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老妖怪之前所说，“阳炎灭邪阵。”是一套曾经流传于皇室的御用阵法，历史渊源久远。
它的最初作用，主要是为了保护伊势神宫的内宫，也就是供奉着皇室始祖神明，天照大御神的「皇大神宫」周边的区域。
后来被某任天皇吩咐京都的修行者学会，依葫芦画瓢，在京都御所内也布置了一套，用来保护皇室成员的安全。
不过伊势神宫的那一套正版的「阳炎灭邪阵」，是得到天照大神的「赐福」的，有神明的气息作为加持，并且每隔20年就会随着内宫的重建而重新布置一次，是为「式年迁宫」。
而京都御所内的，则是单纯由皇室的阴阳师维持。
本身成色就不如前者，顶多也就是时常打打补丁。
所以到了平安时代，直接就被各类井喷式出现的的鬼祟戳成了筛子，以至于形同虚设。
阿葵事件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发生的。
一位即将上任的「斋王」，在京都御所内被鬼族谋害，这简直就是在打整个京都修行界，以及东瀛皇室的脸。
但……
京都修行界却毫无办法。
因为直到阿葵那个时代，人类修行界的总体实力仍然弱于妖怪，虽然偶尔会出现一两个实力出众的存在，比如声名赫赫的贺茂忠行，但和祸乱世间的百鬼相比，仍然是杯水车薪。
能够保住一个京都，不被外围的诸多鬼怪攻陷，就已经竭尽全力，根本没有精力顾及其他区域。
大部分地区的人类，都只能在后者的爪牙下艰难求生。
通过向妖怪献上祭品，以祈求对方手下留情的案例，时有发生。
就算阿葵被杀，天皇震怒，勒令阴阳寮接连发动了几次大江山讨伐战，也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除了杀掉几个外围的小妖怪，对酒吞童子等鬼王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大江山的鬼族依然活蹦乱跳了近百年之久，才终于被源赖光一行杀死。
连一个大江山都解决不了，就更不用说势力还要在其之上的天狗众和玉藻前等等存在了。
至于阴阳寮对老妖怪的追杀……
就是典型的「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体现了。
毕竟鹫峰紫苑因为阿葵的关系，原本算是半个「自己人」的，结果被北条家的一通操作，硬生生逼成了死敌。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正是因为像北条家这样出于私心与妖怪私通的人族内奸存在，人类修行者才始终无法将妖怪驱除……
直到以安倍晴明为首的一批天资横溢的阴阳师出现。
这种劣势的局面才终于得到了扭转。
安倍晴明亲手镇压了包括玉藻前在内的一大批妖怪，之后又用十余年的时间走遍东瀛，关闭了绝大部分存世的「黄泉之门」，期间还抽空前往伊势神宫，观摩了一下那处「阳炎灭邪阵」，经过和时任斋王的一番探讨，对该阵法做了一点改良，并将其布置在了京都御所内。
——由天照大御神亲自赐下的阵法，被一名阴阳师修改，本来是有点不妥的。
但安倍晴明是个例外。
毕竟这一位的修为是整个东瀛历史上的独一档，同时期只有芦屋道满能够稍微比肩一下，就算是天照大御神亲临，恐怕也要卖他几分面子，更何况实力远不如他的斋王……
鹫峰紫苑现在打算在天目山上布置的「阳炎灭邪阵」，正是被安倍晴明改良后的版本。
嗯……
白水秋也不清楚这个老妖怪究竟是怎么学来的，可能是读取了伊势神宫某位神官的记忆。
和天目神社相比，伊势神宫的面积要大得多，大约有五千多万平方米，占据整个伊势市的三分之一，但是绝大部分都是森林，真正被内宫所占据的区域，只有1/60，也就是几十万平米，大概相当于天目山的三四倍。不过依然是个一项不小的工程量。
伊势神宫方面每次布置这处阵法，都需要动用了近百位神官和巫女，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才能竣工。
所以，鹫峰紫苑和雨女商量了一下后，决定以天目神社所在的区域为核心，将整个天目山划分成十二块区域。
每一块区域都用一支「破魔箭」作为阵眼，围绕着这些阵眼，将火铃符一一布下，形成一道「分阵」。
最后再把所有「分阵」打通，全部连成一个整体。
这样一来，需要的火铃符数量就有点多了。
鹫峰紫苑先后找了白水秋三四次，最后一共用掉了192张火铃符，和12支破魔箭，还有前后一周左右的时间。
