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钟，日上梢头。
天目神社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一天的营业。
虽然之前已经和中村等人约定，今天要去白荻湾隧道帮他们驱魔，但现在时间还早，白水秋并不打算这么早就出发，而是先换上了巫女服，在神社内忙碌起来。
擦拭、清扫、整理绘马和神签……
这些工作，白水秋几乎每天都要做一遍，已经养成了习惯，刚把收拾干净的塞钱箱抱起来，放回到拜殿，就听到庭院外侧的风铃和石灯笼泠泠作响，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外面穿里啊：“咳咳，请问有人吗？”
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白水秋抬头看了一眼，就见两条身影站在神社的入口处，领头的女孩一身白衣短裙，肩上背着一个提包，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模样，正做着一个类似于叩门的动作，眉眼含笑地往里面看来。
而旁边跟着的另外一个青年，则是一脸严肃，右手戴着的护腕上面，绣着「柳生笠」的图案。
目光相对。
白衣女孩微微一笑：“又见面了，白水妹妹。”
“是铃木姐姐啊……还有十兵卫哥哥……”
白水秋也笑了笑。
铃木珠希和十兵卫的到来，并没有让她感到意外。
因为昨天在学校附近，和栗见成也接头的时候，她就从那位警官口中得知，铃木珠希有在近期拜访自家神社的打算，但当时并没有明确地说出时间，所以栗见成也也只是顺嘴提醒了一句。
而现在，既然这两人出现在这里，看来就是今天了。
短暂的愣神过后，白水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两位请进。”
“嗯。”
铃木珠希礼貌地欠了欠身，越过门槛走进了神社内，那个叫十兵卫的青年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往天目神社的四周打量着，两人的表情看起来都有点意外：“这就是你们家的神社吗……和预想中的画面有点不太一样呢。”
“是因为太小了吗？”白水秋笑了一下，很随意地开口问道。
“额，也不是说小吧，只是有点……比想象中要冷清一些。”
铃木珠希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出「冷清」这个比较中性的措辞。
其实就算没有明说出来，白水秋也能大概猜出她的意思。
天目神社的确是小了一点。
单纯从面积上来说，差不多有一千多平米，看起来还是很客观的。
但是对于一家神社而言，这个面积其实并不大。
毕竟稍微有点规模的大社、神宫，往往都有数千到上万平米，而与东瀛皇室关系密切的伊势神宫，也就是名义上整个东瀛地位最高的神社，面积更是达到了5410公顷，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是森林，但主体建筑所占的区域，也相当可观了。
不过也没办法。
天目神社本身就不是什么有名望的大社，再加上人丁凋敝，供奉的神明又是雨师神这种冷门的神明……
哪怕是成田市的本地人，都有很多人不知道天目神社的名号，更不用说外来的游客了。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庭院收拾的很干净。
院子内的几间建筑不管新旧，看上去都还算整齐，带着一点古色古香的味道，再加上内外林荫密布，习习凉风时不时从外面吹来，在这种天气渐渐炎热的夏日中，还是很清爽的。
铃木珠希在四周看了一圈，微微一笑，又随口说道，“不过这样也挺好，有种动中取静的感觉，如果每天都有很多客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的话，有时候也会很烦的。”
“是吗……”
白水秋笑了笑，没言语。
她倒是听自家奶奶说过一点关于玉前神社的情况。
这种拥有数千年历史、底蕴深厚的老牌神社，想来是每天都是有很多客人登门参拜的。
白水秋并没有体验过那种感觉，但稍微想想华夏的那些知名景点就知道了。
尤其是像龙虎山、三清山这种与宗教渊源深厚的名山，虽然因为众多游客的参观，赚得盆满钵满，但是住在山上的道士和和尚，想要再安安心心地清修求道，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也算是有得有失。
“请进来坐吧。”
白水秋做了一个抬手邀请的手势，一边往内室走去，一边回头问道；“铃木姐姐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吗？”
“嗯，是有一点事情……”
铃木珠希一边走，还一边往周围东张西望着，在看到拜殿方向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那个，不好意思，刚才忘记问了，请问你们神社供奉的神明是……”
“是掌管山林水泽的雨师神大人。”白水秋回答道。
“雨师神啊……掌管降雨的神明啊，是和贵船神社供奉的高龙神属于同一类神明吗？”
铃木珠希想了想，随口问道。
“可能吧……”
白水秋含糊地应了一句。
作为巫女这个行当的一员，铃木珠希所说的贵船神社，她是知道的。
后者是位于京都的一座神社，供奉的神明也的确是一位和水雨有关的神，叫做「高龙神」。
根据《古事记》记载，这位高龙神，是父神伊邪那岐用十拳剑怒斩火神迦具土的时候，剑柄所沾血迹滑落下来，化成的神明，与「暗龙神」为双位一体，还有一个别名叫做「淤加美神」，而「淤加美」，其实就是「龙」的古称。
虽然诞生方式委实奇葩了一点，但「高龙神」的确是根正苗红的正统神明，是东瀛最古老的水神之一。
而自家神社供奉的雨师神……
老实说，连白水秋这位当巫女的，都不是很清楚祂的底细。
不过东瀛的神明名目众多，能力和形象相近的也有不少，一时间很难准确甄别。
铃木珠希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再纠结于这个话题，在玄关处脱下鞋子以后，就穿着白袜跟在白水秋后面，一路走进了神社内室。
