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秋先是从朝仓理绘那里,得知这几位到来的消息。
然后又从LINE上收到了天元大师发来的消息,说是要到天目山来登门拜访。
于是在两天后的下午,天元大师和望月砂和就一起出现在了天目山脚下。
这两位,都是名副其实的贵客。
按辈分算,天元大师是京都修行界资格最高的那一批,背后的清水寺是北法相宗的大本宗,而且本人更是年逾九旬。
哪怕是修行者,能够活到这个年岁,并且还能活蹦乱跳到处跑的,也是极少数,基本上可以算是打破了人类的极限了。
而望月砂和所在的伏见稻荷大社,同样是东瀛神道教的执牛耳者,名义上管辖着整个东瀛三万座稻荷神社,渊源底蕴并不比如今已经衰败的土御门家逊色多少。
因此,在得知他们前来的消息时,千代的回应也相当正式。
亲自穿上了代表神主身份的狩衣,提前带着白水秋来到了山脚下等待,然后一路将天元大师和望月砂和迎接到自家的神社内,一起坐到会客厅里。
等进入内室以后,神代惠子也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过来帮忙沏茶倒水。
白水秋也跟着自家奶奶跪坐在茶几前,和两位来客寒暄了几句。
天元大师和神代惠子也是见过面的,这时候并不陌生。
“千代神主太客气了。我和望月小姐这次前来,只是以私人的名义拜访,不必这么正式。”
面对千代和惠子的郑重举动,天元大师的表现倒是很随和:“其实老衲早就应该来到贵社,对千代神主当面道谢了。白水小姐当初在京都猎杀大江山鬼族余孽,也算是帮我们京都修行界除掉了一桩心头之患,其中想必离不开神主的悉心教导。
想来也只有像天目山这样钟灵毓秀的地方,才能孕育出小秋这样出色的逸才了。”
“大师谬赞了。”
白水秋礼貌性地谦虚了一句,心说自家这么一座小破山,居然也能冠以「钟灵毓秀」的评价,要不是之前曾经去过京都的音羽山,她可能都有点信了……
“呵,这可不是谬赞。”
天元大师笑呵呵地说道:“老衲先前还在京都的时候,就听人说,你又将大江山的最后一只鬼王茨木童子也一力击杀。
在你这个年纪,能达到如此精妙的术法造诣的,恐怕在整个东瀛的历史上都没有多少。
朝仓麻美和土御门真悟虽然都是天资过人的俊才,但真正声名鹊起也不过是近两年的事情,而小秋你到那个年龄,恐怕修为只会比他们更加出众。
不愧是白水一族的子嗣啊。”
“诶?”
听到这句夸赞,白水秋心念一动。
天元大师的最后一句话,原本是没什么问题的,毕竟她既然叫了「白水秋」这个名字,当然就继承了「白水」的血脉。
可……
白水秋恰恰从老妖怪那里知道一点,自家神社和清水寺的渊源——
早在镰仓时代的时候,「初代白水神社」曾经和京都的几家神社交好,其中就包括清水寺和八坂神社了。
既然老妖怪能从清水寺的藏书阁内,找到关于「山中神社」的记载,那么在这间寺庙内生活了数十年的天元大师,没道理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
莫非,这位老和尚也是「山中神社」的知情者?
回想起来,当初在京都的时候,天元大师招待她和惠子时的态度,确实有点不同寻常,比起伏见大社那样的常规示好,显得更亲切一些,反而有点像是招待故友。
当着千代的面,白水秋也不好把这份疑惑直接问出来,而是继续陪两位客人说着话。
在最开始的寒暄问候过后,话题逐渐切入正轨。
“还不知道,天元大师和望月姐姐这次过来的目的是?”
“这个……”
天元大师和望月砂和互相看了一眼,后者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然后就由前者开口解释道:“是为了九菊一派。”
“哦?”
接下来,就听到这位老和尚清了清嗓子,先讲述了一段历史渊源:“传闻中,九菊一派最初的源头,是平安时代那位赫赫有名的芦屋道满,此人当年也曾经是一位年少成名的天才阴阳师,后来在与安倍晴明斗法失利后,误入歧途,研究了很多邪派术法,并率领弟子与京都阴阳寮为敌,号称猛鬼众。
甚至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在晴明之上,芦屋道满不惜与大江山鬼族勾结,打开了京都上空的那处「黄泉之门」。
祸乱京都的「百鬼夜行」,有一半的原因都要落在此人身上……
后来安倍晴明终结了百鬼夜行,陆续关闭东瀛境内的几处「黄泉之门」,并与芦屋道满展开了最后一次斗法。
这场斗法的结果无人知晓,但芦屋道满从此销声匿迹,安倍晴明本人也在数年后辞世。在那之后,就出现了九菊一派的身影。”
“也就是说……九菊一派果真是芦屋道满弄出来的?”
白水秋微微皱眉,有点回过味来了。
难怪说起九菊一派,天元大师会先提到这段平安时代的秘辛……
其实关于芦屋道满和九菊一派的关系,鹫峰紫苑先前也提到过,但好像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
“是的。”
“没有证据,但是京都修行界一直存在着这种怀疑。”
这次说话的是望月砂和:“芦屋道满本人在那次斗法以后就一直没有再出现过,但是九菊一派那些邪修使用的术法中,却处处充斥着芦屋道满的影子。
比如「惑心术」、「幻离术」,还有那种设置在脑海之中、可以随时将被施术者灵魂焚毁的禁制……都是芦屋道满当年开发出来的法术。
甚至……还有一种在关西修行界的少数几家势力中流传的传言。”
“什么?”