才算是把这个超大型阵法的大体轮廓搭建了起来。
期间，白水秋抽空过去观摩了几次，并向鹫峰紫苑询问了一下关于「阳炎灭邪阵」的问题。
现在的白水秋，也不再是之前那个对阵法一无所知的小白了。
有从白水纱奈那本小册子上看到的知识打底，至少一些基础常识还是了解的，再加上鹫峰紫苑回答她的问题还算比较耐心，所以白水秋倒是把这道阵法的原理弄懂了个大概。
只不过因为缺少动手实践的经历，所以还只能说是一知半解。
大概就是——
脑子：“我会了！”
手：“不，你不会。”
这样的程度。
按照白水秋原本的想法，是想把阵法偷学下来，再帮神代惠子的那栋山间别墅布置一下的，但从事实情况来看，事情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容易。
实在不行，也只能等积攒够了火铃符以后，再请老妖怪出手置办一次了……
随着十二处「分阵」布置完成。
接下来，先是由鹫峰紫苑鼓动妖力，将十二块区域的阵眼一一激活。
再由雨女出手，动用了一点「雨师神的神力」，将所有的区域全部打通成一个生生不息的整体。
阵成的那一刹，身处在神社内的白水秋等人，分明看到了十二束淡青色的光柱冉冉升起，好像一根根真真切切的立柱一般通往高空，只一个呼吸后，就悄悄隐没下去。
而后就有一层浅橘色的光膜在整个山头上方形成，宛如半个鸡蛋壳倒扣下来，略显炫目的光华四处流转，乍一看有种流光溢彩的感觉。
几个呼吸后，「鸡蛋壳」也隐没下去。
但仍然能看到无数星星点点的火焰元素，萦绕在这座一百多米高的小山头各处，好像夏日里的萤火虫一般，时不时跳动几下，再隐没到了两旁的空气之中。橘色的光华流转不息，看起来格外炫目。
“这就是秋大人之前说的那种阵法吗？”
神社的庭院中。
加奈子也站在白水秋身边，有点好奇地看着这幅场面。
刚才的那十二束淡青色的光柱，其实是灵力的具现化产物，加奈子作为拥有具有灵媒体质的人，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而神代惠子和日向飞鸟虽然是普通人，却也隐约看到了后面出现的那些「萤火虫」——
这些东西都是从火铃符内溢散出来的火焰元素，所以比单纯的灵力要清晰的多。
“刚才那一幕……看起来很漂亮呢，秋酱。”
神代惠子停下了正在清点神签的动作，往庭院中间的白水秋这边走了几步，嘴里喃喃地说道。
“是啊。”
白水秋也点了点头，而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抿唇一笑，回眸看了神代惠子一眼：“但还是不如惠子你那次放的烟花，那天晚上出现在东郊这片天空上的景色，可比现在的要壮观得多，也绚丽得多呢。”
还有老妖怪的那团青色火焰……
“是吗？”
神代惠子也笑了笑，扭头看了过来，脸上流露出灿烂的笑容：“如果秋酱你喜欢那样的场面，那等下次节日的时候，我再安排人燃放一次怎么样？”
“这个还是别了吧。”
白水秋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烟花的绚丽，本来就有一部分原因要落在这种东西转瞬即逝的特点上面，如果真的经常燃放的话，反而就失去了应有的意义了。不过若是等新年的时候再燃放，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再者说，放烟花太烧钱了……
虽然她没有问过神代惠子为了准备那份「生日礼物」一共花费了多少，但想想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小数目就对了。花这么多钱就为了听个响，实在是很不划算。
“说的也是。”
神代惠子自然不知道白水秋内心的想法，只是点头应了一句，然后和她并排站在一起，仰头望向四周的天空。
为了避免被不相干的人看到，鹫峰紫苑和雨女是故意选择了这个时间点将整个「阳炎灭邪阵」激活的，因此神社内早就没有客人了，除了现在还身处于神社内的白水秋等人，并没有其他人有幸看到那一幕。
或许山下附近的镇子上有人不经意看到了，但因为所有光华出现的时间都很短暂，前后也就几秒钟，所以大概率会被当做是晚霞一类的东西。
“就是不知道，这处结界抵御邪祟时的效果怎么样……”
白水秋沉吟了一下，打算等自己哪天外出退治妖物的时候，抓几个鬼祟回来试验一下阵法的防御效果。
不一会儿。
鹫峰紫苑和雨女也从后山绕回来了。
这几天，为了尽快完成「阳炎灭邪阵」的布置，这两位花费了不少心力。
