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芦屋道满的话题，白水秋之前已经抽空和雨女谈论过一次。
但后者也无法给出准确的答复，毕竟芦屋道满的存在太过神秘，存世的资料除了那些民间流传的故事以外，就几乎没有别的东西了。
雨女诞生的时间是在江户时代，彼时芦屋道满早就销声匿迹了。
而无论是芒硝山的白水神社，还是成田市的天目神社，直到白水纱奈前，都没有和九菊一派正面打过交道。
——事实上就算打过交道也没用。
因为，几乎所有九菊一派的成员，脑海中都存在着一种禁制，只要身死，不管是自杀还是被人杀死，尸身都会立刻焚毁，当场将自己挫骨扬灰，就像白水秋以前遇到过的赤根等人一样。
所以就算杀死了他们，也完全没办法从他们身上得到和九菊一派有关的情报。
就像白水秋，她到目前为止已经遭遇过好几个九菊一派的邪修，但是从他们的身上得到的情报，反而还不如从白莲宗那几位教主和长老身上得到的多。
所以，对于这群邪修的根底，雨女也是一知半解。
至于鹫峰紫苑……
芦屋道满和安倍晴明斗法的时候，她正在忙着逃避北条家和鬼族的追杀，后来也和九菊一派没什么交集。
所以，对于白水秋关于「时间流速」、还有「鬼束绫香道满说」的猜测，雨女和老妖怪也无法给出切实有效的意见。
此刻当着朝仓姐妹的面，白水秋又把这些想法说了一遍。
朝仓理绘默默地听她把情况说完，才开口说道：“这方面，天元大师和砂和之前也跟我提到过，但是我的卦术无法测算出已经过去如此久远的事情。
还有「里世界」本身就是和现世隔绝的另外一个世界，哪怕是比较模糊的卜算，也无法对那边生效。
因此没办法判断芦屋道满是否真的存活……
不过就算他现在还活着，我们也必须要采取行动了。
或者说，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更应该尽快行动。
因为如果芦屋道满能从平安时代活到现在，就意味着只要没有人杀死他，他就还可以继续长久地存活下去，那样的话，九菊一派只会越来越难对付，甚至最终演变成如远古时期的八岐大蛇那样的存在。
你之前也从砂和那里知道，京都修行界自镰仓时代以来就再也没有人进入过「里世界」，我们对那边的事情了解实在太少，这本来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只不过太过长久的平和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一点。而这一次，也许是一个机会。
或许会造成一些伤亡，但如果能让现世的修行者警醒起来，那也还不错。
否则一旦真正有变故发生，「黄泉之门」像当年的京都一样再次打开，「里世界」的邪物在现世大量出现的时候……恐怕就是整个东瀛、乃至所有人类的末日了。”
“原来理绘姐姐，已经考虑得这么长远了吗？”
白水秋有点惊讶。
她本来还以为自己发现了盲点，可现在看来，朝仓理绘考虑的远比她要多。
既然这样，倒是她杞人忧天了。
“不，只是因为从小养成的习惯，喜欢比别人多想几步罢了，就像下棋一样。
其实小秋你能提到这一点，已经比其他人思虑更加完备了。”
朝仓理绘笑了笑，瞥了一眼依然躺在地板上的朝仓麻美，然后就再次开口说道：“和九菊一派的邪修作战这方面，我们所有人都会尽力而为，但进入「里世界」，就需要小秋你的力量了。
因为只有你才拥有打开「黄泉之门」的能力，带领我们进入那座「无人的城市」。
如果可能的话……希望那位青鹭火也能前来出手相助。
虽然这件事情可能与她并没有直接关联，但九菊一派的威胁不除，她所希望的那种平静生活，也无法实现。”
“明白了，我会把这些话转告给我的那位式神的。至于她会不会来我就不敢保证了。”
白水秋没敢把话说得太满。
但她也知道，鹫峰紫苑的态度其实是很明确的。
哪怕白水秋不开口，老妖怪也大概率会跟着她前往「里世界」，而且红雾和风狸也肯定都是要跟在她身边的。她只是有点犹豫，要不要把雨女和春绘也带上。
理论上现在的天目神社已经有「阳炎灭邪阵」庇护，而且作为潜在威胁的茨木童子，也已经被顺利干掉，但万一九菊一派来了一个声东击西的把戏，趁着白水家的式神全部外出，倾尽全力围攻天目山……那就有点不妙了。
所以，还是只能把雨女留下看家。
白水秋在心里暗暗琢磨着，准备等晚上回家的时候跟那位绿衣女人商量一下。
另一边，朝仓麻美看到她一直没有再开口说话，还以为她是在担心这次行动是否顺利，当即一个挺身从仰面躺下的状态直接坐了起来，然后抬手勾住了白水秋的肩膀，语气轻快地说道：
“放心好了小秋，这次行动我和姐姐也会陪你一起出发的。不管在那边遭遇到了什么样的邪物，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全。”
听着前半句的时候还没什么，听到后面半句，白水秋忍不住挑了挑眉，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如果只是麻美这么说，还可以随便一听，反正这个女孩一向说话做事大大咧咧，有那么一点故作夸张的成分也正常。
不过旁边的朝仓理绘居然也笑了笑，轻声细语道：“麻美说的没错。因为我们进出「里世界」，都要依赖于小秋你，如果你出了事情，那么剩下的所有人可能都要被困在那边了。所以任何人都可以出事，唯独小秋你不可以，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保护你的。”
“好吧。”
这个解释，也算是合情合理。
只是白水秋个人心里有点怪怪的。
短暂的安静过后。
朝仓理绘又一次开口：“刚才我说的那个理由，只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我想小秋你可能已经从别的地方知道了，也就是……
我和麻美所在的八坂神社、以及东京的朝仓神社，还有天元大师所在的清水寺，其实都和小秋你，或者说你的祖辈有过一些特殊的渊源。
