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仓理绘的声音还在继续：“事实上，每个人的命运中，真正能够被称为偶然的节点其实很少，因为结合一个人的性格、兴趣、习惯、还有以往的人生历程，有些看似偶然的选择，其实是必然做出的。
就像下棋一样，你以为自己是在胡乱落子。但实际上，依然会遵循着「下意识」的选择，而「下意识」，正是所有这些特质不断积累和相互影响的结果。只要是人类，就不可能摆脱这一共性。
真正能够终结这种规律的，唯有死亡。
的确有些特殊的法器或者秘书，能够干扰到这种测算，比如九菊一派的人，但是被干扰的只是一些细枝末节，比如将其中的几粒棋子隐藏起来，让我无法准确判别出他们的最新动向，但不可能将整个棋盘都隐藏起来，彻底抹除掉存在的痕迹。
唯独小秋你……
和我以前尝试卜算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我曾经不止一次尝试过测算你的命运，但是得到的结果，始终都是一团空白。”
“空……白？”
白水秋眨了眨眼，脑补了一下那种画面。
“是的。”
朝仓理绘点了点头，然后略微沉吟了一下：“还是用棋盘来比喻的话，就相当于是，象征着你的命运的那张棋盘，是一张没有绘制任何线条的白纸，没有线条，也没有棋子，好像整个棋盘都笼罩在一团雾气中，既看不出未来，也看不清现在。
我从学成术数以后，曾经为不下数百人卜算过，卜卦的成功率在九成以上，但是却从未见过像小秋你这样奇怪的命格。
为此，我在京都翻阅了大量典籍，才终于得到了一点眉目。
也许……
没有既定的命数，也就意味着不会被命运所束缚。
因为没有边边角角，所以不会受到任何拘束，可以把棋子落在棋盘上的任何一个地方，甚至不必遵循走棋的规律，拥有着无数的可能性。
这种境界，也许就是所有修行者毕生追求的，用华夏人的说法，叫做「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那种境界。
小秋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异数。这样的你，说不定真的能够改变甚至终结白水一族所担负的名为「诅咒」的东西。”
白水秋张了张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没记错的话，这句话最有名的出处应该是《西游记》吧？敢情她的命格，和那只大闹天宫的猴子一样？
白水秋现在已经知道，《西游记》里的很多事情，都是华夏古代真实发生过的。
只不过主角并非孙悟空，而是那位佛法精深的玄奘大师。
至于真正做到了「跳出三界外」的人……
很可能也是玄奘本人。
——不过话也说回来，虽然玄奘的修行造诣肯定很强，三位徒弟也都是被他一个人收服的，但是真要说他的实力比那只猴子更强……倒也说不定。
因为现在已经没人清楚，玄奘到底是靠武力把猴子打服的，还是依靠人格魅力将后者折服的了，从老妖怪的情况来看，不排除后面一种可能。
而朝仓理绘想要表述的意思，白水秋也听懂了。
老实说，她觉得这个女孩是想太多了，如果真的能做到「跳出三界外」的话，那么至少也应该脱离了普通人必须经受的生老病死。
而事实上，白水秋现在的体质虽然比普通人要强大得多，但仍然会生命受伤。所以……
让她的「棋盘」变成空白的原因，恐怕是另外一个——
她是个穿越者。
白水秋并不觉得，自己在修行资质方面有超过了当年的白水七咲或者是纱奈，但她的确有一个特质，是以往的白水族人所不具备的，就是穿越者这一重身份，和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完整记忆。
比起连通阴阳两界的「黄泉之门」，她可是已经穿梭过了一扇「位面之门」。
也是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开始，名为白水秋之人的命运轨迹，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异数」的说法似乎也没错。
因为在正常的世界线上，她就是一个原本不应存在的人。所以，朝仓理绘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无法卜算出她的命运。
至于华夏神话中那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想必也是同样的情况。
嗯，可能还要再加上系统的原因。
不过白水秋现在有点怀疑自己身上这个系统的真实身份，所以这个原因暂时只能算半个……
总而言之。
命数已定也好，未定也好，纠结这个没什么意义。反正白水秋是不可能让自己再重蹈纱奈当年的覆辙的。
哪怕不考虑什么生灵涂炭，仅仅为自己的性命着想，她也要尽最大可能，在自己这一代终结掉所谓的「诅咒」，最好再把灯笼山这个存在了七十年的隐患也一并驱除掉。
能做到的话当然最好。
如果实在做不到……
那她就只能考虑在事态还没有完全恶化之前，带着惠子和千代等人卷铺盖逃回华夏了。
到时候就算「黄泉之门」大开，巨量邪物涌入人间，平安时代百鬼夜行的场面再次重演，华夏那边的修行者数量总比东瀛要多，应该也能多顶一阵子……
当然了，如果白水秋真的那么做了，就相当于一下子得罪了东瀛和华夏两个国家的修行界，而且她现在的身份还是东瀛的巫女，恐怕也不会被华夏的修行者看作是「自己人」，到时候能不被华夏修行界赶出来就不错了，想要安心苟命更是不现实。所以最多也只能当作没有其他退路可选时的下下策。
厅室内的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
白水秋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朝仓理绘也沉默下来，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茶水绘制的「棋盘」，似乎在思索和分析着什么。
好半天，都没有人再开口说话。
