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色的风暴……也是某种术法吗？”
白水秋看着寺庙上空的那一幕，目光闪烁。
她这会儿也大概看出来了。
那团黑色风暴并不单纯是依靠搅动气流而形成的，主要是因为有那种黑色的气焰，也就是巨量的妖力具现化后的产物。
能够释放出这种招数的存在，至少在妖力强度上，已经远远超出了绝大部分妖怪。
更不用说那种气焰，还能够和鹫峰紫苑的「怪异之火」相抗衡了。
这样的实力，的确是比落雷山谷时的茨木童子要厉害多了。
如果自家的式神也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话……
白水秋这么想着，回头看了一眼风狸。
后者歪了歪脑袋，扭头和她对视了一眼，然后「嘤嘤嘤」地叫了几声。
“算了……”
白水秋摇了摇头，将视线重新收回到了寺庙的方向。
她对自家式神的能耐还是很了解的。
风狸的实力进步速度，其实在妖怪群体中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但小东西化身风妖的时间摆在那里，别说老妖怪，就算是和桃树妖这种存活了数百年的妖怪相比，都还是嫩了点，指望它在短时间内达到能和老妖怪一较高下的水准，还不如指望自家的「雨师神」重临人世来的现实一点……
“这个距离……”
白水秋目测了一下，估计自己和「鸟笼」之间大约有两百二十米的样子。
对于普通的弓术修习者来说，有点远。毕竟一般的弓箭射程也就在百米上下，如果是东瀛的传统和弓，碍于制作时使用的材质问题，可能还要再短一点。
不过如果是在「心眼」状态下……却是刚好属于有效射程之内。
唯一的问题，就是因为有那一层「鸟笼」结界的存在，恐怕就算将箭矢射入到结界之内，也会因为结界的阻碍而威力大损。
并且，除非能够一箭命中黑色风暴的中心区域，否则就算射中了，也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恰在此时。
高空中隐约传来一声细碎的咔嚓声。
却是那团夹杂着青黑两色的风暴，在寺庙上空不断扩大，几乎把整个寺庙的各个角落都卷了进去，形成了一团直径超过四十米的巨型风暴，不仅原本的建筑物轮廓都被包裹在内，就连「鸟笼」也变得摇摇欲坠。
这种变化体现在视觉上，就是「鸟笼」边缘的空气，呈现出一丝丝蛛网状的扭曲痕迹，就好像钢化玻璃即将碎裂时的画面一样。
白水秋眼皮一跳，随后立刻召唤出了灵鹿弓。
——这把弓之前刚刚被黑衣女的临死反扑抓碎了一次，不过因为弓身本质上是具现化的灵力微粒，所以并不存在「损毁」这种事情。
在白水秋的刻意吩咐下，红雾将自己的一部分微粒聚拢过来，补全了灵鹿弓缺损的弓身部分。
然后，白水秋再从封妖卷轴内取出了一枚箭矢，深吸了一口气，搭在弓弦上面，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用的，是「青羽箭」。
目不视物的情况下，白水秋的灵觉被不断放大。
这时候，「鸟笼」中的黑色风暴已经壮大到了堪称恐怖的程度。
哪怕是守在山脚下的铃木珠希等人，都能很清楚地看到了那团黑色的飓风在山顶上方冲天而起的画面，仿佛把原本只有两三百米高的小山头，又硬生生的拔高了数十米。
还有高空中那片黑云压城、宛如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景象。
铃木珠希张了张嘴，似乎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说，这次要编出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把网络上的舆论平息掉？”
没有人回应。
铃木珠希咬了下嘴唇，忽然把视线从高空中挪开，看向了旁边的搭档：“话说……十兵卫你有没有感觉，这段时间，像青鹭火这一级别的妖怪好像越来越多了？”
“自从大江山覆灭以后，茨木童子一行就几乎没有在修行界的视线中再出现过，几百年来一直隐匿行踪，直到最近才再次出现，而且一出现就闹出了落雷山谷那么大的动静。
还有黑泥，在被纱奈前辈封印过后，也有七十年没有过动静，偏偏在今年苏醒过来……
再加上现在这个还不知道身份，但却能够和青鹭火一较高下的存在……我总觉得有种不安的预感。
难道现在的世界，有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变化发生了吗？”
