定然会令每一位读者——包括她以此书题赠的“不喜欢猫和不了解猫的人”——都难以释卷。不过,容我自豪地说,书里一些瞬间捕捉的镜头,恐怕只有长期与猫厮混相守过的有心人,才能领会其中猫态如何地可掬。

据说马克·吐温说过,神造万物,只有猫不能用链子奴役。我演绎他的意思,其实是说猫邀人宠,却绝对不可能化为宠物。读者要具体领悟此说中间的大大小小的道理,朱天心的《猎人们》正能为您讲出分晓。

二〇〇五年新岁于南港/汐止

舞鹤猫——舞鹤

舞鹤猫,多路边捡回来的弃猫,多竹溪寺女尼给的放生猫,都没有完全乎变态,都很会吃阿饭,很会玩彼此,都没有扎了结了了事,多过了应该的猫生,都满意猫世大不同人世,多希望猫生猫世人事不管猫事。

淡水居始真正养猫,前后平房台式红瓦日式青瓦,小庭花台间隔巷径砖墙。第一只虎斑猫大咪,记不得所从来,被弃猫放生猫虎大咪,记得在对面厝瓦上挑战大公猫的艰苦,几度出爪人家不动如猫,不动间倏的出掌大咪便唬的吓到瓦缘几几跌下厝崖,人猫见笑,直到黄昏某日散步归来忽听得嘻喵一声,见大咪蹲得乖乖在一隙墙墩鼻头对着一堵母猫的臀大——方知当时已有王国好大地盘由蹲到趴猫的盛事不朽大咪,多年后犹感念在黏巴哒花屁股之隙仍不忘招一声呼晚霞暮色,前几日偶然于发现猫频道观看挑战大公虎的甘苦才知道大咪如今转战荧幕上。

有两年,府城人家爱把自己放生到开台第一寺竹溪,就在“临济正统竹溪专修”的道场前,晨晚两回有位做自助餐生意的妇人骑机车载来大桶剩鱼剩肉拌剩饭,猫咪闻摩托碰噗当下蹼呜出来纷纷,总管女尼也帮着吆唤睡过头的或新来乍到的。那两年,回府城第一事到竹溪吃猫饭,猫颈硕大硕小转来钻去都有饭吃人猫两安欢喜皆大,何时女尼请托小猫辗转放生到淡水,一只黑面暹罗叫浑浑另只白面波斯叫沌沌,府城之小乃知淡水之大,都吃白面包,都吃罐头鱼,都晒冬日小庭的晨阳,都在寒流的午夜哆嗦酷冻,都牙祭蟑螂配蜥蜴的好吃,同在一起小大三只漫漫度过浑沌不知的岁月。每鱼罐大餐后,浑浑战沌沌,战到忽真忽假、弄假成真、真时亦假,至今每旁观文明人人吵架成打战分不清真假,不懂战争游戏的真谛是真不如浑浑沌沌。

浑沌都失踪在“公猫本分的失踪”中。眼瞳灰蓝浑浑,沌沌海蓝。蓝即将消逝灰海之际,一双少女绿的猫瞳走来一只纯黑的母猫黑哦,黑猫沉静黑哦近于漠冷动静无声,是唯一只懂得散步的猫在后三四步或在前,夜晚十时人车满塞的马路照常过,谁先过便在对过回头瞧着等着,随后依然在前三四步或在后。跃入池中两三下金鱼甩给乳猫吃才初次见识沉静中的狡捷、漠冷中的情炙,待看清怀里乳着的猫有虎色有灰斑有黑花更有纯白,真真是蓝眼白波斯才悟到绿眼黑台湾的厉害,“怎这么黑生出这么白,”人世都感叹转眼间猫世已三代小大溜去溜来十又三只,猫碗三四碟看猫小头胡来胡去大头让来让去,更厉害祖母绿的眼睛看得准破晓前林中睡鸟一一叼回来摆正厝门前,一一消失掉天亮后不久。黑哦在某回夜深散步中忘了回来,可能走远到都市荒郊,重新辨出星星的方位出发寻向小猫时代的山水原来的家——年初,在东海岸某个海口的溪岸,惊见过境一只黑猫,相互凝视的瞬间,“黑哦,”或者也好,“是黑哦的女儿吗?”

