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朝仓理绘抬眸看了过来。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里，白水秋也就不再犹犹豫豫，索性把自己这几天埋在心里的疑惑，一股脑问了出来：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是一知半解，想趁这个机会请教一下理绘姐姐。就在不久之前，我在别处听到一位朋友，提起过几句关于「黄泉之门」的零星片语。
如果这些绘卷中描绘的地狱，是真实存在的话，那么所谓的黄泉之门，应该也是确切存在的吧？
那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黄泉之门啊……”
听了白水秋的话，朝仓理绘沉吟了片刻，然后重新抬起头来：“那是一个相当古老的传说了。”
“小秋妹妹既然是巫女，那么一定也听说过，在《古事纪》中，曾经出现过名为「黄泉之国」的概念。
按照神道教的相关典籍记载，那里是所有故去的生命最终的归宿之所，也是所有活着的生灵望而却步的禁忌之所，由母神伊邪那美掌管，通过「黄泉比良坂」与现世相隔。”
说着，朝仓理绘慢慢转过身，在一列列书架间踱了几步，用不疾不徐的声音娓娓道来：
“父神和母神是否存在过，祂们的经历是否是像《古事纪》中记载的那样，又是什么时候和人世间失去维系的……至今仍然是个谜团。
因为这两位神明活跃于这个世界的时间，远远早于历史记载明确出现的时间，也早于神道教这一概念正式成形的时间。
虽然陆续有人声称曾经见到过祂们，或者聆听到了祂们的旨意，但几乎可以肯定都是故弄玄虚的说辞。
毕竟世间早已经没有供奉祂们的香火，而且就连这两位神明的子嗣。
皇室供奉的天照大御神，以及我八坂神社供奉的素盏鸣尊，都已经有近两千年的时间，不曾在人间降临过了。
根据《古事纪》的记载，隔绝黄泉之国的黄泉比良坂，位于出云国的八云山下，也就是现今的岛根县，那里至今仍留有「千引石」的遗址。
在此前的数千年间，有无数修行界的前辈前去探查，想要通过千引石，窥探到「黄泉之国」的真相，却结果都一无所获。
不过，在一代代先辈的摸索和探究下，修行界还是逐渐形成了一些朴素的共识——”
“所谓黄泉之国，并不是一个独立的概念。在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神话体系中，对那个地方有着不同的称谓：阴司、冥界、地狱、黄泉……
虽然极少有人真正去往过那个地方，但是大量的证据都表明，在这个世界的某一处，有一扇看不见的门，将我们与另一个未知的空间隔开。
所有死去的魂灵，无论是人类的，还是妖怪的，都会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去往那个地方。
而那些执念深重的怨灵，也会在怨念消散成佛后，被那个地方所收纳。
甚至，还有一些修行者怀疑，这千百年间从人世陆续消失和陷入沉睡的神明，也都是去了那个地方，因此才无法被现世的神社所感知到。”
“你的意思是说……”
白水秋一直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女孩的讲述。
听到这里，才微微蹙起了眉头。
关于「黄泉之国」，她其实也是有想过的，毕竟不管是什么神话体系，对那里的定义都是大同小异，核心都在于「死者的国度」这一概念，至于东瀛的三途川、华夏的十殿阎罗、酆都鬼城的传说，都只是在这个基础上所做的丰富和细化而已。
但……
如果真的连那些「陷入沉睡」的神明，都是去了那个地方的话，那么用「黄泉之国」来形容那里，就显得不太妥当了……
毕竟，在东瀛的神话体系中，伊邪纳岐系的神明，可是大多都生活在名为「高天原」的地方的。
“是的。”
朝仓理绘的声音从书架另一侧传来，但语调上却依然平静沉稳，听不出太多起伏：
“如果这种猜测是真的，那就说明，《古事纪》中描绘的「高天原」、「夜之食原」，还有佛教经义中所说的「净土世界」，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神明居所，也绝非不沾人间烟火的极乐净土，而是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与「黄泉之国」相连，甚至这三者可能根本就是同一处地方的不同称谓。
那样的话，或许用「里世界」来形容它，才更加贴切一些。”
“现世为表，黄泉为里，两者以「黄泉之门」分界，划分阴阳。这扇看不见的黄泉之门，既阻断了人类试图探知生死真相的脚步，却也在另一个层面上，将人类保护了起来。
如果这扇门，被别有用心的人推开，那么在它背后的所有东西，就会在一夕之间重现人世，对人世间的秩序带来前所未有的冲击。”
良久的沉默。
书房内，只有两道平稳的呼吸声悠悠响起。
朝仓理绘的这番话，信息量有点大。
哪怕是对于对灵异层面了解不少的白水秋来说，也有点颠覆了她原本的世界观。
白水秋眼帘微垂，安静了有几分钟，才斟酌着措辞慢慢开口道：“可是，我还听土御门寿一……也就是在前几天的宴席上遇到的一个「朋友」，听他提到当年的阿葵内亲王，拥有打开黄泉之门的特殊体质，那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位阿葵殿下，拥有打开黄泉比良坂的能力，而大江山的鬼族，想要通过她进入黄泉之国，以此达成对世界的颠覆？
可……理绘姐姐你刚才不是说，那些前辈并没有探究出比良坂的秘密吗？”
“不是没有探究出，而是因为留下来的资料既少且乱，又语焉不详，所以很难说得清楚真相究竟是什么样子。
从对这些资料抽丝剥茧，去伪存真后的情况来看。
岛根县的比良坂，更像是一条早已经被封死的单行道。
单行道的意思，是说那里只有进去的可能，而一旦踏入，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因为那里的禁制，很可能是由父神伊邪纳岐亲手布下的，目的大概就是为了避免黄泉内的东西跑出来，对人类社会造成生灵涂炭的结果。
而支持这个推测的佐证，就是在以前的数千年间，的确出现过几例在千引石附近的神隐事件，而且那些人消失以后，就再也没有在人世间出现过。
