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转动间。
白水秋已经逐渐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慢慢消化掉了朝仓理绘给出的这堆情报,眼神中一抹犹豫之色退去后,转而变得明亮而坚定起来。
朝仓理绘静静地看了白水秋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我也会尽自己所能,来为你提供帮助。如果对手只是白莲宗的话,其实并不是很难对付,只要确定了对方的山门所在,而关东各县的对策组又精诚合作,完全可以在不用付出太大伤亡的情况下,将他们顺利解决。
但九菊一派,却是从镰仓时代流传至今的邪派,而且他们所擅长的一些术法,有着当年芦屋道满的影子,很可能就是由芦屋道满的弟子或者后人一手创立的。
这一派自从多年前犯下众怒,被主流术法界合力剿灭以后,就一直行踪诡秘,始终不曾被人找到他们的巢穴所在。
我们八坂神社会倾尽所能,继续追查这方面的情报。
但千叶县那边,毕竟是小秋妹妹你的主场,就要劳烦你从中出力了。
舍妹麻美自幼精研术法,到如今算是小有成就,虽然比不得青鹭火这等级别的大妖,但在当世的修行者中,并不比任何人逊色。
若是在回到千叶以后,有任何需要她的地方,还请随意吩咐。
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会将今天的这番对话转告给她的。”
“我会的。”
白水秋郑重地点了点头。
灯笼山的事情,就发生在距离成田市不足百里的地方,可以说是在自家门口,而且又与白水纱奈的殒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无论于公于私,都是她必须要面对和解决的,而在这个过程中所遭遇的一切阻碍,都应该想办法予以清除。
“等这次回去以后,就和麻美她们商量一下吧……”
白莲宗这颗毒瘤,也是时候彻底拔除掉了。
白水秋打定了主意。
直到这时候,这个关于「黄泉之门」的话题,才算是告一段落。
两人又相对而立,沉默了一会儿,就听到朝仓理绘笑了笑:“好啦,时间不早了,刚才已经说了很多,不知道爷爷和惠子那边下完棋了没有。
待会儿烟火大会就要开始了,这可是京都一年一度的盛景,小秋妹妹可要趁这个机会好好欣赏一下哦。”
“是吗,那我还蛮期待的。”白水秋也笑了笑,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回应道。
接下来,两人一前一后从书房内走出来,等朝仓理绘关好门以后,就双双穿过走廊,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回到会客厅内的时候,神代惠子和朝仓秀和的对弈还在继续进行着。
只是……
“嗯,怎么棋盘上的棋子这么少,已经开始下第二盘了吗?”
白水秋走到神代惠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有点奇怪地问道。
她和朝仓理绘在书房里面待的时间不短,估摸着有一个多小时的样子,按照一盘围棋正常对弈的时间,差不多刚刚好。
“额……”
听了这话,对弈中的两人都沉默了片刻,才听到朝仓秀和咳嗽了几声,开口说道:
“咳咳,现在已经是第三盘了……”
“诶?”
白水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问问刚才到底是谁赢了,但话还没说出口,就戛然而止。
从她的视角来看,神代惠子的模样似乎更轻松一点,而朝仓秀和则是额头微微冒汗,即使是在刚才作出回应的时候,也没有将视线从棋盘上挪开,一张遍布着皱纹的老脸上,眉头紧锁,好像是在冥思苦想着接下来的走法。
“嗯……”
白水秋扭头看向了跟着自己进来的朝仓理绘。
这个女孩这时候已经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神色淡然地往棋盘上看了一眼,而后微微一笑:“看来还是惠子妹妹的胜面大一些呢。”
注意到白水秋投去的困惑眼神,朝仓理绘轻声解释了几句。
不过,从这个女孩嘴里说出来的「冲」、「断」、「飞」、「扑劫」……就让白水秋有点头大了。
对于她来说,这些词的每一个字,她都……
额,好像连字也看不懂,更别说连在一起形成的这一堆专业术语了,没听几句,白水秋就感觉自己像是在上高数课,有种听天书似的感觉。
好在,朝仓理绘在分析完了当前的棋局以后,还是用粗浅一点的话,简单解释了几句。
大概意思就是说,神代惠子目前正在大开大合的发起进攻,而朝仓秀和则是在被动防守,从目前的局面来看,惠子的势头更盛一些,所以赢面也更大。但因为棋局未完,所以并不绝对,只能说是几率较大。
“惠子的棋艺……”
竟然这么厉害的?
白水秋有点小意外。
她刚才也听这几人说了,朝仓秀和是能和东瀛棋院的职业七段选手对弈的,哪怕对方是在有意让着他,这位老人也绝对不是什么棋艺稀疏的臭棋篓子。
而惠子能在和他的对弈中占据上风,说明至少也有着职业段位的水平。
此前的接触中,她可从来没见到惠子展露出过这种技能。果然智商高的人,学什么都要比一般人来得出色一些?
不过……
能在让七子的情况下,仍然战胜朝仓秀和的朝仓理绘,棋力又强到了什么水平?
“话说,理绘姐姐你是什么段位?”
想到这里,白水秋有点好奇地问了一句。
好像围棋中最高的段位,就是九段了吧?