——全文完——

猫时世——侧记朱天心,兼贺《猎人们》新版

作者:杨君宁

这是一支流浪的队伍,一个离散的族群,如一球蒲公英,瞬间吹开,各自不见。但至少至少,在这个被惯于握笔的柔弱坚定之手垦殖而出的特定时空中,他们得以乐生赡养:男有分,女有归,小孩们捉对抱团,嬉闹玩耍。在每日傍晚几分钟的约会里,人与猫欣悦相见,不粘不滞。来到了,看着了,吃好了,一天可以结束了。“不要跟,不要跟,你晚上已经吃过啦。”她低声提醒道。黑虎斑小猫一听,就快快跑到前面的车底去,简短告别式。这时她是要送一头雨湿里胡乱来夜奔的人猫(猫人)出巷子去。猫王针针英姿邈远(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因之门口那曾供他栖身躲藏的信箱(英雄落难吗)亦千古同悲,坏得正好,不能再容纳任何一只猫。

关于房子是哪年加盖第三层,辛亥国小的操场好不好走,并不是每只猫都知道。但这晚,人猫皆看见也行到了。家里的猫们在一楼的长沙发上各据席位,一猫一垫,像议会长老一般睡得无知无觉,不担心哗变或起义。空气中都是一个个悠然浮升的黑甜之梦,由于太酣沉,彼此无碍无害不会相撞。而不肯睡去的那个是谁?“橘,橘……”灯前小名低唤,她揉抚猫儿额头眉心,转向人猫解说道,“橘和我一样是烂鼻子,他很乖,可以让人摸。”人猫站在原地,与电视后探头出来的橘两两相望,橘眯缝起眼睛,扁下耳朵。所以,是该要走了哟,人猫在心里咕哝着猫语,再见啦,橘。她们撑伞步出地面雨光犹闪的小巷,身后的树影留在浓密夜色里。

“顶好像几千年前的腓尼基人,乘艘黎巴嫩雪松打造的船,带黑猫出海,以南十字星为导向。”少女时期的想望如此,后来总是浪漫不及。抓捕街猫送去除虫、绝育,再放归原地。剪耳为记:男猫在左;女猫在右。整个部族的TNR仪式,不容有失。猫野性仍盛,穷平生之力挣脱落跑。她怕与那样的眼睛对视而下不了手,抓猫大任落到姐姐身上,她加油助阵。夏天有蚊虫的时候,为防臂与腿献祭成红豆冰,要穿长裤。姐姐手腕缠绕布条,圈圈悲壮,往往还是挂彩无数。体力与意志相搏,一场人和猫的善意较量。绿衣蓄须,包蓝色海盗头巾的吴医师酷酷不说话,接棒收下送来新猫自去整治。姐妹二人每每累到相逢好处无一言,双双瘫坐最近的7-11窗边灌咖啡回魂。

对于她和姐姐而言,行路时,同一只街猫问答的时间与十个红灯等长。而伏案写作时,那些因猫延宕的章节,中间落下了梅花的脚迹么?这低矮围墙,有猫骄傲行过,她踮起脚,放一把猫饼干到墙上。岂料猫的动作更迅捷,匆忙爬进树丛。“它的样子看起来还不错。”她笑说,俯身捡拾一大片面包树叶,扇子一样握在手里摇着。几天前,她才和同侪们去到总统府前抗议,为争取动物保护司独立。

“北一女也有一群校猫,校方曾经想要清理,后来保护下来了。”三十年击壤长途,小虾的“街遛子”游荡动线款摆旧梦清欢。“公园号”酸梅汤在唇齿间荡漾着冰甜。美丽绿衣人之纯金初心,沿路有猫。

每天和落日的光。观音山与淡水河两相惜。有猫天使在此坐成一尊铜像,恒凝视淡水街猫的无忧之生:黄虎斑安享钓鱼客朝贡给他的肥美鲜鱼。镜花君指给其余的人个个如精炭乌漆的黑猫一家。他们一起归来,排排坐定陪她再待一会。水动风凉,雀榕的种子簌簌落下,河兴奋探手伸向他们的衣裾。最温柔有心的人逸离镜头之外,避开光阴的追捕,快门一粲,将他们都收进一帧平面里。

街猫来如水,去如风,变动不居。这册录猫簿啊,没有封底的时间与记忆之书,宛然流动的生命本身汤汤直下。得以与猫在浮世彼此收养,并且记取他们的名字,是印记也是戳记。一声风的呼哨之后,所有过往相识的猫都出现。她立于猫群之中,散发拂颊,双眸明亮坚强,是最好的不持枪械的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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