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条雅史」这个名字,白水秋曾经在别处听过一次。
——早在京都之行的时候,老妖怪曾经当着前往落雷山谷实施刺杀的北条兼史一行,将北条家昔年和鬼族的密谋抖落了出来,其中就提到了「北条雅史」,后者就是在阿葵内亲王被阴谋杀害的时候,负责守卫京都御所的皇室阴阳师。
当然了,这条情报并不是白水秋亲耳听到的,而是从神代惠子口中听到的转述。
因为当时她正坐在落雷山谷内的大桃树上面,给鸣雷玉充电,没能亲眼看到鹫峰紫苑和北条家图穷匕见的那一幕……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如果北条雅史曾经掌管过这块罗盘,那么理论上。他应该能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酒吞童子一行的行动才对。
就算后者有什么特殊的隐匿技巧,最多也就是能够潜入到京都城内不被发现而已,等靠近到了京都御所周边的时候,再怎么精妙的隐匿能力,也该呈现出端倪了。
毕竟鬼族除了茨木童子等少数异类以外,本身就不是擅长法术的妖怪种族。
而且京都御所的面积也就十万平米左右,长宽平均不足一里,正是罗盘的探测结果最为精确的范围。
从这几点来看……
北条家在那次事件中的玩忽职守程度,实在是有点明目张胆。
虽说真正出面谋害阿葵的是大江山鬼族,但北条家在其中发挥了多大的作用,还真不好说。搞不好这群家伙比酒吞童子更想把阿葵内亲王害死……
这样一来,老妖怪选择将这块与阿葵的死亡事件关系密切的罗盘,转手赠给她,可能就蕴含着一些别的意思了——
也许,是为了避免睹物思人吧?
不管怎么说。
这块罗盘无论是作为文物还是作为法器,其价值是毋庸置疑的,既然老妖怪愿意作为礼物白送出来,白水秋也就却之不恭了。
但考虑到这东西属于精密法器,容易损坏,所以白水秋琢磨着是不是要想办法做一个容器用来收纳一下,免得在日后取用的时候磕磕碰碰,再影响到盘面上那些浮板的探测精度……
罗盘的事情已经说完,会客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神代惠子从衣兜里掏出了手机,打开地图软件,对照着刚才计算出来的那几个方位,在地图上寻找相应的位置。
这个工作其实也不简单。
因为地图上并没有标注角度,神代惠子也没有随身携带量角器,因而只能简单目测了一下,然后根据地图的比例尺,大概比划了一下距离,圈出一个大概的方位。
“刚才算出来的那一处,应该就是这一带,这一带,还有这里了……”
神代惠子把手机屏幕递到白水秋面前,用手指画了几个红圈:“从地图上来看,基本上都不是人口最为繁密的进街区,这一点还算比较值得庆幸……
不过这样定位出的坐标,还不够精确。
等晚上回去以后,我再想办法对照着电脑上的全景地图,把那几个点的经纬度都计算出来吧,手机屏幕看起来实在太不方便了……
嗯,也许还可以试着把这次进行演算的公式总结一下,输入到电脑中,看看能不能用它来提高一下运算的效率。”
“也好。”
白水秋点了点头。
说起来,天目神社内是没有电脑的。
以千代的年龄,已经过了对这种高科技产品感兴趣的阶段,就连电视都看得少。
而白水秋虽然年龄比较轻,但因为正在上中学,所以也没有使用电脑的需要。
当然了,最主要还是因为穷,没必要在这种基本上不怎么用得着的地方胡乱花钱。
而现在的话……
神社的收入肯定是够了,但白水秋平时修炼弓术和术法就已经很费时间了,也没有闲工夫去玩电脑。
因此只能把这件事情交给神代惠子来做了,想来这套运算过程主要也就是繁琐,只要能把公式理清楚,用电脑来代替人工计算,至少代替一部分,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关于罗盘的话题,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
这时候,千代的脚步声适时地出现在会客厅门口,然后就看到老人从走廊外面探身进来,语气温和地说道:
“紫苑老师还有惠子应该都还没有吃饭吧,刚好我这边准备了一点粗茶淡饭,还请留下来一起用餐吧?”
