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咕咚——
空气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只听到朝仓麻美喝水的声音在房间内轻轻响起。
等到自家妹妹一杯符水下肚以后,朝仓理绘才再次开口,微笑着说道:“该说的事情基本上已经说完了,我们也差不多该告辞了,不知道小秋妹妹还有什么事情要问我们的吗?”
“没有了。”
白水秋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反正朝仓理绘一行既然从京都过来了,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再回去,如果真的再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联络也很方便。
直到这时候,朝仓姐妹才真正起身辞行。
在白水秋也跟着起身,准备送客的时候,朝仓理绘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我这趟从京都过来的时候,曾经卜算过茨木童子的下落,根据算出的结果,那家伙现在已经从京都离开,往千叶县这边行进,具体的目的地不知道,但很可能是冲着小秋妹妹你,还有青鹭火而来的。
所以,这段时间你们出行的时候尽量小心一点,毕竟那东西的伪装能力极其出色,之前还曾经假扮成北条家的家主在京都蛰伏了数月有余,如果那东西真的到成田市这边来了,别被它骗到了。”
“茨木童子吗……”
白水秋脸上流露出了然的神情:“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顿了顿,白水秋又问了一句:“对了,既然能测算出茨木童子的位置,那理绘姐姐你是不是也可以用那种卜卦之术,揪出那群九菊一派成员的下落?”
至少,和朝仓麻美正面交过手的岛津良昭,应该是可以追踪的。
面对她的询问,朝仓理绘笑了笑,开口回应道:“我的确对这方面进行过几次测算。”
“不过九菊一派的这群人,情况稍微有点特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身上都有着一种很奇特的禁制,能够最大限度的迷惑和屏蔽掉来自术法和法器的追踪、探测作用,就算是我的卜算之术,测算出来的结果也偏差很大,像是受到了极为严重的干扰一样。
在没有信物的情况下,很难算出他们的准确位置。
不过不用担心,这也正是我和文泰来到这边的原因,我们会尽快想办法,顺着九菊一派的这次行动,入手调查他们的踪迹的。”
“好吧。如果以后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事情,还请随时和我联系,我会知无不言。”
这一次,双方是真的道别了。
朝仓姐妹出于礼貌,前去和千代打了个招呼。
然后就由白水秋一路将这几位送到门口,目送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参道上,就转身回往室内。
第一件事情是先把理绘一行带来的「邪脑」拿到自己的卧室,小心收好。
单轮妖力的强弱,「邪脑」在「里世界」的众多邪物中并不显眼。
但是要说到对人类的威胁性,这东西可就比大江山鬼族还要恶心。
至少白水秋是这么认为的。
她甚至都不敢把这东西放到自己的「封妖卷轴」内,而是单独腾了一间柜子出来,把收纳着「邪脑」的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放好,确认不会被人碰到以后,才轻舒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
然后又找了张便签纸,写了一行文字贴在柜门外侧。
虽说有玻璃瓶的封印在,而且神社内室无非就那么几个人,一般情况下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但对待这种东西,还是小心为上……
“等今天晚上老妖怪过来的时候,就把这东西给她看看,然后尽快解决掉吧……”
白水秋这么想着。
当天的晚饭过后。
白水秋给鹫峰紫苑发了个消息,把「邪脑」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然后就坐在自己的卧室里,借着等待老妖怪前来的时间,开始进行每日例行的冥想训练。
在冥想中和鬼束绫香又互相伤害了几次以后,她才捂着肩膀,停下来休息,同时默默盘算着追踪九菊一派的事情。
算起来,这已经是从茨城县回来的第三天了。
而雨女从天目神社出发,前往茨城县的那座废弃寺庙追查驼背老者下落,也差不多过去了两天时间。但直到现在,这个女人依然没有从茨城县回来。
这个结果,不禁让白水秋犯起了嘀咕。
哪怕听鹫峰紫苑说过「时间流速」不同的事情,她也还是有点担心,怀疑自家这位式神是不是在「里世界」遭遇了埋伏,或者遇到了别的什么事情,被耽搁了。
但因为「里世界」和现世彼此隔绝,没办法实时联络,所以就算再怎么担心,她能做的也就只是继续等待了。
“话说……”
上次在里世界遇到的那个「电话亭」,好像就能够连通里世界和现世?
