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靠近利根川大桥的时候,几辆警车开始减速,最后在路边停了下来。
嘭嘭几声。
车门打开,七八个身影先后从车厢内跳了下来。
其中,大部分都是穿着警服或者是黑色制服的人,而且有几个白水秋看着还很面善,估摸着应该都是守在成田市这边的特勤组成员,还有成田本地的警察。
这些人她这段时间陆续接触过不少,虽然能叫出名字的不多,但身份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两个很熟悉的身影。
“咦,是小秋吗?”
手持罗盘的女孩抬起头来,往周围看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定格在白水秋这边。
“原来是铃木姐姐和十兵卫大哥啊……”
来人的确是铃木珠希和十兵卫。
这对搭档几乎是除了白水秋以外,到成田市来的次数最多的两位对策组成员了。
所以,在白水秋忙着张罗自家神社的雨神祭期间,一直是由他们俩负责留守在成田市,处理从灯笼山逃蹿到这边的邪物,同时也在密切关注着青冈站附近的动静。
在此之前,铃木珠希其实已经探测到一次水虎的妖气了。
而且还交过一次手。
但因为这东西大部分都在水中活动,再加上行动隐蔽,铃木珠希和十兵卫只能确认它就待在利根川附近,但具体的位置,就很难用罗盘准确地捕捉到了。
在经历过一次失败的行动以后,水虎更是变得格外警觉,也让铃木珠希和十兵卫的搜寻变得更加困难。
因此两人只能采取最笨的守株待兔的办法,等待它主动现身。
就在刚才,铃木珠希的罗盘上忽然探测到了一股极其剧烈的妖气波动,是从利根川大桥这个方向传出去的。
因此,这个女孩很快就叫上了十兵卫,然后带着随行的特勤组成员和配合行动的警察,一路驱车赶了过来。
恰好赶上了白水秋这边的战斗刚刚结束。
“原来刚才只用了三五分钟吗……”
看来这次和水虎战斗的效率还是蛮高的。
白水秋不动声色回眸瞥了一眼刚才水虎消失的地方,嘴里顺着铃木珠希的话问道:“也就是说,铃木姐姐你们在前两天,已经和这东西交过一次手了,但没有将它顺利击杀?”
“算是吧。”
铃木珠希面露苦笑:“准确的说只是打了一个照面而已。小秋你前几天一直在天目山那边操办祭典,可能还不知道,这只水虎在从灯笼山逃出后的短短几天内,已经接连咬死和吞食了六七个人了。
之前更是一艘渔船,是在利根川上游捕鱼的,在水虎从水下直接顶翻,船上的渔民全部落水,并且在试图回到岸边的过程中被一一追上,最后无一生还……
这次事件发生的时间是夜间,再加上警方得到情报比较及时,所以没有被大肆宣扬,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前天晚上的时候,我和十兵卫曾经打伤过它一次,但不怎么严重,再加上那东西有着隐形的能力,所以很快就被它逃脱了。
目前的话,警方对外界的宣称口径,说是附近水族馆内的鳄鱼逃到了这边,到处伤人作恶。
但是随着遇害人数的迅速增加,这个借口已经很难起到足够的说服力了,所以我和十兵卫这两天一直留在利根川附近,想要早点将它解决掉……
话说,小秋你突然来到这里,是发现它的踪迹了吗?”
说到这里时,铃木珠希有点紧张地看向白水秋。
她和十兵卫曾经与水虎短暂交手过一次,领教过那东西的厉害。
除了性情凶悍,水虎身上的甲胄也相当坚硬,无论是对纯粹的物理攻击,还是对于法术,都有着很强的抗性。
十兵卫的九节棍能够开碑裂石,打在这东西身上的时候却只能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再加上那种与水流融为一体的隐形能力,属于无论哪方面都没有明确短板的妖怪。
这也是水虎能够从灯笼山上顺利逃脱的原因。
按铃木珠希想来,就算是白水秋,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短片刻功夫内,就把它解决掉。
所以从刚才那阵异常的妖力波动,和夹杂在暴雨中的吼叫声来看,很可能是两人在这里爆发了战斗,然后水虎再次用隐形的能力逃脱了……
“那只水虎……已经被我解决掉了。”白水秋如实说道。
“诶?那它的尸体怎么……”
“这个……其实也被我处理掉了。”
铃木珠希面露不解。
白水秋轻咳了一下,瞥了一眼身边的雨女,正琢磨着编个什么借口比较合适,但就在这时候,又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情,有点奇怪地将视线转回到了对面的两人身上:“咦……铃木姐姐还有十兵卫哥哥,你们……能看到我旁边的人吗?”
