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瞬间。
他甚至还有点怀念。
怀念当初那个接到紧急任务,还能睡着的自己。
因为那时候他对夏目美绪和老爷子没有多少感情,更多的,可能只是被动地接受任务。
而现在随着时间推移。
有些事已经悄然改变了。
包括他的想法。
“人类还真是奇怪啊。”
两人出门的时候,北原南风想到自己的心思转变,突然感叹了一句。
夏目美绪跟在他身后,小声道:“现在义兄就很奇怪。”
“是吗?这大概就是高中生吧,多愁善感。”北原南风自嘲了一句,按了一下夏目美绪的脑袋。
接下来。
一路无话。
北原南风将夏目美绪送到学校,目送着她走进自己的教室后。
没有上楼。
而是直接转身离开。
往校门口方向走去。
第1卷70、拜鬼
神奈川的警察本部并不难找。
难的是北原南风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学生,大摇大摆的在上课时间走进警察本部,还要找到三轮圭或者藤木城人。
所以北原南风在去警察本部之前,特地买了套正式一点的衣服,顺便又把身上的包和换下来的校服寄存在了置物柜。
但没想到。
他做了准备。
来到警察本部。
却在门口,就遇到了三轮圭。
“哟,好久不见啊,少年。”
三轮圭依旧穿着那件风衣,头发油腻,青灰色的胡茬看起来几天没刮了,此刻他正蹲在警察本部的门口,叼着根烟,颓废大叔的气息都快溢出来了。
他看到北原南风,似乎非常惊讶。
“人生还真是处处都充满了无用功啊。”
北原南风扯了扯刚买的衬衣衣领,自嘲了一句,这才走上去打声招呼:“早上好。”
“我们没来找你,你倒是先来找我们了,有意思。”
三轮圭蹲在门边,迎着周围人的视线,依旧我行我素地吐云吐雾。
北原南风站在他身前,简单道:“主要是过来找你咨询点事,不知道方不方便?”
“咨询点事?行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对你也挺感兴趣的,就陪你聊聊。”
三轮圭掐灭烟,转身带着北原南风向外走去:“去走走。”
“不进去?”
北原南风看了眼他身后的警察本部。
“地方同僚一向看我这种东京来的家伙不爽,而且前些日子,真经津那边因为一些事,来了一个副课长,跟神奈川这边的本部长拍桌子,跟这边闹得很不愉快,我就不带你进去受白眼了。”
“真经津”
“名字取自八咫镜的别称,也就是那个传闻中,为了把天照大神从石头缝里拉出来而造的玩意,跟特殊对策课同属于天选部,专门负责牵扯到那几个最有权势的家族和神宫以及大社的事件,我们内部称之为镜课。上次我们讨伐的那位,如果不是没落的平家平清盛三子,而是镰仓河内源氏的后代,那你见到的可能就是他们了。”
“明白了。”
北原南风点了点头,没有发表多余的看法,只是随意道:“你们内部还有副课长?课长下面不一般都是管理官之类的吗?”
“普通课当然没有,但我们天选下属的所有课,都有,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三轮圭扭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北原南风挺配合的。
三轮圭扯了扯嘴角:“因为这些副课长,都来自伊势神宫,他们连警衔都没有,只能硬安排一个职位。”
北原南风听到他的语气,笑了笑:“听起来你们内部也挺复杂的。”
“毕竟有日本精神支柱这样的大神宫横插一脚,复杂一点也情有可原嘛。”
三轮圭拿出烟,抽出一根点上,缓缓吐出口烟雾后,转移话题道:“扯远了,说说你吧,你找我说是想咨询,你要咨询什么?”
北原南风直接道:“神明对神职的侵蚀。”
“为什么突然想问这个?”
“感兴趣。”
三轮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感兴趣到学都不上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今天不是休息日吧?”
“我之前是不良,偶尔不上学,也很合理吧?”
