祓禊,是一种相当古老的仪式。
最早起源于华夏西周时期的一种祭礼,距今已有三千年历史,《周礼》上记载,“女巫掌岁时祓除衅浴”,通俗解释,就是主持祭祀的女官,会在岁时举行祭祀,在水边沐浴修禊,洗濯去垢,作用是清除体内的不详,向上苍祈求除灾赐福。
后来传入到东瀛以后,被融入到神道教的祭礼之中,逐渐演变成了一种固定的仪式。
当然,这种仪式也不是每次祭典都会进行的。
通常只在春秋两季。
毕竟,如果在大冬天端着一桶水往自己头上浇下去,没有当场去世就算是命大了,只要脑子没坏掉,就不至于做这种跟自杀没什么区别的事情……
白水秋在今年三月三的时候,就进行过一次祓禊,事后一度得了重感冒,在床上休息了半个月才痊愈。
而现在嘛……
以她的体质,就算直接跳到溪水中去洗个澡……额,这个还是算了,鬼知道这些看起来清澈透亮的溪水中,有没有生着什么细菌或者寄生虫,就算真的很干净,也只是冷水而已,不可能比在自家浴缸里面泡澡更舒服,没必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该出发了。”
简单洗漱了一下,白水秋就回到卧室,换上一身素白的单衣,然后提着木桶,出门往山顶小溪的方向走去。
这时候,天色还是黑沉沉的,树林中的能见度很低。
但白水秋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不下数百次了,早就轻车熟路,哪怕全程闭着眼睛,也不可能走错。
约摸过了十分钟左右,她就来到了自己平时经常修炼的那条小溪旁边。
这边的空气同样很安静。
因为时间还早,树林内的走兽都还在沉睡,连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听不到。
白水秋原地活动了几下,做了几组施展动作,等到身子微微发热的时候,就在溪水边蹲了下来,慢慢汲了半桶水。
祓禊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将溪水从自己头顶淋下去。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白水秋在这么做了以后,被树林中的山风一吹,还是微微打了个寒颤,感觉有种透骨的凉意袭遍全身。
但很快……
蕴含在她体内的灵力就悄然运转起来,形成了一股淡淡的暖流,从身躯和四肢内流淌而过,将生出的寒意慢慢驱散开来。
不知道是因为在修炼了一段时间后,量变引起了质变,还是由于雨师神的气息重新出现,带来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变化,白水秋总觉得这段时间,雨女留在她体内的那颗种子,似乎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刚刚发芽、出苗的状态。
那么现在,就已经逐渐开始抽条,生长出了形如小树的模样。
虽然目前还只能看出一点雏形,但是和之前相比,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了,从现在这棵「树苗」内滋生出来的灵力,无论是速度还是数量,都比之前提升了三倍有余,和能够「淬炼」灵力的「呼吸法」,形成了很好的互补。
或许,等这棵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的时候……
她才能真正踏足到白水纱奈当年曾经抵达的层次,凭借自己本身的实力,和黑泥那种级别的妖怪正面抗衡,甚至将后者彻底诛灭。
不过那种事情还稍微有点遥远,如果能够借助雨女和鹫峰紫苑的力量做到这一步的话,却也不用非要等到自己亲自动手。
思绪浮动间,白水秋把被溪水打湿了的头发拢起来,用发绳随手扎上,然后缓缓起身,提着木桶往山下走去。
这会儿,时间也才刚过六点钟,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
不过,天目山上已经有客人来了。
额……
严格地说并不是「客人」,因为这道身影,是出现在山道上的,而且看起来相当眼熟。
“是紫苑老师吗……”
看清楚这个女人的身影轮廓时,白水秋先是怔了一下,有点无奈地笑了笑。
其实都不用仔细辨认,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天目山后山的人,除了鹫峰紫苑以外,也就没有其他人选了。
这个女人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从这条山路下来,所以早早地守在山道旁边等待着,看起来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正双手抱在胸前,丝绒上衣的肩膀部位布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咦,小秋你刚才是去山上「祓禊」了吗?”
