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来了啊……”
白水秋快步走出房门,站在走廊上往外面看了一眼。
隔着一层窗户,就看到酒店楼下的路边,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身上穿着白色的狩衣,表情很冷漠的样子。
在被她看到的时候,后者似乎注意到了,抬头往三层看了一眼,微微欠身致意了一下,然后就慢慢向后退了几步,乘上一辆停在那里的黑色汽车,沿着来时的方向一路扬长而去。
看样子,这家伙只是单纯地过来送信的。
白水秋目送着那辆汽车走远,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拜帖,又重新浏览了一遍。
帖子上的文字显然是用毛笔书写的。
内容倒是显得文邹邹的,遣词造句很委婉,有点类似于华夏的文言文,不过意思还是很容易看懂的。
“明日晚间六点,清平斋,请君一晤……”
白水秋将最重要的时间地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轻舒了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来。
她对这场邀约并不意外。
土御门是在北条家事件爆发的第一时间,就和朝仓家一起赶到了落雷山谷的,而且后者还是京都的阴阳道豪族,是整个关西修行界的扛把子之一,同时也是京都对策组的核心成员,自然不可能对她和青鹭火的存在不闻不问。
如果不是土御门大藏在先前那次见面的时候,和她闹出了一点不愉快,恐怕这份拜帖早在清水寺和伏见大社之前,就递到她手里了。
寺庙,神社,阴阳师……
这下子,三方势力算是全部凑齐了。
可唯独对这最后这一家,白水秋有点纠结。
因为土御门大藏的缘故,她对土御门家的印象委实不怎么样,大体上可以用「盛气凌人」来形容,而后者显然也应该知道这一点。
在这种前提下,还主动发起了邀请,很难说这究竟是一次表示友好的会面,还是一场杀机暗伏的鸿门宴了。
不过以土御门的身份地位,应该不至于做出像北条家那样没品的事情。
如果真的那么做了,朝仓家、清水寺等各方势力,想来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土御门的根基虽然庞大,但主要还是在阴阳师这个领域内,可影响不了神道教和佛宗的决定。
“明晚六点……”
白水秋慢慢折回到房间内,在自己的床边坐下,手指在床头柜的边缘轻轻点着,思维转动起来。
从理性上来说,这次拜访是必须要接受的。
因为土御门本来就是京都的豪族,现在又如此郑重其事地向自己递上了拜帖,如果拒绝的话,无异于当场驳了对方的面子,很容易把本来就存在的那一丝嫌隙扩大,进而滋生出仇恨。
和这样一个大家族结仇,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如果可能的话,白水秋还是希望能够保持相对中立的局面,朋不朋友无所谓,只要别做敌人就好了。
但直到现在为止,她对土御门的目的、态度、势力分布等等情报,还几乎都是一无所知的状态,无论对方是想要化干戈为玉帛,还是另有所图,都需要掌握这些关键性的信息,才能在可能到来的交锋中立于不败之地。
可问题是……
这次见面是有风险的。
倘若真的是鸿门宴,那么就算是鹫峰紫苑,恐怕也很难从中安然脱身。
毕竟土御门家的能量,可比北条家要强大太多了,说不准就掌握着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底牌,能够把青鹭火这种千年的大妖都困住……
不过幸好,老妖怪不在。
这个女人前两天回来过一次,说是已经和那位「朋友」商量妥当,之后就带着从落雷山谷得到的那一堆材料,风风火火地出门了,临走时叮嘱白水秋,说有什么事情就通过那根羽毛和她联络。
考虑到现在还只是双方互相试探的阶段,在没有弄清楚土御门的意图之前,倒也没必要提前把鹫峰紫苑喊回来。
考虑再三,白水秋拨通了神代惠子的电话。
“秋酱你是说,是那个叫土御门大藏的老头背后的家族,邀请你与他们见面?”
神代惠子默默地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土御门大藏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出对秋酱你,还有青鹭火的垂涎,肯定不可能是他个人的意思,就算土御门的宗家没有明确表态,私下里也肯定抱着这方面的意向,现在又突然给你发了这么一份拜帖,只怕是来者不善。”
“话是这么说,但直接拒绝的麻烦更大。”
白水秋笑了笑,轻轻吐了口气:“所以知道有风险,但既然土御门已经表现的这么郑重,我也只能顺势而为,在这次会晤中探探他们的底了。”
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神代惠子的声音再次传来:“我到你们酒店楼下了,还是当面说吧,电话里面可能不太安全。”
白水秋愣了一下,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和神代惠子的这一通电话,已经打了有一会儿了。
莫非这个女孩是从她刚开始说土御门的事情时,就从自己的住处那边赶了过来,现在刚好赶到酒店楼下?这……效率也未免太高了吧?
不过既然惠子已经到了,她也就不好在说什么,匆匆挂断了电话后,就披上外套出了门。
两分钟后。
白水秋乘坐电梯来到酒店一层,在大厅的旋转门前见到了神代惠子,然后和女孩一起来到了外面的车上,坐进了车厢后排。
前排驾驶座上的人赫然是凉子,而另外几个保镖模样的黑西装,则是分散着站到车辆两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白水秋倒没把事情看的这么严重,但既然神代惠子如此谨慎,她也叮嘱风狸将感知能力张开,监视着四周的灵力波动迹象。
然后,才把事情经过又详细说了一遍。
神代惠子一边听,一边翻看着那份拜贴。
“从拜帖的措辞上看不出什么问题,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套话而已,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秋酱你真的打算过去赴宴吗?”