她是在刚刚才觉察到这一点的。
那些没有灵视能力的普通警员就不说了,雨女本来就属于偏灵体系的妖怪,并不像老妖怪那样拥有实体,所以不能够被普通人看到是很正常的。
可……
铃木珠希和十兵卫这两位对策组成员的注意力,也一直放在她一个人身上,从走近过来以后,始终没有往雨女那边看过。
并且,白水秋还注意到,就连铃木珠希手里的罗盘,也只是保持着很轻微的晃动幅度,比起雨女,更像是对风狸做出的反应。
这就有点奇怪了。
难道,雨女手里还掌握着什么屏蔽探测法术的特殊手段?
要知道,铃木珠希的这块罗盘,探测能力是很强悍的,在距离足够近的情况下,就连鹫峰紫苑那样的千年老妖,都曾经被她用罗盘探测到过,险些提前暴露了身份。
如果真的存在某种手段,能够屏蔽掉来自其他修行者的探测,那就绝对不是什么一般的手段。
等以后有机会了,或许可以试着讨教一下……
对面……
面对白水秋的询问,铃木珠希往雨女站立的方向看了几眼,皱了皱眉,语气显得有点迟疑:
“我的确总觉得小秋你身边跟着什么东西,但是又看不清楚,就好像雨水中立着一条很虚幻的影子一样。难道这一位……也是小秋你的朋友吗?”
“绿色的影子?”
看来是因为雨女的级别太高,铃木珠希和十兵卫的灵视能力不够,所以看不清她的真容吗……
白水秋想了想,先是看了一眼雨女,在确认后者没有反对的意思以后,才点了点头,有点含糊地应道:
“是的,这一位不仅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家神社的另一个式神,这次是跟我一起来解决水虎这只邪物的……
因为她的存在形式有些特殊,不希望和其他人产生太多纠葛,所以我也不便透露她的真实身份。”
话虽如此,但铃木珠希也多少从白水秋的话语以及自己的主观直觉中,推断出了一点讯息:
“另外一位式神……能够将水虎这样的妖物迅速击败,恐怕你这位式神的实力,并不比先前的那只青鹭火逊色多少吧?”
“应该是在伯仲之间吧。”
白水秋是实话实说。
毕竟铃木珠希和十兵卫也都算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了,除了雨女的身份和能力,不能随便向外透露,大致的实力层次还是可以说一下的,想来这两位也都不是会在背后嚼舌的人。
并且,以他们的品性,也不会将这些涉及到个人隐私的信息随便透露给其他人。
而事实上嘛……
铃木珠希的确没有嚼舌的念头。
只是一时间有点无语。
她也算是出身大神社的巫女了,家族经营的玉前神社延续到现在,也已经有近千年的传承,可是还从来没有收服过像青鹭火这样的式神。
就算是京都那些传承千年的大世家内,都不见得能有几个这种级别的式神。
可是白水秋身边却是一个接着一个,好像地里种的大白菜一样……
这种事情,就无疑有点扰人心态了。
即便铃木珠希心性修的不错,这时候也有点受到了打击:“该说不愧是被纱奈前辈庇护过的神社吗?”
“没记错的话,藤原秘书之前好像还有说过,那棵从京都的落雷山谷逃到千叶的桃树妖,也和小秋你签订了契约,是吗?”