“”
三轮圭夹着烟,哑然失笑道:“那你想问哪一方面?神明的侵蚀,其实也分很多种,你如果要问真正意义上的神明,比如那些因为自然崇拜而产生的,传说中的神明侵蚀是什么情况,那恕我无能为力,因为我也没有见过。
但如果你要问祖先崇拜产生的神明,比如那位平氏神主,那我还可能跟你说说看。”
“那我看来挺好运的,没有触及到你的知识盲区。”
北原南风一边说道,一边掏出口袋里震动的手机看了眼,发现来电人是渡边老师后,他直接挂断了电话,接着道:“麻烦你给我说说看吧。”
三轮圭脚步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北原南风一眼。
接着。
他沉吟片刻,一边继续往前走去,一边轻声道:“倒也不是不行,反正都是些半公开的秘密,那些神宫大社都知道,也就是你们这些底层的神职还被蒙在鼓里了,跟你说也没关系。”
北原南风跟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先祖崇拜所产生的神明,侵蚀其实也分两种,一种是主动,一种是被动,后者你遇到过了,就是那位平氏神主,他就是被侵蚀,最终走向疯狂的典型。”
“不过,除了这个典型之外,也不是没有能压制住侵蚀的神职。被神明侵蚀的过程,其实就是一场心力的拔河,刚开始神职和神明都处于绳子的两端,公平竞争,但大多数天选,都没有那个心理素质,争不过自带精神污染的神明,只能走向疯狂。
不过这种疯狂的结果,对比那些主动寻求侵蚀的天选,算好的了。”
“怎么说?”北原南风脚步顿了顿。
“我先问你,你觉得神明一直活着的吗?”
“难道不是吗?”
“果然啊。”
三轮圭跟着停下脚步,看着他,似笑非笑道:“所有人都以为神明一直都活着,其实以奈良时代为分界点,神佛习合发生后,本土的信仰和佛教折衷,习合成了一个新的信仰系统。
在这之后,所有崇拜祭祀的神明,都是死物了。
直到七年前,一场我们口中的灵复苏,才让这些一直被祭祀信仰的神明,活了过来不过,已经死了那么久的人突然活过来,你觉得会怎么样?
呵,别说神性了,祂们连人性都没有保留,与其说祂们是神明,不如说祂们更加接近于怨灵。”
“祂们没有人性,没有思考能力,只有一些生前的执念。这就是为什么,被侵蚀的神职,一定是疯狂的。因为祭祀的神明,就是个疯子和怨灵的集合体,不能交谈,不能沟通,在心力的拔河输了之后,被侵蚀的神职也就只能成为疯子和怨灵的结合体了。”
三轮圭丢掉烟屁股,低头用鞋底碾灭,接着重新抬起头来,苦笑道:
“好笑吧,整个国家,有几乎三分之二神社,供奉的所谓神明,都是怨灵。
而这帮怨灵们,现在依旧还被好好供奉着,普通人每天还去参拜,想着去神社参拜神明,但最后却是在拜鬼。
是不是听着,就觉得很讽刺?”
第1卷71、那就来吧
“……还真是出乎意料的真相。”
北原南风朝他伸出手。
三轮圭也很懂,拿出烟盒,给北原南风递了一根烟,给自己点上后,没端着架子,直接拿着打火机,帮他也点上。
北原南风吐出一口烟,压下心底的些微负罪感,问道:“所以,你刚说被动接受侵蚀的神职,对比那些主动寻求侵蚀的天选算好,好在哪?”
三轮圭收起火机,看着距离警察本部不远的新港,道:
“虽然祂们都近似怨灵,但差别还是有的,毕竟祂们生前生活的时代不同,地位不同,执念也都不同。
但祂们很多也有共同点,这些神明或者说怨灵们——都想活着,这是最根本的执念,能死而无憾的人,终归是少数。”
“侵蚀很多就是基于这个执念发生的现象,神明们想要回到现世,祂们回不来,就采用了侵蚀这种类似鬼上身的方式,将自己投影到现世,比如平氏神主。我们最后看到的那位平宗盛,就是投影,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祂应该还没消亡,只是回到了该呆的地方。”
“而主动寻求侵蚀,就是主动接受祂们的一切,让祂直接降临在自己身上,来到现世。”
“稍微想想也知道,哪种情况更严重一点,这就是镜课存在的原因之一,如果那几个历史上最有权势的家族,把自己威名赫赫的先祖拉到现世,真的会很麻烦。
你也参与过讨伐,应该知道那帮神明的难缠程度,那还只是个不以武力见长,传说记载中懦弱胆小的人物,要真的把传说中的武神,大部分人都认可的武神拉到现世,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这些小人物,可能就要拿命去填坑了,而且还不一定填得平。”
三轮圭抽烟又急又快,
北原南风手上的烟还没燃过半。
他就抽出了第二根烟。
“还好的是,目前为止,这种事还没有发生过,主动寻求侵蚀,大神社有,权势家族也有,但他们自己知道厉害,在彻底失控,神明来到现世之前,他们内部就有能力处理掉失控的神职。
反倒是一般的小神社,经常稀里糊涂主动寻求侵蚀,然后将自家的神明彻底拉到现世,不过对比刚提到的,他们算好处理的了,毕竟都不是什么出名的角色。”
“现在主动寻求侵蚀,然后彻底失控的,记载的也大多是这些小神社,为了更有竞争力,为了让排名更高,为了活下去,总之理由都差不多,神主听到自家‘神明’的声音,主动接受侵蚀,慢慢失控,最后成为‘容器’。”
“回到刚刚的问题,为什么被动接受侵蚀的神职,对比那些主动寻求侵蚀的天选算好的了?”