如果下回还能遇到这东西的话,或许可以把它抓过来,看看能不能开发一下那种打电话的能力,以后当做对讲机使用,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
呼——
思绪浮动间,一股风声从窗外吹了过来。
一股熟悉的气息出现在白水秋的感知范围内。
扭头看去,就见鹫峰紫苑的身影悄然出现在神社后方的树林内,招了招手。
四目相对后。
这个女人就径直翻过窗户跳了进来,刚想像往常一样先说上几句调侃的话,就被白水秋把装着「邪脑」的玻璃瓶翻出来,递到了跟前:
“这是什么?”
“是理绘姐姐从灯笼山那边抓到的邪物,也就是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邪脑」。”
之前在青冈站的那一次,鹫峰紫苑是在白水秋带着三岛等人进入「里世界」待了一段时间以后,才从后面进去的,然后直接顺着那根羽毛的气息追踪到了白水秋所在的位置,并没有和「邪脑」打过照面。现在算是第一次看到这东西。
听到白水秋大概说明了一下情况以后,这个女人就一只手摩挲着下巴,盯着玻璃瓶内的「邪脑」观察了一会儿,才啧啧了几声,抬手揭开了瓶身上面的封印符箓。
“虽然之前已经猜测过这东西的模样,但真正看到的时候,果然还是觉得很恶心啊……”
符箓一开,「邪脑」立刻就往外一蹿。
白水秋眼皮一跳。
这一刻,她分明看到,这东西的模样从刚开始那团形如「脑花」的形态,变成了一团透明的雾气,在一瞬间就蹿起了近一米高,然后作势就要往白水秋这边扑来,但是身子还在半路上,就被鹫峰紫苑从后面探出两根手指,无声无息地捏住了。
“啧啧,还真是个有活力的小东西呢。”
在被捏住的时候,「邪脑」已经到了白水秋身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差一点就要没入到她的衣领中。
所以鹫峰紫苑的视线也先往白水秋的领口看了一眼,才微微眯起眼睛,看向了被她自己捏在手里的东西。
“之前在灯笼山的时候,这东西也是用这样的手段,附身到那几个对策组成员身上的吧?”
“大概是吧……”
白水秋点了点头。
刚才朝仓麻美提到相川弟弟被附身的时候,并没有明确说出附身的完整过程,不过从刚才的那一幕上,却也不难看出这东西当初是怎么做的。
本身具备的那种出色的隐匿能力,能够不被大多数修行者觉察,就已经很可怕了,居然还能将身体雾化……
的确是防不胜防。
如果真要研究「邪脑」的能力运作原理,在不考虑风险的前提下,其实亲身体验一次是最有效的,但是风险太大。既然有老妖怪在,白水秋也就不打算冒险。
另一边,鹫峰紫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脸上玩笑的神情收敛了一点,然后手指微微用力,将手里的「脑花」捏紧。
妖力涌动。
这一刻,就看到这个女人的双眸中,逐渐浮现出一抹淡淡的青色。
这种现象,白水秋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分明是老妖怪使用「篡改记忆」的前兆。
不过这一次,鹫峰紫苑双眸中显现出来的那一条青色,却是在几秒钟的时间内不断加深,直到变成了有如墨色的颜色,一双秀眉也拧了起来。
“怎么样?”
“这东西……”
鹫峰紫苑没做声,仔细感知了好了一会儿,才将妖力渐渐收拢起来,然后沉吟了片刻,轻声说道:
“啧啧,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奇特的生物。”
“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能够通过附身的方式,得到被附身者的记忆的邪祟,我也遇到过不少,比如画皮就是一个,还有很多通过吞食同类而不断滋生壮大的怨灵。
但是这些妖怪吞噬掉的,与其说是「记忆」,倒不如说是「执念」。
也就是只有灵魂中印象最为深刻、或者情感最为强烈的那一部分记忆,才会被画皮之流窥探到,但是这些和被附身者的一生记忆相比,只是很少的一部分。
可这只「邪脑」……却可以将被附身者的全部记忆,都毫无保留地吸收起来。”
“我刚才只是大概看了一下,就在这只「邪脑」的识海中,看到了不下十个人的所有记忆,从刚刚出生,到最后身死的时候,甚至是连宿主本人都忘掉了的记忆,都在其中,累积起来足足有数百年。”
“竟然……有这种事情?”
