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这批第一手资料的,是白水秋没错。
但是她自己并没有对这些情报进行过细致的梳理,只是笼统地归纳了一下,所以现在听着朝仓理绘的讲述,隐隐有点拨云见日的感觉。
至于土御门清五郎等人,则几乎都是第一次看到这张「里世界」内的地图,一时间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地图上,努力记忆着图上的内容。
而朝仓理绘则是在讲述完了关于「里世界」的情况以后,又继续说起了目前拟定的方案:
“目前的初步计划是这样的。首先,我们将会在九菊一派下一次可能出现的地点设下埋伏,然后在他们现身的时候出击,就算不能将他们所有人全部杀死或抓捕,也要最大限度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这套方案是planA。
其次,如果行动失利被他们逃回「里世界」的话,才采取进入「里世界」追击并摧毁他们的据点的方案,也就是planB。
到目前为止,这套行动方案还恨不完善,但能够确定的一点是,虽然我们更希望只用plan就将九菊一派解决,但是事实上,planB几乎是必然要发生的,所以必须提前制定好进入「里世界」后的行进和撤退路线,这是这次会议最重要的议题。”
朝仓理绘终于把必须要说的内容讲述完毕,然后往四周扫了一圈:“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半晌……
“也就是说……”
“如果要对九菊一派的那处据点动手,需要穿过至少六条街区,其中包含两条「高危」程度的街区,和三条「中危」程度的街区,才能做到?”
说话的是土御门清五郎。
朝仓理绘微微点头:“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没有其他路线吗?”
“只能说无法确定。因为根据我们的推测,这片「无人的城市」非常广阔,面积恐怕并不逊色于东京市,甚至还要更大,其中80%以上都是未经探索的区域,不排除有其他路线能够通往九菊一派据点的可能,但沿途的风险可能更高。
如果目标是「探索」,那我们自然可以先定下一处据点,再以辐射的形式慢慢向周围开荒。
但这次的目标是「剿灭」九菊一派,兵贵神速,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用来试错,因此只能选择这一条被验证过的道路。
当然……
想要完全按照规划好的路线行进,恐怕也不太可能,所以需要根据已有的情况,和各位对「里世界」的了解以及退治邪祟的经验,来预估路线两侧邻近区域的危险程度。这方面,小秋应该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确切有效的情报。”
“我有一个问题……”
望月砂和轻咳了一下,开口问道:“既然我们这边已经发现了九菊一派的据点,那么他们会不会因为这一点,而将自己的据点向其他地方搬迁?
还有,既然这批邪修已经在「里世界」内经营了这么久,那么他们应该对那里的环境和生态系统更加熟悉才对。
甚至,如果他们不止建立了一处据点,或者已经把「里世界」内的一些邪物收服成了自己的式神……那我们贸然进入「里世界」,岂不是恰好踩进了他们的埋伏圈?”
“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但并不会很高。”
朝仓理绘回应道:“因为「里世界」内的大多数邪物并不存在灵智,只是遵循着本能的杀戮和吞食欲望而行动,就算对死亡也没有太多的畏惧心理,想要将它们收服为式神,难度甚至比单纯的杀死它们还要大,稍有不慎就是玩火自-焚的结果。
就算九菊一派做到了这一点,也只能清扫出几处相对安全的区域作为备用据点,但绝不可能改变整个「里世界」内的生态结构。
如果能做到后面这一点的话……
那他们早就应该把那一侧的邪物在现世释放出来,对我们这些人出手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通过四处游蹿的方式,拿那些信徒体内的「圣水」做文章。能做到这种行为,本身就说明他们对「里世界」并没有足够的掌控力。”
在说到「里世界的邪物不易收服」的时候,朝仓理绘不露声色地将视线往白水秋这边瞟了一眼。
虽然没有明说,但白水秋也知道,这个女孩大概率是知道自己收服了红雾的事情的。
后者的存在可以瞒过其他人,但是想要骗过这位术数天才,还是有点不太现实……
另一边……
望月砂和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厅室内的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白水秋也跟在旁边默默地听完她们的对话,轻咳了一下,小声补充道:“其实还有一个关键点,就是九菊一派可以在「里世界」内生活,却不能在那里繁衍生息……”
简单点说,就是九菊一派没办法在「里世界」生孩子。
这是由「里世界」的特性决定的。
就算这群家伙真的敢于挑战人类极限,也不在乎「里世界」内无处不在的邪物,在那种鬼地方创造生命,也很难想像新出生的孩童可以在那个世界安然长大……
所以,九菊一派的据点大概率不止一处,而且另外一处存在于现世。
至于「里世界」内的那处据点,则更像是一个避难所。
——因为九菊一派的修行者本来就很稀少,似乎也没有大开山门广纳门徒的习惯,每一代的新人恐怕最多也就十几个,所以才采用这种方式,来避免宗派内有潜力的修行者提前夭折,或者是被现世的修行势力杀死。
针对这个猜测,有一个很关键的证据,就是在驼背老者被老妖怪烧死以后,鬼束绫香前去取回后者手中的那枚「云外镜」时,曾经被「里世界」内的邪物围困、并险些损失一具身体。
连鬼束绫香这样的修行者,都会遭遇这样的陷阱,如果九菊一派真的在那里繁衍过后代,恐怕早就被啃食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