鹫峰紫苑扭头看了过来。
因为刚刚用水浇洗过身子的缘故,这时候的白水秋,身上穿着的衣服还没有干透,正湿漉漉的贴在身子表面,依稀能够看到里面白皙细嫩的皮肤,和隐约呈现出的曲线轮廓。
鹫峰紫苑目不转睛地看了几眼,就抬脚走了过来:“嘛,就算还是夏天,身上弄得湿漉漉的也是很容易感冒的……别担心,只是帮你暖暖身子而已。”
说着,这个女人就在白水秋略显警惕的注视下,抬手抱了过来。
妖力浮动间,一丝淡淡的火热气息从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将白水秋身上的衣服慢慢烘干。
白水秋本来是想抽回身子的,但鹫峰紫苑抱上来的力气稍微有点大,再加上那种透过衣物传递到皮肤表面的恰到好处的热度,在这山风习习的微凉清晨里,的确有种很舒服的感觉,所以她也就站在原地停下了脚步,任由这台「人肉烘干机」帮自己烘干衣服。
不得不说,老妖怪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很好用的。
就是烘干速度有点慢,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足足过了有三四分钟的样子。
还是白水秋先觉察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全干了,开口说了一句,鹫峰紫苑才把双手慢慢从她的肩膀和腰肢附近离开,有点依依不舍地搓了搓手指,然后抬起双臂,重新抱在胸前:
“嗯,这样看起来就清爽多了,不用谢我。”
白水秋道谢的话语在喉咙里哽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鹫峰紫苑一眼,改口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紫苑老师,你今天过来,是为了参观雨神祭吗?”
“算是吧。”
鹫峰紫苑点了点头:“毕竟我现在已经是你的式神了,自己家里的祭典,不闻不问的有点说不过去。而且,我其实对你们神社内的情况也很好奇,如果能在这次祭典上,亲眼看到那位神明的容颜的话,也算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情呢。”
“你是说,雨师神大人有可能会在这次祭典上出现?”
白水秋敏锐地捕捉到了鹫峰紫苑话语中的关键词。
“不,我可没那么说,这只是个人的猜测而已。”
鹫峰紫苑笑了笑,摇头道:“在我刚刚诞生灵智的时候,这个世间还有为数不少的神明存在,但是其中的绝大多数,都在这千余年间陆续消失,有的已经陨灭,有的则是下落不明,连传闻中的三贵子都是如此,你们神社供奉的这位雨师神,想必也不会例外。
但是既然这股神明的气息还在,就说明祂现在还依然存活着。
而既然存活,就有着重临人间的可能性,不过几率大小就不好说了,甚至就算回来,也可能是数百年以后的事情了。”
顿了顿,这个女人又有点奇怪地看了白水秋一眼:“这一位可是你们神社的神明,作为供奉祂的巫女,你对祂的了解应该比我更多才对吧,如果它真的要从那边回来,你应该是最先知道的才对吧?”
白水秋心说自己就是半吊子的巫女,连与式神签署契约的术式,都是前不久才刚从系统那里得来的,能和神明沟通才怪了……
而且真要从理性的角度上来分析……
假如那位雨师神还在的话,那么七十年前的白水纱奈,应该也就不会悄无声息地殒命在灯笼山上了,与其抱着这位神明可能会重新出现的幻想,不如指望雨女能够早点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反而来的更切实际一点。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
在距离神社还有数十米的时候,白水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一直跟着自己来到这里的鹫峰紫苑:“如果是观礼的话,需要我帮你留一个座位吗,虽然靠近庭院中心的那块地方,已经差不多排满了,但是再多一个人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鹫峰紫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这边还有更好的去处,就不占用你们宝贵的座位资源了。”
“额……你是指飞在天上看吗?”
白水秋用试探性的语气问了一句。
这倒的确是个办法,可是一只十几米长、全身还燃烧着熊熊火焰的青鹭在自己的天目山上空徘徊,看起来也太显眼了一点,除非底下的人全是不是瞎子,不然但凡有人用手机拍摄下来发布到网络上,多半就会惹来一场轩然大波……
“我看起来有那么傻吗?”
