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白水秋对神代惠子的提议是有点意动的。
之前成田警署在是否释放大川的问题上产生了争执,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某位「大人物」向警方捎了话,而如果仅仅是那群聚集在医院门口的抗议人士,虽然也能够给警署带来一些舆论压力,但不至于那么快就让警署方面松口。
假如那位大人物,真的是白莲宗的靠山,并且执意要介入进来的话,对松下等人的审讯工作可能会遭遇不少困难。
但……
神代财团的会长神代圭介,同样也是一位大人物。
甚至都不用他亲自出面,只要随便从神代财团的高层中挑出一位,或者是由神代惠子这位「神代家家主的独女」开口,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警方的决策了。
而一旦撬开松下的嘴巴,得到白莲宗从事犯罪活动的确切证据,很多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只是这样一来,就不免要把神代家卷入进来……
这群邪教徒的疯狂程度,白水秋是亲身领教过的,虽然神代惠子身边有一群保镖24小时看护,应该不会出现什么状况,但难保他们会不会做出点什么事情,恶心一下神代财团。
那样的话……
至少白水秋心里是过意不去的。
神代惠子察言观色,几乎立刻就从白水秋的眼神中,看出了她的想法,摆了摆手:
“不用担心啦,秋酱,只不过是一群走火入魔的邪教徒而已,比这还要恶心的家伙我都已经见过不少,仅凭他们,闹不出什么风浪的。”
说到这里,神代惠子微微眯起眼睛,眼眸中掠过一抹异色:“而且,凉子这段时间也调查出了一些东西,如果白莲宗背后的靠山,真是那一家的话……
那么我们神代家和它还有过不小的过节,就算不是因为这次事件,我家也早晚会因为生意场上的事情,和他们对上的。
所以,我可不仅仅是为了给秋酱你还有飞鸟同学帮忙,也是帮自己家解决未来的隐患,秋酱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压力。”
白水秋垂下眼帘。
从神代惠子轻描淡写的语气中,她一时间也摸不清楚,这个女孩的话到底是为了安慰她才说的,还是事实上的确如此。
但碍于傀儡娃娃的身体不能开口,所以这些问题也不好询问出来,至于单纯地用便签纸来交流,效率未免太低了一点,等把事情说清楚,估计栗见成也那边都要赶到这里了……
神代惠子等了几秒钟,就勾起嘴角,笑得眉眼弯弯:“既然秋酱你不说话,那我当你默认了哦,这件事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啦!”
白水秋心说自己「默认」个鬼……
但以她现在的状态,显然是不可能争辩得过神代惠子了,就算在便签纸写出反驳意见,多半也无法改变后者的决定,所以只能接受了这个女孩介入帮忙的事实。
“话说……秋酱你这边有什么特别需要从这些家伙嘴里问出来的事情吗?”神代惠子又问了一句。
白水秋想了想,用笔在便签纸上刷刷写了几笔,举起来朝着她示意了一下:“白莲宗的长老,可能是这一切事情的幕后主使。”
这条情报,还是白水秋用本体,从公寓楼的中年人那里得到的。
因此两个身体本质上是一心二用,意识互通,所以得到的任何情报都可以第一时间共享。
按照白莲宗的内部配置,普通的邪教徒,基本上是接触不到「长老」的。
所以想要得到和后者有关的具体情报,就只能从大川和松下这两个干部身上入手。
这也是白水秋决定将松下等人交给警方的时候,就已经做好的打算,即使现在神代惠子介入进来,这方面的调查也还是要继续进行的。
“长老?”
神代惠子仔细念了一遍便签纸上的内容,沉吟了一会儿:“凉子之前给我看过的那些关于白莲宗的资料中,好像是提到过这个宗教有一位长老常驻在千叶县内,负责他们这边的传教事务……
看来这家伙才是这一连串行动的指挥者,是个值得警惕的对手呢……
不过放心吧,我会想办法尽快从这些家伙嘴里问出来的。”
听到神代惠子的答复以后,白水秋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丝弧度,在便签纸上又写了几划:“谢谢你,惠子。”
“嗯?”
这一次,神代惠子怔了一下,随后哑然失笑:“我还以为以我们现在的关系,已经不需要再说这种客套话了呢。”
白水秋没言语。
这种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因为傀儡娃娃的无口属性,出现这种沉默的表现,倒也不算很突兀。
关于白莲宗的话题,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在凉子的指挥下,几个神代家的保镖将松下等人从地上提起来,往山下带了出去,准备待会儿在山脚下直接交给警方。
其中松下因为胸口还插着一把刀,被带出去的时候,旁边的两个保镖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毕竟这家伙可是这次事件的关键人物,如果当场暴毙,探究白莲宗的线索可就要断掉一条了。
不过凉子也事先检查了一下,那一刀插进去的位置,恰好是胸口中间,顶多蹭到了一点肺叶,处理起来可能会稍微麻烦一点,但死亡的几率很低。
等大部分人都离开以后,凉子和剩下的另外一个保镖就从庭院角落拿起了扫帚、水桶,开始清洗刚才那番交战留下的血迹,顺带着整理院子中的狼藉。
神社院内的大部分地面,都铺设着青石板,倒不至于被砸坏,但是有些地方是用木质或者石质的围栏围起来的,被刚才松下等人撞了几下,多少有点松动。
“那个,凉子姐姐,这种活儿还是让我们来做吧……”
日向飞鸟怯生生地说道。
扫地这种事情,按理说是在兼职巫女的工作范围内的。
“几位还是先到屋子里面去休息吧。”
凉子一边卷起袖子,一边声音平淡地说道:“按照原先的计划,处理这些家伙应该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而且清洗血迹和一般的打扫工作不太一样,如果是第一次做的话,使用的方式不当,很容易留下痕迹,以后就不好清理了。”
“那好吧。”
日向飞鸟怏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坚持。
而白水秋则是微微挑了挑眉,往凉子那边看了一眼:第一次?怎么听起来,这位女保镖好像已经轻车熟路了似的,难道她以前也做过不少次这样的事情?
