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妖怪刚才鼓荡妖力的举动，显然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没一会儿，就有一股略显潮湿的水汽从会客厅外面的走廊上吹拂过来，然后在客厅内几人——
除了惠子的注视下，就看到一条浅绿色的身影，在客厅内浮现了出来。
是雨女……
“绿姐姐，你来了。”
白水秋最先感觉到雨女气息的临近，扭头看过去，微微一笑。
旁边的神代惠子则是顺着白水秋的视线看了一眼，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不知道她是在跟谁打招呼。
雨女毕竟属于灵体系的妖怪。
和鹫峰紫苑这一类有实体的不同，在不主动现身的情况下，哪怕近在咫尺，没有灵媒体质的人也是看不到她的。
甚至灵视能力弱一点的灵媒体质者，比如加奈子，也同样看不到雨女的真实模样，最多只能感觉到那里有一条透明的人影站着罢了。
听到白水秋的声音，雨女微微颔首，然后就把视线投向了茶几上，在罗盘上面停留了几秒钟后，又看向了鹫峰紫苑。
“喏，我说的那块用来探测的法器，就是它了。”
鹫峰紫苑用眼角的余光往雨女那边瞥了一眼后，再次开口。
这个女人刚才故意停顿下来的举动，似乎就是在等待雨女过来的样子。
“嗯……”
白水秋点了点头，往那堆天干地支上面看了几眼：“这些东西，紫苑老师您看得懂吗？”
“看不懂。”
“哈？”
白水秋有点狐疑地看向鹫峰紫苑。
这种话，她自然是不可能相信的。
但鹫峰紫苑的表情却是很认真：“嘛，别这么看我，我可是说真的。虽然我的兴趣爱好还是蛮广泛的，涉猎过的东西也比较多，但并不是所有东西都研究过。
像这块罗盘上面标识出来的这些东西，可是囊括了华夏数千年道术传承的精华，绝非一件单独的法器那么简单，而是蕴含着一整套道统。
这些东西，可比神道和阴阳道的绝大多数术法都要高深莫测得多。
如今唐朝已经覆灭一千多年，而当初铸造出原版罗盘的那位天师，也早已经身死魂灭，杳无音讯。
哪怕是现在的华夏，能够摸透它的原理的人，恐怕也不超过两手之数。
所以，看不懂也没什么可稀奇的不是吗？”
“额……”
不过很快，这位老妖怪就又微微一笑：
“但小秋你也不用担心。如果目标仅仅是使用它的探测功能的话，倒也没必要把所有原理都弄得一清二楚，只需要知道最基本的用法和推算方式就可以了。这东西我还是略懂一二的。”
说话间，鹫峰紫苑已经伸出双手，对着罗盘拨弄了几下。
然后，就看到盘面上的那枚形如细勺的指针微微转动起来。
连带着所有天干地支下的浮板，也跟着上下活动起来，各种「子丑寅卯」、「乾坎艮震」的字样上下跳动，种种变化令人眼花缭乱。
白水秋刚开始还有心观察一下这些浮板的活动顺序，但很快就放弃了。
这东西要是真有什么规律的话，恐怕也是比数学公式更加复杂的规律，绝不是她这样从旁边随便看几眼，就能够轻易理解的……
在浮板活动的过程中，鹫峰紫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等到三四分钟过后，罗盘上面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以后，这个女人就一边沉吟着，一边用不疾不徐的语气开始说道：
“唔……根据目前探测到的情况，成田市内存在妖气的方向一共四处。一处位于灯笼山的西南八点钟方向，距离大约在十五里区间内……
这一处应该就是应该就是小秋你们今天晚上遭遇的那处阴域，因为距离天目山较近，而且时隔不久，妖气还没有完全消散，所以直到现在仍然能被探测出一点痕迹。
另一处在西北方向，强度比前一处略高，但高的也有限，可能是刚刚形成的「阴域」，也可能并不是，需要具体探查一下才能确定。
还有两处的阴气强度太弱，应该只是个别怨灵在成田市范围内游荡，就用不着刻意提及了……”
“诶？”
白水秋皱了皱眉：“这块罗盘……连妖气的强度也能探测出来吗？”
“是的。”
鹫峰紫苑轻轻点头，耐心地解释道：“因为这件法器的探测目标，本身就不是仅仅针对「阴域」，而是针对阴气、妖气、和凶戾怨气，只要这些气息浓郁到了一定程度，并且在有效范围内，那么就都会被它探测出来，通过指针和浮板显示出来。
在古代的时候，这种法器主要是来探知妖怪的。
尤其是像鬼族这样成群结队活动的妖物，一旦行动起来，将会在罗盘上做出相当明显的反应。
但现在，因为绝大多数妖物已经销声匿迹，而普通的怨恶灵又大多没有足够的阴气、无法被罗盘探测到，所以一般的地方很难再聚集到如此浓郁的阴气。
只要这个时候还能在罗盘上出现反应，那么有七成以上的可能，都是和「阴域」有关的场所。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
就算现在还不是，它们也可能会被近期从灯笼山泄露出来的「门」的气息影响，进而向「阴域」靠拢，所以当作目标出手解决掉，肯定是没错的。”
“明白了……”