“好。”
白水秋点头应了一声,然后扭头看向身前的罗盘。
还没等她动手搬运,老妖怪就又抬起一只手,往罗盘底部轻轻一抄,就把这几十斤重的东西凌空托起了几寸:“我帮你把它送回卧室吧?”
“诶?”
白水秋自己其实是能把罗盘抱起来的,但因为这东西的体积太大,出门进门的时候恐怕得费劲,因此她也就很干脆地点头应道:“哦……那就麻烦紫苑老师了。”
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后,白水秋把书桌收拾了一下,将罗盘小心翼翼地在桌子一侧放好,然后才转身往外面走去。
“走吧,先去吃饭。”
当晚的饭桌上,气氛稍显沉闷,主要是千代和鹫峰紫苑这两位「长辈」在互相攀谈。
鹫峰紫苑名面上毕竟担着一个「老师」的身份。
在不清楚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千代自然也只是将她看作是一位普通的老师,以长辈的身份问起了自家孙女近期在学校内的表现。
鹫峰紫苑很给面子的一通吹捧,让身为当事人的白水秋都有点不好意思,干咳了几声,好几次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我是有指点过社团内的一些新人修炼方面的问题,但是「深受部员爱戴」什么的,听起来也太过了吧……”
这种描述放在栗见早苗身上还差不多吧?
还有……
说自己平时在班级上表现良好,经常受到老师夸奖,是认真的吗?
真要说起来,白水秋平时还是很遵守学校的各项规章制度的,并不存在迟到早退、顶撞老师一类的问题,但也没怎么太用心学习,趁着快交作业的前一两个课间埋头补作业更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夸奖」的,自然也是不可能了。
再说,鹫峰紫苑教导的是二年级,和白水秋甚至都不在一个教学楼内,所以现在说的这些,多半都是信口开河。
可千代并不知晓这些情况,听着从老妖怪口中说出的溢美之词,脸上流露出一抹高兴的笑容。
等到一顿饭结束,又是凉子起身收拾碗筷。
而白水秋则是陪着自家奶奶,出门送客。
再过一会儿,等凉子把厨房收拾干净以后,神代惠子也提出辞行。
这一次,就用不着千代亲自出面了,白水秋自己一个人陪着惠子和凉子下了山,目送着这个女孩乘上汽车,往山间别墅的方向驱车驶离以后,才转身回到了山上。
……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
放学后,白水秋请假推掉了弓道部的训练,先搭乘着惠子的汽车回到东郊,但没有回家,而是先往之前找到的那处人烟荒芜的山坳去了一趟。
花了点时间,动用了几次五雷咒,把之前在「阴域」内消耗掉的那五枚鸣雷玉重新充满。
又顺带着用祈雨咒补充了一下「雩之珠」的消耗。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后,才又回到了山坳下方。
惠子和鹫峰紫苑都在这里等候。
除了雨女以外,这两位算是对她的底牌了解最多的,当初在京都的时候就曾经亲眼见到过她释放鸣雷玉的景象,因此白水秋也没有刻意对他们隐瞒自己修炼五雷咒的事情。
在她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就看到老妖怪抱着双臂斜靠在兰博基尼的车门前,而惠子则是看着被放在简易铁架上的罗盘,正在软皮抄上写写画画。
“已经充满电了?”
看到白水秋的身影,鹫峰紫苑先开口问道:“嘛,小秋你的术法增进速度还真是有点让我吃惊,竟然又不声不响地学会了雷法……
这种召唤雷电的术法,可比单纯的鸣雷玉法器要厉害多了,就算是在华夏,也只有龙虎山的天师府能够做到这种程度。
若是被京都的那些家伙知道了你会这种法术,恐怕很快就要有人出现在这千叶县境内了。看来前两天将那群目击者的记忆清洗掉,果然是个很明智的决定。”
“是啊……”
白水秋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惠子:“惠子你那边怎么样?”
后者适时地抬起头来,将握着圆珠笔的右手食指放在唇前,轻咬了一下,才开口说道:“根据计算结果,罗盘探测到的位置还是昨天那两处,坐标基本上没有变化,只是强度不一样了……
西南方向那处由百足引起的「阴域」已经快要掉出罗盘的探测范围了,应该是时间过去太久,萦绕的阴气基本上已经散掉了。
而西北方向的那一处,反而变强了一些,增幅大约在40%。”
“咦?”
