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句话的时候，白水秋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在老妖怪背上俯瞰到的景象。
虽然当时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口黑潭，和布于其上的封印法阵上面。
但也同样注意到了，在黑潭旁边散落着的那堆白森森的尸骸。
这些东西，显然都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
其中有一具三四米高、十几米长的巨型骨架，形状看起来很像是一条鲶鱼。
在周围大部分区域的雾气，都被雨女和黑泥交手时带来的冲击吹散的情况下，唯独这东西的身影，始终被一团浓重的雾气包裹着，仿佛连猛烈的山风都吹不开的样子。
或许……
灯笼山上这些雾气的根源，就是来自这具尸体了。
“形状像是一条鲶鱼吗……”
在听到白水秋的描述以后，相川兄弟和铃木珠希面面相觑地互相看了看，沉吟了片刻：
“这么说来，白水小姐见到的这具骨架，有可能是传说中的地震鲶……”
“地震鲶？”
白水秋心头一跳。
她突然有点明白，先前的资料中提到的那场地震，是怎么回事了。
「地震鲶」这种东西，也算是一种相当古老且稀有的妖怪了。
因为时隔久远，最初的成因已经很难考据，但普遍观点认为，「地震鲶」的本体是一种体型巨大的鲶鱼精，拥有着撼动地脉的能力，从而引发大范围的地面震动。
在古代的一些地方，这种妖怪曾经被人类供奉起来，当作神明祭拜，祈求后者将地震平息下去。
不过在多数情况下，地震鲶还是以妖怪身份存在的。
比如传说中，被建御雷神镇压在鹿岛神宫的那只大鲶。
——据说在鹿岛神宫初建的时候，建御雷神曾经用「要石」，将一只大鲶镇压在神宫的地下，而在1855年的神无月，也就是10月份的时候，因为建御雷神暂时离开神社，外出云游，而看管地震鲶的神官一时行事不利，导致大鲶潜逃出来，引起了历史上有名的「安政大地震」。
这场地震，可以是东瀛历史上破坏力最大的几次大地震之一了，造成了九州岛近万民众的死亡。
另外，历史上还有几起地震，被传言说是与地震鲶有关。
当然，因为东瀛这个国家本来就是处于地震带上的，因为板块挪动和摩擦形成的地震和海啸，本来就是常有的事情，完全推到妖怪作祟上面，就有点过于主观了。
真正被确切证实过的、由地震鲶引起的地震，也就屈指可数的那么几起而已。
只不过和一般的妖怪相比，地震造成的危害相对大一些，所以地震鲶的存在，才格外让人忌惮一些。
如果那具骨架，真的是属于地震鲶的话……
倒是可以解释，七十年前发生在灯笼山的那场地震是怎么回事了。
看样子，盘踞在灯笼山上的妖怪，并不是只有一个黑泥，这只地震鲶，也曾经在山顶上出现过，只是在白水纱奈与黑泥的战斗中，遭到斩杀，所以这次才没有出现。
嗯……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就是地震鲶其实是被白水纱奈收服的式神，跟随后者一起参加了这次战斗，但因为实力稍弱，所以在斗法中被黑泥杀死，死后的尸体留在灯笼山，而体内的妖力则是溢散出来，化作浓郁的雾气将整个山头遮掩起来，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帷幕，阻止外来者的窥探。
说到底，这些雾气的存在本来就是双向的。
一方面阻止灯笼山内的情况，被外面的人窥探到，一方面也最大限度杜绝了外来者随意进入山中的可能性。否则，黑泥的存在可能早就被人发现了。
两种可能，似乎都能说得通。
而真相如何，还不得而知，或许只有等雨女醒来以后，才能询问清楚了。
接下来，相川兄弟又对白水秋细细询问了一番。
等到她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部说完一遍以后，这两位才闭上嘴巴，开始站在一起，思考讨论起来。
这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白水秋揉了揉眼睛，感觉有点倦意上涌。
铃木珠希看出了她的疲倦，微微一笑：“好啦，小秋妹妹今天也很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吧，灯笼山这边有我和十兵卫，还有相川兄弟负责，不会出什么乱子的。如果之后有什么新的情况，我也会及时和你联络的。”
“那好吧。”
白水秋点了点头。
她是真的有点困了。
从今天早上三四点钟的时候，起床往这边赶过来，到现在已经接近二十四个小时，除了中午打了个盹儿，白水秋还一直没有合眼过。
所以这个关头，也顾不上再和铃木珠希客气了。
和这个女孩，还有相川兄弟打了个招呼以后，白水秋就离开了灯笼山。
在得知白水秋的去意以后，身为特勤组负责人的西平小次郎，安排了两个成员，将她一路送回了天目山。
白水秋沿着参道，风尘仆仆回到神社，一进自己的房间，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趴在枕头上，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是一整天……
白莲宗举行集会的时间是周六，所以今天是不用上学的，可以安心休息。
直到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白水秋才终于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衣服和头发都有些凌乱，晃了晃脑袋，正对着墙壁发着呆的时候，就听到房门的方向，传来几声轻微的敲门声，入目所及，是一张笑意盈盈的白皙面庞：“可以进来吗，秋酱？”
“诶？”
白水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点后知后觉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是惠子啊……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神代惠子抿唇一笑，轻声细语地说道：“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刚才一直在客厅那边陪千代婆婆聊天，本来想趁着婆婆出去，过来看你一眼的，没想到正好遇到你醒过来。”
“是吗……”
白水秋将信将疑。
如果神代惠子真的是刚刚过来的话，穿过走廊的时候，应该会有脚步声才对。