不过即使是九段,也已经不敌最尖端的人工智能了,只能说人脑的计算能力终究还是有极限的……
面对白水秋的询问,朝仓理绘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渐渐的,两人都不再说话,而是静下心来,进入了观棋不语的状态,各自坐在榻榻米一侧,看着对弈中的神代惠子和朝仓秀和不时将棋子落下,带动着整个棋盘上的局势瞬息万变。
在下到一百多步的时候,神代惠子在落子时犯了一个小失误,被苦苦挣扎的朝仓秀和抓住了机会,迅速发起反攻。
经历了几十步的拉锯战以后,惠子终于渐渐陷入了颓势,陆续被吃掉了不少棋子。
又过了有十几分钟的样子。
这一盘棋终于下完了。
直到这时候,朝仓秀和才用衣袖擦拭了一下鬓角,整个人像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然后又顾及自己的前辈形象,很快就将面容严肃了起来:
“没想到惠子年纪轻轻,竟然有着这样一手高超的棋艺,前两局能够取胜,绝非偶然。这一局若非你犯下了失误,恐怕我也很难能赢下来。”
“不,秀和爷爷太谦虚了。只是前两局的时候,您对我的棋路还并不了解,等到适应过来以后,我就不是您的对手啦。”
“不不,实属侥幸而已。”
一老一少相互谦让了几句后,就不约而同地撤去了棋盘。
按照三局两胜的规则,肯定应该是惠子赢了,不过朝仓秀和最终扳回来了一句,也总算维持住了一些体面。
这时候,这位老神主才注意到了被白水秋放在榻榻米上的那几本古籍,微微一怔:
“差点忘了,这次与小秋惠子初见,竟然没有为你们准备一份礼物,实在是我这位当爷爷的失职……
这两块平安符,是我年轻时从一位老友那里打赌赢来的,算是一对不错的法器,带在身上可以逢凶化吉,避难消灾,就送给你们作为这次会面的见面礼吧。些微寒酸了一点,还请不要介意。”
说着,朝仓秀和就从衣兜里取出了一对金质的护符,向白水秋和神代惠子递了过来。
话是那么说,但这对护符显然不是什么寻常货色。
护符本身像是足金质地的,不算太厚,上面绘制着形状古奥的符文,入手的感觉颇为绵软。
至于其中蕴含的灵力,从白水秋感知到的情况来看,已经不亚于她自己的「青怨风铃」,作为礼物而言,算是很有分量了。
而且……
还是形状互补的一对。
——两块金质护符大体上是个方块形状,只是在中间的交接处,呈现出一条凹凸的痕迹,拼在一起刚好能够扣上。
白水秋和神代惠子互相看了一眼,出声婉拒了几次后,才在老人的执意劝说下,「勉为其难」地把那对金护符接了过来,一人一块收在身上。
当晚的饭食是在八坂神社内吃的。
同桌用餐的人并不多,除了白水秋和惠子,以及朝仓秀和祖孙以外,就只有一位看起来约摸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
朝仓秀和以家主的身份开口介绍了几句,才让白水秋知晓这位妇人的身份:
“这位是我长子的妻子,也是理绘和麻美的妈妈美幸。”
“原来是美幸阿姨。”
白水秋礼貌地问了声好。
朝仓妈妈的手艺还是相当不错的,虽然只是一些家常菜式,但是饭菜的味道都很出色,再加上朝仓家也是京都市内的大族,餐桌上颇有那么几道不太常见的珍贵食材,让白水秋吃的很开心。
饭后,已经是夜幕四合。
屋子外面已经开始出现了渐渐鼎沸的人声,还有零零散散的烟火燃放声。
“小秋妹妹,还有惠子,一起出去看看吧?”
朝仓理绘微笑着发出邀请。
三个女孩一先两后从神社的内室出来,站在外面的庭院中,往山下的方向俯瞰而去。
朝仓秀和说的没错,这里的确是最好的观景点。
因为海拔较高,又是不对游人开放的内院,周围并没有什么树木灌丛的遮挡,踩在庭院边缘略微高于地面的石台上,往外面极目远眺的时候,可以将附近好几片街区的景色一览无余。
自然,也包括了山腰附近,和外面的街道上那些正在准备燃放焰火的人。
“要开始了。”朝仓理绘轻声说道。
话音未落。
就听到——
嘭!!
伴随着这一声,一束橘色的火光从地面上冉冉升起,在升入数十米高的半空后轰然炸开,迸发出一团璀璨的碧色烟火。
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
东瀛的烟火技术,最早也是从华夏传过来的,但是在古代的东瀛人手中,被研究出了很多新的花样,算是青出于蓝。
烟火的形状从各种简单的几何图形,到各类文字,再到渐渐复杂的图案模样,成片成片的火光在半空中绽放开来,将庭院内的大地照亮。
而京都夏越祭上的焰火,更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风景。
白水秋和神代惠子并排站在一起,仰着头,一起看向上空。
时不时迸发出的各色火光,映出了两张白皙的面孔。
“果然很漂亮呢,秋酱。”
神代惠子撩了一下被晚风吹起的发丝,一双眼睛从璀璨的夜空中慢慢收回来一点,嘴里轻声喃喃道:“如果以后的每年,都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就好了。”
“嗯?”
白水秋回眸看了一眼这个女孩,恰好也是在同一刻,惠子也悄悄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怔,然后心照不宣地流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再各自收回视线,只用一抹余光往对方那边看去。
“会看到的。”白水秋轻声说道。
这时候,外面的的游人们开始按照夏越祭的规则,依次从巨大的「茅轮」前穿过,嘈杂的声音顺着不算太高的院墙传递到后院中来,反而显得被焰火的光辉笼罩着的庭院更加寂静。
因为不远处还有朝仓理绘在,两个女孩也没敢做出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只是并肩站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烟火,静静地体味着这种乱中取静的感觉。
直到火光渐渐变得稀疏起来,两人才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向朝仓家提出辞行。
朝仓祖孙将两人送到山门处,目送着她们往前走了一段,才转身回去。
而白水秋和神代惠子则是在下山以后,坐上了凉子提前停靠在这里的汽车,回往各自下榻的酒店。
在临分别的时候,白水秋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话说,惠子,刚才和秀和爷爷对弈的最后一局,你是故意输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