三轮圭叼着烟,看着北原南风:“因为很残忍的是,这些主动寻求的侵蚀的神主,大多崇拜的都是自己的先祖,他们信任自己的先祖,但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不说。
他们的先祖,在回到现世后,在某种近似规则一样的东西影响下,还会吃掉自己的后代——物理上的吃掉。
就算最后被讨伐,死后回自己该去的地方,祂们也会将和自己有血脉关系的后代,拉着一起陪葬,最后一一吃掉。”
北原南风拿烟的手突然一抖。
三轮圭看着他的手,笑了笑:“这个现象,根据上面的调查,应该是某种修正机制,祂们虽然疯了,但某种近似规则一样的东西,还是让他们本能地想要清醒过来——而清醒过来的办法,就是吃掉后代,增加自己的人性。
在这一点上,那些先祖崇拜最夸张的权势家族,就很聪明,他们从来不让直系血脉冒险,反倒是一些小神社,完全就没有这个概念。”
北原南风发沉默了会,问道:“该去的地方,指的是哪里?”
“传说中和高天原对立的黄泉国,祂们会成为名副其实的怨灵凶神,毕竟是神明,就算是死,也死不彻底。”
“没有例外?”
“没有,反正我没听说过。”
“神明怎么算才来到了现世?”
“当祂的视线投到现世,祂就已经在现世了,接下来无非就是摧毁被侵蚀神职意志的过程。”
“没有解决办法?”
“没有。”
北原南风“……”
北原南风沉默。
三轮圭就站在一旁,静静抽烟。
“为什么都是怨灵,还大摇大摆的供奉?听你的话,还有主动寻求侵蚀的?”北原南风突然看向三轮圭,问了一句。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平安法案的诞生,本身就是多方博弈的结果,这里面有伊势神宫,有皇室,有当权者,也有几家权势家族的影子。具体原因就不是我这种小人物能探究的了,
不过据传言……是因为现在高天原住着一堆怨灵。
当然,现在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原因早就没多少人追究了,现在所有人都身处漩涡中,谁也没能逃掉。”
“真是狗屎。”
北原南风扯了扯嘴角,将剩下五分之一的烟丢下,用鞋底碾灭。
“同感。”三轮圭缓缓吐出一口烟。
“这次谢谢了。”
北原南风沉默了一会,想到夏目美绪,转身就打算离开。
“喂,少年,等等。”
三轮圭突然喊住了北原南风。
“还有事吗?”
“这次我的哪位长官,来自镜部的副课长,现在就在上面。”
三轮圭指了指神奈川警察本部的大楼。
“他是个坚定的天照派,对任何非原生诞生的神明,也就是我口中的怨灵,抱有极大的成见。”
三轮圭看着北原南风,眼神有些怜悯:“他这次来神奈川,是因为听说某个权势家族,在用骇人听闻的方式让自己的祖先‘降临’,但如果,期间遇到失控神职,我相信他不会坐视不管。
我不知道你这次来咨询,具体是因为什么,但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种可能。最好上报吧,不然到时候我去参与讨伐,刀剑相向就不好看了,我们毕竟也算是战友了,对吧?”
“然后,让我妹妹去死吗?还是说让我爷爷去死?”
