鹫峰紫苑也少见的沉默了片刻：“我也很少遇到像这样特殊的妖类，但看起来，这种变化哪怕是对白莲大圣人本人来说，也是不可逆的，他现在已经不算是人类，甚至连妖怪都算不上，只是一具被黑泥力量侵蚀和操控着的提线木偶，和小秋你之前遇到那些泥水包裹着的乌鸦、河童没什么区别。
嘛，为了追求所谓的力量，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实在让人觉得可笑。”
鹫峰紫苑摇了摇头，似乎唏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白莲大圣人的思想和记忆，可能都已经被黑泥同化，能够探测到作为人类的那部分记忆的可能性不算太大，所以……
只能碰碰运气了。
你用灵觉探查，我用窥探记忆的能力探查，看看哪一种能得到结果。
不过千万要小心一点。虽然白莲大圣人并不是九菊一派的邪修，但是脑海中很可能也存在着那种一触即焚的禁制，甚至是像鬼束绫香那样的自爆型禁制。如果发生了那种情况，记得立刻把灵觉撤回来，谨慎为先。”
“知道了。”
白水秋点头应了一声。
在深吸了一口气后，她就在原处蹲了下来，慢慢朝着白莲大圣人的「尸身」探出右手，先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指触碰到了那团黑色的泥水之中，然后又迅速收了回来，往自己手指肚上仔细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异样发生。
“没有腐蚀性吗……”
确认自己的手指上并没有出现被灼烧或者腐蚀的痕迹，也不曾被这些黑气中蕴含的妖气侵染以后，白水秋才松了口气。
至于黑泥本身的黏稠性，虽然摸起来时的感觉很不舒服，但还算能够忍受，就当是在玩橡皮泥了……
在一口气轻轻呼出以后，白水秋就把五指重新张开按在泥水上方，微微闭上眼睛。
几个呼吸间，白水秋已经将自己的灵觉舒张开来，朝着这团黑泥的深处探入进去。
另一边……
鹫峰紫苑也微微低着头，身上的妖气鼓荡之间，双眸中渐渐浮出一抹青色。
……
时间仿佛凝固了。
在白水秋的意识中，只觉得面前一片黑暗，然后随着灵觉的不断深入，她的意识也逐渐陷入混沌，好像潜入了一片深沉的梦境之中……
先是几幅残破的画面迅速闪过。
因为时间过于短暂，白水秋来不及仔细观察，只能看出其中几幅画面代表着的，是一片地震过后的废墟。
倒塌的房屋、支离破碎的尸体、还有殷红的鲜血，很明显就是一座受灾后的山村。
“难道是白莲大圣人年轻时经历过的场面？”
根据之前的情报，白莲大圣人曾经跟随父母居住在灯笼山附近的山上，在七十年前那次地震中家破人亡，也是因此才接触到了黑泥，后来成年以后跟随母亲改嫁到了茨城县，建立了如今的白莲宗。不出意外的话，很可能就是这片废墟所代表的经历了。
而另外几幅画面，好像是白莲大圣人在一番艰难跋涉后，来到了灯笼山山顶。
然后……
扑通——
落水的声音响起。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那一刻，白水秋也似乎生出了一股冰冷泥泞的感觉，全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这一幕，大概也是白莲大圣人的亲身经历，也许这家伙真的曾经跳入到了黑潭之中，甚至直接吃下了部分黑泥，所以才能够得到黑泥赐予的力量……
只是一个闪念的功夫。
白水秋继续关注着眼前看到的画面，在那道落水声出现以后……
就是一片黑暗。
无边的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的存在。
就像是……一片深海！
白水秋心头一跳，猛然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没记错的话，鹫峰紫苑之前探查「邪脑」的记忆时，也曾经看到过这样一幕仿佛深海般的画面，莫非，这位白莲大圣人也曾经见到过黑潭之下的光景？
或者说，这家伙的精神已经被黑泥侵蚀了，所以本体的记忆全吞噬一空，现在她所看到的，其实是借助白莲大圣人的媒介看到的黑泥的意识？
不得而知。
但，如果这片「深海」，真的是那口黑潭之下的光景，那么……
那株白莲呢？
或许还需要再往下深潜一点，才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白水秋双眸紧闭，将灵觉往「深海」的更深处沉了下去。
下潜……
黑暗，更深的黑暗……
也不知道下沉了多久，才终于有一抹淡淡的微光，从「深海」的最下方透了出来，让白水秋精神一振。
从她的视角，可以依稀看到那抹微光的模样，似乎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正生长在这片「深海」的海床上面，周围有一团看不太清晰的晶体结界，似乎是为了禁锢这株白莲而存在。
这一幕，和雨女和老妖怪提供的情报吻合了——白莲是来自「里世界」的邪物，而晶体结界大概是白水纱奈燃尽血肉幻化出来的「人符」，正因为这东西的存在，才让白莲和黑泥无法从灯笼山上逃脱出去。
假如这些都是白莲大圣人曾经拥有过的记忆，那么这家伙对黑泥的了解，恐怕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深……
也就是在白水秋的意识来到这片海床附近的时候……
忽然，有一股难以言容的气息，从那一抹微光所在的方向散发出来。
白水秋在意识中做出了一个「睁眼」的动作。
而冥冥中，也好像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深海」的最下方，那棵白莲的方向缓缓睁开，和白水秋的目光隔着重重水流交汇在一起。
只一眼，就让白水秋遍体生寒。
“那是……”
