鹫峰紫苑踱着步子,在这座公交车站周围转了一圈,最后将视线定格在栗见成也等人围绕着的那片路边空地上。
“是的。”
铃木珠希点了点头,说话的语气依然很客气:“我们对「里世界」的情况知之甚少,虽然亲眼看到了那一幕,但还不清楚小秋进入了那边的方法。不过您作为她的式神,应该是清楚她的去向的。
虽然以我的身份说出这种话稍显唐突。但,还希望您能够尽快找到小秋,以免他们在那边出现意外……”
这话说出来,铃木珠希也有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话说……
青鹭火不是白水秋的式神吗?
为什么在盂兰盆节这种关键性的时间节点,这位千年老妖竟然会姗姗来迟,难道是有别的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
在铃木珠希暗暗思忖的时候,鹫峰紫苑也回头瞥了她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是小秋的式神没错,可之前并不在成田市内,而是去处理了一点私事……
我之前曾经在小秋身上留过一件定位法器,就在半个钟头前,那件法器的气息从这个世界消失了。看来,应该就是那辆电车从现世消失,去往那边的时候了。”
十兵卫咀嚼了一下老妖怪的话语,试探性地问道:“难道您也没有去过……”
“嗯,虽然我曾经听说过很多关于那个世界的传闻,可真正去往那边的次数,却还一次都没有。”
说着,鹫峰紫苑停下脚步,细细感知了一下,将视线定格在了某一处:“不过到了这种时候,也只能勉力尝试一下了。小秋消失前的最后一缕气息,应该是在这里吧……”
话音未落,一只手缓缓向前伸了出去,按在了虚空的某处。
然后……
妖力鼓荡。
在这一刻,无法言容的压迫力从鹫峰紫苑身上释放出来,宛如平地风暴一般,迅速向周围席卷开来,包括铃木珠希和十兵卫在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惊惧感,好像从身体到灵魂都在颤栗。
据说自然界的一些动物在遭遇天敌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刻入骨髓的恐惧。
而此刻,栗见成也等人感觉到的恐惧,比那些动物更甚,似乎眼前的这个女人只需要轻轻吹一口气,自己就要灰飞烟灭一样。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就看到鹫峰紫苑的那只手,似乎在虚空中触碰到了什么。
明明只是一团并无实体的空气,却被她以一种推动重物的姿态,将手掌缓缓向前推去,在这一刻,铃木珠希手中的罗盘忽然剧烈颤动起来,上面的指针疯狂抖动,好像要从她掌心直接飞出去一样。
“这个不会就是那扇「门」吧……”
这种强行推门的动作,显然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鹫峰紫苑中途换了口气,然后二度发力,才终于将手掌向前挪出了不到一毫米的距离。
为了做到这看似简单的一幕,这个女人花费了接近五分钟的时间。
在这个过程中,铃木珠希等人神情各异。
然后,鹫峰紫苑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向前踏出了一步,身形好像是没入到了一团水液之中,变得有点半透明。
在这时候,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头也不回地对着留在外面的铃木珠希等人说了一句:
“对了,那个九菊一派的幕后黑手,我过来时还没有见到,不知道他现在藏在什么地方,你们都小心点。”
随着最后一道声音从鹫峰紫苑口中传出,这个女人的身影彻底消失。
而那股由她的妖力形成的风暴,也终于平息下去。
“呼……”
直到这时候,铃木珠希和十兵卫互相看了一眼,双眸中都带着藏不住的惊恐。
“幸好这家伙被小秋收服了……”
“是啊,难怪小秋之前能带着它,在关西那边将茨木童子一行杀的七零八落……如果这家伙也是我们的敌人,恐怕是比黑泥更加棘手的麻烦吧?”
——黑泥的实力固然强大,可毕竟是被封印困缚在了灯笼山上,无法轻易脱身离开,只要封印不破,最多也就是在灯笼山一带闹腾出一点动静罢了,影响不到市区里面的人。
但「青鹭火」却是能够在人世间来去自如的。
回想起这只妖怪刚才现身的时候,从千米高空俯冲而下的场景,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心有余悸。
“话说……”
“这只式神到底是从哪里飞过来的?”
