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多年前玄奘大师的那次西行，白水秋自然是没有亲眼见到过的。
但是从东瀛的历史稍加推断一下，也不难想象在华夏的古代时期，曾经出现过多少妖怪活动的踪迹。
「唐僧肉」的传闻可能并不真实，只是由少部分人类或者妖怪，出于种种心理故意散布出去的谣言，但最后竟然能够引来如此之多的妖怪，甚至制造出了所谓的「九九八十一难」，这就显然不是仅凭一条谣言就能做到的了。
也许就像老妖怪说的那样……
拥有和「门」有关的这种体质的人，身上的确具备着某种特质，可以对妖怪产生莫大的吸引力。
再怎么遮掩躲藏，，最多也只能在一小段时间内得到暂时的安宁，最终仍然躲不过紧追而来的厄运。
就像当年的白水一族一样。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
白水七咲对这种体质的定论——也就是「宿命般的诅咒」，倒还真是一针见血。
白水秋本来还想着，趁着雨女这次醒来，请她把自己识海深处的那道「八门金锁阵」解开的。
——毕竟识海深处有那么一段时间不短的记忆，被牢牢封印起来，每次只能想起一点零星的碎片，这种感觉委实不怎么舒服。
而且白水秋极度怀疑，那道「八门金锁」封印的不仅仅是记忆，很可能还有幼年时期的白水秋，所具备的一部分灵力。
假若这道封印被完全解开，那么她体内的灵力总量，很可能还会在现在的基础上提升一大截。
可……
如果这样做的代价，是暴露自己的特殊体质，那就得不偿失了。
“呼……”
许久……
白水秋慢慢勾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诅咒什么的，听起来也太骇人听闻了，现在可不是百鬼夜行的平安时代了，就算真的有什么妖怪对我这种体质感兴趣，也只是很少一部分的残孽而已，若是它们真的出现在天目山上……”
“嘛，放心好了，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小……秋……大……人-”
鹫峰紫苑笑吟吟地说道，在最后对白水秋的称呼上面，特意加了一点长音。
旁边的雨女面无表情地瞥了这个女人一眼，没吭声。
老实说，哪怕知道了自家祖辈曾经遭遇过的事情，白水秋其实也并不是特别担心。
不仅是时代变了。
现在的天目神社，也已经和前面的几十年完全不同了。
雨女和鹫峰紫苑这两位暂且不说。
风狸和桃树妖这两只式神，现在也都算得上是实力不错了，至少不在当初的鬼童子之下。
而且相比于只擅长近身肉搏的鬼童子，风狸和春绘的能力其实更全面一些，而且除了风狸以外，另外三个式神都有着不逊于人类的智商和思维能力。
再加上白水秋自己和傀儡娃娃，就算是面对当年百目鬼率领的那群妖鬼邪祟的围攻，应该也有一战之力……
额……
傀儡娃娃就先算了。
因为上次的「里世界」之行，白水秋为了争取逃跑时间，操控着傀儡娃娃的身体断后，被红雾施以重创，肩膀处的那一条切口几乎将整条左臂都给卸了下来。事后白水秋尝试了好几种办法，想要修复这处缺口。
甚至自己亲自跑到后山去挖了点泥，用水和好以后，再给傀儡娃娃糊上……
结果却收效甚微。
很显然，傀儡娃娃并不是随便找点泥土捏几下就能制作出来的东西，这东西严格地说其实也是一种法器，而且还是一种相当高阶的法器。
毕竟，就算是像「鸣雷玉」、「鬼切」这样威力强大的法器，在整个神道教的历史上也只能说是少见，相似的东西并不少。
可要说能够容纳意识、并且形成本体之外的分身的法器……
就寥寥无几了。
想来像这样的法器，并不是随便找点稀泥活一活就能做出来的，能够锻造出它的人类炼器师，恐怕在整个东瀛历史上也不是很多。
白水秋原本都在想着，等这次雨神祭结束后，就去找朝仓麻美，或者老妖怪的那位朋友帮忙，看看能不能设法修复过来。
只是前者有暴露自己底牌的风险，后者有可能会被老妖怪借机提出一些非分要求，都不是十分稳妥。
而现在嘛……
既然雨女醒过来了，那么就不用再去麻烦麻美或者老妖怪了。
不过最好还是等一个只有两人相处的机会，因为白水秋也不确定，雨女对自己的底细究竟了解多少，之前是否通过「种子」看到过她的这些底牌，又是否知道「系统」的存在，甚至是关于她的穿越者这种身份的事情，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意外因素，还是尽量谨慎一点比较好。
“算了，就先这样吧……”