白水秋觉得有点口干舌燥，端起桌子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之前那几个小时的会议期间，庄园内的侍女先后过来添了几次茶，不过上一次续茶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前了，因此这杯玉露茶已经有点凉了。
不过以白水秋的体质，倒是不可能出现在喝完茶后闹肚子这种事情。
“唔……”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恰好再撞上生理期，引起腹痛……不过除了第一次的时候表现明显一点以外，后来的几次感觉还好，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白水秋心想。
旁边……
朝仓麻美同样一口气喝干了自己面前的茶水，然后把茶杯往案几上一放，看了看白水秋和朝仓理绘，笑嘻嘻地说道：“好啦，小秋，还有姐姐，别再讨论这些让人听不懂的话题了，什么命运、诅咒，哪里有吃饭重要。
再不赶紧过去的话，好吃的东西都要被天元大师他们吃完了哦？”
白水秋和朝仓理绘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
吃饭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
饭菜还是很丰盛的，味道也都还不错，用餐的时候，朝仓姐妹不同的性格也通过吃饭的方式展露了出来，理绘是那种知书达礼、细嚼慢咽的大家闺秀的形象，而麻美则是大大咧咧、风卷残云，倒有点像是古代的武士。
白水秋事前已经预料到这个场面，但是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有点好笑。
虽然朝仓理绘和朝仓麻美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但只要稍微听她们开口说上两句话，或者观察一下两人的动作习惯，辨认出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妹简直不要太容易……
一顿饭吃完，白水秋用湿巾擦了擦嘴，向朝仓姐妹辞行。
朝仓理绘礼貌性地挽留了一下，然后就和麻美一起将她送到庄园门口，表示有什么线索可以随时联络。
白水秋点头应下。
依然是西平小次郎，驱车将她送回到了天目山。
……
接下来的几天，过的风平浪静。
在「对策组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两位玉前神社的神官来到了成田市，并前往天目山拜访了一下千代。
白水秋则是在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日向飞鸟发了个短信告知这一消息的。
等到白水秋回到了神社以后，这两位神官向她问了声好，并把两幅贴身藏纳的卷轴交给了她。
这两幅卷轴，自然就是玉前神社的「封妖卷轴」了。
白水秋之前其实也听铃木珠希说过，这种卷轴算是铃木家的秘传，因为制作材料既多且杂，而且其中有几种比较稀缺的素材，外加工序复杂，只有包括铃木珠希的祖父在内的少数几位长辈才有能力制作，所以产量很低下，整个玉前神社也没有多少库存。
扣掉其中已经用掉、用来封存了妖物的卷轴，能拿出来的「空白卷轴」只有十几副。
现在一口气拿出两副，算是一份很大的人情了。
而且，这两位玉前神社的神官，还婉拒了白水秋作为交易给出的符箓。
“白水小姐客气了。我们从长生郡过来的时候，就曾经收到过家主大人的吩咐，要把这两幅卷轴免费送给你。
当年狂骨在千叶县作乱，为祸一方，若非贵神社的白水纱奈小姐出手，我们神社的几位长辈或许都已经沦为狂骨手下的亡魂。
如此救命之恩，非结草不能报，现在送上区区几幅「封妖卷轴」，实在算不了什么，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罢了。”
两个神官中年龄较大的一位是这么说的。
“这也太不好意思了吧……”
白水秋挠了挠头，有点不自然地说道。
一码归一码。
当年的白水纱奈，的确在千叶县内做过不少事情，尤其是那起从东京席卷而来的狂骨事件——
这东西估摸着至少也是和完全体茨木童子一级的妖怪，可能还要更强一些，对于一般的修行者而言的确不容易对付，稍有不慎就要死人——但，那些恩情都是白水纱奈结下的。
白水秋自己并没有做过什么有恩于玉前神社，或者朝仓神社的事情，因此对于对方释放的善意，她并没有那么心安理得。
反复推拒了几次后，白水秋还是把一叠「生金符」强行塞到了两位玉前神社的神官手里。
这种符箓算是她手里目前掌握者的最强的几种符箓之一，用来换两幅「封妖卷轴」，对彼此来说都也不算太亏。
两位神官在推拒无果后，也只好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不过……
在这笔交易谈完以后，这两位并没有着急回去，而是问起了白水秋是否需要帮忙退治妖物。
这段时间发生在灯笼山周边、以及茨城县的事情，整个关东修行界大多都有所耳闻。
确切的说，整个本州的修行世家基本上都知道了。
甚至北海道和九州、四国也略有几分耳闻。
毕竟现在这个时代，可不是百十年前那个依靠书信来传递消息的「古代」了，网络和电话的存在，让所有消息都能在第一时间传遍全国的大部分区域。
尤其是发布在2ch、推特上面的那些大量出炉的第一人称灵异怪谈故事，哪怕是不知道「黄泉之门」和黑泥存在的修行势力，也能够从中嗅到几分不一样的气息。
这也是为什么天元大师、望月砂和等人刚一过来，就已经知道白水秋和老妖怪解决掉了茨木童子的事情的原因。
至于和对策组联系密切的玉前神社等修行势力，很容易就可以从藤原七海那里拿到第一手资料。
到目前为止，千叶县的中南部还处于风平浪静的状态，并没有被这股异变波及到。
一来，是因为千叶南部和灯笼山的距离太远。
二来，白莲宗的势力还没有辐射到那边，就算有那么零星几个居住在那边、或者主动溜到那边的信徒，也闹不出什么风浪， 很容易就可以被包括玉前神社、安房神社在内的修行势力解决。
所以，铃木家的意思，是想要把这两位神官留下来，帮助白水秋处理成田市一带的灵异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