北原南风停下脚步,微微侧头,问道。
三轮圭弹了弹烟灰,道:
“也不一定是主动寻求侵蚀,而且说不定你家神社供奉的神明,还保留着理智呢。”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如果这是你的家人,你敢冒险吗?”
三轮圭直截了当道:“不敢。”
“那不就是了。”
北原南风面无表情道:“我也不敢,所以别来骚扰我。”
三轮圭笑道:“那你就只能祈求你家神主,你爷爷的意志别那么快被摧毁,不然我们真的就要刀剑相向了,毕竟我的职责,就包括讨伐疯掉的神职。”
“那就来吧,我现在一肚子的火,刚好。”
北原南风沉默片刻,丢下最后一句话。
直接转身,往远处走去。
第1卷72、迎接
北原南风在位于横滨的神奈川警察本部,并没有呆多长时间。
他和三轮圭聊的时间,以及购置衣服的时间。
加起来都不到一个小时。
还没他搭电车的时间长。
但也许是因为昨晚一夜没睡,北原南风回去的路上,总感觉特别疲惫。
一路转了三次电车。
等北原南风回到藤泽时,已经是中午了。
他没有回学校,而是回了神社,他目前的家一趟。
因为不是休息日,加上又是中午,北原南风并没有遇到任何过来参拜的人。
来到神社本殿后的小楼前。
北原南风拉开拉门。
大概是在阳光底下待久了,走进屋内的时候,北原南风甚至觉得有点冷。
屋内静悄悄的。
只有北原南风踩踏地板发出的吱呀微响。
他一路上楼,来到夏目美绪的爷爷房间前。
“北条氏,相模太郎,你不得好死……”
“北条氏,相模太郎,你不得好死……”
低语隐隐约约从里面传出来。
北原南风在门前呆站了一会,才拉开门。
低语猛地停下。
屋内,老人依旧坐在昨天的位置上,眼眶内的两个瞳孔随着抬头,一同移动,看向了北原南风。
“现在感觉怎么样?”
北原南风走进屋内,拉上门后,在老人面前盘腿坐下。
“……还行吧。”老人勉强笑了笑,另一个瞳孔移动了一下,“但快了,你……怎么样?”
“不怎么好。”
北原南风看着老人,绷着脸:“刚刚去问了一下知情人,得知了一些不算好的消息,爷爷,你是主动寻求侵蚀的吗?”
“是。”
老人已经呈死灰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后悔:“或许是因为那是自己的先祖吧,我在神体前听到声音,最后接受了祂,后来我才知道……这些年,我跟祂抗争了很久,最终还是要输了。”
“千年前的先祖,你不该相信的。”
北原南风轻声道。
但没有说出稍早些时候,从三轮圭口中得知的事。
两人相对无言。
沉默了一会。
北原南风慢慢站起身来,转身往外面走去。
老人沙哑道:“南风……你做好准备了吗?”
“没有,所以请多坚持一会,老爷子。”
北原南风拉开门,停下脚步,侧头道。
老人轻声道:“抱歉……”
“没有这种时候长辈给后辈道歉的道理。”
北原南风留下一句话,走了出去。
下楼。
出门。
来到夏目家神社本殿。
北原南风盘腿坐在神体前。
同时将器中的‘少女’拔了出来。
本殿静悄悄的。
北原南风握住刀柄,轻轻挥舞起了刀,有些失神地看着前方。
他明白老人的暗示。
就是要自己动手杀了他。
不过这也太看得起北原南风了。
弑亲。
哪怕不是血缘上的亲人。
北原南风也下不了手。
所以昨晚他没有回应老人。
今天也没有。
去拜访三轮圭后。
就更加不可能回忆了。
除非他想让夏目美绪也跟着一起陪葬。
实话说。
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来到这个世界后。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无力的感觉。
“……干你妈的神明!”
北原南风紧握手中的刀,面目突然变得狰狞。
他深吸口气。
猛然提起刀。
用力砸向了夏目家神社供奉的神体。
……
下午六点多。
结束了剑道部社团活动的夏目美绪。
在校门口见到了北原南风。
“义兄。”
因为刚结束社团活动,夏目美绪扎着清爽的单马尾,脸蛋微红,她看到北原南风,立刻就提了提包,小跑着冲向了他。
大概是因为太着急了,跑到北原南风身前,他还踉跄了一下。
“小心点。”
北原南风扶住摔向自己的夏目美绪。
“抱歉……耽搁了一会,等很久了吧?”夏目美绪扶着他的手臂,慢慢直起腰,接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没,走吧。”
北原南风放开她的肩膀,转头往神社方向走去。
夏目美绪立刻快步跟上。
两人沉默着前进。
走了一会。
夏目美绪看了看北原南风的侧脸,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道:“义兄,你到底怎么了?”