白水秋低头看向了表盘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汉字，眨了眨眼：“这些浮板……究竟要怎么看？”
没办法……
如果仅仅是超纲的数学题，那么不学也就学了，可是这东西毕竟和她的任务有关，难度难度略大，也还是有必要做一个基本的了解的。
“这个嘛……也不是很复杂了。”
鹫峰紫苑将食指放在了罗盘的指针上面，轻声说道：“说白了，就是先通过指针几次悬停的方位，大概判断出妖气所处的方位，然后通过对内层的先天八卦浮板进行量化处理，计算出更加精确的方位；
再根据后天八卦、天干地支还有二十四山的浮板，算出妖气的距离和强度……
最后是用二十八星宿的浮板，推演出妖气的大概性质和组成成分。
甚至如果对易术有着足够的领悟，还可以把妖物的种类和模样推算出来，不过那种事情我是做不到了，如果说现今的东瀛修行界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的话，大概也就只有朝仓家的那个小丫头有可能了……
总之，过程中可能需要一点点数学公式，还有几处矩阵转换和线性规划问题，以及一点易术方面的粗浅常识。
但总体没有太复杂的门槛，主要是计算量的问题，只要掌握了方法，就像照着密码本翻译暗码一样简单。”
说话间，鹫峰紫苑就对着表盘上的浮板，将计算的过程细细讲述了一遍。
二十分钟后。
白水秋依然是一头雾水。
她现在的感觉，是自己好像是又回到了前世的大学课堂上，在听讲台上的老师讲解高数。
除了开场白部分还能听懂是什么意思，往后涉及到具体计算的内容，就好像是在听天书一样。
哪怕明知道鹫峰紫苑说的很细致，是真的想要把方法教给她，但白水秋脑子里就像是搅了一团浆糊似的，只看到了对方的嘴巴在动，根本存不住东西。
反倒是神代惠子听的很认真，等到老妖怪最后停下来的时候，这个女孩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沉吟道：
“原来是这样……”
“虽然中间有几处术语还是没太听懂是什么意思，但我已经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白水秋：“？？”
你都听明白了什么？？
在白水秋一脸惊异的注视下，就看到神代惠子从自己的单肩包里面掏出了一个软皮抄，在茶几上摊开，然后取下了笔帽，先在纸张上把天干地支、五行八卦等等分别罗列出来，然后对照着罗盘上的浮板，将其中几个勾连起来，再一一写在下面。
“如果我刚才的理解没错，计算过程大概就是这样的对吧……”
神代惠子把软皮抄往白水秋这边递了递，轻声说道：“刚才第一批停下来的浮板，分别是丑、寅、辰、巳，还有乙、丙、癸，先把他们按照出现的顺序排列，然后两两勾连，再进行量化处理……”
这些字词都属于平时不常用的生僻字，从神代惠子口中说出来，多少显得有点拗口。
但这显然不是重点。
到「丑寅辰巳」这一步的时候，纸张上面写的还只是汉字。
然后往下演算了几步，就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变成了一排数字和字母。
再转换几步，就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排矩阵方程，还有线性方程组……
“根据对五次线性方程组求解，一共得到了五个数值，分别是0，87，209，236，和319。
这四个数值应该就是刚才紫苑老师说的那几处疑似「阴域」的地点的角度。
第一个数值可能就是我们现在身处的天目神社，因为就在原点，所以显示出来的角度是0，指代的很可能就是紫苑老师您，或者小秋身边的式神。
而后面的四个按照顺时针的顺序排列，就是三点钟、七点钟、八点钟和十一点钟的方向，分别对应天目山的正东、西南和西北……”
“至于距离也是一样，只是把最开始的母本变成金木水火，然后算法稍微变换一下……”
“还有阴气的强度……”
在计算到第三项的某一步时，神代惠子犹豫了一下，用力攥了攥手里的圆珠笔，迟迟没有落下去。
鹫峰紫苑看在眼里，适时地开口提点了几句。
当然……
白水秋还是听不懂。
但惠子却明白了过来，轻咬着贝齿想了想，就再次低下头来，把刚才写出的几行方程式划掉，然后又重新推算起来。
不知不觉中，软皮抄上面已经写满了四页纸。
这还是在简略了一些步骤的情况下，因为大部分四位数以内的加减开方，神代惠子都是直接靠口算的，就算是比较复杂的也只是列出算式求解。
如果把所有的运算过程都一五一十的写下来的话……恐怕七八页纸都打不住。
白水秋默默地扭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斜后方的雨女：“那个……绿姐姐您知道她们在做什么吗？”
雨女面无表情地看着茶几上的软皮本，又看了一眼白水秋，没吭声。
不过就算这样，白水秋也不难从后者保持沉默的姿态中，猜测出雨女的回答是什么——