望月砂和顿了顿:“据说,芦屋道满曾经开发出了一种术法,大概原理是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从原本的身体上抽离出来,寄宿到另外一具躯体上面,从而在某种程度上实现长生不死……
这一传闻最早在平安时代末期就有流传,但始终没有证据能够证明。
不过像芦屋道满这样的大阴阳师,本身就不能以常理揣度,也许真的研究出了这种法术,也未可知……”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白水秋心里一动。
能够「将灵魂抽离出来」的法术……
岂不就是鬼束绫香之前用过的那个法术?
还有「幻离术」,同样是起源于芦屋道满,在开启到第三阶段的时候,可以制造出有如军团一般的樱花树海,几乎是白水秋到目前为止见到过的最强的一种法术了。
这么看来……
九菊一派的前身,恐怕还真的是当年芦屋道满留下的班底,难怪这群家伙会这么执着于打开「黄泉之门」……
在白水秋暗暗思忖的时候,对面的天元大师再次开口:“九菊一派的人数始终不多,但行踪隐秘,而且有着极其强大的情报获取能力。当年安倍晴明的子孙曾经号令晴明公留下的式神,以及京都修行界的各方人手,对这一流派进行过极为周密的围捕,但被其逃脱。
此后的数百年间,九菊一派又数次露出马脚,引得主流修行界追杀,却始终没有遭遇覆灭。
这次他们在关东地区重新出现,已经引起我们的关注,而这次九菊一派直接进攻灯笼山,导致那扇「黄泉之门」松动,更是近千年都没有出现过的变故。所以,我们才会纠集人手来到这里,帮助你们处理此事。”
“明白了。”
白水秋点了点头。
看来,清水寺和伏见大社到来的主要目标是九菊一派……可能还要算上土御门家。
这件事情……
说实话,白水秋早就想干了!
只不过此前她一直没有充分的把握,毕竟真想要深入「里世界」,只靠上次的阵容肯定是不够的。
如果把老妖怪、雨女、红雾全部带上的话,天目山上又过于空虚,所以最好是能有几个像朝仓麻美那样的强力援军,和自己一起行动。
如果清水寺和伏见大社愿意出手助攻,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呼——
天元大师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口气,呷了两口后,再把杯子放回案几上:“事情已经就是这样,白水小姐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的话,老衲还想向你询问几句关于九菊一派那几名邪修的情报。”
“有两个问题。”
白水秋思绪转动了片刻,抬起头来:“第一,大师你们此次前来,是以清水寺、伏见大社和土御门家的身份,还是以京都对策组合作方的身份?土御门家的那两位,也是为了除掉九菊一派而来吗?”
“第二,如果当年的芦屋道满,真的开发出了那种「长生不死」的法术,那么他现在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第二个问题,听起来多少有点惊悚。
毕竟,芦屋道满是平安时代中期的人,距今已经有一千多年。
假如这位东瀛历史上屈指可数的阴阳师,真的实现了「长生不死」,那么活到现在,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千年「人妖」了。
恐怕会是一个比老妖怪、甚至是昔年的安倍晴明更加可怕的存在。
白水秋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在怀疑,那个叫鬼束绫香的女忍者,背后的真身会不会就是芦屋道满。
天元大师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对白水秋提出的几个问题一一做出回答:“第一,我和望月小姐的到来,既是出自各自所在神社寺庙的意愿,也受到了来自对策组的委托。
与「黄泉之门」有关的事情是大事,现在出现在千叶县和茨城县内的情况,已经有当年「百鬼夜行」的苗头,作为东瀛现今渊源最为久远的几家修行势力之一,我们自然需要通力合作解决此事,以免重蹈千年魔京的覆辙。
至于土御门家的那两位,至少明面上,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
白水秋嘴角略微扯动了一下:明面上是这样的意思……是背地里果然还别有用心?
那这份「用心」,到底是针对九菊一派的,还是针对鹫峰紫苑?
总不能,这群家伙直到现在还对「青鹭火」贼心不死吧……
“第二,对于白水小姐你提出的疑问,在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我也无法给出绝对准确的答案,但是从理论上来说……这种猜测成立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与零。”
“和灵魂有关的术法,原本就是各系法术中最为神秘,也最难掌控的。就算关于芦屋道满的传说是真的,他也绝不可能做到将灵魂随心所欲地在不同的躯体内游蹿,而必然必须要极为正式的仪式,以及使用术法所需付出的代价。
至少,灵魂本身在不断转换躯体的过程中,会逐渐变得虚弱,最后彻底烟消云散。
如果仅仅是续个数十年的性命,还尚有可能,但从平安时代一直活到现在……
就不太现实了。”
这个回答,白水秋也曾经想过。
鬼束绫香就是芦屋道满这种猜测,说白了也只是她的一点脑补,确实有点匪夷所思。
鬼束绫香的术法,来源于芦屋道满是有可能的,毕竟后者本身就是东瀛历史上谜团最多的阴阳师之一,也是整个平安时代唯一一个仅仅比安倍晴明弱了半档的修行者,既然开发出了这种术法,肯定有留下过相应的手稿,然后被鬼束绫香这个后辈翻阅并学会。
而就算是鬼束绫香,其实也就是把这种法术当作傀儡术使用。
如果白水秋手里再多几个傀儡娃娃,那么她也能够像鬼束绫香那样,使用傀儡娃娃在前面冲锋陷阵,自己苟在后面当幕后黑手了。
但……
就算两者并非同一人,芦屋道满现在是否还存活着的几率,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因为,白水秋还知道有一个规则之外的存在——
「里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