“嗯?什么?我没事。”北原南风侧头看了她一眼,朝她笑了笑。
夏目美绪小声抱怨道:“你这根本就不像没事的样子吧?”
不得不说,女性的直觉,真的挺厉害的。
北原南风在她面前,其实真的没有表现出太多负面情绪。
但夏目美绪就是感觉他不对劲。
“别瞎想了。”
北原南风抬起右手,使劲搓了搓她的脑袋。
“别碰我头发啦……我好不容易扎好。”
夏目美绪抓住他的手,不满地抱怨了一句。
接着小声骂道:“还说别瞎想,表情都跟失恋一样,八嘎义兄。”
“……”
北原南风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该说你是恋爱脑吗?”
“难道不是么?”夏目美绪拉下北原南风放在自己头顶的手,小手轻轻按了按他宽大的手掌,仰头看着他。
北原南风看着前方,轻声道:“你说是就是吧……那你给我打打气?比如叫声欧尼酱什么的。”
“诶,为什么我要用亲昵的称呼叫你?”
“给我补充一下元气。”
“哦……欧尼酱。”夏目美绪真的亲昵地叫了一声。
“谢了,有补充到元气。”
北原南风忍不住笑了笑,又抬起手,搓了搓她的脑袋。
“你说就说,别按我的头……”
夏目美绪再次拉下他的手。
北原南风看着不满的夏目美绪,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眼睛好红,眼角还有东西……”夏目美绪突然趴在他身上,伸出手,帮他擦了擦眼角,
“美绪,你信任我吗?”北原南风闻着她身上传来的味道,突然问了一句。
“信任啊。”
夏目美绪双手抱着他的胳膊,小声道:“我如果不信你的话,大概就没什么人可以信任了。”
“那就好。”
北原南风看了眼她的侧脸:“晚上跟我睡吧。”
夏目美绪:“……”
她耳根和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义兄。”
好一会后。
脸蛋通红的夏目美绪抬起头来,看向北原南风。
“别瞎想,我只是想安心的睡一觉。”
“然后,好迎接一下‘客人’。”
北原南风看着前方,伸了个懒腰。
第1卷73、腐败
“为什么你要养足精神就要我跟你睡……我不要!”
夏目美绪盯着北原南风的脸。
经过一顿胡思乱想后。
用力挣开了北原南风的手,猛地转身,独自一人快步向前走去。
听语气好像是生气了。
北原南风顿了顿,快步跟上她。
他后知后觉,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稍微有那么点歧义……
其实他想表达的意思是,跟自己一起睡,那自己就不用担忧爷爷深夜突然失控袭击了,就算袭击自己也在身边,这样比较安心,能睡个好觉。
而夏目美绪明显误会到了另一层意思上。
虽然北原南风后面解释了一句别瞎想。
但传到夏目美绪耳中。
大概自动就变成了‘我就放进去’这种低劣的谎言。
所以她似乎闹别扭了。
北原南风跟在她身后不远,自嘲地笑了笑。
爷爷那边的事自己还没跟她说,倒是自己被误会成那啥了。
看来今晚自己要睡她房间门口了。
两人一前一后。
往家里走去。
来到夏目家神社石段下面。
一路上脚步匆匆的夏目美绪,突然就慢了下来。
北原南风脚步也顿了顿。
他吸了吸鼻子。
隐约间。
似乎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气味。
而腐烂气味的来源。
正是神社。
北原南风似有所感,抬头看向位于石段最上方的鸟居。
鸟居上面吊着的粗大注连绳,不知何时,出现了断裂的痕迹,而本来白色的御币,也变得泛黄,就像被什么腐蚀了一样。
“……”
北原南风仰头看着鸟居。
夏目美绪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等北原南风走到自己身侧后,抬起脚,用力踩了一脚他的脚背。
“义兄,以后别说那种话,我会误会的。”
发泄的一脚踩完后。
夏目美绪这才重新抬头,看着北原南风,认真道:“还有,其实我还无所谓,毕竟是兄妹,我心底也知道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最多只是跟你闹一会别扭,你要以为别人对你有好感,突然就跟别人开这种玩笑,真的会被人嫌弃,然后嘲笑的……所以请不要跟别的女孩说这种话。”
“嗯。”
北原南风看着注连绳,随口应了一句。
夏目美绪小声问道:“听进去了?”