北条家先辈制作的这块罗盘,能够探测到的范围的确是有限的。
主要是「距离上限」,和「强度下限」。
前者的意思是,罗盘能够探测到的范围仅限于方圆二十里。
这个范围,差不多就是大半个成田市。
但考虑到天目神社处于成田市的东郊,和隔壁的香取市更近一些,所以探测范围只是半个成田,外加一部分香取市。
而一旦超出这个距离,哪怕是像灯笼山那样的场所,也不会在罗盘上有所体现。
而后者的意思是,罗盘并不能探测出这一范围内所有的妖怪和鬼祟。
单独的一两条怨灵,或者像画皮、鬼童子这样行动能力出色,并且能够通过一些手段隐匿自己气息的妖怪,是探测不出来的。
只有当阴气浓度大于某个临界值以后,罗盘上的指针才会有所感应。
然后在此基础上,计算出来的强度数值越大,说明阴气越是浓郁。就算还没有达到「阴域」,也至少是一栋凶宅级别的了。
顺带一提,鹫峰紫苑的气息在这块罗盘上也是有体现的。
这个女人的确也有着隐匿气息的能力,但架不住距离太近,昨天那个「0」,就是她的位置。
反倒是雨女,用罗盘完全探测不到。
这就有点惊人了。
经过白水秋的询问,确认了雨女拥有着一种隐匿气息的天赋,可以将自己身上的妖气最大限度隐藏起来,甚至弱化到与普通人一般无二。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感知类的术法,还是探测法器,都无法找出她的存在。
不过这种能力,自然也不太可能是雨女独有,在「里世界」内,大概率还存在有着相似能力的邪物——
比如「邪脑」就是一个,这东西的隐匿能力,强大到甚至可以躲过像朝仓麻美这种级别的修行者的探察。
如果后者是单独行动,而不伴随着「阴域」一起出现的话,那么通过罗盘探测到的结果恐怕就不是很准确了。
至于眼下的这一处……
大概率是正在形成,或者已经形成但还没有完全稳固下来的「阴域」,所以位置没有变化,但是阴气的强度却比一天前增强了不少。
这样一来,白水秋也就多了一条不得不尽快过去查看一下的理由。
“那我们就出发吧。”白水秋听着惠子把计算到的结果说完一遍后,开口说道。
几个人当即又上了车。
从山坳处出发,往市区的方向开了回去。
沿途经过天目山时,汽车在道路旁停顿了一下,接上了刚从道旁的树林内溜出来的桃树妖,然后再继续行进。
昨天在那片雾气内对抗百足的时候,桃树妖是不在的。
白水秋有心用这处疑似「阴域」的地方,来帮自己练练兵,顺便磨砺一下自己这几位式神的默契和彼此间的配合,实现一加一大于二的可能。
所以这次除了雨女留下来看家,还要傀儡娃娃因为之前被腐蚀出来的部分还么有完全愈合,留在了「封妖卷轴」内以外,其他所有式神都被白水秋带上了。
这样的阵容,可以说是相当隆重了。
在这种情况下,白水秋有把握再面对一次「百足阴域」。
番外?惠子的记忆(上)
七月盛夏。
梅雨季刚刚进入尾声,关东地区的天气又迫不及待地热了起来,让人忍不住心浮气躁。
正值暑假。
不过对于神代惠子来说,暑假这个词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因为身体的缘故,她从小就待在家里,接受来自家庭教师的辅导。
这种辅导丝毫不比在学校上学来的轻松,因为除了常规的文化课程以外,她还需要接受各种礼仪方面的教育。
从言行举止,到礼仪常识。
乃至茶道、花道、钢琴、绘画、汉学、书法、英文、数学……
甚至是金融学方面的基础知识。
虽然每周末都会休息两天,可是要在一周短短五天的时间内,学习所有的这些科目,课表自然比一般的私立学校都要紧凑得多。
对于一个年仅七八岁的小孩子来说,这份负担可以说是有点过于繁重了。
换做一般的孩子,就算不生出逆反抗拒的心理,也大概率会想办法偷懒耍滑。
而对于这些上流社会出身的孩子,一般的家庭教师也不敢约束的太死,只要大体上表现合格,偷偷懒这种事情,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事后跟父母打打小报告而已。
但神代惠子却是很乖巧地把所有课程都接受了下来。
并且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展露出了极高的天分,无论是文化课程,还是各种琴棋书画的技能,几乎任何一件事情都能做到堪称完美,让最严苛的老师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作为奖励,神代圭介夫妇决定给她放上几天假,一起到东京迪士尼乐园去游玩一番。
再怎么天才早慧,神代惠子也终究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对游乐场有着天然的好感,从几天前就开始准备此行的衣服,直到八月中心的一天,等作为父亲的神代圭介处理完了财团的事务,就一家人整整齐齐地驱车来到了浦安市。