主要还是鹫峰紫苑，而雨女大部分时间都是担任「监工」，中间还跟着白水秋出去处理了几次灵异事件，只是在最后激活阵法的时候，出手为这处阵法加持了一点「雨师神的气息」。要不然，阵法的工期可能还要再缩短一些……
「护山大阵」终于竣工，这么重大的事情，自然是值得庆祝一下的。
当天晚上，一行人都留在天目神社共进晚餐。
饭后，白水秋和日向飞鸟洗了一些应季的水果，端到客厅内，分给在座的众人。
接着又把「阳炎灭邪阵」布成的情况，对千代几人大概说了一下。
在场的基本上都是自己人，其中日向飞鸟和加奈子更是天目神社的兼职巫女，以后恐怕免不了会见识到「阳炎灭邪阵」生效的情况，提前知会一下，也免得到那时候再大惊小怪。
言语间，白水秋也隐晦地提了一下鹫峰紫苑的身份。
自从上次的茨城县行动以后，这个女人出现在天目山的次数越来越多，再用「家访」来当借口，已经有点欲盖弥彰。
所以，白水秋索性把鹫峰紫苑与灵异层面有关的部分情况，对日向飞鸟和加奈子说了出来，然后又在征得老妖怪的同意，将她的身份私下里告诉了千代。
老人家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惊讶。
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脸上流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难怪……”
“我本来还一直奇怪，为什么青鹭火明明是具有实体的妖怪，麻美和珠希她们都曾经见到过她，而我还从未在天目山附近发现过她的踪迹……原来是这样。
以普通的弓道老师身份作为伪装，生活在人类社会中，真是让人意想不到。这大概就是华夏古人所说的「大隐隐于市」了吧。”
唏嘘了片刻后，千代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问道：“话说，难道这位紫……苑老师，就是当年和姐姐一同去往过灯笼山的式神吗？”
“这个……”
白水秋轻咳了一下：“其实和纱奈奶奶签署契约的式神，是另外一个……而且严格地说，绿姐姐也不是纱奈奶奶的式神，而是两百年前的七咲前辈留下来的，这些年来一直守护在历代的白水族人周围。
至于由纱奈奶奶出手收服的式神……灯笼山上那只已经死去的地震鲶算一个，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绿姐姐？”
那又是谁？
千代脸上的疑惑更重了。
白水秋叹了口气，从芒硝山的白水神社开始，把自己最近这段时间，从雨女和老妖怪口中得到的情报，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不管怎么说，千代也算是她这一世关系最近的亲人，之前没有将一切都说出来，主要是担心会让老人关心则乱。
但现在随着九菊一派的几次行动，灯笼山的异动越来越明显，若是千代仍然对千叶县内发生的种种情况一无所知，反而容易引来一些不必要的波折。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了。”
“奶奶您应该还记得，我曾经问过您是否见过一位绿衣女人吧？那位就是绿姐姐，也就是志怪传说中的雨女。
当年纱奈奶奶将鬼切从神社带走，在战斗中损毁，就是绿姐姐将其修复，并送回到神社的。”
“还有，上个月帮结夏妹妹封印灵力的人也是她……”
“总而言之，近期的成田市正在逐渐变得不安全，不仅是成田，就连佐仓市、八千代市、茨城县，所有灯笼山周边的城市，都可能会被从那里溢散出来的「黄泉之门」的气息影响，发生种种异变。
所以奶奶您最近这几个月，还是尽量多待在山上吧，若是出门的话，也不要距离天目山太远。
东郊这一带有「雨师神」大人的气息庇护，还算比较安全。”白水秋很认真地说道。
其实千代今年也已经七十多岁了，腿脚渐渐有些不灵便，不适合再经常外出。
日常到山下镇子里买个菜什么的，问题不大。
但是给别人做法事这种事情，就可以能推就推了，实在抹不开情面的，其实也就是那么几位。
要么是天目神社的那几家金主，要么就是东郊一带的老主顾，后者大部分都是和千代同辈的老人，几乎每年都会前来天目神社祭拜和供奉香火，算是雨师神的虔诚信徒了。如果非要出面不可的话，也可以由白水秋代劳。
不然让加奈子去也行……
加奈子的灵视能力虽然弱了一点，但也是货真价实的灵媒体质，并且在绘制符箓方面稍微有些天分，虽然和白水秋差得有点远，但只要悉心引导一下，还是有潜力成为驱魔师，帮白水秋处理一些小打小闹的鬼祟的。