……
里世界……
黑漆漆的街道上,一条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快步跑了过去。
手中的一柄雪亮长刀上面,正在燃烧着熊熊火焰,宛如一柄火炬照亮了周围的空间。
沿途经过的地方,不断有东西被从黑暗处惊扰起来,朝着那条人影的所在追了上来,在街上聚集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时不时,前面的人影就回身劈上几刀,将追得最紧的几个鬼物砍翻在地,带起一团火焰四散。
这些火焰,对后面那些邪物显然还是有点威慑力的,所以大部分邪物都只是远远地吊在后面,没敢跟的太近。
这条人影,自然就是操控着傀儡娃娃的白水秋了。
相比于本体所在的那一边,这一边因为是单独行动,再加上傀儡娃娃的体力并没有精疲力竭这一说,可以长时间保持快速奔走的状态,所以行进速度要快得多。
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内,已经接连穿过了好几条街区, 朝着城市的更深处前进。
“看来,电车进入这座城市的初始位置,应该是随机的……”
“否则就算是有风狸带路,也不可能带着结夏她们跑出这么远……”
“我们刚进来这么一小会儿,就已经遇到了好几拨怪物,结夏她们能够存活,除了有风狸帮忙探测,大概也是因为前面那辆电车进来时的位置比较隐蔽,周围没有多少怪物存在……”
几个念头从心里一闪而过。
白水秋操纵着傀儡娃娃的身体,一言不发地继续前进,同时双眸不断向两侧扫视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虽然没有说话的能力,但傀儡娃娃还是可以对看到和听到的景象,进行理性分析的,而且这些分析出来的结果,也都会在第一时间,通过意识之间的维系作用和相隔数个街区的本体共享。
她这时候也大概看出来了。
除了那种水渍人形,在这座无人的城市内随处可见以外,其他那些异类就并不是每个地方都有的了。
有的街区相对密集,有的则是比较稀疏,而且不同街区的种类,似乎也稍微有点差别。
大体上有点类似于人类世界那种村镇聚居的感觉。
但无论哪一种异类,都生的面目可憎。
“等回去以后,或许可以抽空制作出一份「里世界」的地图册……”
——当然,这个想法如果真的付诸实践,恐怕会是一个相当浩大的工作量。
毕竟这座「城市」大得出奇,里面的道路又错综复杂,时不时还夹杂着几条弯曲成环形的街道,好像一个巨大的天然迷宫一样。才进来这么一会儿,她的方向感就已经有些混乱了。
好在,白水秋和自己直觉指示的地方,也已经越来越近了。
又一次穿过一处街区之后,白水秋猛地顿住了脚步,双眼目不转睛地落在前方的某处,神情凛然。
“那是……”
相隔二十米左右的道路中间,赫然出现了一间四四方方的小屋子,好像一个长方盒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画风和周围那些黑黝黝的建筑群格格不入。
「电话亭」。
这一路走过来,无论是傀儡娃娃这边,还是本体所在的那边,白水秋都没有见到过第二个类似于这种屋子的建筑,想来这东西应该算是「里世界」内的一种稀有物品。
如果那样的话……那么这一间电话亭,很可能就是结夏之前打来电话时用的那一间!
这一刻,白水秋心里前所未有的警惕起来。
屏息凝气,向四周看了一圈后,才慢慢抬起脚步,往电话亭的方向走去。
短短十多米的距离,白水秋却走了两三分钟。
“好像没什么危险……”
前面是一片空空荡荡的景象。
而后面……刚才跟着她过来的那堆邪物,有不少因为速度跟不上而放弃了追逐,剩下的一些,则是零零散散地吊在百十米外,不敢轻易靠近过来。只要小心谨慎一点,不给他们可乘之机,也就问题不大。
在反复审视着周围的场景,确认了这一点后,白水秋才踏入了电话亭。
刚才距离较远的时候,还看不出什么,等走到这里,白水秋才发现,这间电话亭并没有门,看起来更像是用三面墙壁和玻璃围出的一方小空间。
而亭子里面的电话,也只是虚有其表,虽然按键是常见的九宫格,旁边还有免提和留言键。
但最主要的问题是……
白水秋没看到电话线。
如果之前结夏就是用它拨打的电话,那么这台电话竟然能够打通,真的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要不要往外界打一通试试……”
白水秋想了想,就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
且不说她现在用的是傀儡娃娃的身体,没有说话的能力,就算是本体过来,这通电话要拨给谁,也是个需要考虑的问题……万一因此给对方带来什么厄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真要试验的话,最好是找一个人提前说好,而且这个人还必须是具有足够的实力,能够抵挡妖邪入侵的人才行。
——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朝仓麻美或者鹫峰紫苑了。
真要说起来,想办法搞到土御门家的电话打过去,也是个办法,反正只要她不透露出自己的身份,任凭这些阴阳师想破脑袋,也不可能知道这通电话是从哪里打过来的,若是真有什么邪祟顺着电话线杀了出去……
那正好算是帮助土御门家,磨练家族子弟的修行成果了。
抱着这种念头,白水秋又在电话亭内仔细看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了那枚「留言键」上面。
犹豫了片刻后,白水秋将话筒取下,按下了这颗键。
然后……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看来是我想多了,这台电话的「留言键」应该还没有被别人用过……”
白水秋松了口气,刚刚把话筒扣回去,正要从转身这间小屋子内走出去的时候,背后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
铃声有点飘忽不定,就像是从九幽地狱中传来的声音。
白水秋迟疑了有五六秒钟,才终于后退了一步,将话筒从墙壁上取了下来,放在耳边,没说话。
短暂的安静,隐约有一个喘息声从话筒那边传来。
忽然,一道惊恐的声音出现在白水秋耳边:“是、是110吗?救命啊!!”
听声音应该是个男人,年龄约摸在四十岁上下,也就是中年大叔的年纪。
白水秋抿了抿嘴唇,在心里做出初步判断。
男人还在继续:“我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自从那天晚上看了朋友送给我的那卷录像带以后,我身边就开始出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今天是第七天,我早上一觉醒来,正准备出门上班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来到了这个鬼地方……”
“手机在这里接收不到任何信号,也没有网络……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整个白天,才找到了这间电话亭,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你听到了我的呼救,还请帮我报警,或者将这一切告诉我的家人……”
话筒那边的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段,都是和自己处境有关的话。
直到最后,他才开口说起了自己的身份:“我叫宫本一夫,住在我孙子市的秀山公寓,妻子的电话是……”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
过了几秒钟后,话筒那边的人才再次开口,可是传过来的声音,却已经不再是求援,而是变成了一道极为尖锐的惨叫。
因为语调严重走形,听起来甚至都不像是正常人类能够发出来的:
“走、走开啊……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