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
可就在一家三口准备检票入园的时候,神代圭介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一起突发事件。
并且,与野山会有关。
当时的神代财团,正处于高速发展的时候,为了扩张势力,时常与千叶县内的几家老牌财团发生利益冲突,其中尤其以野山会为甚,前不久,神代财团才感刚刚从野山会口中抢走了一大块肥肉——那是一个价值数百亿的大项目,并因此闹得很不愉快。
所以面对这次突发事件,神代圭介不敢怠慢,只能跟母女俩说了声抱歉,打算先去处理事情。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就可以回来。
考虑到天色还早,迪士尼乐园里面也是蛮大的,如果不是走马观花,转个一整天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就算晚到两个小时,也还能赶得上后面半场游玩。
那个时候,无论是神代圭介,还是千鹤,都没有把这件事情太放在心上。
惠子更是还不清楚商场上的弯弯绕绕,再加上玩心很重,所以也没有在意。
神代圭介离开以后,母女俩继续检票入园。
在偌大的游乐园内一路走走停停,边吃边看,很是开心。
身为保镖的刚田武等人,则是尽职尽责地跟在两人后面,监视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明媚的阳光下,一切都仿佛平常,处处都是安乐欢快的气氛。
在路过一片树荫的时候,惠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斜对面,赫然坐落着一间很大的屋子,外面的挂牌上有几幅青苗獠牙的图案,显然是一间鬼屋。
“惠子也想去鬼屋里面玩吗?”
作为母亲的千鹤似乎看出了女儿的想法,略微弯下腰来,柔声问道。
因为是暑假,游乐场内的孩子很多,有些是和千鹤母女一样,由父母带过来的游玩;
有些则是以学校或者班级为单位集体出行。鬼屋门口也聚集了不少这样的孩子,其中有一二十个,似乎是一批来自附近国小的学生,正在排队检票。
队伍前后各有一位老师带着,负责维持秩序。
不过……
神代惠子的视线并不是看向那群学生,而是落在了鬼屋门口的冰淇淋车上。
“原来惠子是想吃冰淇淋啊。”
千鹤微微一笑,揉了揉女儿的脑袋:“那你站在这里,不要四处走动,妈妈去帮你买冰淇淋好不好?”
“嗯!”
神代惠子用力点了点头。
“想吃什么口味的?”
“唔……草莓的!”
神代惠子看着冰淇淋车上方高高挂起的牌子,视线定格在了其中某一行图案上面,大声说道。
得到女儿的答复后,千鹤就重新站起身来,把惠子领到了树荫下站好以后,就向不远处的刚田武几人点头示意了一下后,然后自己则是走到冰淇淋车前排起了队。
冰淇淋车和树荫的距离,其实也就七八米。
排队的时候,千鹤依然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生怕自家女儿到处乱跑。
而惠子则是乖巧地并着双手,站在和自家母亲相距不远的路边,慢慢将目光从冰淇淋摊位前收了回来,转而看向了对面的大柳树下。
在那里,有一张长椅,上面坐着另外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位看起来像是老师模样的人在旁边看着。
那是一个很乖巧的女孩子。
白白净净的面庞,清秀的五官,穿着一身小白裙,看起来就像是一朵小白花一样。
只是……
虽然有着一张可爱的面孔,但从这个女孩身上流露出来的气质,却是非常冷淡,简直就像是一块刚从冷柜内取出来的冰,与周遭的喧闹都显得格格不入。在被惠子看到的时候,小女孩敏锐地抬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神代惠子先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脸侧开,脸上一阵通红,好像做坏事被发现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才大着胆子又重新将视线投了过去。
这时候,那位老师好像是有内急,跟小女孩说了两句什么,就急匆匆地往不远处的公厕奔去。
从始至终,小女孩一言不发,只是用很沉静的目光看着神代惠子。
惠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特别的同龄人,视线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去,犹豫了片刻后,终于鼓起了勇气,想要抬手打个招呼。
可……
小女孩却比她先一步抬起了手,用食指往她所在的这边指了一下。
“嗯?”
