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上到现在,这群来自京都各大神社和寺庙的修行者,陆续收到消息赶到落雷山谷,在十几个小时的时间内,把整个山谷翻了好几遍。
任何一处细微的蛛丝马迹,都被反复勘察过了。
在场的这些人,几乎都是京都术法界的精英,虽然实力参差不齐,但眼界和阅历普遍很高,已经有一部分人从这些痕迹中,大致推断出了昨天晚上那场战斗的经过,以及双方在斗法中动用的能力。
“这样的灼烧痕迹,果然是典籍中出现过的「怪异之火」造成的……”
“仅仅是火焰本身的高温,就已经有着惊人的破坏力,更可怕的是还能直接焚烧到灵魂层面……难怪北条家不惜和鬼族合谋,也要得到这种能力,换做是我的话,估计也……”
“嘘,这种话可别乱说。”
“而且,青鹭火现在已经不是无主的妖怪,而是千叶县那位巫女的式神了,同为修行者,还是要以和为贵,不要搞窝里斗。”
……
“这里的妖气残余,应该是茨木童子的「罗生门」造成的吧?”
“啧啧,连「罗生门」这样的法术,都被「怪异之火」正面摧毁,青鹭火如今的实力,恐怕已经超过当年的酒吞童子了吧……”
“可惜昨晚那场暴雨,已经把大部分妖气冲散,不然顺着这道痕迹,或许能找到负伤逃走的茨木童子,现在可是抓住它的最好时机……”
……
细碎的交头接耳声在山谷各处响起。
山谷一角。
朝仓理绘默默地听着旁边的朝仓时雨,将自己掌握到的情况叙说了一遍。
因为朝仓和土御门两家,是昨天晚上最先赶过来的,所以掌握的情报量也比其他势力要多得多,早就弄清楚了事件的来龙去脉,如今还留在这里,更多的是为了查缺补漏,以及观察其他各家的表现。
毕竟,无论是北条家和茨木童子的合谋,还是大江山鬼族重现京都的消息,都是轰动性的大事,相瞒也是瞒不住的。
朝仓家和土御门家提前得到消息,早到了一步,但是真正要做出决断,以及决定如何处置北条家剩下的族人,还是需要京都的各方共同商量才行,任何一家都无法独断专行。
所以,及时掌握各家所持的态度,就很有必要了。
而对于其他各家来说,这也是一次难得的探知鬼族和青鹭火相关情报的机会。
——青鹭火已经坐实了白水秋「式神」的名号,没办法再以除妖的名义实施追捕,但是茨木童子却还逃蹿在外,如果能抓到这家伙的话,也是一项不菲的收获,对此,京都的各家神社都有所意动。
这一点,只看现在在场的人数就很清楚了。
如果只是一般的妖邪作祟,是不可能惊动这么多人出现在过来的。
当然,在表面上,这些神官、僧人,但背地里,他们都各自怀藏着什么样的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把这些资料整理一下,等回到神社以后,再交给祖父大人过目吧。”
听完了汇报后,朝仓理绘略微思索了片刻,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文泰吩咐了一句。
“另外……稍微关注一下土御门那边的动向,还有未来几日到落雷山谷这边来探察情况的各家神社,尤其是与北条家素有交情的那几位,如果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及时向我汇报。”
“是。”
朝仓文泰应了一声,就走到一边吩咐下去。
而朝仓理绘则是将双手拢入袖子中,慢悠悠地在原地走了几步,然后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向远处扫了一眼。
目光落在数十米外的另外一个角落。
在那个方向,有几个身穿月白色僧袍的僧人正在讨论着什么,站在最后面的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和尚,一副须发皆白的样子,有种得道高僧的感觉。
而事实上,这位老僧出身于音羽山上的清水寺,的确是京都市内一位颇负盛名的老前辈,论起在修行界内的声望地位,甚至比土御门大藏还要高一些。
等几个年轻僧人散开以后,朝仓理绘才慢慢踱着步子往那边走了几步,微微一笑:
“天元大师这边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吗?”
“原来是理绘小姐。”
被叫做天元大师的老僧转过身来,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落在朝仓理绘身上:“这种话,恐怕该由老衲来问,才更适合一点吧?听闻这批鬼族在一周前的祭典上,曾经冲撞过螳螂町的山车,那位白水秋小姐也是因此才被介入到这次的鬼族事件中。
想必以理绘小姐精妙绝伦的卦术,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推算到鬼族在京都重现的线索了吧?”
朝仓理绘摇了摇头:“线索倒是推算到了一点,但信息量很有限。我也是直到昨天夜里,才知道这批鬼族的头领竟然是茨木童子,而且还伪装成北条家主蛰伏在京都市内,如此心计胆识,不愧是曾经搅起过腥风血雨的罗生门之鬼。”
“原来如此。”
天元大师笑了笑:“不过理绘小姐在昨日晚上就已经来到这片山谷,又早就与白水秋有所接触,不知是否已经从她,还有北条家的人口中,问出了他们与鬼族密谋的原因?”
“北条家所图,自然是那只青鹭火了。”这本来是理所当然的回答。
但是天元大师却是微微摇头,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朝仓理绘,缓缓说道:“不,老衲想问的是,在一千年的平安时代,北条家为什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与鬼族合谋杀害皇室的内亲王?
若是东窗事发,恐怕遭到覆灭的就不仅仅是大江山,就连北条家,也会在当时便被屠戮殆尽。
冒着如此之大的风险,去做这样一件事情,必然有着足够充分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恐怕除了北条家的历代家主,以及那只逃脱在外的茨木童子,就没有其他人会知道了吧?”