“嗯。”
“那我们回家吧……”
夏目美绪重新挽住他的手臂,拉着他沿着石段往上走去。
真的一点都不记仇。
不过北原南风的注意力,一直都不在她身上。
跨过鸟居,走进神社。
本来若有若无的腐烂气味,似乎更加明显了一点。
北原南风扭头观察了一番四周。
发现拜殿前,赛钱箱上面的注连绳也有断裂的迹象。
整座神社,仿佛都透着一股死气。
“义兄,你是不是有心事?我怎么感觉你一直在神游天外……”
“没事。”
北原南风从赛钱箱那边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只是在想些事情。”
……
晚上。
依旧是夏目美绪做饭。
做好饭后。
爷爷依旧没有下来。
北原南风还是说他不舒服,夏目美绪这次怎么都要亲自看一眼自己的爷爷了。
北原南风也料到了这个结果。
陪她一起上去了。
“义兄,话说爷爷到底怎么了?要不去医院看一下吧?”
夏目美绪端着饭菜上楼的途中,突然有些担忧。
北原南风沉默片刻,轻声道:“……嗯,周六我询问看看他的意见吧。”
“算了……他肯定不同意的啦。”
夏目美绪抱怨道:“他顽固得要死,爸爸说他小时候感冒,爷爷都不让他看医生,让他用毅力忍过去……”
“……”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来到了两人爷爷的房间门口。
北原南风拉开门。
老人背对着两人,面朝屋子里头,端正坐着,本来佝偻的腰,挺得笔直。
“爷爷,饭。话说你到底怎么了?是不舒服吗?不舒服就要说哦。”
“吵死了!”
老人中气十足,听声音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我这是在冥想开发术式!别烦我!与其担心我,不如好好照顾自己!
你跟你爸和我,还有南风不一样,我们都是男子汉,你一个小女孩,遇到事情千万不要逞强,能依靠南风那个臭小子的时候,就去依靠他,别嫌丢人,他以后会照顾你。”
“诶……这么突然说这个啊。”
夏目美绪在他身后放下饭菜,抱怨道:“而且爷爷你好啰嗦,还男子汉,你们两个男子汉,现在连饭都不会做……你更过分,现在饭都不下来吃要我送了,这到底是谁照顾谁啊。”
“吵死了!”
“知道啦,我走还不行嘛……记得吃啊。”
夏目美绪站起身来,有些无奈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北原南风:“走吧义兄,我们也下去吃饭了。”
“嗯。”
北原南风看着老人的背影,点了点头。
“……对不起啊,美绪。”
低低的声音传来。
夏目美绪似有所感,重新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爷爷的背影:“爷爷,你说什么?”
“吵死了!”
“诶……”夏目美绪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发出一声不满的声音,转身离开了房间。
北原南风也踏出房间。
“拜托你了。”
爷爷突然轻声道。
“……知道了。”
北原南风点了点头,有些沉重地拉上了门。
……
两兄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挺直腰杆,正坐着的老人,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整个人如同泄气了一般,失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抱歉,南风,美绪。”
老人垂着脑袋,声音几乎轻到听不清。
他脸上的死灰色,也越来越明显。
小楼外。
鸟居上面挂着的注连绳。
断裂的痕迹越来越明显。
仿佛有什么东西握住了绳子两端,用力在拔扯着。
嘣。
绳索断裂的声音。
注连绳最终还是没有坚持住,猛地断裂开来。
断成两截的注连绳,无力垂落在鸟居两侧。
上面挂着的泛黄御币。
边角微微卷起。
密密麻麻像是尸斑一样的黑色斑点,开始在御币上面浮现。
就像什么东西,正侵蚀着这里。
腐烂气味,又加重了一分。
老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
同一时间。
夏目家神社外。
一个拿着翻盖手机的女高中生,抬头看着夏目家神社的鸟居,目瞪口呆。
第1卷74、阴差阳错
夏目家神社下面。
“真由美,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名叫美纱子的女高中生看着鸟居,对着电话那头,震惊道:“你让我调查的北原南风,他所属的神社神主,好像被侵蚀了。”
“哈?”