“是有这么一回事,但只是运气而已啦,不值一提……”
铃木珠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长长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小秋你见面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好像是井底之蛙……现在就算你说今天的这场大雨,其实是你用术法制造出来的,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白水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
今天的这场暴雨,倒还真是用法术制造出来的。
只不过施术者并不是她,而是跟在她旁边的雨女。可后者又是为了帮她寻找水虎等邪物的踪迹,才动用了这种能力,所以把这场雨间接地算在白水秋头上,倒也不算是错。
可这个真相如果说出来的……
就不知道铃木珠希会做何感想了。
关于水虎的事情,基本上算是交代清楚了,而接下来的善后事宜,就不是白水秋的强项,而是转交给铃木珠希和十兵卫来负责了。
好在水虎被解决的过程还算顺利,没有造成太大的人员伤亡,再加上暴雨天气下,也没多少人看清楚刚才那番战斗的经过,所以局面应该还算比较容易控制。
这方面,白水秋经验不多,也就不再多嘴。
“总之这次的水虎已经算是解决了,这东西不会再出来作恶了。接下来,应该一共还剩下三只邪物下落不明,也需要尽快解决掉,免得日长梦多,再惹来了新的东西。”
“如果铃木姐姐你们之后探测到它们的存在,还请随时告知于我……现在天目神社的雨神祭已经结束,我这边的时间还算比较充裕,只要铃木姐姐知会一声,我会尽力协助你们解决这些东西的。”
如果可能的话,白水秋其实更想自己一个人解决的。
但话不好说的太直白,也只能这样稍微委婉一点了。
“嗯,我会的。”
铃木珠希点了点头:“需要让特勤组的人送你回去吗,东郊离这儿应该还有一段路程吧?”
“不用了,我搭一位朋友的便车回去就好。”
“那好吧。”
考虑到利根川这边还需要一些人手,铃木珠希也没有多说什么,在白水秋表示了拒绝以后,就不再开口,转而向她挥手道别。
之后……
白水秋就带着雨女离开了河岸,往远离利根川大桥的方向走出了一段,等到已经看不到铃木珠希等人,而且周围也没有其他行人和摄像头以后,才停下了脚步,任由雨女生成了一层水膜将她包括起来,一路赶回东郊。
这种赶路方式,的确比乘坐公交要方便多了。
也的确是另外一种形式上的「搭便车」。
仅仅三五分钟后,白水秋就回到了自家神社的后山,直接出现在刚才离开的那片树林内,连顺着参道上山的路途都免掉了。
这时候,鹫峰紫苑居然还在。
正盘膝坐在一段树桩旁边,手里拿着一枚普通的绿色树叶,举到头顶,正在微微仰身看着树叶上的纹路脉络,一副完全没有事情做的百无聊赖的样子,看到重新出现的白水秋和雨女时,这个女人才一个挺身站了起来,抬手打了个哈欠:
“回来啦?”
“比我预想中的还要晚一点……是因为有事情耽搁了吗?”
“并没有,只是回来的时候遇到了铃木姐姐他们,谈了点事情,所以比预期时间要久了一些,但也没什么关系啦……”
白水秋摇了摇头,接着就在老妖怪的询问中,把这次前去,找到并击杀水虎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期间不可避免地提到了鸣雷玉和灵鹿弓的事情,前者是白水秋之前在京都遭遇茨木童子一行的时候就曾经使用过的,鹫峰紫苑也亲眼见到过,因此并不意外,只是在听到「灵鹿弓」的时候,这个女人微微挑了挑眉,好像想到了什么,但只是瞬息之间的念头,很快就恢复到了平常的脸色,微微一笑:
“嘛,和我预想的差不多,果然不是什么人都适合当老师的。”
白水秋没吭声,只是悄悄瞥了一眼雨女。
后者这时候正默默的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鹫峰紫苑的方向,不置一词。
鹫峰紫苑看到自己的嘲讽被直接无视掉,似乎有点无趣。
但嘴上还在继续说道:“怎么说呢,这家伙教给你的这种「灵力迸发」的手段,的确是一种简单有效的灵力操控手段,只不过在没有扎实基础的情况,贸然习练起来难度太大,需要有极高的天分和悟性,再加上一定的运气才行。
小秋你的资质,其实在人类修行者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了,哪怕是在灵视被封印了这么多年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恢复并成长到现在这种地步,但最好还是先从粗浅的一点开始,打牢基础,再循序渐进地往上修炼。
我这里就有几种很不错的灵力修炼技巧,不如趁现在一一教给你吧。”
“那我就先谢过紫苑老师了。”
白水秋有点迟疑地道了声谢。
接下来,就听到鹫峰紫苑细细地说了起来。
