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些喧喧扰扰的消息，白水秋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的。
反正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也没有用「祈雨咒」来制作虚假的神迹，网络上再怎么吵闹，也伤不到她一根毫毛。
就算真的有人跑到天目山来验证，也无非是给自家神社添个人气。
反倒是神代惠子和日向飞鸟等人有点忿忿不平，但是在她的劝说下，并没有采取什么特殊的举动。
日向飞鸟倒的确是做不了什么。
但惠子是可以的……
理论上，以神代财团的能力，甚至可以直接通过网线把那些吵得最凶的家伙找出来，然后对他们进行物理层面的「劝说」和「安抚」……但那种事情就有点过了，也没什么必要。
不过，白水秋也不是对网络上的这些消息完全不在乎。
至少有几条消息，就让她略微有些在意——
在第一天的祭典上，是有一些客人用自己随身携带的矿泉水瓶，或者其他容器，接取了从天而降的雨水的。
白水秋和日向飞鸟当时也都看到了，只当作是这些家伙的临时起意，因此并未阻拦。可没想到，网络上竟然开始出现了关于这场雨水的话题。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刚开始还只说「这场雨是由神明大人赐下的圣水」。
后来传着传着，就变成了“这场雨水有着相当神奇的妙用，喝下去以后可以祛病除灾，延年益寿”。
甚至有人在网络上开出帖子，想要高价收购当日的雨水回去饮用。
这就有点扯了……
说起来，那场雨水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点灵力气息的。
毕竟降雨不可能凭空产生，一般都是来源于自然界中的水汽，天目山上有「雨师神的气息」庇护，在这股气息的影响下，后山的山林、小溪内，多多少少是附带了那么一点灵力气息的。
而当这些水珠通过大气的蒸发和循环作用，形成云层中的水滴后……
自然而然地就附带了一点不同于常规水源的气息。
但，真的只是一点点。
而真正能够做到延年益寿的水，白水秋手里倒也有。
就是从天元大师那里得来的「清泉之水」。
这东西才是货真价实的「圣水」，由清水寺初代祖师从华夏带回来，最初源头则是来自观音大士的玉净瓶。
京都音羽山的那口瀑布，只是掺杂了一部分这种泉水，就具备了驱除疾病、强身健体的功效，并为前去拜祭的客人们津津乐道。
相比起来，天目山的这场雨，基本上和普通的雨水没什么区别。
当然了，就算没有实质性的补益作用，也总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坏处，当作山泉水喝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算了……”
白水秋摇了摇头，把这些纷乱的念头抛开。
传言这种东西，一向是传播起来容易，辟谣的时候就麻烦多了，只要这些家伙不惹出什么大乱子，自己在网络上闹腾一下，也犯不着大动干戈。
但为了避免有人认为这些传言是自家神社炒作出来的，还是要在神社外面竖个牌子，表示「本神社范围内所降的雨水没有任何功效」，免得再有人拿着这一点来攻击自家神社……
……
在白水秋将这个打算告诉秋月组的第二天，写有字样的木牌就在天目神社的大门外侧竖立起来了。
这种行动，自然又引来了一阵议论。
一部分人信以为真。
另外一部分人则是觉得这是在欲盖弥彰，反而更加坚定地相信天目神社的雨水有着神奇的妙用，甚至还有几个脑袋疑似有点毛病的家伙，在早上五六点钟的时候跑到天目山来，在山道两侧的草丛里接取滴落的露水，好像是要把这东西代替雨水喝下去……
对此，白水秋没有多管。
反正只要不影响到祭典的正常进行，不管这些家伙做些什么，都可以听之任之……
一场场仪式按部就班地向下推进着。
时间很快就到了第六天。
按照雨神祭的流程，第六天是和第一天同样重要的两个日子。
因为雨师神的神职，不仅包括了「降雨」，也包括了「止雨」。
所以首日的「求雨」的环节，旨在通过一定的仪式和礼节，将民众们的心愿传递给神明大人，请求后者行云布雨，让地里的庄稼得到充分的滋润和生长，从而在一两个月后的丰收季得以顺利收获。
而最后一日的仪式，则是相对应的「止雨」环节，也就是在雨水已经下够了的情况下，祈求神明大人将雨势止歇。
是谓「一求可得雨，再求可使雨止」。
有点巧合的是……