白水秋深吸了一口气，把脑海中越来越乱的思绪暂时按了下去，竭力将自己的心思放空。
至少，经过这番交谈，她对白水家的渊源算是有些了解了。
从最初的滋贺县，到镰仓时代的芒硝山，再到江户时代的白水七咲，和由后者创立、延续至今的天目神社……
这条在许久之前就已经盘旋在白水秋内心深处的「时间线」，终于被完整地串接起来了。
虽然中间还有一些缺漏的部分，但大多都只是一些小细节，用不着刨根究底。
另外……
白水秋还有一个念头。
就是等眼下的这些麻烦解决以后，亲自去一趟长野县的芒硝山，甚至是滋贺县的琵琶湖，瞻仰一下自己祖辈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不过时隔这么多年，就算那里还存在着白水神社的遗址，恐怕也已经大部分都被风沙尘土掩埋，能不能找到，还是一个未知数。
接下来，白水秋又随口问了几句关于白水七咲的事情。
雨女简单回应了两句，都很笼统。
反倒是旁边的鹫峰紫苑又说了几嘴，从这段描述中，白水秋终于知道了这个女人和雨女是如何认识的——
说起来，这两位的交情还与白水一族的第二次迁徙有点关系。
当初芒硝山遭逢剧变，白水一族几乎完全覆灭，只剩下白水七咲孤身一人，在雨女等几位式神的护送下来到千叶县。
一路上，尽管白水七咲有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但依然陆续受到了一些妖怪的侵扰。
这些妖怪大多都是从芒硝山那边追过来的，因此只要打了照面，就必须不惜代价地杀人灭口，才能确保自身的安全。
所以，白水七咲和雨女在当时的江户——也就是现在的东京都——
附近徘徊了大半年的时间，直到将所有的爪牙全部斩杀殆尽，确认危机解除以后，才最终前往千叶，在成田市这一隅之地安顿了下来，慢慢繁衍生息。
嗯，没错……
鹫峰紫苑那个时候也在江户。
作为一个好奇心极度旺盛的妖怪，鹫峰紫苑对白水七咲一行的行踪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甚至还亲手抓了一个从长野县追踪而来的妖怪，试图拷问这段变故的内情。
但还没来得及付诸实现，就被雨女抓到，然后追杀了她整整半个月。
最后，因为彼此都杀不死对方，两个妖怪才选择了用对话的形式进行沟通。
准确的说，是雨女终于接上了鹫峰紫苑的话茬。
从这场追杀的一开始，鹫峰紫苑就一直在尝试着套雨女的话，只是始终没有得到回应，期间也曾经动过一次真火，想要直接下重手将雨女击溃。
可是在妖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水对火有着天然的克制作用，哪怕是老妖怪所使用的「怪异之火」，也没能攻破雨女的重重水幕，反而被雨女缠住，几次试图逃脱都未能成功。
这场战斗，甚至已经引来了关东地区的一些修行者的注意。
最后，鹫峰紫苑不得不化出本体，一口气从关东飞到了北海道，在那边圈了一块地，种了十几年土豆。
等到后来再一次回到关东的时候，白水七咲已经寿终正寝，而雨女也遵循着七咲生前的叮嘱，在天目山深居简出，除了在白水家的后裔遭遇到灵异事件，性命垂危的关头出来搭救一下，其他时间几乎始终不曾露面。
所以不管是老妖怪，还是对策组，都没有发现雨女存在于成田市的证据。
由于有过这么一段经历，鹫峰紫苑自认为和雨女是「朋友」关系。
而雨女则只是把她当作白水家的「潜在威胁」，每次见面的时候，都是直接驱逐了事，从不多谈。
当然了……
能够存活到现在这个时代的妖怪，本身就已经不多了，所以这两位同样寿命悠久、又经历过多次生死离合的妖怪之间，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惺惺相惜的感觉。用亦敌亦友来形容，也不算有误。
“还真是一段有够漫长的历史啊……”
听完了这段讲述，白水秋微微蹙起眉头，用手指按压着自己略显酸胀的太阳穴。
这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妖怪，经历过的事情实在太多，从里面随便拿出一段，都够写成一部厚厚的书籍了，她一下子听了这么多，脑子里实在有点消化不过来，打算等回头好好消化一下，再来找雨女和鹫峰紫苑讨论剩下的部分。
只是……
还有一件事情，让白水秋觉得有点奇怪……
“对了，绿姐姐……”