十兵卫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回应道：“我想，可能是因为「黄泉之门」的影响吧。”
“千年以前的古早时期，正是因为那些散落在全国各处的「黄泉之门」的存在，才会让包括鬼族在内的各种魑魅魍魉，来到人世间兴风作浪，直到安倍晴明以强绝法力，关闭了大部分「黄泉之门」，才切断了那些东西的源头。
之后又经过十几代修行者的努力，把大部分留在人世间作恶的妖物杀死或者封印。
而现在……
灯笼山上的那一处「黄泉之门」已经出现松动，从「里世界」内逃出的邪物，也重新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之中，也许这只是一种预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的麻烦接踵而至……”
“能别说的这么危言耸听吗……”
铃木珠希勉强笑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把我们能做的事情做好吧。既然青鹭火已经抵达山顶，就说明小秋她们现在多半已经穿过了樱花树海。
位于山上的白莲宗余孽有可能会趁乱出逃，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提高警惕，有任何除小秋一行以外的人从山上下来，第一时间开枪制伏！”
最后这句号令发布后，守在山脚下的一众特勤组成员纷纷忙碌起来。
恰好也是在这个时候。
一些四散逃窜的黑红虚影，已经从山道上显现出来，出现在了铃木珠希等人的视线中。
铃木珠希和十兵卫目光一凝，纷纷将手中的法器取了出来，进入了戒备状态。
……
另一边……
哗啦啦——
一场久违的暴雨如期而至。
因为天空中积聚的乌云实在太多，所以雨水一开始下，就是一场罕见的瓢泼大雨。
看起来就像是天空咧开了一个口子，然后直接将水往下方的山头倒灌下来一样，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能见度也下降到了最低。
白水秋依然站在原处，保持着瞄准的动作。
在通过「心眼」来看的情况下，因为暴雨引起的能见度降低，对她的影响并不大。
但是因为雨势过于猛烈，白水秋的全身在短短几秒钟内就被彻底打湿，身上的衣物紧紧黏在皮肤表面不说，那件金属质地的锁子甲，也在淋了雨后变得极度冰冷，好像冰块一样散发着丝丝寒气，这种有如置身于冰窟之中的感觉，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好在，桃树妖化身成树人的模样，将几串枝条纠缠着形成了一把「伞」的模样，帮白水秋挡着雨水。
风狸也尽心尽力地把靠近过来的雨水都往旁边吹飞了出去。
有了这些防护，总算是让白水秋的感官上稍微好受了一点。
但她的全部心神依然放在寺庙内的那团黑色暴风上，耐心等待着放出这一箭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咔嚓咔嚓——
越来越多的碎裂声响起。
由九菊一派布下的「鸟笼」结界，终于支撑不住两位高级妖怪在战斗中散发出来的妖力波动，在半空中的蛛网状裂纹扩大到了一定程度以后，就砰的一声，宛如被铁锤敲中了的玻璃一般轰然破碎。
这下子，黑色风暴终于终于不再受到拘束，居然在短短几秒钟内又增大了一圈！规模堪比海面上的飓风！
而风暴中间的某块区域，也因此出现了一丝空隙。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一瞬间……
白水秋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扣在弓弦上的右手，手指间仿佛有淡青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嗡——
弓弦颤动的声音中，这一箭……
宛如流光！！
在灵鹿弓的灵力加持下，再加上绘制在「青羽箭」上面的加速阵法，这一箭的速度快到了极点，仿佛前一秒还在白水秋手中，下一秒就直接抵达到了庙宇上空的黑色风暴前，从风暴最为薄弱的地方钻了进去，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破风声，射到了位于整个飓风中心区域的风暴眼之中！
早在白水秋来到了这片树林内的时候，织田信长和鹫峰紫苑就觉察到了她的存在。
但因为战况胶着，谁也没有功夫分心她顾。
就在这样一种局面下，白水秋的「青羽箭」穿过了重重气流的阻碍，笔直地刺向了织田信长的面门。
后者在仓促间挑起一丛黑色的气焰，试图将箭矢挡下。