只是一个闪念的功夫。
下一刻,惠子就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气息忽然从背后扑了过来,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整个人双眼一黑,迅速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
“人到手了,快撤。”
迷迷糊糊中,几个模糊的声音传入耳畔。
“话说……那个小女孩是发现我们了吗,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们这边?”另外一个声音开口问道。
第一个声音再次回应:“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而已,别大惊小怪的……趁着她现在还没叫,身边也没有大人看护,赶紧过去把她迷晕了一起带上,别走漏了我们的行踪。动作麻利点!”
接下来,惠子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
等到再次醒来,已经是在一辆行驶的汽车上。
眼前是一片漆黑,好像被不透光的黑布蒙上了。
嘴里也塞着毛巾,说不出话来。
神代惠子变得慌乱起来。
无论在学习的时候有多么过目不忘,她毕竟都只有八岁,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说不害怕是假的。
试着挣扎了几下,就感觉到手脚都被绳子捆着,背后好像还有另外一团软乎乎的身体,和自己紧挨着躺在一起。
就在惠子想要再次挣扎的时候,就感觉到一只小手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背,好像是在传达着什么信息。
“呜……”
神代惠子没有心思去想那只小手的主人是谁,她下意识地想要尖叫,但因为毛巾的阻碍,只发出的一阵呜呜的声音。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车厢内很快就响起了另外几个声音。
“那两个小丫头醒过来了?”
“怎么可能,吸入了这么多高浓度的乙醚,就算是成年人,都要睡上大半天,何况是两个小孩子……竹桥,有什么动静吗?”
“都睡着呢,好像是神代家的那个小丫头动了一下,不过应该还没醒。”
前两个声音隔的有点远,而最后一个声音则是近在咫尺,好像是来自于后排车厢的座位上。
随着声音落下,神代惠子就感觉到一只大手探到了自己面前,将蒙着眼睛的黑布扯开。
神代惠子下意识地双眼紧闭。
这个动作,完全是出于下意识,可是一瞬间的肌肉绷紧,却是暴露了她已经醒来的事实。
“咦,还真醒了?”
最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声,把惠子吓得够呛,心脏几乎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会被发现醒着,再杀人灭口。
因为心跳的加剧,她的脸色也跟着起了变化,渐渐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这样一来,醒着的事实就变得再也无法掩饰了,竹桥又「咦」了一声,俯身往惠子这边抓了过来,似乎是想要确认一下她的情况:“这个女孩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有什么病……”
话音戛然而止。
这一刻,神代惠子只觉得身边那团软乎乎的身体动了一下,好像矫健的猫儿一般挺身而起。
然后……
就是一声惨烈到了极点的哀嚎!!
“啊!!”
神代惠子睁开眼睛,却只能看到面前的车门,耳边则是听到了另外两个人的声音接连响起,好像是在呵斥着什么,但其中一个声音很快就变得慌乱扭曲起来,同时整个汽车迅速往右侧偏移,直直地朝着路边的树林中开了过去!
“阪野,什么情况!快踩刹车!!”
“我……我动不了了!有什么东西……在控制我的身体!”
“停下!快停下!”