从这天一大早开始，成田市东郊这一片地方，就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势并不算很大，只不过是刚刚能打湿衣服的程度，但因为天空中的乌云有点多，黑压压地凑在一起，仰头望去阴沉沉的一大片，多少有点影响心情。
但影响归影响。
各地的客人们前来观看白水秋跳舞……额，应该说是观看祭礼的热情，并没有就此打消。
从早上八点来钟的开始，就不断有一批批的客人在天目山下的公交车站下车，沿着参道来到神社内。
另外也有不少私家车辆，陆续停靠在天目山脚下。
等到临近中午的时候，神社内外已经汇集了小一千人，黑压压的一大片，看起来甚至比祭典第一天的时候还要多。
这其中，颇有一些人带着矿泉水瓶之类的容易，从上山的时候，就开始尝试接取天空中洒落的雨水，但因为雨势太小了一点，所以往往接上好半天，才能勉强将瓶内最底下的一层完全覆盖上，目测可能也就两三口的水量。
白水秋将这些情况看在眼里，有点无奈地让日向飞鸟和加奈子凑过去，提醒了几句「不要随便喝生水」、「容易感染细菌」的话，不过这些提醒究竟能起到多少作用，恐怕就不太好说了。
此外，神社内的「工作人员」也比前几日多了不少。
秋月组那边自然不用多说。
秋山本哉特意把黑木大斗等人借了过来，以「护工」的身份在现场帮忙维持秩序。
而成田警署方面，也主动派出了包括大古在内的一批警员，名义上说是为了避免因为客人太多，而发生拥挤踩踏事故，对天目神社和成田市的形象造成不好的影响。而实际上嘛……
白水秋身上毕竟是担着一个对策组成员的名头的。
无论于公于私，她和自家的天目神社，都是本地警方和特勤组的重点保护和协助对象。
就算抛开这一层关系不谈，她自己也是有正式的「警官证」的，而且之前也和栗见成也等人合作过好几次了，出于彼此间积累下来的交情，成田警署也有充足的理由抽调人手过来给她帮忙。
但不管怎么样，白水秋特地给成田警署的竹山署长打了一通电话，表示了感谢。
此外……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一天的祭典上，神社内还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是成田市的弓道部众人，还有一部分成田高中的学生。像栗见早苗、绪方、桥本千奈这几个平时和白水秋交往较多的熟人，也都赫然在列。
当然，也少不了老妖怪的身影，毕竟这个女人的明面身份，是弓道部的指导老师。
成田高中的学生中，绝大多数都是成田市本地人。
之前没有过来，主要是因为天目神社地处偏僻的东郊一带，又声名不显。
而最近，随着白水秋主持祭典的视频被发布到了网络上，许多学生都知道了她和天目神社的关系，恰好又是暑假期间，于是便三五成群地相约着跑过来凑了个热闹。
这其中，最兴奋的要数一年B班的学生。
“原来小秋你真的是巫女吗，怪不得上次文化祭上跳的舞这么好看……”
“那个，我看到网上很多人都在说，前几天的祭典上神明大人显灵了，是真的吗？”
“咦，惠子同学和飞鸟同学也在哎，她们是在做兼职吗，身上也穿着巫女服呢，看起来真漂亮。”
白水秋被一群男男女女围在中间，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叽叽喳喳的声音，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好。
还是惠子凑了过来，温声细语地帮忙解释了几句，再加上有鹫峰紫苑这位老师在场，所以喧闹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就各自落座。
这批学生的人数不算少。
和白水秋同班或者同社团的，大约有十几个，再加上还有其他不怎么相熟的同校生，林林总总加起来差不多有好几十个人。
考虑到彼此间的关系，白水秋也不好让他们全部到后面站着，只能和自家奶奶商量了一下，将靠近内室的一块地方空了出来，搬了一些蒲团和凳子给这些同学坐下。
一番忙碌过后，祭典在上午11点的时候如期举行。
流程基本上和第一天差不太多，只是个别地方稍微有点区别。
而在白水秋跳完了代表「止雨」的神乐舞后……
又有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出现了——
好巧不巧的，就在白水秋结束舞蹈动作的几秒钟后，这场从早上就开始淅淅沥沥下着的小雨，竟然真的慢慢停歇了下来。
这种匪夷所思的现象，被在场的上千名客人亲眼目睹。一时间，整个庭院内又是一片哗然。
这一次，连千代的表情都有点懵，趁着祭典的间隙，悄悄问了一句白水秋是不是使用了什么止雨的术法。
白水秋表示一脸懵逼。
