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短暂安静了一瞬。
在白水秋冷冽的目光注视下,浅野志弥也跟着皱起了眉头,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收敛下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上已经算是摊牌了,双方都不再继续伪装下去,场中很快就有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蔓延开来,伴随着一股微风吹过,道旁的草叶被卷裹着飞舞起来,向两侧飘飞出去。
神代惠子这时候也看明白了。
这个女孩并不知道青鹭火的事情,但她的察言观色能力向来一流,仅仅是从白水秋和浅野志弥的那几句对话中,还有双方的表情中,就已经大概摸索出了事情的端倪,这时候轻抿了一下嘴唇,不露声色地掏出手机轻点了几下,然后就往前凑近一步,和白水秋站在一起,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背。
“抱歉了,白水小姐。”
浅野志弥好像终于打定了主意,一抬手就往白水秋的肩膀上抓了过来,沉声道:“为了确保京都的安全,只能委屈您跟我们一起走一趟……”
话音未落。
白水秋一把扣住了这家伙的手腕,再一个拧腰转身,做出一个抬膝撞击的动作!
整串动作快如闪电!
砰——
这一撞,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浅野志弥裆下,后者抓人的动作一顿,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白水秋。
然后不等他惨叫出声,白水秋就又反手一扭,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刀劈在浅野志弥的肩膀上,后者踉跄了一步,呜咽着跪倒在地。
在要害部位造成严重撞击的情况下,无论这家伙的意志力再怎么坚韧,一时半会儿肯定是不可能从地上爬起来了。
做完这一切,白水秋轻描淡写地拍了拍手,抬头看向后面的几个人。
“你们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其实以白水秋的性子,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动了手,接下来肯定是要乘胜追击的。
但……
她现在身上穿着的衣物,还是出门时的那套浴衣和木屐,这种衣服平时穿出来逛逛街,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如果在打架的时候穿着,问题就很大了。
毕竟,浴衣是没有拉链、纽扣这类东西的,全靠一堆绑带、夹子和绳结来做固定,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就容易开垮走光,如果那样的话,就算白水秋原本想要手下留情,也必须把这群家伙全部干掉了。
可因为浅野志弥等人有着京都对策组和阴阳师世家的背景,一个千叶县对策组的成员,在京都干掉几个出身世家的阴阳师……指不定要给自己惹出多大的麻烦。
同样也是出于这个原因,白水秋才选择了用这种最简单粗暴的致残方式,第一时间废掉浅野志弥的战斗力,最大限度地避免了缠斗的可能。
“咦?”
忽然,白水秋重新扫了一眼浅野志弥,注意到了一件东西。
就在她蹙起眉头的时候,又听到了一阵发动机轰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往她和神代惠子所在的这个方向迅速靠近!
“竟然还有援兵?”
白水秋猛地抬起头来,微微一惊。
如果身上穿着平时的运动装,哪怕再来一面包车的人,她也不会怕,可现在的她的确行动不便,要是对手真的再多一批,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就在白水秋开始犹豫要不要先撤的时候,神代惠子适时地压低声音,从她背后开口说道:“别担心,秋酱,是凉子他们……”
“嗯?”
白水秋挑了挑眉。
女孩语速飞快地又补充了几句:“刚才从料理店出来的时候,我就用手机给凉子她们发了短信,让她们尽快过来,所以……”
后面的话已经不需要再多做解释了。
仅仅十几秒钟过后。
就看到几辆轿车从不同的方向疾驰而来,伴随着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次拉声,在这家料理店附近的路口两侧停好,恰好呈一个「品」字形,把浅野志弥等人的汽车围在中间。
然后车门嘭嘭打开,一群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飞快地从车上跳下来。
领头的赫然是凉子。
而剩下的几个人,白水秋看着也很面熟,应该都是神代家的保镖。
想想也是。
神代惠子虽然是跟着一年B班来到京都市修学旅行的,但是以她的身份和身体状况,不可能没有保镖贴身跟随。
想来凉子等人之前都是藏身在暗处,在刚才神代惠子主动作出了呼唤以后,才迅速驱车赶过来。
这么一大群人呼啦啦围在一起,阵仗还是有点大的。
至少在人数上,已经把浅野志弥一行反超了。
而且,凉子等人在从车上跳下来以后,纷纷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这群京都阴阳师——
在彼此间距离不到十米的情况下,哪怕装填的只是橡胶子弹,只要击中了要害部位,也足以让他们立刻丧失行动能力,而如果是实弹的话……
除非这群家伙手里有像「青怨风铃」那样的护身法器,否则就算是修行者,也一样会当场毙命。
浅野志弥还躺在地上哀嚎着。
剩下的几个京都阴阳师纷纷变了脸色,其中一个体形较高的瓮声瓮气地说道:“我们可是京都对策组的人,如果你们胆敢对我们动手的话,对策组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少废话,把手举起来!”凉子冷冷地喝道。
刚才说话的那个阴阳师似乎还有些不信邪,想要把手探入袖子里去摸取符箓。
但他的手臂才刚抬到一半,凉子就直接扣动了扳机,一枪过处,阴阳师右臂的衣袖上破开了一个大洞,一大团鲜红的血光迸溅出来,被打中的那家伙捂着自己的胳膊,发出了一声异常凄厉的惨叫。
是实弹!