早在数百年前的镰仓时代，白水家的先辈曾经在关西生活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京都的几方势力，曾经与他们产生过一些交集，因此留下了几分交情……”
“你是说……滋贺县的「白水神社」吗？”
白水秋恍然明白过来。
“是的。”
朝仓理绘对她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很快就点了点头：“那时候的通讯手段还远远没有现代这么发达，除了京都的贺茂和安倍等少数几个世家，其他大部分神社的声名都只局限于神社所在的一小片地方。
当初我家中的祖辈，在一次退治妖邪的行动中经过了滋贺县的琵琶湖附近，才与白水一族的先祖结识……
后来白水神社屡次遭逢变故，我朝仓家曾经试图前去救援，但每次都慢了一步。
尤其是两百年前的芒硝山上，还有七十年前的那一次……如果能稍微再早上哪怕一两天的时间，结果或许就会有很大不同。”
这倒的确是事实。
琵琶湖和芒硝山的两次，都牵涉到了百目鬼，尤其是第一次，虽然当时的百目鬼才只有「九十九目」，但是身边聚集了大量的鬼族妖邪，其中甚至包括了以茨木童子为首的大江山鬼族一行，让整个京都修行界为之震动。
据说当时的京都修行界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各自为战，分别派出了队伍前去剿灭这批鬼族，却陷入了百目鬼设下的包围圈，遭受重大损失……
直到当时白水族人出手，才把这批妖邪击溃，但也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直接导致了「山中神社」的覆灭，和白水一族的举家东迁。
而第二次前往芒硝山的，则是蛰伏数百年，已经修炼成了完全体的百目鬼。
虽然不知道这一次带了多少人手，但能够将白水一族覆灭，动静恐怕不小。
远在京都的八坂神社在得到消息后就立刻派人前往，结果等赶到芒硝山的时候，就只看到了一片废墟。
至于七十年前那次就更不用说了……
这么一想，自家和朝仓家的渊源倒还真是不浅。
搞不好就连东京的朝仓神社，都是因为芒硝山事件才出现的，毕竟朝仓家的基本盘一直在关西一带，只有东京这一脉是后来分出来的，时间节点和江户时代白水神社覆灭的事情好像还能对得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白水秋幽幽叹了口气：“我曾经听雨……家里的长辈说过，白水一族的血脉中存在着一种特殊的诅咒，在能够开启「黄泉之门」的同时，也被「黄泉之门」两侧的一些存在所觊觎，所以越是灵力强大的族人，就越容易遭遇一些意想不到的劫难……
可能这就是白水一族的「命运」吧。”
其实白水秋是不太信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的。
毕竟华夏人讲究的，都是「我命由我不由天」，把自己的命运归结于「天」，或者「神明」一类的东西，未免有点没志气。
但是纵观白水一族这千百年来的遭遇，白水秋也不得不承认，自家的血脉中可能真的存在着「诅咒」这种东西，至少普遍都运气不太好，否则也不能连续搬个几次家，还会被一群麻烦的家伙找上门来。
要不是经常能出现几个像七咲还有纱奈这样的后辈，恐怕这份传承早就在中间的某一代断掉了。
“命运……”
朝仓理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流露出一抹略显古怪的神情：“其实，我曾经卜算过小秋你的命运。”
“诶？”
在白水秋略显好奇的注视下，朝仓理绘轻声说道：“根据东京朝仓的直雄爷爷所说，当年的白水纱奈前辈也是一位术数高手，按理说应该能够算到自己只身前往灯笼山的后果，却依然选择在留下遗书后前去，这一结果只能说明，在她的测算中，不去灯笼山的后果可能比去了更加糟糕。
但……
小秋你不同。因为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小秋你的命运，是算不出来的。”
“算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面对白水秋的询问，朝仓理绘用指尖蘸着杯子里的茶水，在茶几上虚画了一个方形，然后又画出几道横竖的线条。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简易的棋盘。
“你应该还记得，我在京都卜算茨木童子下落的时候使用的那种办法了吧，命运这种东西，就好像是一副棋局，从刚刚降生时的起-点，一步步走到人生的终点，在这个过程中，会有无数的事情影响到他们，形成他们不同的性格和能力，然后这些影响再反作用于命运本身，让棋局发展出更多的可能性。”
说话间，朝仓理绘就微微抬起手掌，虚空做出几个捻子、落子的动作：“任何一个人类，哪怕是最庸庸碌碌的普通人，只要不是在刚出生的时候就早早夭折，那么其命运就比任何人类下出的棋局都要复杂。
从幼儿时期，到小学、中学、职场，还有生、老、病、死，所有这些事情，就像是一盘逐渐铺陈开来的棋局，有些选择是被人帮忙做出的，有些选择是自己做出的，一旦做出了决断，就落子无悔。
再想回到从前，只能等这一盘棋下完以后，再重新来过，也就是所谓的「投胎转世」。
而占卜命运，本质上是从这无数的可能性中，窥探出那些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有些人会把这类事情称之为「劫」。”
“嗯……”
这个白水秋倒是听说过。
古书里面那些算命先生，都会用「命中注定该有此劫」的说法来骗人，不过从朝仓理绘现在的解释来看，这东西在术数上居然还真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