「求雨」的能力，她确实是有的，只需要念动「祈雨咒」就好了。
以她现在的灵力水准，想要制造出覆盖整个天目山的降雨还有点困难，但如果仅仅把作用范围放在神社周围的这一小块的话，还是能够做到的。
但「止雨」这种事情……
就不是咒术能够控制的了，她又不会什么「止雨咒」。
对于这场雨为什么会突然停下……
白水秋心里其实有点猜测，只是碍于祭典还在继续进行，无法立刻进行验证。
但如果那个猜测真的成立，那么早一会儿晚一会儿验证，倒也差别不大……
不过对于在场的客人们来说，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止雨」都是比「求雨」更难的事情，前者至少还可以通过人工的手段进行干预，而后者则是完全看天。
哪怕退一万步说，这种巧合发生一次，还可以用凑巧解释，可是连续出现两次，就有点说不通了。
一时间，神社内的气氛空前火热。
授予所内的御守、绘马、以及神签等等，在不到半个小时内就宣告售罄，有人甚至一个人就买了三四个绘马，一口气许了好几个愿望挂在展板上。
负责出售这些商品的日向飞鸟和加奈子几人忙得不可开交。
白水和人和千代接连从储物间内取了三箱绘马过去，都被抢购一空。
而作为主祭巫女的白水秋，更是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除了对她展露出来的「神迹」心怀好奇，想要了解真相的客人以外，还有一些记者模样的人，试图对她进行采访，但大部分都被神代惠子和凉子等人挡了回去。
在获悉了神代文山等人的身份以后，这些记者也只好把好奇心怏怏地按在心里。
说到底，他们只是想要借着白水秋最近在网络上的热度，搞几条大新闻出来，但是还没有胆子和神代财团这样的庞然大物公然叫板。
再加上这次成田警署也特意派了人过来，所以尽管发生了一点小波动，但整个祭典的场面仍然在掌控之中。
等到这些闹腾的景象全部结束，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了。
接下来，附近镇子上的居民们，还要山下举行集会，庆贺又一次雨神祭的度过，千代作为神主，需要赏脸出席一下，和人夫妇也一起跟了出去，在老人身边帮忙打打下手什么的。
另一边，日向飞鸟和加奈子忙着收拾东西，结夏也兴致勃勃地跟在旁边帮忙。
至于包括绪方、栗见早苗在内的弓道部众人，则是准备借这个机会一起聚个餐。
但白水秋就没心思再继续参加这些活动了，以身体困乏为由，婉言拒绝掉栗见早苗等人的邀请以后，她就一边吩咐风狸跟上自家奶奶随行护卫，一边转过身来，轻轻揉捏着自己略显酸痛的肩膀，慢慢往内室的方向走去。
一路沿着走廊回到卧室。
在抬手触摸到门把手的一瞬间，白水秋忽然怔了一下，神情有点异样地抬起头来，双眸微微一眯。
“果然……”
“这股气息，是……”
从下午雨停时就盘桓在脑海中的念头，再一次从脑海内呼之欲出。
下一刻，白水秋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卧室的房门，向前踏出了半步后，站住脚步。
呼——
一股凉风从房间内迎面吹来。
很突兀……
因为白水秋早上离开卧室的时候，是特意把窗户关掉了的，可是现在，靠近山林一侧的两扇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略显清冷的山风，夹杂着一股潮湿的水汽从外面吹荡进来，把窗帘高高卷起，再撩动着白水秋的一头青丝飘扬而起。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湿润且熟悉的气息，在这间不算太大的卧室内悄然浮现出来。
从白水秋身边拂过，再打着旋儿吹入到外面的走廊中。
视线中，一条绿色的身影正默不作声地立在床边，抬眸看着她。
-个身段高挑，一身绿色的衣裙，裙裾下摆长长的拖到了地面上，一头青色在脑后盘成了发髻，手里还拿着一把浅绿色的雨伞，整个人都带着一股雨水的气息，朝着白水秋所在的方向扑面而来。
四目相对。
“你……”
白水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打招呼，只能停顿了一下，最后干巴巴地说道：“你醒啦？”
是雨女……
在那场突如其来的降雨出现时，白水秋就已经感觉到了，属于雨女的气息，正在随着这场降雨的到来而渐渐复苏，在神社内室的方向渐渐酝酿起来。
只不过当时正在进行祭礼，再加上白水秋也不是百分之百的肯定，所以并没有第一时间过来查看。
而现在……
亲眼看到这个女人的身影时，所有这些猜测，就都被证实了。