作为跟随神代惠子多年的贴身保镖,凉子大概就是人狠话不多的典型,在事关神代惠子安危的事情上,她是真敢开枪的。
反正东瀛也不怎么判死刑,就算真的当街打死了几个,只要随便推出几个小卒子去顶罪就好了,事后通过财团方面想办法运作一下,也就是蹲个十几年牢的事情,运气好也许还能减个半……
一时间,双方都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处,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在双方对峙的这一会儿,白水秋已经蹲下身子,抬手往浅野志弥的耳边摸索了几下,等到收回来的时候,手心已经多了一件小巧的黑色事物。
“这是什么?”
神代惠子站在白水秋背后往前凑了凑,微微皱眉。
“微型耳麦……刚才我就注意到了,只是不太确定,现在看来,这群家伙果然不是代表京都对策组,而是被某些人暗中指使,而且那位幕后主使者应该就在附近!”
说着,白水秋站起身来,往四周仔细看了一圈。
像这种无线耳麦,能够支持的信号传输距离不可能太远,估摸着也就和对讲机一样,相差个几百米,再远就不太现实了。
而且为了能够顺利发号施令,耳麦另一边的人还需要能够清楚地看到他们所站的位置,才能第一时间根据现场情况的变化发号施令。
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地方,只有……
“是那边吗?”
在看到某一个方向的时候,白水秋视线一凝。
那是位于数百米外的一栋阁楼。
从她这个角度,依稀能看到几条影影绰绰的阴影,正在阁楼顶层的某个房间内往这边遥遥看来,中间还夹杂着几点微弱的反光。
是望远镜的反光?
对于一般人来说,如果没有高倍望远镜的话,想要在这种暮色朦胧的环境下,看清楚一公里之外的几条人影,基本上是不可能做到的,更不用说在这种视野状况下,辨认出对方的具体相貌了。
但是对于白水秋来说……
“吾行一令,诸神有请,左右,目清,急急如律令……”
随着「开灵目敕令咒」在心里默念出来,一股清凉的灵力注入到眼眶之中,白水秋的目力被瞬间加持了好几倍,视线在夜色中越过了近两里路的距离,很精准地定位到了那几条晃动的人影轮廓上面。很快,就从这几条人影中捕捉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竟然是他……”
在认出对方的时候,白水秋双眸微微一眯,蓦然生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出现在视野中的不是别人,正是北条吾郎!
一切都串起来了。
看样子,真正对青鹭火执念深沉的,其实还是北条家的人。
这群家伙大概是在食发鬼事件、或者更早之前的IH大赛时,就已经注意到了白水秋的存在——
因为上个月的灯笼山事件,她的名字是有在对策组内部小范围流传过一次的,北条家多半也是因为这条情报,确认了她和青鹭火的「主仆」关系,因此盯上了她。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螳螂町的相遇,究竟是一次偶然还是蓄谋已久,就很难说了。
——当然,考虑到食发鬼不太可能是由身为阴阳师世家的北条家故意放出来的,毕竟放任这家伙去挑衅八坂神社,对北条家也是没有任何好处的,所以北条吾郎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那段经历,应该还是偶然因素居多。
或许在那个时候,北条吾郎就已经想要控制她了。
但是因为朝仓文泰和八坂神社方面的介入,那次碰面才刚说了几句就戛然而止,计划自然也中途夭折。
所以在此之后,北条家转而采取了曲线救国的办法,先借助自己在京都的势力,掌握了白水秋的行踪,然后将浅野志弥等人扔出来,以「京都对策组」的名义试图对她实施软禁,自己则是躲在幕后,通过微型耳麦远程操控这场会面。
整个计策说穿了并不复杂,最关键的还是北条家展现出来的行动能力。
假如白水秋今天不是穿着浴衣,和神代惠子一起出来,再加上提前抽到了那张神签的话……
说不定就真的相信了这番说辞,跟着浅野志弥一起上车了。
到那时候,北条家自然就可以凭借主场优势,把白水秋在某个地方困缚起来,再用她当鱼饵,来钓鹫峰紫苑这条大鱼。
为了引鹫峰紫苑上勾,这群家伙还真是煞费苦心……
……
“秋酱?”
神代惠子的声音,让白水秋从思索中回过神来。
阁楼上的北条吾郎等人,好像已经意识到微型耳麦被她发现了,这时候开始出现了小规模的骚乱。
“我会去找你的。”
白水秋对着微型耳麦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双指微微用力,将耳麦捏扁,又扔在木屐下面踩了一脚,彻底报废掉了这颗耳麦。
接下来,她也不管北条吾郎那边作何反应,再次蹲下身来,拎着浅野志弥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是北条家的人叫你过来的,对吧?”
北条吾郎等人离得太远,跑过去估计黄花菜都凉了,想要调查出想要的线索,还是要从眼前这个家伙入手才行。
“你怎么……”
浅野志弥这时候已经从鸡飞蛋打的痛苦中缓过来一点了,听到白水秋的问话,本能地就要做出回应,但话一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又马上闭上了嘴巴。
“用不着再继续否认了,我都已经知道了。”
白水秋笑了笑,先是松开了浅野志弥的衣领,然后手指慢慢向下滑动了几寸,最后落在他的手腕上,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说说吧,你们的计划,还有,北条吾郎搜寻青鹭火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对这些很好奇。
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我给你一分钟的考虑时间,如果一分钟后你还是不开口的话,那么我就会掰断你的一根手指。
你一共有十次机会,记得考虑清楚再回答。现在开始计时……”
说话间,白水秋已经将浅野志弥的左手食指捏住,做了一个轻轻上掰的动作,另一只手则是按住了他的手腕,防止这家伙逃脱。
在做出这一串举动的同时,一双眼睛却还在紧紧盯着他,捕捉着这家伙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