假若是白水纱奈这位术法兼数学天才站在这里，多半是能够听懂老妖怪和神代惠子的交流的，毕竟惠子现在用的也不是什么近些年新出的高级算法，都是基础数学的内容。不过雨女的话……
这个绿衣女人虽然也曾经在纱奈身边跟随过一段时间，但并不是每个妖怪都有着鹫峰紫苑这么多闲心思的……
接下来，神代惠子又演算了十来分钟。
期间向鹫峰紫苑请教了两次，等到最后一行公式写完，女孩才放下了手中的签字笔，交叉着双手十指，伸展了一下手臂：
“终于算完了，方法的确并不难，就是计算量有点大，等摸索熟练了以后，大概就可以像紫苑老师一样快速口算出来了吧。”
“嗯……”
白水秋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如果这种程度的都只是计算量「有点」大，那什么才能叫「特别」大？
只能说，人与人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鹫峰紫苑就不说了，本身就是妖怪，体内蕴含着极为磅礴的妖力，所以无论是身体还是头脑，都比人类要坚韧和发达的多，能够用口算的方式将结果计算出来，并不稀奇。
而神代惠子则纯粹是因为智力超群的原因，所以在这个年纪，就掌握了这些正常需要到大学甚至更高层次才能接触到的数学知识。
假如这个女孩拥有着和加奈子一样，甚至是朝仓麻美那一等级的灵媒体质的话……
恐怕在术法方面取得的成就，将会不可限量。
“别担心，秋酱。”
神代惠子似乎看出了白水秋的想法，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腕，柔声道：“我先学会了这种方法，其实就相当于秋酱你学会了嘛，之后我可以再慢慢教给你的。
如果觉得实在太麻烦，那么就直接由我来帮你计算就好了。我想，紫苑老师应该也会很乐意帮忙吧？”
“嗯。”
鹫峰紫苑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白水秋和神代惠子交叠在一起的手背上停留了一下，才浅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情，难度的确已经很小了，毕竟只是在既有算法的基础上摸索规律和实施运算而已。
当年制作出这套罗盘的那位华夏天师，才是真正的万中无一的天才。
无论本身修为如何，仅仅凭借这一身易术方面的修行，就已经能够让东瀛的绝大多数阴阳师望尘莫及了。”
“说的也是……”
白水秋点了点头。
然后在心里慎重考虑了一下神代惠子的提议。
从内心上说，她是不希望把神代惠子卷入到和「阴域」有关的事件中的。
今晚的「百足事件」是被动撞到，属于没办法，但是在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主动将后者拉扯进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种事情的危险程度实在太高，哪怕神代惠子身体无恙，没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困扰，白水秋也不想那么做。
不过……
如果只是单纯的计算，倒是没有太大风险。
总不能因为算不出来结果导致心跳过快……
这方面本来就不是白水秋的强项，真要从头研究，也不知道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掌握，而这又恰好是神代惠子所擅长的。
既然这个女孩已经跟老妖怪学会了推算的方法，那就不如把这项工作交给她来处理，担当自己的向导。
而自己只要安心修炼术法，准备和邪物对阵就好了。
抱着这种想法，白水秋又犹豫了片刻，才终于点头答应了下来。
神代惠子眉开眼笑，一双眼睛眯成了月牙。
另一边，鹫峰紫苑则是把罗盘向茶几这边略微推了一点过来。
“也好。那我就把这东西留在小秋你这里，由你和惠子同学来保管吧。”
“反正这东西放在我手里也是吃灰，我也懒得时时关注它，若真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们先测算出来，再通知我就好了。我会通过那片羽毛，第一时间探知到小秋你的方位的。”
“这……那就多谢紫苑老师了。”
白水秋很认真地道了声谢。
不管怎么说，这块罗盘也是北条家在术法最为昌盛的时期留下的产物，而且与华夏天师有关，又曾经在皇室内流传多年，也算是一件颇为贵重的法器了。
也许当初在京都的时候，北条家能够在暴雨之夜准确地找到老妖怪身处的位置，发动刺杀，就是与这件法器的存在有关。
而现在，老妖怪虽然嘴上说的是「保管」，但事实上已经是要把这东西送给她了。
这样的一份人情，可以说是相当厚重了。
话说……
白水秋忽然回想起了一个细节——
听刚才老妖怪说，平安时代负责保管这块罗盘、护卫京都御所内的一众皇室血脉安全的那位皇室阴阳师，叫做北条雅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