当然了……
也可能他们是被附近的妖怪发现并杀死了，不过那些人都是实力不俗的修行者，就算是遭遇了妖怪，也不太可能消失的无声无息。
也或许，曾经有人从那边的世界回来过，然后一直隐姓埋名，至死都未曾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身份。
再或者，是有某种神秘莫测的力量抹去了他们的灵力和记忆，让他们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原本身份，只能像普通的山民一样，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小山村内浑浑噩噩地度过余生……
总之都是一些无法证伪的推测。
但唯独有一条推论，是经过证实的……
那就是通往黄泉之国的通道，并不只有比良坂一条，还有一些人类，也拥有着打开这条通道的能力。
并且，这扇黄泉之门，也的确被人打开过，还不止一次。”
朝仓理绘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留给白水秋稍作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接着往下说道：
“历史空白的上古时期暂且不提。在神道教早期的典籍记载中，曾经出现过这样的记录。
据说在人类之中，会有极其微小的概率，出现一种特殊的灵媒体质，拥有这种体质的人，能够看到和打开通往黄泉的「门」。
在国家概念还未成型的弥生时代，曾经有人借助这种力量，将黄泉之国的恶鬼引入人间，将与自己敌对的村落和部族尽数屠灭，从而掠夺了大片的领土和财富。
可这种只为私利的做法，虽然在短时间内见效颇丰，却给后世带来了极其严重的后果。
因为这些魑魅魍魉本身并不可控，也没有太多理智可言，对杀戮的渴望胜过一切，
这其中，就包括了斩杀过近万人的「杀戮鬼」。
而杀戮鬼本身，又是鬼族的一员，所以鬼族这类妖怪，是和黄泉之门渊源最深的，最初的一批鬼族，很可能就全部都是从黄泉之国来到现世的。
这也是大江山的酒吞童子一行，热衷于再次打开黄泉之门的重要原因。
在最初的适应阶段过后，它们就开始在人世间，肆无忌惮地宣泄自己的力量和欲望，将一代又一代的人类卷入到了血腥的漩涡之中，甚至是以人类的血肉作为饵食。那段时间，可以说是人类的命运最为凄惨的时代。
好在有一代代的修行者挺身而出，才让人类在这一片乱世中顽强生存了下来，并且建立了国家和政权。
这其中灵力最为强大的，莫过于邪马台女王卑弥呼，另外还有一位名叫翠子的巫女。
在此期间，华夏那边也同样出现过多次妖魔乱世的传说，比如三千年前被百家宗师姜子牙斩杀的轩辕坟三妖，其中侥幸逃脱的九尾狐妖，后来东渡至此，化名为玉藻前。
不过相比于从黄泉之国内逃出的那些东西来说，像玉藻前这样能够用人类语言沟通的妖怪，已经算是相当和善了……
这种妖魔横行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了平安时代。
直到晴明公的出现。
传说中，安倍晴明因为具备一半的白狐血脉，天生就具有自由穿梭于阴阳之间的能力，所以才能在不过二十岁的时候，就把阴阳术法修炼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
在窥破了黄泉之国的真相以后，安倍晴明动用自身的强大灵力，关闭了悬于京都上空的黄泉之门，又在此后的数十年间，走遍了整个东瀛，将存世的黄泉之门一一封印。
当然，因为具备那种特殊体质的人本来也没几个，所以被打开的黄泉之门其实一共也只有几处。
再加上源赖光等一大批天才的陆续诞生，与那些妖魔魍魉展开了长达百年的战斗，才彻底终结了百鬼夜行的时代。”
“上空？”
还有……
“鬼族是怎么知道，阿葵具有这种体质的？”
——别人或许不知道黄泉之门的底细，但掌管着神道教最高权柄的皇室，肯定是能查阅到这些记载资料的，按理说既然有了这些前车之鉴，就不应该再把这种事情四处宣扬才对。
问出这两句话的时候，白水秋的语速渐渐加快，精神也变得高度集中起来。
沙沙的脚步声继续响着。
朝仓理绘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才缓缓回应道：“黄泉之门只是一个类似于「门」的概念，但并不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看到的那种门，并没有固定的位置，它可以以任何形式存在，也可以附着在任何一种媒介上。比如镜子、湖面、甚至是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之中。
如果用现代科学的思维来理解，黄泉之国很可能并不是一处独立的世界，而是和人类所生活的现世，处于一种叠加态的特殊空间。
在绝大多数人眼中，都无法看到它的存在，而只有在遇到具有那种体质的人时，这种叠加态才会坍缩成名为「黄泉之门」的存在，并且可以被前者打开。”
白水秋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前世也是上过大学的，对于「叠加态」、「坍缩态」的说法并不陌生，用它来解释「黄泉」的存在，听起来似乎也有那么点道理。
但……
敢情这就是所谓的「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不过，在听到朝仓理绘的话时，白水秋却是不自觉地回想起了一幅画面。
——那副曾经在她的识海深处出现、又被雨女封印过的画面。
甚至就在前几天的后祭上，白水秋还曾经看到一幅那幅画面，画面中那座空旷无人的城市，还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藏匿着的无数鬼影……都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如果不是有一个神秘莫测的声音及时将她唤醒，很难猜测后面会发生什么。
莫非……
那段记忆，就和所谓的「黄泉之门」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