从另外一个角度上来说……
如果九菊一派在现世真的设立了据点,而且从镰仓时代到现在好几百年过去,历经主流修行界的数次围剿,始终没有暴露,甚至连传承都没有断绝,能够从芦屋道满时期一直延续到现在,本身就说明这群家伙的隐藏能力异乎寻常。
白水秋更加怀疑芦屋道满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现在依然还活着了……
“嘛,这也是正是我和七海把大家请过来的目的。”
朝仓理绘轻轻颔首:“总之现在行动还没有开始,大家有任何问题或者想法,都可以尽情提出,这样我们的行动计划才能做到万无一失。”
……
接下来,是长达几个小时的讨论。
在场的这一群人中,真正进入到「里世界」的其实只有白水秋一个人。
但剩下的人毕竟都是出身于修行世家,要么是资历深厚、见多识广,要么是年轻一辈中资质出众的天才翘楚,在灵异层面的见闻,绝对算是最顶尖的一批,甚至随便拎出来一个,就可以去东京大学开一节民俗课讲座……除了白水秋。
要说亲自交手过的妖怪,在座的人里面,恐怕也只有天元大师和朝仓麻美,能够和白水秋比较一下,而且大概率还比不过。
但是在灵异常识方面,白水秋可能是在座众人中最薄弱的。
没办法……
毕竟白水家祖上经历过两次传承断层,她对灵异层面的了解,都是在一次次遭遇鬼祟的过程中逐渐积累起来的,直到遇到了老妖怪,以及雨女第二次苏醒以后,才断断续续地获得了一些比较系统性的知识。
但是和八坂神社等等那浩如烟海的典籍藏书比起来,就小巫见大巫了……
所以这几个小时的讨论中,白水秋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然后再用天元大师等人讲述的内容,和自己原先的想法,进行不断的印证和纠错,一场会议听下来,倒有种「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的感觉了。
不过……
虽然这场会议持续的时间很久,光是藤原七海所做的会议速记,就足足有七八页之多,密密麻麻数千字。
但是直到最后,一群人也没有讨论出一个尽善尽美的行动方案。
或者说,这种方案根本就不存在,否则九菊一派也用不着这么苦心孤诣,将据点设立在「里世界」那种不为人知的地方了……想要将这群家伙彻底击溃,有些风险是不得不冒的。
“今天实在是辛苦大家了。”
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讨论和思考下来,就连朝仓理绘,脸上也流露出了一丝倦容:“接下来还请大家先移步隔壁的厅室,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午饭,等用完餐后,大家就请回去休息,做好出发的准备。
我会在刚才初步拟定的方案基础上,进行更进一步的细化,届时会再次通知大家的。”
“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在座的几人互相看了看,就依次起身离开。
先是土御门和望月砂和,天元大师走在最后面。
而白水秋和朝仓麻美暂时没有挪身。
随着其他人陆续离开,朝仓麻美的表情似乎变得轻松了不少。
这个女孩原本是比较活泼的性格,刚才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想来是在故意憋着,这会儿外人纷纷离开,只剩下「自己人」,就开始原形毕露了,直接将双臂一展,上半身向后仰面躺在了竹质的地板上,露出一脸惬意的表情:“呼呼,终于结束了……我说姐姐,这种事情有什么好讨论的啊,既然都已经知道那些家伙窝在什么地方了,而小秋的血液又能够打开「黄泉之门」,那我们直接杀进去不就好了?
就算那群家伙再怎么狡兔三窟,只要把他们的容身之处全部摧毁,事情不也就解决了吗?”
朝仓理绘默不作声地看了麻美一眼,没吭声。
白水秋也在又喝了两口杯子里面的茶水以后,抬起头来,有点担忧地看向朝仓理绘,问出刚才没说出来的问题:“理绘姐姐你确定,要让天元大师和土御门他们一起进入「里世界」吗?”
老实说,白水秋有点担心。
诚然,天元大师的修为可能不错,但毕竟都七老八十了。
已经到了这把子年龄,能跑能跳能看番,就已经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要是再往「里世界」那种危险的地方走一遭,白水秋担心这位老人家可能会回不来……
她和天元大师勉强也能算是朋友,若是后者用这种方式挂掉,未免有点可惜。
至于土御门清五郎……
白水秋主要是担心他们会生出反骨。
如果后者真能尽心尽力帮忙的话,白水秋倒也不介意和他们配合一次,但是从刚才进门时,还有后来讨论时的表现来看,土御门家的这两位还是有点来者不善的味道,很难说参与这次行动的背后究竟抱着几分真心。
倘若在关键时刻来个背刺,后果可能比现在直接撕破脸要恶劣的多。
朝仓理绘笑了笑,轻声道:“不必担心,别看天元大师的年龄已经这么大了,他的佛法造诣,可是相当精湛,清水寺的现任主持不过是他的师侄,真要细论起来,整个东瀛的佛法界内能稳稳胜过他的高僧不超过三位。
而且,清水寺修习的法术是源自于玄奘大师的「法相宗」,其中包括天然克制几乎所有种类邪祟的「六字真言」,泛用性超过了其他所有佛门宗派。
在对手是「里世界」那些生物的情况下,他手中的那些法术可能会相当有用。”
“至于土御门……”
朝仓理绘微微抬头,看向房门外侧:“这群家伙的性格虽然令人不喜,并且的确有些私心,但是作为晴明公的后裔,至少作为人类的底线还是能守得住的。出工不出力的情况可能会有,但是背叛人类的事情,他们还做不出来。”
合着朝仓理绘对于土御门家的道德标准,也已经降到这么低了吗……只要不做「人奸」,其他都好说?
白水秋叹了口气,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对了,我还有一个猜测,是关于平安时代的芦屋道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