白水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把这句话问了出来：“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在雨女沉睡后的这几个月来，她在除灵方面的进步很快。
而这些进步，主要是由两个方面的原因带来的。
其一，是雨女当初交给了她那颗种子，从利根川事件后开始，就一直在她体内慢慢发芽成长，并源源不断地滋生出灵力。
同时，白水秋也从自家奶奶那里，得到了包括鬼切在内的一应传承，和来自白水纱奈的手记。
虽然这些手记中，有些内容过于复杂了一点，比如关于阵法的那几篇，可是通过日积月累的研习，和神代惠子提供的学术援助，白水秋多少还是学到了一些东西的。
其二，就是系统了。
也是最主要的一方面。
符箓方面的火铃符、生金符也好，法器方面的青怨风铃、鸣雷玉也好，乃至现在的灵鹿弓、五雷咒……
这些东西，都是从系统那里得来的。
换句话说，就是在原本并不存在的情况下，凭空出现的。
对于其他人，白水秋还可以把这些东西的来历全部推倒自家神社的传承上面，反正就算是自家奶奶千代，对天目神社的传承也只是一知半解，没办法看穿她的谎言。可唯独对于雨女，这种借口是完全不起作用的。
毕竟……
没有人比雨女更了解白水家的历史了。
而若是这个女人真的能够通过那颗种子，来窥探到她的动向，那么早在几个月前，白水秋能够从系统那里获得奖励的秘密应该就已经被雨女发现了。
哪怕看不到系统的存在，也至少应该会对这些莫名其妙出现在她身上的式神和法器感觉到一些异样。
然而，在这次苏醒过来以后，雨女却完全没有要挑起这个话题的意思。
这种出乎意料的平静，让白水秋有点惴惴不安。
“并……没有……”
雨女轻轻摇了摇头。
“是吗？”
白水秋微微眯了眯眼睛，将心里的疑惑暂时压了下去。
难道说……
自己身上的这个系统，其实还有着影响他人认知的能力，可以让别人对她手里那些层出不穷的法器和符箓咒术习以为常，从而不去追究它们的来历？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她也的确没有必要在雨女保持缄默的情况下，主动提起关于系统的事情。
毕竟对于这个埋藏在她身上的最大的秘密，知道的人肯定是越少越好的，而且如果雨女真的问起，她自己其实也解释不清楚。
索性就继续装着糊涂好了。
关于白水一族渊源的交谈，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
卧室内短暂安静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白水秋才又抬起头来，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个，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跟绿姐姐您确认一下。您也看到了，现在紫苑老师已经和我签署了式神契约，成为天目神社的式神，而且来自朝仓神社的麻美，现在也正驻守在灯笼山一带。
如果我们从现在开始，制定一个详细周密的计划，所有人同心合力的话，有没有可能……”
在这个时候，将黑泥彻底杀死？
后面半句话虽然没有完全挑明，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在白水秋略显紧张的注视下，雨女摇了摇头：“还……不够……”
“不够？”
白水秋一愣。
单独一个雨女，就能够以两败俱伤的代价，将黑泥强行封印数月，如果再加上一个青鹭火的话……
总不能两个这种级别的妖怪，都无法打败黑泥一个吧？
再说了，她和朝仓麻美两人、再加上老妖怪，实力总和应该是大于白水纱奈的。
再加上对策组、还有京都那边，应该也能请来几位援兵，最终集结出来的阵容肯定比七十年前的那一次要强得多，就算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也至少应该可以尝试一下了吧？
雨女似乎从白水秋的表情中，看出了她的想法，但还是缓慢而坚定地予以否决：“现在的……你……还远远……没有达到……纱奈的……层次……”
“如果出现……意外……我可能……无法保证……你的安危……”
“而且……”
“黑泥……的本体……远比你想象中……要强大……”
“它的身躯……已经和……那扇……门……建立了……某种维系……除非能够……把……那扇门……彻底关闭……否则……就算杀死它……也无济于事……”
这段话有点断断续续。