如果是一般的箭矢，这种抵挡就足以奏效了。
可……
白水秋射出的，是「青羽箭」。
在用「心眼」确认了箭矢已经射入风暴眼所在的中心区域后，白水秋就立刻引爆了箭矢上的阵法。
伴随着一阵青灰色的光华流转，先是箭矢的头部轰然爆开，形成一股猛烈到极点的爆炸冲击，然后是尾部的羽毛化作一道烈焰熊熊燃起，一瞬间就和前面的冲击波融为一体，变成了一轮直径超过十米的青色火球，将织田信长，连同正在和他斗法的鹫峰紫苑一并吞没在内！
轰！！
白水秋是第一次动用「青羽箭」。
按照她原先的预估，这种箭矢的杀伤力应该是在「鬼羽箭」的四倍左右，对付水虎之流的妖怪，属于割鸡用牛刀，而面对能够和老妖怪一较高下的妖怪，效果就不太好说了。
她射出这一箭的用意，不过是想要为鹫峰紫苑添把火，帮她制造出决胜的机会。
可是从现在的场面来看……
「青羽箭」的威力，何止是四倍于鬼羽箭，只怕至少要超出七到十倍！！
就算提前闭上了眼睛，白水秋也能够感觉到一股恍如烈日般的明艳光华，在自己的视网膜前方冉冉升起。
蕴含在那支箭内的，是鹫峰紫苑灌注妖力形成的「怪异之火」，以及茨木童子的一段鬼角，两者融合生出的火焰，哪怕是在暴雨中，依然散发出了惊人的光和热。
一股股热浪好像冲击波似的，往周围一圈圈荡开。
甚至连那团黑色风暴，都被这团突如其来的火焰冲散了近一半，火光之中，就看到一抹耀眼的青色光芒冉冉升起，好像是一把近十米长的巨剑，向着火球的另一侧斩了下去！
嘭！！
乳白色的冲击波中，一条黑色的人影从黑色风暴中倒飞了出去，好像一颗炮弹似的直接轰到了数十米外的地面上，在寺庙内砸出了一个窟窿！
而火焰中的另外一道身影则闪烁了一下，化作一只巨大的青鹭，向那条黑影的落点处俯冲而下！
这一刻，就听到一声石破天惊的轰响。
狂乱的气流以爆裂的姿态向周围扫荡开来，整个山顶废庙周围像是掀起了一阵十二级的狂风！
噼噼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就如同一连串的鞭炮在炸裂！
白水秋整个人都快被吹飞了出去，在双脚离地的时候，被桃树妖用藤蔓拉扯了一下，然后在树林间蹲下身来，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重心。
即便如此，她的发丝还是被气浪高高掀起。
要不是桃树妖已将将双脚化作根须，深深扎到了这片土壤下方，稳住了重心，白水秋可能依然要被这股恐怖的狂风掀飞出去。
砰砰砰——
接连有四五棵碗口粗细的大树被狂风拦腰刮断，倒卷在猛烈的气流中，往远处的高空中飞了出去！
入目所及，到处都是一片飞沙走石的景象，而黑色风暴的上方，更是有一团蘑菇云形状的烟尘冉冉升起。
足足过了有两三分钟。
这股气流才终于平息了下来。
到了这时候，整个山顶已然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废弃寺庙基本上已经没了。
从里面的佛殿、厢房，到外面的几面院墙，都坍塌了一大半下去，变成了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
一团团青色的火焰在寺庙的内外熊熊燃烧着，哪怕是在倾盆暴雨中，依然没有要熄灭的迹象。
残留的风暴卷裹着黑色的气焰，往周围散发出去，所有被触碰到的花草灌木，都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迅速枯萎皱缩，变成了一滩死物。
“咦？”
刚刚睁开眼睛的白水秋注意到了这一幕，脸上流露出一抹惊异的色彩。
这样的景象，倒是和黑衣女临死前释放出来的那种黑色符文的作用，略微有点相似。
莫非是出自同源？
这个念头只是在心里晃了一下，就被白水秋暂时抛开，然后将视线投向了寺庙之内。
隔着一片倒塌的院墙，就看到刚才那只巨大的青鹭逐渐缩小，化作一条高挑的人形站在了寺庙中的某处，将手里握着的长刀向前指出。
在她的对面，还有一团黑色的事物，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形。
“到此为止了，织田君。”
鹫峰紫苑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一句，
然后慢慢举起了「童子切安纲」，在短暂的蓄势后，向下一挥！
唰——
刀光过处，没有血液溅射出来。
但萦绕在那团人形上面的气息，却是在这一剑过去，就开始萎靡了下去，终于彻底不动了。
“死了？”