一片嘈杂的声音中,汽车重重地撞在了几棵大树上面,车厢内的所有人都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将自己从座椅上掀了起来,往前面的驾驶舱甩过去。
而车前窗的玻璃也在这一刻轰然破碎,化作无数的玻璃碎片往车厢内洒落。
嘭——
在甩飞出去的前一秒,神代惠子感觉有一双手从背后揽住了自己的腰身,然后将她扣回到了座位上面。
剧烈的震荡只持续了几秒钟。
等到一切都平息下来以后,前排的说话声不见了,只剩下两道凄厉的哀嚎声还在继续响着,这时候,那双手又探到神代惠子背后,帮她解开了手脚上套着的绳索。
“已经没事了。”
清冷而软糯的声音。
神代惠子蜷缩着身体回过头来,第一眼就被车厢内的景象惊呆了。
——血。
——到处都是血。
面包车的车头部分几乎彻底变形,将坐在前排的两人卡在了里面,副驾驶座上的人,已经被一块从车前窗飚射出来的玻璃碎片刺穿了喉咙,这时候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然后一口一口涂着血沫子。
而旁边的司机则是被变形的车头卡在了座椅上,一双腿好像都被挤压变形,发出一声高似一声的凄惨嚎叫。
至于后排车厢……
刚才那个「竹桥」,正一手捂着双眼,一手捂着裆部蜷缩起来,发疯似的哀嚎着。
而这一切变化,都是来自于面前的小女孩。
是那个穿着白裙子、气质很冷淡的小女孩。
这时候,小女孩正在从座椅上慢慢站起身来,刚才她似乎是将身体平躺,双脚踏着前排的座椅靠背,好像一张弓似的伸展开来,才避免了被掀飞出去的结果。
不过和刚才相比,她身上的白裙已经多了一片斑斑点点的鲜血,脸上和手上也溅到了一些,好像一朵被鲜血染红的白莲。
神代惠子将目光从小女孩身上,挪到了旁边的竹桥身上。
这一次,她发现了竹桥捂住的右眼中,赫然插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像是一块红色的铁片,被人硬生生地戳到了眼睛里面。
虽然画面看起来很可怕,可是她却下意识地觉得有点眼熟,张了张嘴,喉咙嗡动了几下:
“那个是……”
“是发卡。”
小女孩淡淡的说道,印证了神代惠子的猜测。
接着,这个小女孩就把绳索扔到一边,然后将左手脱臼的拇指关节又掰了回去——
刚才她大概是强行掰断了自己的拇指关节,才从绑牢的绳索中挣脱了出来。
这种感觉应该是很疼的,可是小女孩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好像只是在做一件平平常常的事情。
然后,小女孩就越过神代惠子,推开了对面一侧的后排车门:“走。”
在这个过程中,竹桥还伸手胡乱抓了一把,拉住了神代惠子的裙摆。
但小女孩却像是早有预料一样,立刻抬手向下一刺,将夹在手指间的另外一枚发卡刺进了竹桥的手背。
后者再次爆发出一声惨叫,拉扯的力道随之一松,让两人成功逃出了面包车,往树林的另一侧跑去。
车厢内的三人,一死二伤,已经失去了追击能力。
而且……
两名伤员受到的,几乎都是足以致命的伤势——竹桥的双眼被刺瞎,司机被卡在驾驶座上动弹不得,反而是原本应该最脆弱的神代惠子和白水秋,却是依然完好无损,只是在车子撞树的时候,胳膊和膝盖碰在车厢内的座椅等事物上面,蹭破了几块皮,潺潺渗着血。
但这样的伤势,和竹桥两人相比,约等于没有。
这种事情,实在不像是单纯的运气。
但神代惠子来不及多想,只是随着小女孩,往树林深处跑着。
一滴滴鲜红的血液落在了沿途的草叶上面。
心跳越来越快。
在频率达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这个女孩忽然闷哼了一声,原地蹲了下来,面露痛楚地捂着自己的胸口。
前面的小女孩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蹙起眉头:“你身体有问题?是心脏方面的?”
神代惠子咬紧牙关,没吭声。
倒不是不想搭理人,只是她现在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忍耐胸腔内的痛楚上面,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说话。
不过,这种问题其实也不需要回答,小女孩很快就往回走了几步,在惠子面前站定,想了想,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也不见小女孩如何动作,就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腕处浮现出来,传递到神代惠子体内,往日里难以忍受的痛苦,竟然渐渐纾解了几分,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让神代惠子惊讶的睁大眼睛,对小女孩产生了无尽的好奇。
“你……”
“走吧。”
看到神代惠子的脸色逐渐恢复平常,小女孩站起身来,然后拉着她的手腕继续向前跑去。
不过和之前相比,奔跑的速度明显变慢了许多,似乎是为了照顾她的体质。
好在,并没有人追上来。
可能是对方根本没有想到,绑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竟然能出现这样的篓子,所以看守她们的只有面包车尚的那三个人。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好像经过了一段非常漫长的路程后,神代惠子终于看到了从树林尽头透出的微光。
出来了!