白水秋微微睁大眼睛。
她自己也是有着「灵觉」这种,可以在一定条件下探知到他人记忆的能力的,所以对鹫峰紫苑的描述很能理解。
就像她之前探查西园寺浅子、犬神、乃至星熊童子等妖怪邪祟的记忆时,看到的都是一些零碎的片段。
尽管区别于被探测者的身份和生命尺度不同,片段的内容有多有少,但肯定都只是一部分。
然而……
邪脑得到的记忆,却是「全部」。
这就意味着两件事情——
第一,「邪脑」的伪装能力,必然比画皮之流要强,因为从记忆中获悉的信息量更大,其中必然还包括了原主生前的生活习惯。
第二,这种东西对人类社会的理解,也比绝大多数更加深刻。
因为人类本身对于社会的理解、世界观的形成,都是在长年累月中不断积累下来的,只靠吞噬一星半点零碎的记忆碎片无法领悟,但如果是全部的话……
就说不定了。
白水秋心里思绪浮动。
“唔……”
鹫峰紫苑又探索一会儿,好像确认了什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种名为「邪脑」的邪物,可能就是寄生于大脑,或者说「记忆」中的「寄生虫」。并且食物就是这些记忆,吞噬掉的越多,就会变得越强。
然后,它就可以凭借自己的喜好,选择和更换自己的宿主,甚至凭借自己吞噬的这些记忆,完美地扮演成被附体的人,连最亲近的亲人都无法分辨出真假。
过程中几乎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它应该算是比茨木童子更棘手的伪装者。
如果让这种东西出现在人类社会中,恐怕会对整个人类社会造成极为严重的威胁。”
“确实……”
老实说,这只「邪脑」的这一次现身,造成的后果就已经很严重了,如果被附身的不是相川兄弟,而是朝仓麻美的话,那么黑泥现在多半已经破封而出了。
——当然了,看到别人被附身,和自己被附身,性质还是不太一样的,以麻美的灵力水准,未必不能在被附身的情况下把「邪脑」揪出来。
但换个场合再假想一下,如果「邪脑」出现的地点,不是灯笼山,而是别的什么地方,比如某位高层政要,或者修行世家的家主身上……
那就只能用可怕来形容了。
“还有别的情报吗?”
“尤其是和灯笼山,还有黑泥有关的那种?”
白水秋从桌子上翻出了一个记事本,把鹫峰紫苑提到的这些「邪脑」的能力作用原理都记了下来,然后抬头看向老妖怪。
“别的情报啊……”
鹫峰紫苑微微闭上眼睛,捏着「邪脑」的两根手指微微用力,做了一个挤压的动作:“嗯,还有一点。就是这东西之前生活的地方,应该也是一处「里世界」,但并不是那座「无人的城市」,好像是一处深海,周围都是黑漆漆的,看不到一丝光线的存在……”
“深海?”
白水秋脑补了一下,有点奇怪地说道:“那个……紫苑老师你说的应该就是那处黑潭吧?”
她也曾经骑在老妖怪的脊背上,看到过灯笼山山顶的景象。
那口黑潭的确通体黝黑,就像是深沉的沼泽,看不到一丝光亮。
“嘛,也有这种可能……”
鹫峰紫苑想了想,微微点头:“不过不管是什么地方,我倒是在这里,看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东西呢……”
“这个模样,应该是一株白色的莲花吧……”
白水秋瞳孔骤然收缩。
白莲?
“那在它旁边……有类似于七芒星的标志吗?”
说这话的时候,白水秋咽了一口唾沫,表情有点紧张。
同时,一幅画面已经在她心里悄然浮现出来——
那是在日向水产店的火灾事件发生后,她去了日向飞鸟家里,看到的那本由白莲宗发放的画册,上面的主体部分是一个黑色的逆七芒星标志,而在七芒星中间的那片空白处,则是嵌着一株含苞待放的白莲,看起来有种妖异的感觉。
莫非……
那个标志的源头是在这里?