电话那头的雨宫真由美声音突然一个升调。
“你不是让我调查他吗?我和朋友唱完歌,刚好经过,就说来看一眼他所属的神社。然后我就发现他家神社都快成为鬼蜮了,注连绳已经断了,御币也已经被污染,就连鸟居都已经裂开了。”
“这听着不是都到了最后阶段了吗!?”
“嗯。”
“那他呢?”
“在里面。”
“哈!?还在里面,你没有提醒他吗?”
美纱子无奈道:“这种情况我敢进去?现在是祂在注视着神社,我踏进去就是宣战了,会加速侵蚀的过程,你确定要我进去?”
“……那打电话?”
“我哪来的电话。”
“他不是你的同学吗?校友吗?”
美纱子理直气壮道:“是又怎么样,他那么可怕,我敢跟他要电话啊?”
“……”
电话那头的雨宫真由美沉默了。
似乎有些无语。
好一会后。
雨宫真由美才继续开口说道:“把地址给我吧,我立刻过去,这搞不好是个机会,他那么强,估计能活下来。而此役过后,他也许就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了。”
“你确定?搞不好会被揍哦。”
雨宫真由美犹豫片刻,咬牙道:“发过来……顺便通知一下尾雄,他皮糙肉厚,到时候如果挨打,让他先顶着。”
美纱子:“……”
……
差不多两个小时后。
北原南风吃完饭洗完澡。
坐在沙发上,深吸了口气。
大概是因为在这种环境待久了。
他没有察觉到腐烂气味又浓了一点。
倒是夏目美绪从浴室出来,坐在北原南风身边,抱怨了一句:“怎么好像有奇怪的气味,是哪里发霉了吗?不应该啊,明明这么热”
北原南风转身看向她。
“怎么了?义兄?”
夏目美绪抬起腿,窝在沙发上,问了一句。
北原南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事,他好像必须要去做了。
不然拖着,迟早会出现问题。
他很不情愿。
但这事,不以他的意志转移。
侵蚀的过程,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可逆了。
北原南风看着她,沉默着。
忽然。
他好像听到似乎有人在喊自己。
但声音很快就随风消散在虫鸣鸟叫中。
他再仔细听,又没有了。
从昨天得知爷爷被侵蚀,已经两天一夜没有睡的北原南风下意识就认为自己幻听了。
“义兄,义兄……义兄!”
北原南风有些走神。
直到夏目美绪大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你的眼睛真的好红,全是血丝,今天早点睡吧。”夏目美绪担忧地看着他。
“……”
“你昨天不会没睡吧?我看你今天的状态真的很奇怪,要不早点睡吧?反正也没什么事……走吧。”
夏目美绪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想了想,从沙发上下来,握住他的手,用力将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北原南风没抗拒。
如果真的没休息好到出现幻听的程度,那就太糟糕了。
夏目美绪顺利将他推进了房间。
接着,她倚在门框上,小声道:“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叫你,别一副搞不清状况的表情了。”
北原南风勉强笑了笑:“你怎么一副恨不得我早点睡的表情?”
“哪有……”
夏目美绪有些尴尬。
她其实是想到了回家路上,北原南风说的那番话,总觉得等一下深夜会很尴尬,加上她看北原南风确实有些不对劲,便下意识想先把北原南风赶进房间。
“行吧。”
“晚安。”
夏目美绪帮他拉上了门。
北原南风呆在昏暗的房间,打了个哈欠,准备再坚持一会,等下蹲夏目美绪房门口睡。
实话说,这种情况下。
还住在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但丢下爷爷一个人。
更危险。
北原南风也接受不了。
时间静静流逝。
北原南风呆在房间里。
听着外面夏目美绪手机外放,强撑起精神。
差不多十点多。
外面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灯被关掉。
夏目美绪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北原南风听到脚步声,也收起了手机。
正准备站起身来。
咚。
突然传来了拐杖敲击木质地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