短暂的沉默。
朝仓理绘微微抬起眉眼,用一副平静的视线和天元大师对视了片刻,才莞尔一笑:“大师既然知道没有其他人会知道,那我又如何得知?当年参与此事的北条家先辈早就死去,北条家的家主亦在数月前就被茨木童子代替,而这一族中地位最高的长老北条兼史,也在昨晚那场斗法中被烧成灰烬,可能知情的人已经全都不在人世,除非能抓住茨木童子。否则,这个谜团可能永远都无法解开了。”
“说的也是。”
接下来,两人默默地站在一处看向远方,都没有再开口。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又有两个清水寺的年轻僧人往这边走来。
朝仓理绘眉眼轻抬,准备告辞:“大师先忙吧,晚辈就不打扰了……”
就在这时候。
天元大师忽然又开口道:“对了,理绘小姐,从得知这次事件的经过以后,有一件事情我就一直在想……理绘小姐有没有觉得,白水这个姓氏有点耳熟?”
“哦?”
朝仓理绘脚步一顿:“大师何出此言?”
“老衲年轻时喜好翻读古书,曾经花费了近四十年的时间,将清水寺内储存的所有典籍全部翻阅过一遍,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看到过这样一则旧闻……”
天元大师微微抬头,一边看着远处的山谷,一边切入正题:“早在距今九百年前的镰仓时代,近江国——也就是如今的滋贺县内,曾经出现过一家白水神社,位于琵琶湖附近的深山之上,由一个姓为白水的家族经营打理。
这一族虽然人丁不多,但据说和剿灭过大江山鬼族的清和源氏有点渊源,历代子嗣都资质出众,在术法一道有着不俗的造诣,也因此在关西地区打下了一番名气。
当时的京都,亦有几家神社及寺庙与其颇有交情。
后来突然有一天,白水一族因为不明原因将神社废弃,举家从滋贺县搬离出去,不久后就在关西一带销声匿迹。
对此,有人声称这一脉是在驱魔之时,与一头实力大成的百目鬼结怨,因而遭到大批妖鬼围攻,已经被屠戮殆尽;
也有人说他们举家搬迁到了关东一带,在长野县东部的芒硝山上,重新建立了一家神社……
但当时年代尚早,又遭逢战国时代,烽火不休,消息传递多有不便,所以这些都只是道听途说的传言,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而白水神社的存在,也随着时代更迭而渐渐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时至今日已经鲜有人知……
若非清水寺的故纸堆内,留下了这么一段记录,恐怕老衲也不会知道,在久远的过去还存在过这样一家神社……”
这么一桩千年前的过往,被天元大师娓娓道来。
朝仓理绘安安静静地听着,直到这位老和尚说完,才轻轻一笑,面色平静地问道:“大师突然提起这桩旧闻,是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吗?您总不会是怀疑,现在的白水秋,和当年那家白水神社有关系吧?”
“未明之事,老衲不敢妄断。”
天元大师摇了摇头,嘴唇边的白须抖动了几下,接着说道:“白水这一姓氏虽然少见,但并非只有一家,而且天目神社所处的成田市,无论是和滋贺县,还是和芒硝山都相距甚远,或许只是巧合,也或许,成田市的白水家,就是当年的白水神社在举家搬迁途中,流落到千叶地区的子嗣后裔。
素闻理绘小姐精通卜算之术,不知能否推算出,这白水家的渊源来历?”
“大师想多了。”
朝仓理绘说道:“朝仓家的卜卦之术,只能算现在和未来,可算不了过去的事情。”
“哦?那还真是可惜了……但不管怎么样,在现如今这个术法衰落的时代,还能出现像白水小姐这样资质出众的巫女,对人类来说都是一件幸事,若有可能,还希望那个女孩能够平安成长起来,不要重蹈昔日那位阿葵内亲王的覆辙。”
这句话听起来多少有点奇怪。
毕竟,白水秋和阿葵虽然有着诸多共同点,比如都是颇为年轻的巫女,又都与青鹭火交情过密,也同样遭遇到了鬼族的袭杀。但两人身处的时代相隔千年,命运更是截然不同——
阿葵最终是死在了鬼族手下,而白水秋却成功活了下来,而且还在式神的帮助下,几乎把这批残留的大江山鬼族余孽诛杀殆尽。
这种时候,再说什么「重蹈覆辙」,不像是祝福,反而有点不盼着别人好的味道……
但朝仓理绘却好像没听出这种古怪之处,只是喟然叹了口气:“大师真是慈悲为怀,这番悲天悯人的心性,可比某些巧伪趋利之徒要强多了。”
“不敢,说起悲天悯人,老衲不及本派的祖师玄奘大师之万一,和北条家这种利令智昏,为了一己私利不惜与鬼族勾结的败类相比,也未免将为人的底线拉得过低了一些。”天元大师谦虚。
——清水寺是北法相宗的大本山,而法相宗的创派祖师,则是师从玄奘的遣唐使,因此清水寺的僧人,普遍也将玄奘看作是本派的祖师。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就渐渐沉默下来。
良久……
天元大师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向自家寺庙的几个弟子那边走去,刚迈出两步,这位老僧又忽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若是清水寺的典籍记载无误的话,理绘小姐所在的八坂神社,好像就是当年和白水神社有过交情、而且还延续至今的寥寥几家神社之一吧?”
朝仓理绘微笑不语。
而老和尚也没有等她答话,扔下这一句后,就匆匆离开了。
一直到这时候,朝仓理绘才微微垂下眼帘,清澈的双眸宛若古井不波:“果然,清水寺那边也看出端倪了吗。不过……百目鬼?若是白水家当初结下的仇家,是那种妖怪的话,那我倒是明白,为什么当年的曾祖父大人,会在芒硝山上看到那样一番惨烈的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