鹫峰紫苑撇了撇嘴,然后轻拍了一下白水秋的肩膀:“放心好了,我知道分寸的,如果这么容易暴露自己的话,我可就白白在人类社会中隐藏这么多年了。你就安心去主持祭典吧,有特殊情况出现的时候我会去找你的。”
“那好吧。”
白水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应了一声,就转身往神社内走去。
这时候,千代也已经洗漱完毕,和白水秋在玄关处遇到,互相问候了一声。
再过一会儿,神代文山一家也赶过来了,还有陆续醒来的日向飞鸟和白水和人夫妇等人,全部都聚集到了神社的庭院内,开始进行祭典开始前最后的布置工作。
这两天,白水和人终于发挥出了一点作用。
他毕竟也是白水家的一员,在二十岁之前的少年时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成田市内度过的,也曾经以代理神官的身份,和千代还有尚未过世的白水启介一起,主持过好几次雨神祭,对这个祭典的整个流程并不陌生,总算是在白水秋进行祭典筹备的过程中,帮上了一点忙。
另外,神代惠子之前说过的那几位擅长古典乐器的「民间音乐人」,这次也被带过来了。
不过人数稍微有点多,白水秋本来以为最多也就来三个左右,结果一下子来了五六个,而且个个头发花白,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也得有四十来岁了,而最年长的两位估摸着都有六七十了,跟千代和神代文山的年龄差不多了。
看到他们的时候,白水秋和千代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反倒是白水和人夫妇脸上,流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咦,请问您是野原新之助大师吗?”
“啊,原来真的是您,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去年春天的时候我们电视台曾经请您来做过一期关于古乐器的专访,不知道您还有印象吗?”
“不好意思,您不会就是那位出身于尺八世家的宗近先生吧,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
看着和人夫妇的表现,白水秋挑了挑眉。
但很快,神代文山就亲自开口解释了几句。
原来,这几位老师傅都是东瀛民乐界颇有名气的业内前辈,因为年事已高,大部分都已经不怎么登台演出了,都是坐在幕后带带徒弟,或者专心制作乐器。这一次,是特地过来给天目神社帮忙的。
以惠子的情面,肯定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所以这批老师傅,大多数都是由神代文山亲自出面相邀,才请了过来的。
神代文山再怎么说也是千叶县内的一位传奇人物,又是神代财团的掌舵人,这些乐师要么本人受到过他的恩惠,要么曾经和神代家有过一点或深或浅的交集,所以多少都会卖他几分面子。
而按照白水和人的说法,这几位老师傅中的任何一位,如果放在东京的古典音乐会上,只要消息一放出去,被那些古典乐爱好者知道了,门票分分钟就会售罄,甚至都有可能被网络上的黄牛党炒作到十几万元一张的天价。
拿到雨神祭这种场合,实在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但来都来了,再说其他的也没什么意义。
在互相问了声好以后,几位老师傅就上手了各自擅长的乐器,开始试音。
天目神社内的这批乐器,都是白水秋从宝物殿内翻出来的,平时基本上没人弹奏,就算保养相对妥善,也多少会有些这样那样的问题,有些只需要调试一下就可以使用,有些则是因为受潮或者磨损方面的原因导致音准不对,就不太好处理了。
好在,这批老师傅大多都带了备用的琴弦或者乐器。
只用十几分钟左右,就完成了音准校对的工作,然后开始按照礼乐的乐谱,进行合奏演练。
而白水秋则是在时间差不多了的时候,转身回屋更换衣服。
白衣、襦袢、绯袴。
脚上是白足袋和红纽草鞋。
这几件是巫女服的标配,白水秋基本上每天都要穿,已经轻车熟路。
但因为要在雨神祭上,以「主祭巫女」的身份主持祭典,所以白水秋在外面特意披上了一层薄薄的千早,然后再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盘绕起来,用白色的檀纸束好,戴上了前天冠。