因为距离有点远，白水秋看不太清楚那团人形的样子，但鹫峰紫苑已经回过身来，目光往周围梭巡了一圈后，就落在了她身上，然后微微一笑，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小秋，你来了。”
白水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也朝着山上走去，在来到寺庙所处的这片空地上时，才停下了脚步，先朝着四周，还有鹫峰紫苑身上看了一眼，然后往刚才那团被鹫峰紫苑斩杀的人形上面看了过去。
在距离如此之近的时候，不需要风狸出手，她自己就能够感觉到两位妖怪身上的气息了。
鹫峰紫苑的气息强度，比平时衰落了不少，妖力大约只剩下三四成的样子。
就算是在落雷山谷，和茨木童子一行战斗以后，她好像也没陷入过这样的状态。
想来刚才在黑色风暴中的那番战斗，还有最后化身青鹭的那一击，对她的消耗不小。
至于地上的这个家伙……
“已经解决掉了……大概。”
“嗯？”
白水秋怔了一下，有点奇怪地看了一眼鹫峰紫苑，没明白这个女人所说的「大概」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还是很快就问出了自己想问的另外一个问题：“这个人是谁，九菊一派的长老吗？”
“不，这家伙的名字叫织田信长，这次是被九菊一派的人请出来，作为对付我的底牌而出现的，不过现在嘛……因为小秋你那一箭，给我创造了一个绝佳的进攻机会，已经被我干掉了。”
“织田……是我想到的那一位吗？”白水秋有点惊愕地睁大眼睛。
“嗯，你没猜错，就是本能寺的那一位。”
说话间，白水秋已经来到了寺庙内，往织田信长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从黑色风暴中砸向地面的那两下，显然力道不清。
以织田信长的身体为中心，周围几十米方圆内的地方，都陷出了一个大坑的形状，大坑中的那堆青石板早就被砸成了粉末，往外直到十几米开外，还能看到蜘蛛网一般的碎裂痕迹，向更远处蔓延出去。
不过真正致命的，还是鹫峰紫苑化身青鹭时的那一击。
几乎从中间，把织田信长的身体切成了两半。
一条黝黑的沟壑从切口下方显现出来，一直切到了土层深处，一眼看去甚至都看不出有多深。
沟壑中还有一些青色的火苗在幽幽跳动着，看起来就像是夜幕中点缀着的点点星光，一直延伸到土层下方很远的地方。
“这种情况……应该是死透了吧？”
白水秋慢慢踱了几步，仔细观察了一圈织田信长的尸骸，轻声说道。
“嗯，作为织田信长的那一部分是死透了。”
“不过作为第六天魔王的那一部分嘛……就不好说了。”
“哈？”
看着白水秋困惑不解的表情，鹫峰紫苑笑了笑：“你应该也有听说过，关于织田信长的传说吧？这家伙的本体是佛教传说中的第六天魔王，曾经在东瀛历史中的不同时期，多次转世到人世间。鬼女红叶、织田信长……无一不是它的化身。
哪怕是先后被手持神剑的平维茂、还有本能寺的那场大火杀死，这家伙依然可以将自己的灵魂归入到「六道」之中，然后在时隔若干年后再一次轮回转世……
换句话说，它的本体其实是属于第六天魔王的那条灵魂，而肉身不过是一层可以不断更换的躯壳。
只要灵魂没有消散，就可以通过「转世投胎」的方式，再一次出现在人世间。
这也算是它的一种独有的复活能力了。
我之前已经知道这一情报，本来是想尝试一下能否用「怪异之火」将它彻底击杀掉的，但现在看来，大概是失败了……
看来这位第六天魔王身上，还存在着我所没有看透的秘密，而且这种秘密恐怕还和「里世界」关联匪浅，算是涉及到了我的知识盲区，等这次回去以后，是需要好好向那个女人讨教一下了。”
“转世……”
白水秋慢慢咀嚼了一下鹫峰紫苑的这番话，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那，如果织田信长没死的话，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来击杀它……岂不是都白费了？”
“嘛，那倒也不是。”
鹫峰紫苑沉吟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虽然没有将这家伙的灵魂彻底烧得烟消云散，但是它这一次受到的创伤，绝对算得上是前所未有的重创。
而且据我猜测，这家伙的转世机制应该是有代价的，每次死亡，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温养受创的魂魄，才能再次转世。
这一次的话，没有个百十年的休养，应该不可能在人世间再次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