给客人们驱驱邪、做做法事什么的，完全可以胜任。
唯一有点可惜的，就是加奈子并非白水族人……
要不然，白水秋甚至可以把跳神乐舞、祈福祭祀的事情都扔给她，然后自己安心当个甩手掌柜了。
“我明白了。”
千代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那，飞鸟那孩子，还有加奈子她们，知道「阴域」的事情吗？”
“她们那边我会去说的。”
“好吧。”
房间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千代似乎是慢慢把白水秋刚才所说的那些情报消化完毕了，才再次开口说道：“灯笼山的事情，我已经没办法帮到你，只能靠秋酱你自己去应对了，有什么麻烦记得多找麻美她们商量，不要所有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扛着，当年姐姐就是这样……”
说到这里，老人顿了一下，改口道：“话说，那位紫苑老师，确定可靠吗？”
千代的担心是合情合理的。
毕竟，人类收服妖怪的前提，往往都是先将其打败——不管是武力镇压也好，使用计谋也好，甚至是施加暗算。
但青鹭火作为存活千年的妖怪，如果真的那么容易被人收服，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从千代的角度……完全看不出后者甘愿成为白水秋式神的动机。
对此，白水秋只能含糊地解释了几句。
按照一开始的情况，其实鹫峰紫苑只是想过「普通人般的平静生活」，所以才会和她达成互不拆穿的约定。
但后来……
经历过几个月以来的种种事件后，这个女人仍然执意和她签订契约的动机是什么，就有点说不清了。
确切的说，是白水秋不敢想得太清楚。
不过，用「平静生活」这个理由来打消千代的疑虑，勉强算是够用了。
“我明白了。”
千代沉默了许久，最后点了点头：“青鹭火的事情，你自己把握分寸就好，至少有契约在，她应该不会伤害到你。”
顿了顿，老人又有点惆怅地叹息了一声：“可惜姐姐走得太早，若是她在的话，应该可以给你更多的指点……”
白水秋笑了笑，没言语。
这个假设并不成立，因为如果白水纱奈当年没有去灯笼山的话，那么被黑泥杀死的，或许就不是一个两个人了。
也许整个成田市都会化作一片废墟，就像当年的芒硝山一样，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今天的这一局面，也算是纱奈当年的选择所带来的因果了。
估摸着时间已经不早了，白水秋和千代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自家奶奶的卧室。
客厅内……
鹫峰紫苑和惠子、加奈子等人还在闲聊。
因为白水秋并没有将鹫峰紫苑的「青鹭火」身份，对日向飞鸟和加奈子挑明，所以这两个女孩现在还以为，鹫峰紫苑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类驱魔师。
日向飞鸟和灵异层面牵涉不深，所以并未多问，加奈子却是很好奇地向她询问起了灵异方面的事情。
鹫峰紫苑倒也表现的很耐心，对加奈子的问题一一作答。
“咦，小秋回来了？”
“嗯。”
白水秋朝着客厅内的几人展颜一笑，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话说，你们今天晚上都不回家了吗？”
“可以不回吗？”
三位「客人」中，神代惠子和鹫峰紫苑就不用说了，她们从一开始心里就抱着留宿的想法。
而加奈子按照习惯早就该回家了，今天因为难得接触到了除白水秋以外的另外一名「修行者」，而且还很有闲工夫的样子，一时忘记了时间。
等听到白水秋的提醒，才惊呼了一声，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
“这个时间，山下的公交应该已经停运了吧……”
白水秋犹豫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算了，晚上你们还是在神社住下吧。反正明天就是周六了，也不用再去学校上学，晚起一点也没关系。”
顺便……
还可以看看在布下了「阳炎灭邪阵」以后，天目神社内是否会感觉到什么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