给神代惠子当保镖,还需要掌握这种技能吗……
庭院内的事情有凉子处理,自然是不用过多担心的。
所以白水秋很快就在神代惠子的劝说和推搡下,抬脚往内室的方向走去。
不回去也不行,毕竟她手里还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呢,如果恰好有客人这时候来到神社,看到了这一幕的话,指不定要脑补出什么剧情呢……
旁边的日向飞鸟和加奈子跟着走了几步,满脸好奇地往白水秋身上打量着,显然都对她的这种制造「分身」的法术很感兴趣,几乎就要像神代惠子那样,直接上手来摸摸蹭蹭了。
当然……
因为各自的性格,和彼此间的关系的缘故,日向飞鸟和加奈子并没有将这种想法付诸实践。
而且,现在还是神社正常营业的时间,两个女孩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在走到玄关处的时候,就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秋,我们就先不进去啦,待会儿可能还有客人要来呢,你和惠子同学进去聊聊就好了……
额,我的意思是……”
话说出口以后,日向飞鸟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以傀儡娃娃的身体,是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聊天」的。
所以,女孩语气一滞,有点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改口的样子。
神代惠子闻言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好啦好啦,我知道飞鸟同学的意思,我和陪秋酱在里面坐一会儿就好,正好也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这边拜访过千代婆婆了呢。”
“那就麻烦惠子同学了。”
在日向飞鸟和加奈子的目送下,白水秋和神代惠子登上台阶,然后一前一后穿过了内室外侧的走廊,白水秋先到自己的卧室,把雪走安置好,然后才出了房门,引领着神代惠子往会客厅的方向走去。
其实神代惠子是想留在卧室内坐一会儿的,但白水秋早上出门匆忙,没有来得及收拾,连床上的被子都没叠,所以不太方便在这里招待客人。
相比之下,还是在会客厅里面更自然一点。
虽然不方便说话,但倒水泡茶这种事情,傀儡娃娃还是能做出来的。
白水秋给神代惠子倒了杯茶,然后和这个女孩隔着一张茶几,面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说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对方,场面一时间有点尴尬。
对视了有十几秒钟的样子,神代惠子才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说起来……虽然秋酱你现在的这具身体不能开口说话,可我总觉得,这个样子好像比你平时的样子还要可爱,有种让人忍不住想动手欺负一下的感觉呢。”
白水秋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面无表情地看向神代惠子。
这个女孩也不知道脑补到了什么,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红晕,但一双眸子还是一眨不眨地白水秋身上看着,眼波微微转动,似乎又吞咽了一次口水。
白水秋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神代惠子现在看她的眼神,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似的……
片刻后,神代惠子才端着茶杯,小口抿了一下,将茶水咽下去后,微微一笑:“嘻嘻,只是开个玩笑啦,别当真……话说,秋酱你现在还没有给雪走制作刀鞘吗?”
刚才白水秋回到卧室,将雪走放在刀架上的时候,神代惠子是一路跟在后面看到了的,一直等到这时候才开口说道:
“像这种年代久远的古刀,如果不注意保养的话,很容易因为浸水之类的缘故生锈的,要不我联络一下认识的工匠师傅,帮你制作一个吧。”
白水秋把便签纸放在茶几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往茶几对面推了过去:
“已经委托八千代市的刀匠师傅做了,按照约定这周就可以去取了。”
“八千代市啊,听起来好像有点远呢……需要我派人送你过去吗?”神代惠子问道。
“如果不麻烦的话,也可以……”
白水秋又撕了一张纸条递过去。
上周她去八千代市的时候,没有告诉神代惠子,主要是因为怕给这个女孩添麻烦。
而且当时是她第一次到八千代,此前从来没有和那位津田刀匠见过面,不确定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找到,所以也就没必要让神代家的人陪着自己到处转悠了。
不过现在嘛,也就只是过去取个刀而已,就算自己搭乘电车过去,前后也就两三个小时的事情,能够节省一点时间,也无非不可。
“那就明天吧,你定下时间告诉我就好了。”
取刀鞘的事情,算是敲定下来了。
接下来,会客室内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两个女孩再次变成了刚才那样,隔着一张茶几互相对视着,房间内的氛围也再次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
足足过了有好几分钟。
神代惠子张了张嘴,用很小的声音说道:“那个……秋酱,上次我说过的那件事情,你……现在考虑的怎么样了?”
白水秋心里一动,但脸上依然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只是用眼睛向对方递过去一个探询的眼神。
神代惠子脸上的红晕变得更加明显了一些,少见地呈现出纠结的姿态,双手也不自觉地握在一起,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方:“就是……上次在商场采购文化祭的用品时,我说到的那件事情,你应该没有忘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