白水秋听得半懂不懂。
但旁边的鹫峰紫苑却好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双手抱在胸前，幽幽叹了口气：“居然还真的是这样……嘛，是个再糟糕不过的答案啊。”
“嗯？”
白水秋怔了一下，就看到鹫峰紫苑扭过头来，看着她，开口解释道：“上次在灯笼山上看到那东西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一种模糊的猜测，所以才没有轻举妄动。
而现在的话，这个猜测基本上可以证实了……
简单点说，现在的黑泥，已经不单纯是一只普通的妖怪，而是在常年累月栖息于黑潭中的时候，与灯笼山上的那扇「黄泉之门」连成了一体，现在的它，既有着作为妖怪的特性，又有着「黄泉之门」的特性，某种意义可以看作是那扇门的化身。
所以无论受到什么程度的伤害，黑泥都能够通过这扇门，源源不断的从里世界吸收力量，从而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初。
这大概也就是黑泥为什么会在上次战斗发生后，明明和雨女一样陷入了沉睡，却能够这么快就苏醒过来的原因。
这样的黑泥，已经不能用妖力的多少来衡量它的实力。
想要杀死它，用普通的手段是做不到的，只有在造成杀伤的强度，超过了它从「门」内汲取力量并恢复的速度，才能将它一劳永逸地解决。
而这种杀伤强度，就算是用我的怪异之火，大概率也是做不到的。
至于雨女……
她的长处并不在于强攻，而是在于防守，我做不到的事情，她就更加做不到了。”
“而且，就算真的强行杀死黑泥，也不意味着事态就能够被彻底平息下去，因为只要那扇门没有被关闭，里世界内的邪物就是无穷无尽的，甚至可能会因为黑泥的死，而彻底失去控制，像千年前的京都那样疯狂地涌入人间。
我想，当初白水纱奈选择将黑泥封印在那口黑潭中，可能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吧？”
说到这里，鹫峰紫苑看了一眼雨女，脸上的神情显得有点无奈。
雨女没吭声，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白水秋也不说话了。
好吧……
如果事情牵扯到了「黄泉之门」的话……
那么黑泥这个麻烦，的确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够解决的。
按照朝仓理绘先前所说，历史上成功将「黄泉之门」关闭过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阿葵，以牺牲自身性命为代价，将正在打开的黄泉之门强行关闭；
另一个是安倍晴明，以一身在东瀛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超绝实力，将京都上空还有其他几处的黄泉之门依次关闭。
至于白水秋前几天在青冈站遇到的那个，充其量只能算是推开了一条门缝。
——如果真的把整个「黄泉之门」完全打开，那么在白水秋进入里世界救人的那一会儿，就该有大批像红雾和臃肿人形那样的妖怪从门内逃蹿而出了。
可……
“就算暂时无法解决，至少我们应该可以到灯笼山上去看看吧？”白水秋试着问了一句。
但雨女的态度依然很坚决。
“你现在……还不能去……那里……对你来说……非常危险……”
“而且，只有你……才有可能……将黑泥解决掉……所以绝不能在现在……出现意外……”
理论上，白水秋拥有着和阿葵、安倍晴明一样的体质，也就是有着关闭那扇「门」的潜质。
但有潜质，不等于能做到。
现在的她，可能比当年的阿葵要强大一些，但是和安倍晴明却是根本没得比的。
而且，七十年前的白水纱奈很可能也有着这样的体质，既然连她都没能将黑泥解决掉，那么白水秋想要做到这种事情，唯一的办法可能就是效仿阿葵，以性命为代价完成关门的举动。
但这种事情……
白水秋是不可能去做的。
“嘛，总之灯笼山的事情，小秋你就先不用多管了。”
鹫峰紫苑将身子微微向前探出，双手抱在胸前：“虽然我和这家伙一向不和，但雨女说的并没有错，对小秋你来说，与其担心灯笼山上的情况，倒还不如趁着这段时间好好磨砺一下，尽快开始自己的术法修行。对这一点，我倒是有个不错的主意，要听听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