——这东西是一种金箔制作的头冠,外表看起来金光闪闪,额前和两侧还勾连着长长的流苏,看起来会有种庄严典雅的感觉。
毕竟祭祀的本意是为了向神明沟通祈愿,出于对神明的敬重,自然需要打扮的隆重一点。
此外,还有一些花簪子、神乐铃、绘扇、假面之类的道具。
出于祈雨的需要,还需要一根新鲜的杨柳枝。
等到把这一堆零零碎碎的道具,在身上全部穿戴整齐后,白水秋感觉整个身子好像都重了好几斤。
不过从镜子中投映出来的影像,也的确是和之前有所不同了,仿佛在无形中多了一股雍容圣洁的味道。
深吸了一口气,白水秋面容一肃,转身出了卧室。
沿着走廊一路来到了庭院内。
这时候,神社的院子内已经聚集了为数不少的客人。
最靠前的几排蒲团上面,坐着神代文山等人,往后是其他客人,在不同的方位或站或坐,那几排由秋月组帮忙搭建起来的观礼台上,也都被挤的满满当当,但依然还有不少游客在陆陆续续地从山下赶过来,挤在人群后面垫着脚张望着,交头接耳的细碎声此起彼伏,在整个神社上空连成一片。
等到上午十一点整。
雨神祭准时开始。
先是太鼓敲响,略显沉闷的鼓声沿着空气远远传开。
然后是琵琶、尺八、神乐笛,各种乐器吹走的祭祀音乐悠悠响起。
作为神代文山亲自出面,从千叶市请过来的业内前辈,这几位老师傅的技艺显然都相当精湛。
虽然只是在祭典开始前简单排练了几遍,但这时候却完全看不出生疏的样子,不同乐器按照既定的韵律相互和鸣之时,俨然已经有点古典乐队的味道。
不过嘛……
今天这场祭典的绝对主角,当然还是白水秋。
按照雨神祭的规程,第一场祭礼要持续两个钟头。
前一个钟头,主要是各种「请神」的仪式。
这一段,需要由作为神主的千代出面主持。
而白水秋和白水和人,则是分别以巫女和神官的身份,配合着做出一些仪式性的活动,再加上日向飞鸟和加奈子这两位临时巫女,也跟在旁边打着下手,按照预想设定好的流程,一项项有条不紊地向下推进着。
直到临近十二点的时候,才由白水秋以主祭巫女的身份,开始跳起了「雨师舞」。
这种舞,也是神乐舞的一种。
但不同于祈福往生时的那种。
确切的说,“神乐舞。”本身就是一个统称,代指所有在供奉神明的仪式时所跳的舞蹈,而雨神祭上的这种,据说源自于古代的祈雨仪式,后来在漫长的岁月流逝中,被加入了一些固定的动作,以及相应的舞蹈规制。
一整场舞大约要跳上小一个钟头。期间假面、剑、桧扇、榊、神乐铃等等道具都需要用到,流程相当繁琐。
但整体上的观感还是相当优雅妙曼的。
其中,假面是一张龙形的面具,两侧竖立着两只形如鹿角的装饰物。
这种模样,自然是以雨师神的形象为模版设计的,因为传说中的雨师神就是一头腾云驾雾的东方龙。
最先表演的是剑舞。
道具是一把未开刃的真刀,对于一名十几岁的女孩子来说还是很沉的。
如果换做往年的白水秋,这时候多半要偷会儿懒,把动作尽量放慢一些,看起来软绵绵的样子——
这其实也是一种表演风格,有点类似于华夏公园内常见的那种太极剑,如果动作做的足够流畅,还是很有观赏性的。
不过嘛……
现在的白水秋,就没必要再做这种偷工减料的行为了。
在用假面将自己的面庞遮住后,她就踏入了神乐殿的场地中央,将长刀平举至胸前,长袖挥动之间,俨然已经将刀锋挥舞成了一团灿灿的白光,刀刃破空时,有细微的剑鸣声微微响起,看起来有种英姿飒爽的感觉。
第二场是扇舞。
道具是桧扇,说白了就是东瀛最早的折扇,由桧木片连缀而成,在平安时代曾经风靡一时,并且从那时候开始就被作为寺庙和神社进行一些祭典时所用的仪式道具,一直延续至今。
这种舞蹈就没什么可炫技的了,而且本来追求的就是一种「柔」和「轻盈」的感觉,所以白水秋也老老实实地按照平时训练时的章程,按部就班地表演起来。
等到这一刚一柔两种风格截然不同的演出结束后,就是第三场,也是最重要的榊舞了。
所谓“榊(身)”,其实就是杨桐树,也就是神道教中通常所说的「神木」。
白水秋先是将桧扇放回到台前,然后一边摇动着神乐铃,一边在泠泠作响声中,用新鲜的杨桐枝蘸起了石槽内的清水,脚步旋转间,把枝条上的清水向周围挥洒出来,以示下雨之意。
六月悬赏,开!
五月初的悬赏已经还清啦,再开一次六月悬赏吧,等下个月再慢慢还【笑哭】
悬赏规则照旧,时间从今天(5.31)开始,到下周日(6.6),为期七天,每累计200月票/150刀片/20000猫饼干打赏加更一章,无上限。
月底最后一天啦,大家手里还有票票和刀片的话别忘了投哦-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