两个女孩一先一后,冲出了树林。
辨认了一下方向后,小女孩抬手向前指了一下:“这边。”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通过什么做出的判断,又要把自己带到哪里,但在这种情况下,神代惠子也没有心思质疑,只是默默地跟在小女孩后面,手牵着手,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继续往前走着。
或许是因为行动的目的是绑架,所以那辆面包车所走的路,都是非常偏僻的道路,哪怕是出了树林,视野范围内也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直到小女孩停下脚步,惠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下子撞到了小女孩的后背上,小声「哎呦」了一下。
“怎么了,是前面又有什么情况了吗?”
神代惠子用没有被牵着的那只手捂着自己的额头,用耳语般的声音小声问道。
小女孩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路边。
惠子略微踮起脚尖,往小女孩视线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很快就注意到了停靠在数十米外的一辆巡逻车,两个警察坐在旁边,正在一边喝水一边说着话。
“你记得你家里人的联系方式吗?”
小女孩忽然问了一句。
惠子怔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记得的……”
就算是普通的孩子,在七八岁的年纪,也该知道走丢时如何寻找自己的父母了,而惠子因为出身的缘故,从小就被特意教导过一些这方面的常识,所以对此了解的更清楚。
只不过因为身上没有手机,所以没办法通过打电话的方式来联络千鹤等人。
“那就好。”
小女孩微微颔首:“那我就送到这里了,你自己回去吧。”
“诶?”
“等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眼看着小女孩转身就要走,神代惠子立刻抓住了她的手掌,有点焦急地喊了一声。
刚才路上奔波的时候没有注意,直到现在,惠子才感觉到,小女孩的手略微有点凉,但光滑的皮肤有如凝脂一般,触感相当舒服,让她一时间有点舍不得放手。
小女孩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应神代惠子的问题,只是转过身来,视线在她脸上看了一眼,终于还是说道:“你身上……有种不好的气息,很可能会在近期内遭遇不测,今天的事情,可能还没有结束。”
“诶?”
惠子有点不明所以。
接着,小女孩在略一犹豫后,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了一块平安扣,放在手心看了一眼后,递到了神代惠子手中:
“虽然可能没太大用处,但这枚平安扣,你带在身上吧。”
“等联系到你的家人,回去以后,这几天不要随便出门,如果一定要出的话,也不要乘坐交通工具。否则……可能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
抛下这两句后,小女孩就轻轻掰开神代惠子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然后退后了一步:
“你去找那两位警察,联系家里人吧,我在这里等你。放心吧,在你家人找到这里之前,我不会离开的。”
番外?惠子的记忆(下)
最后这句话,让神代惠子终于松开了手。
懵懵懂懂地从小女孩手心接过了平安扣以后,她就一步三回头地走到了巡逻车前,向那边的两位警察说明了情况。
当然了……
在不清楚绑架自己的人的身份,也不清楚这些巡警是否可靠的情况下,神代惠子留了个心眼,并没有把所有真话都一次性说出来,也没有报出自家父母的真实身份,只是很谨慎地解释说自己和父母在树林附近走散,然后请警察帮忙拨通了母亲神代千鹤的电话。
在这个过程中,神代惠子还小心翼翼地往树林的方向瞥了一眼。
小女孩果然站在原处,没有离开。
大约十来分钟后,神代家的几辆汽车就出现在了道路另一侧。
神代圭介和千鹤夫妇一从车上下来,就快步冲到自家女儿跟前,将惠子抱在怀里,其他保镖则是分散展开,有些的负责警戒四周,有的负责向警察询问情况。
直到这时候,惠子才把自己遭遇到绑架犯的经历说了出来。
等到她说到一半,从父母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看向对面的树林时,小女孩早就不见了踪影。
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候,天空中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当时的神代财团,在千叶县内已经有些分量了。
或者说,只要能够和「财团」沾上边的势力,就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两个巡逻警察知晓了惠子等人的身份后,立刻就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第一时间向附近的警署呼叫支援,并协助神代夫妇联络迪士尼乐园,调阅鬼屋附近各处路口的监控录像。
就在等待的过程中,雨势开始越来越大。
从最开始的毛毛细雨,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为了避免身子被淋湿,神代圭介不得不带着惠子和千鹤回到车上,然后待了一会儿后,就打算先把骨川等人留下来继续搜寻刚才那辆绑架惠子的面包车,而自己则是带着母女俩,往千叶市的家中赶回去。
浦安市和千叶市的距离不算太远。
不堵车的情况下,差不多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因为大雨的到来,这辆车开的并不快。
然而,就在汽车经过某一处略带下破的拐弯路口时,负责开车的司机忽然流露出一副惊恐的神情:“圭介大人,刹车……好像失灵了!”