但白水秋醒来以后，可是完全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女孩应该是在她还在睡着的时候，就已经来到门口了，至于时间上是不是凑巧，就不得而知了。
“不好意思，我今天早上才从外面回来，一直睡到现在，都没来得及洗个脸……”
白水秋有点不自然地笑了笑，从床上起身，先是把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把雨伞，小心翼翼地在柜子里面放好，然后又把身上的衣服整理了一下，拉了拉衣领。
但不管怎么整理，都感觉衣服黏糊糊的，有种不舒服的感觉挥之不去。
“那个，惠子你先陪奶奶坐一会儿，我去洗个澡……”
“好的。”
神代惠子答应地很干脆，但脚步却并没有挪动的意思，一直等到白水秋把换洗的衣物找出来，抱在怀里往外面走的时候，才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当然……
神代惠子还不至于跟着她进入浴室。
在路过客厅的时候，这个女孩就回到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坐好。
白水秋冲澡的速度很快。
除了洗头发的时候，耗费了一些时间，仅仅十多分钟后，白水秋就换上了干净清爽的居家服，把之前所穿的衣服往洗衣机里面一丢，才一边用干毛巾擦拭着头发，一边及拉着拖鞋，从浴室走了出来。
“久等了。”
在神代惠子一脸笑意的注视下，白水秋来到客厅中间，和这个女孩隔着一张茶几坐下。
千代大概是出去忙事情了，这段时间天目神社的客流量比以前增加了不少，只靠日向飞鸟和加奈子这两位业务还不算太熟悉的兼职巫女，有时候都会忙不过来，需要由白水秋或者千代帮衬一下才行。
至于凉子，这位女保镖大概也是被支到外面帮忙去了。
所以这会儿，客厅内只有白水秋和神代惠子。
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空气陷入了一片安静。
神代惠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方，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水秋，好像怎么看都不厌烦的样子。
在她这种炽烈的目光注视下，白水秋因为刚刚洗过澡，而有点泛红的脸庞，变得更红了一些：
“那个，我去倒杯水过来……”
茶几上是放着两个杯子的。
目测可能是神代惠子和千代刚才在这里聊天的时候，用来喝水的，不过杯子里的茶水显然已经凉了，里面的茶叶也都沉了下去。
白水秋起身又沏了一壶茶水，先倒了一杯送到神代惠子面前，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在那杯水递到跟前的时候，神代惠子好像故意似的，伸手接过去的是，顺便握住了白水秋的双手，看着她略微一愣的表情，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似的笑容：
“咳咳，不开玩笑啦……”
神代惠子把茶杯接到手里，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笑眯眯地说道：“秋酱，你还记得你之前说过，等这次回来以后，会把你经历的事情和我好好说一说这个约定吗？现在，应该可以兑现那个约定了吧？”
“你说这个啊……”
白水秋微微一笑。
她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而且，还是在这一次动身去灯笼山之前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她，的确对这次灯笼山之行有点没底，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安归来，毕竟七十年前的白水纱奈，也是做过和她类似的事情，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而现在，算是有惊无险。
在斟酌了一会儿后，白水秋就慢慢开口，把关于灯笼山和白水纱奈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神代惠子双手捧着茶水，时不时轻轻呷上几口，好像在听故事一样，听着白水秋的讲述。
“总感觉，这些前辈的经历，就好像志怪故事里面的那些传说一样，让人心驰神往呢……”
“是啊……”
白水秋也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点头应道。
老实说，直到现在为止，她对白水纱奈的了解还非常浅薄，除了从千代那里听到的一点边角料的情报以外，就只知道后者曾经击杀过令各大神社束手无策的妖怪狂骨，又在殒命前，和雨女一起在灯笼山封印了黑泥。
但想想也知道，白水纱奈经历过的灵异事件，绝对不止这两件。
哪怕是按照两个月遭遇一起灵异事件的频率来估算，从白水纱奈十五岁到十八岁之间，至少也有过十几次撞鬼的经历。
更不用说，这位姨奶奶在年轻的时候，还经常接受神社的客人委托，前往千叶县的各地帮忙驱魔。
如果把这些经历全部记录下来的话，应该会是一段很长的故事。
或许等雨女醒来以后，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她……
又是片刻的安静。
神代惠子把最后一口茶水喝完，放下杯子：“说起来，成田警署的栗见警官，还有你说的铃木姐姐她们，现在应该还在灯笼山吧？”
“大概是吧……”
白水秋迟疑着应了一句，然后扭头看向窗外。
这个时间点，太阳已经从西边垂落下来，往天目山上投来一片夕阳的余晖，把整个山林、还有坐落于山腰上的神社都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从窗户往外看去，还能看到天边的一片晚霞，红彤彤的好像火烧云一样。
她自己固然是一觉睡了一整个白天。
但灯笼山那边的事情想要解决，可不是几个钟头就能完成的。
这么一上午加一下午的时间，恐怕最多也就是把那座庄园内的所有白莲宗信徒全部疏散干净，而针对灯笼山的封锁工作，大概才刚刚开始。
……
与此同时……
远在成田西侧近百里的群山地带。
栗见成也等人还在庄园内外忙碌着。
在这些警察进进出出的同时，一架直升机从佐仓市的某处起飞，越过一座座山峦，飞到了距离灯笼山山顶近百米远的高空中，机舱内的人拿着望远镜，朝着这座雾气弥漫的小山遥遥张望着。
“白水小姐所说的黑潭，就在那个位置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