“是的。”
白水秋点了点头。
“那,紫苑老师也一起吗?”
“她现在不在京都,前两天有点事情出门了,不过仍然人还在关西一带,真要动身赶回来的话,应该花不了多长时间。”
回想起来,鹫峰紫苑曾经说过,她那位朋友的家就在京都府内,一去一回大约几个钟头,不过这里的「几个钟头」,应该是按照正常时速计算的,如果按照上次去落雷山谷那样飚车,至少能缩短三倍不止。而如果是用本体飞回来的话……大概也就几分钟。
说到这里,白水秋放慢了语速:“土御门家约定的见面时间,是在明天晚上,所以我想拜托惠子你,如果在一个半小时……
不,两小时之后,我还没有从料理屋内出来的话,你就依次给朝仓理绘、天元大师、还有紫苑老师打电话,将这边的情况告诉他们……
唔,明天早上我直接和紫苑老师联络,不过我会劝说她先不要回来。
如果这次会晤真的是一个陷阱,那么紫苑老师留在外面,比困在里面更安全,把我救出来的几率也更大一些。”
“嗯,我知道了。”
神代惠子想了想,缓缓开口:“以赴宴为前提,秋酱你的方案大体可行,但是有些细节还需要好好商榷一下。另外,就算还不确定土御门家的态度,也可以提前向朝仓家,还有清水寺打探一下他们的情报。
如果单独问其中的某一家,担心会欠下对方人情的话,那就把最重要的信息拆分成几部分,然后分别询问就好了。剩下的可以去紫苑老师那里确认。
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接下来,两人又仔细商量了一会儿。
神代惠子从旁边顺手拿了一个记事本过来,在上面写写画画,白水秋则是按照她的提示,分别给朝仓文泰和天元大师发了几条信息,得到回复后,再把这些情报一一记下来,逐条分析解构。
等到整个行动方案的大体框架搭建起来,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以后。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两人就近找了一家料理屋,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
饭后,神代惠子开玩笑似的提出了想要留宿酒店的念头。
“咳咳,这个还是不太方便吧……”
白水秋咳嗽了几声,有点迟疑:“上次是因为突然下起暴雨,而且还遇到了北条家的人,所以惠子你才临时留在酒店,可今天的天气一直很晴朗,而且千奈、小桃她们也都在房间里……
不然惠子你睡在紫苑老师的床上怎么样,如果紫苑老师今天晚上还不回来的话?”
“那还是算了。”
神代惠子果断摇了摇头。
她也是亲眼看到过鹫峰紫苑在落雷山谷大开杀戒的场面的,不管平时的表现有多么平易近人,这些妖怪一旦发起火来,形成的气势都是相当恐怖的,心理素质差一点的吓都能吓个半死。
就算是普通人中,都还有不少有洁癖的,很介意别人乱动自己的东西,更何况是心思更难揣测的妖怪。关系没熟络到那个份上,惠子自然不敢冒这个风险。
纠结了好半天,神代惠子终于还是乖乖回去了。
而白水秋则是转身往另外一个方向,回到了酒店,一番洗漱过后,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白水秋下楼晨跑了一圈回来,等到十点钟左右,给鹫峰紫苑拨了个电话。
“土御门那群家伙又找到你了?嘛,还真是贼心不死。”
电话那头的老妖怪打了个哈欠,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既然已经做出决定了,那就去见见吧,看看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明抢威逼这种自掉身价的事情,土御门家应该是不会做的,这群家伙虽然没有安倍晴明那样的实力,却比还姓安倍的时候更要面子。
你这次在落雷山谷「诛灭」鬼族,严格来说已经算是越界,并且间接削了整个京都对策组的面子,明面上,京都各方感激于你帮忙戳破了北条家的阴谋,所以对这些事情不予追究,但是大部分人恐怕都还是不服气的。
想要验证你的实力的、想要从你手里夺走这批战利品的、想将你和我这位「式神」据为己有的……都大有人在。
不排除土御门会在这次宴席上找借口,杀杀你的锐气,比如要求和你切磋术法什么的……
嘛,常用的手段其实也就那么几种,这么多年来都被这些世家用烂了,一点新意都没有。
怎么,需要我现在赶回去吗?”
“那倒不用了,如果土御门的目标还是你的话,我们两人分开行动,反而会更安全一点。”
白水秋说完,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问道:“紫苑老师您是刚刚睡醒吗,听你的声音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也好。有事情的话记得通过那片羽毛告诉我。”
鹫峰紫苑又打了个哈欠,声音显得愈发慵懒:“不是刚睡醒,而是正要睡觉。嘛,昨天晚上和我的那位朋友一起研究怎么制作法器,熬的比较晚,我先去补一觉,回头再和你联络吧。”
电话挂断。
白水秋挠了挠头,有点疑惑地想了想,才随手一划关掉了手机屏幕。
这个女人昨天晚上到底做了什么,能困成这样?
准确的说,像鹫峰紫苑这种存活千年的老妖怪,就算几天几夜不睡觉,按理说也不至于感到非常困乏,何况这个女人才离开了两天而已,可是听她在电话里那副慵懒的语气,却分明像是熬了十天半个月夜的样子。
若是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她是用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手段,才换取到了制作法器的机会呢……
额……
等等,话说不会真的是这样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份人情的代价可有点大了……
联想到老妖怪那个始终未曾露面过的朋友,白水秋突然觉得有点小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