“嗯?”
神代圭介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作为神代家的当代家主、神代财团的现任掌舵人,他对自己的安全还是相当上心的,每天出行前,都会将汽车内内外外检查好几遍,并且安排可靠的人看守,按照常理来说,根本不可能出现刹车失灵的情况。
可……
眼下的事实是,哪怕司机已经接连踩下了刹车,汽车行进的速度依然没有丝毫减慢,而是不断地向着斜坡的下方加速。
在这个过程中,一股淡淡的黑气,从司机脚下的刹车踏板中浮现了出来。
就像是燃烧纸张时冒出的黑烟。
但除了神代惠子和司机先后注意到了这股黑气,神代圭介夫妇却好像都毫无觉察。
很快……
这团黑烟在半空中飘忽了几下后,就直接幻化出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孔,司机这一惊非同小可,手里的方向几乎要甩飞了出去,眼看着这辆车就要翻下斜坡,神代惠子手心忽然有一抹毫光闪烁了一下。
仿佛一团烛光向四周扩散出去,一瞬间「照亮」了车厢内的所有角落。
刚刚形成的那张鬼脸当即涣散,而司机也堪堪稳住了方向盘,将失控的汽车撞到了斜坡下方的栏杆上。
虽然车头瘪了一大块,但总算是躲过了车翻人亡的危险。只是开车的司机被脑袋重重砸在了旁边的车窗上,当场头破血流,陷入昏迷之中。
后面的几辆车纷纷停下,以刚田武为首的神代家保镖纷纷下车救援。
但……
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神代千鹤,以及被这位母亲抱住的惠子被先后救下车,然后受了伤的神代圭介也被两个保镖搀扶下来以后,道路两侧就陆续出现了几辆黑色的汽车,一众枪手从车上跳下来,对神代圭介一行所在的方向进行射击。
虽然事发突然,但神代家的保镖也都是训练有素,在刚田和骨川的带领下展开回击,并护送神代一家进行躲避。
可对方的人数太多了,又是有备而来。
枪战中,神代千鹤帮神代圭介和惠子挡了一枪,当场血流如注。
等到刚田武等人将埋伏的杀手打散,再协助神代圭介将千鹤送往医院的时候,这个女人已经奄奄一息。
急救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等到天亮的时候,终于熄灭了,几个神情疲惫的白大褂从里面出来,守在门口的神代圭介立刻迎了上去,等到转身回来的时候,身体好像一下子垮了下来,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格外颓唐。
“妈妈走了,是吗?”
惠子从自家父亲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她并不是那些会被「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这种说辞骗到的小孩子,而是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死亡的意义——
是终点,是永诀,是再也触碰不到的温暖。虽然早在看到自家母亲躺在血泊中的时候,惠子就已经有这种预感,但等到事实真正来临,依然还是感觉到一阵心如刀绞。
“医生,快叫医生!!”
这次惠子昏迷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等到再次醒来,已经是医院的病床上,得到消息的神代圭介迅速赶来。
父女俩相对无言,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才由神代圭介开口说道。
“刚田他们,已经找到了那辆面包车。”
“车子已经严重变形,但……上面没有人,也没有血迹,可能是在那场暴雨中被人就走了。”
“你说的那个小女孩,我们没有找到,游乐园那边的监控录像中,也没有拍到你和她被带出游乐园时的录像。”
“没有保护好妈妈,是爸爸的错,但惠子你一定不能再出现状况了。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会安排人把你带到另外一个安全的地方,等爸爸这边的事情解决以后,就会接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