“没有。”
鹫峰紫苑摇了摇头:“那株白莲,好像是被一个透明的六面体包裹了起来,与外界的一切隔绝……六面体有点像是一处用来封印的阵法。除此之外,就看不到别的东西了。”
“六面体……”
白水秋微微眯起眼睛,心思电转。
该不会……鹫峰紫苑从「邪脑」的记忆中看到的,并不是什么「里世界」的场景,而根本就是那片黑潭下的画面吧?
白莲和六面体,实际上是白水纱奈当年遗留下来,用来封印黑泥的东西……等等,「以身化符」?
犹豫了片刻后。
白水秋终于还是忍不住,把自己心里的猜测向鹫峰紫苑问了出来。
“你说「人符」啊……”
“这方面我倒是略微有点了解。所谓「以身化符」,其实是一种难度很高的术法,没有特定的修炼过程,但是却需要对灵力有着极高的掌控力,再加上无比强大的灵魂力量。
因为这种术法本身,是要以肉身作为符纸,而以灵魂作为画笔,耗尽自己的全部生命力,画成一张「人符」。
能做到这一步的,通常都是某个时代最为出色的那一批修行者,而当他们面临无法打败的强敌时,以燃烧自己的未来为代价,绘制出来的「人符」,往往有着超乎寻常的效果,甚至能够将实力远胜于自己的对手封印。
据说古早时期曾经杀戮过超过万人,让整个人世为之颤栗的「杀戮鬼」,就是被当时的修行者以「人符」镇压的,这也是东瀛历史上,最早出现「人符」的先例。
如果是白水纱奈的话……应该是有这样的手段和觉悟的。”
“原来是这样……”
白水秋脑补了一下绘制「人符」的画面,心里有种淡淡的孤寂感油然而生。
换位思考一下,假如当年站在灯笼山上的人是她……
她应该是不会采取这种做法的。
如果没有视死如归的觉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所以……既然这张「人符」,是由纱奈奶奶的血肉和灵魂绘制而成,那么现在人符还没有失效,是不是意味着,纱奈前辈的灵魂还没有完全消散?甚至……可能还「活」着?”
这个问题,似乎把鹫峰紫苑问住了。
这个女人睁开眼睛,往白水秋这边看了一眼,想了想:“不知道。”
“因为历史上使用「人符」的例子太过稀少,连我也不曾亲眼见到过,所以用过了人符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不过在我个人看来,答案恐怕不太乐观。如果白水纱奈镇压的只是一个黑泥,那么她的灵魂的确有可能大部分还保存完好,可是那处黑潭下面,不仅仅是一个黑泥,还有一扇「黄泉之门」,以及数不清的从那边逃过来的邪物。
能够把所有这些东西,镇压七十年之久,已经相当难能可贵了。
就算是「人符」,应该也已经到了极限,再加上白莲宗和九菊一派常年累月的献祭,造成的一点点的蚕食瓦解,那处封印到现在还没有被破,大概都是因为白水纱奈生前残留的执念在运作,而执念这种东西,已经不算是「灵魂」了。”
说到这里,鹫峰紫苑顿了顿:“不过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还无法真正定论,你如果真想知道答案,还是等雨女那个家伙回来,从她那里确认一下吧。”
“嗯。”
白水秋点了点头。
接下来,鹫峰紫苑又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把「邪脑」的记忆仔细捋了一遍。
在确认没有什么更新的情报线索以后,才将妖力收拢起来,轻吐了口气。
“能探知到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东西?”
白水秋只思考了一秒钟,就开口问道:“杀死这东西……需要怎么做?”
「如何处理」这种问题,完全不需要考虑。
且不说「邪脑」这种邪物,对人类社会可能造成的威胁性,就说白水秋手里那个「击杀灯笼山邪物」的任务,就给了白水秋充分的动机干掉这东西。
一枚鸣雷玉勾玉和一只「邪脑」,显然是前者更重要一些。
但如果鹫峰紫苑想要把这东西带回去研究一下的话,就另说了……
好在,老妖怪并没有这个打算。
得到白水秋的回应后,这个女人就起身走到了她旁边,将手里捏着的「邪脑」用妖力包裹着,递到她手里过来,然后又手把手从背后握住白水秋的右手,示意白水秋将灵力凝结成有如实质的压力,慢慢往「邪脑」身上倾轧了过去。
最后就听到砰的一声——
形如脑花的「邪脑」被直接捏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