在白水秋开口的同时，雨女也在定定的看着她，然后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抹很浅的笑容：
“好……久……不……见……”
“小秋。”
最后这句「小秋」的称呼，听起来倒是显得格外清晰。
卧室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白水秋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无论是关于天目神社的过往、白水纱奈和灯笼山的纠葛，还是自己幼年时那段被封印了的记忆，以及与「里世界」相关的情报……
这些问题，都已经在她心里埋藏了很久，一直想要找一个知道答案的人来倾诉。
可，等到真正面对雨女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毕竟，在雨女沉睡的这段时间内，已经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而不管是京都之行、里世界之行，还是和大江山鬼族、九菊一派等等敌人的交手，都不是三言两句能够说清楚的。
更何况，这其中更是有些事情，是白水秋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的，还需要从雨女这里寻找答案。
“那个……灯笼山的山顶，我已经去过了。”
“我听东京和京都的朝仓家、还有玉前神社的铃木家说，那座山上有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也就是神话中所说的「黄泉之门」，黑泥就是从「门」的那一侧来到现世，被纱奈奶奶镇压在黑潭之下的，前不久的中元节前夕，九菊一派引发了那扇「门」的暴动……”
“还有，我也去过了「里世界」，并且远远地看到了茨城县的那座悬崖，就是你当年对付过白莲宗的地方……”
白水秋说话的语速很快。
甚至，因为一次性提到的事情太多，她甚至显得有点语无伦。
假如换做是其他人站在这里，可能都无法领会她要表述的意思。
但从始至终，雨女都只是面色平静地看着她，直到白水秋停顿下来，才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放在她的肩膀上，薄唇轻启：
“我……都知道……的……”
“这段……时间……我……虽然一直……在……沉睡，但发生在……你……身边……的事情……我都……知道。”
“诶？”
白水秋愣了几秒钟，才从愕然中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前：“是因为……那颗种子的作用吗？”
在沉睡的状态下，雨女是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伴随着降雨出现在她面前了，能够解释后者为什么会知道她身边的事情的原因，只有一个，也是唯一可能的答案，就是这颗被雨女亲手安置在她体内的种子。
当然了，还有可能是因为那道「八门金锁阵」，但几率并不是很大。
“是的……”
雨女点了点头：“那颗……种子……是从……我的……力量中……切分出来……的一部分……能够被……我……感觉到……所以……”
虽然还是那种一字一顿的说话风格，但是和沉睡前相比起来，这个女人的声线似乎变得流畅了一些，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好像数十年都没有说过话了一样。
——说起来，如果雨女在纱奈身死之后，就没有再和其他人了接触过的话，那么的确应该是有几十年没有说过话了。
就算之前曾经是多话的性格，时隔这么多年不开口，也难免会一说起话来就磕磕绊绊。
何况在白水秋看来，原本的雨女应该也是个人狠话不多的性子，否则也不会在「第一次」和自己见面的时候，就轻描淡写地完成毁尸灭迹一条龙的举止了。
更重要的是，雨女不再像以前一样惜字如金。
就这么短短几分钟，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量，就几乎抵得上之前和白水秋说过的所有的话了。
“所以？”
“所以……很……抱歉……”
雨女脸上流露出一丝很浅很淡的笑容，轻声说道：“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没能……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