先是几种淬炼灵力的技巧。
比如用灵力凝成刻刀的模样,在木头上进行刻字;
或者以灵力包裹双手,再徒手击碎石块……诸如此类。
虽然听起来多少有点笨拙,但却都是由古代那些修行者摸索出来的,只要坚持长期训练,都会行之有效。
然后,鹫峰紫苑又顺带提了一些术法修行方面的东西。
作为从平安时代存活到现在的老牌妖怪,鹫峰紫苑接触过的修行者不在少数,其中颇有一些出身世家的,通过继承自家神社的传承,或者自行领悟,掌握了一些独到的灵力修炼技巧。
虽然在正常情况下,这些技巧是不会随意外传的,但是凡事总有特例。
而且就算那些修行者真的对这些传承进行严格保密,对于有着操控他人记忆的能力的青鹭火来说,想要获悉这些情报不要太简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女人本身就相当于是一个人形……或者说是鸟形图书馆。
脑袋里面装着海量的情报和典籍资料。
甚至,有些早已经在人类历史上失传了的技法,都被这位老妖怪存在了自己的脑海中,随时都可以取用。
这种信息,一般的妖怪肯定是不会刻意去记的。
毕竟妖怪和人类的体质不同,有些灵力方面的术法,用妖力很难复现,而且通常能够被妖怪使用出来的,都是那些普普通通的寻常法术,真正有点技术含量的高级法术,比如剪纸成人之类的,就算妖怪设法偷学,也往往事倍功半。
除了少数天生就与人类关系极近的,剩下的妖怪普遍都是如此,和它们本身的能力和天赋相比起来,性价比低的令人发指。
所以,一般的妖怪根本就不会在这些「没用」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也只有鹫峰紫苑这样时间多到用不完,同时又对人类修行者的种种知识很感兴趣的异类,才会将大量心思和时间用在这些东西上了。
毕竟……
这位老妖怪可是连画本子这种只能当做自娱自乐的业余爱好,对提升战斗能力完全没有帮助的技能,都花费了不少时间学习,何况是术法这种偶尔还能有那么点用的东西。
当下,鹫峰紫苑就借着白水秋在和水虎的战斗中用出来的那几种手段,耐心地讲解了一会儿。
白水秋认真听着,又开口询问了几句。
期间,鹫峰紫苑也出手示范了几下,还作势要靠近到白水秋身边,对她进行手把手的演练教学。
看样子,这位老妖怪还是没有忘记之前提到过的「贴身教学」。
不过因为雨女一直站在旁边,用凌冽的视线看过来,所以鹫峰紫苑也没有表现的太过,基本上都是在雨女打算出手阻止的前一秒,悄然将手里的动作收回去,然后继续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对白水秋进行着讲解。
这段教学环节,花费的时间就比较长了。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钟头过去,太阳早已经彻底落山,天色也完全黑了下来。
从傍晚时分开始下着的暴雨,也在刚才的某一刻开始渐渐变小,最后不知不觉停歇了下来,山林内充斥着一股下完雨后的清新气息。
鹫峰紫苑这才略显惬意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又伸了个懒腰,将胸前那副傲人的弧度凸显了出来:
“总之我这边暂时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你回去以后最好亲自尝试一下,才能发现其中的重点关节。
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打电话或者到我这里来都没关系,我家房子还蛮大的,训练完了可以直接睡……
嘛,说了这么多,实在是有点口干舌燥,小秋你不请我回去喝杯茶吗?”
“这个嘛……”
白水秋的意识还沉浸在刚才的那段教学中,正在默默回忆着刚才得到的指点,反应慢了一拍,才意识到老妖怪又说了什么。
不管怎么说,鹫峰紫苑刚才的这番教导,也算是尽心尽力,该表示的感谢还是要表示一下的。
白丁花茶现在已经基本上没什么多少了,不过用好一点的茶叶也一样,毕竟以鹫峰紫苑的实力,已经根本不需要白丁花茶内蕴含的那点灵力,只要不是太寒酸,后者应该都可以接受。
但,就在白水秋这么想着,并打算开口回答的时候,就听到鹫峰紫苑再次开口:“其实除了茶水,别的东西我也不介意啦,只要能够解渴,就比如……”
说话间,鹫峰紫苑往白水秋脸上看了过来,目光落在了她略微张开的嘴唇上,定格了一秒钟。
白水秋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又咽了一口唾沫,心里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楚的奇怪感觉:
“紫苑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嘛,当然是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