穿过走廊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千代。
“秋酱，这两位是？”
千代顿住脚步，有点奇怪地看了看铃木珠希和十兵卫。
“奶奶。”
白水秋也停了下来，站在中间简单解释了几句，介绍了一下双方的身份。
千代早在好几天前，就从她这里听说过了关于「玉前神社的巫女」和「柳生家子嗣」来到成田市的事情，在明了两人的身份以后，就收敛了惊讶的表情，微微点头笑了笑，客客气气地表示欢迎。
而铃木珠希两人也是在得知千代的身份以后，肃然起敬，双双鞠躬行了个晚辈礼：
“原来您就是天目神社的神主，难怪能培养出白水妹妹这样出色的巫女。”
“初次见面，我是玉前神社的铃木珠希，这位是柳生一族的十兵卫，很抱歉在这个时候冒昧前来打扰，如果对您造成了困扰，还请见谅。”
“铃木小姐客气了，我对你们玉前神社也久仰大名了。”
千代笑了笑，微微欠身回应了一礼，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道：“你们过来找秋酱，应该是为了商量与画皮有关的事情吧，那老身就不打扰了，还请两位不要拘束，有什么事情请尽管开口。”
“婆婆客气了，您慢走。”
直到千代离开以后，白水秋三人才继续向前。
又走了几步，就推开了一处房间的推拉门。
铃木珠希和十兵卫依次跟了进来，在榻榻米一侧分别跪坐好。
白水秋起身倒了两杯茶水，放在他们两人面前，然后在两人的对面坐了下来。
先是简单寒暄了几句。
然后，就看到铃木珠希从身边的提包中取出了一沓资料，放在茶几上推了过来，步入正题：
“我要说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上次提过的「小麻烦」了，具体内容都在这份资料上做了记录，你可以留下来随便翻看，但别对外透露就好了……
简单点说，事情的经过就是，我们在追踪画皮的时候，发现了一只被泥浆包裹的河童，对于这东西的来历，以及出现在画皮事件中的原因，我个人有几种不太成熟的猜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依次说明一下好了……”
在得到白水秋的点头确认以后，铃木珠希语气轻慢地把自己的猜测缓缓说了一遍。
在这个过程中，白水秋不断翻看着茶几上的资料。
关于河童的事情，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在此之前，无论是铃木珠希，还是警方那边，都完全没有透露出来。
当然……
栗见成也可能是真的不知道，这位警官虽然精明干练，但说到底还是普通人，处理正常的刑事案件得心应手，但遇到了这种灵异层面的事情，能够发挥出的作用也很有限，所以铃木珠希和十兵卫在自己都不明真相的情况下，未必会把事情和盘托出。
就连白水秋现在看到的这份资料……
搞不好，连成田警署的署长手上都没有。
“你是说，你们刚抓到这只河童的时候，它身上被一团泥浆包裹，而且被杀以后，这东西的身体就全部化成了黑色的泥水？”
白水秋花了几分钟，把资料草草浏览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又确认了一下。
“是啊，怎么了？”
在铃木珠希有点奇怪的注视下，白水秋闭上了嘴巴，沉吟不语。
这份资料的前半部分，也就是那段关于河童的内容，倒是没什么。
反正她对东瀛的妖怪品种也不是太懂，这方面铃木珠希是专家，既然她作出了「河童」的判断，肯定是有依据的，没必要提出反驳。
可……
泥水？
如果铃木珠希的描述没有水分的话，这种画面……怎么感觉有点像是自己之前用傀儡娃娃去后山树林的时候，看到的那只黑鸟被雨女杀死时的场景？
当时雨女可是提到过「它们」的，难道这只河童，和那只黑鸟，其实是一伙的？
能够操控这些低级妖怪的「它们」，又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种淡淡的不安在白水秋心里萦绕而生。
当然，也可能是她想多了。
或许这两件事情之间并没有联系，只是单纯的巧合，也或许雨女说的话，并不是自己猜想的那个意思。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这种连她自己都一知半解的事情，自然也不好向铃木珠希做出说明，到时候再牵涉到雨女，根本说不清楚。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奇怪罢了。”
白水秋斟酌了一下，没有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而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连铃木姐姐你，也没有听说过有这种能力和泥水有关的妖怪吗？”
“没有。”
铃木珠希摇了摇头。
“至少在玉前神社有史以来，留下过记录的四十二种妖怪类目中，并没有任何与这种能力有关的线索，千叶县对策组的资料库中另外记载的二十七种妖怪中，也同样没有找到相关信息。
我已经想办法联络了整个关东地区的对策组，请他们在各县的资料库中进行协助搜查，但目前为止，还没有收到明确的消息。”
“资料库？”
白水秋注意到了这个词。
铃木珠希点了点头：“是的，从上个世纪末，国内各县先后成立了对策组以后，我们就逐渐建立起了与妖怪有关的资料库。
从飞鸟时代，到平安、战国、江户……甚至还有从其他国家收集到的一些资料，关于人类历史上出现过的各种妖怪和鬼祟邪物，从最初产生的时间，到历次活动踪迹，再到消失或者被人为诛杀的时间，都被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下来，这些东西，形成了对策组的资料库。
但这种记录并不局限于某一种单独的渠道，有用电脑硬盘记录的，有用传统的纸笔记录的，甚至还有记在某个人脑子里的……
因为其中很多资料牵涉到了一些神社、阴阳寮和修行世家的陈年秘辛，所以很多时候并不互通。
在遇到类似于这次的情况时，我们就会向周边各县发起求援，请他们协助搜索本县的数据库，寻找相关的线索。”
“还有这种事情……”
白水秋听得有些新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