还没等白水秋细想，那股气息就形成了一根长针的形状，直接在「深海」中划出了一条锐利的弧度，向白水秋的这缕意识疾刺而来！
几乎是在气息动起来的同时，白水秋就感觉到了一股尖锐的疼痛。
紧接着，就有一只手从背后揪住了她的衣领，将她一把拽了出去！
“回来！！”
是鹫峰紫苑的声音。
白水秋还处于刚刚从灵觉中脱离出来的迷糊状态中，就被一片羽翼将整个人层层包裹了起来，而在她刚才接触到的那团泥水之中，赫然有一团气息闪烁了一下，似乎就要从沼泽下方呼之欲出，但是在针尖刚刚露出水面的一刹那，被鹫峰紫苑抬手按了回去，然后……
妖力激荡！
青色的火焰滔天而起！！
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鹫峰紫苑突然爆发出无比强大的妖力，形成了有如惊天巨浪般的怪异之火，将白莲大圣人留下的黑泥点燃。
刚刚安静下来的街道上，又瞬间燃起了一片冲天的火海！
朝仓麻美、天元大师等人都是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还好他们刚才所站的位置，都是在这团黑色泥水的边缘，再加上鹫峰紫苑动手当时和还是稍微留意了一下，所以并没有被这团突然焚烧起来的火焰撩到。
可是几个人明显都被吓到了，一个个面面相觑地互相看了看，然后心有余悸地将视线投到了位于火焰中央的白水秋和鹫峰紫苑身上，没敢立刻开口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紫苑老师……我刚才……好像……”
白水秋张了张嘴，刚说了什么，就感觉到额头一阵刺痛。
抬手摸了一下，发现并没有伤口，可是刺痛的感觉却格外明显，似乎是直接从意识层面传递过来的。
好像还有几滴血液从额头正中泌了出来，指尖有种湿漉漉的感觉。
另一边，鹫峰紫苑则是面色凝重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将白水秋拉扯回来的同时，她就把那只手放在白水秋刚才所处的位置，挡了一下。而现在，手心上面赫然也多出了一道细长的伤口。
这条伤口，赫然已经贯穿了老妖怪的手掌，淡青色的血液从伤口内缓缓滴落下来，还没有落地，就被怪异之火的高温汽化。
“紫苑老师……”
白水秋还有点惊魂未定，看到鹫峰紫苑手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有点骇然。
她刚才的确在白莲大圣人的「识海」深处感觉到了一根长针，但是那根针应该是只存在于精神层面的，就算刚才她没有及时撤退被针尖刺中，应该也是精神上受到重创才对。
可……鹫峰紫苑刚才出手帮她挡下那一针后，居然在肉体上都出现了伤口，这种情况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刚才那朵白莲……到底是怎么回事？
鹫峰紫苑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手中的伤口，好一会儿，才长舒了一口气：“好强的妖力……”
“看来，九菊一派早就预料到白莲大圣人可能会被杀死在这里，这一招，才是他们布下的最大的陷阱，目的应该就是为了杀掉你我中的一人。
因为只有小秋你，和我，具有从他人记忆中探测情报的能力，这一点对九菊一派来说几乎是个公开的情报，假如我们刚才不对白莲大圣人的「尸身」做任何处理的话，那么这次偷袭就无法发生了。
还真是个蓄谋已久的杀局啊。”
说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鹫峰紫苑的语气中已经带着凛然的杀意，很显然是被彻底惹怒了。
面对这种状态的老妖怪，白水秋也有点发怵，但心里的疑惑还没有得到解释，只能小声问道：“刚才那根针……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鬼束绫香她们在白莲大圣人的识海中提前埋下了的东西吗？
可……”
可如果九菊一派还有这种手段的话，为什么之前没有用出来？
白水秋可不是第一次和九菊一派的邪修打交道了，早在当初刚刚接触松平健次的时候，她就和那个擅长使用纸人作战的赤根有过交手，并且尝试过探测他识海中的记忆。如果九菊一派在那个时候，就用出这一招的话……
说不定她在那个时候就被杀掉了。
毕竟，能够让老妖怪都受伤流血的攻击，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接下的。
如果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承受了这一击，恐怕整个人的意识直接被击溃，变成类似于植物人的存在都是轻的，严重一点当场死掉都有可能。
鹫峰紫苑也沉默了片刻，才扭头看向白水秋：“你刚才都看到了些什么？”
“看到了一片深海……”
白水秋轻轻揉着眉心那处略显刺痛的地方，开口把自己用灵觉探测到的东西讲述了一遍。
对于那些景象，她心里有点模糊的猜测，只是一时间还不敢肯定。
“和我看到的差不多。”
鹫峰紫苑微微点头：“看来这东西应该就是白水纱奈当年遭遇过的敌人了。还记得白莲宗的教义吗？”
“教义……”
白水秋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曾经看到过的话——
“世间如炼狱，圣洁的白莲，被人类肮脏欲念所化的淤泥掩埋，只有消除亵渎神明的异端，才能让白莲盛开，拯救世人……”
或许……
白莲宗真正奉为神明的，并不是那团黑泥，而且被黑泥包裹其中的「白莲」，只不过这两者其实都是一个性质的东西。
此前，白水秋已经从雨女那里知道，黑潭下的那朵「白莲」其实也是一个邪物，而且有着类似于进阶版「邪脑」的能力，想必擅长的攻击手段和精神层面有关。
假如当年的白水纱奈，就是中了像刚才她所面对的那种偷袭……
那么在识海遭受重创以后，放弃了渺茫的逃生机会，选择以身化符和白莲同归于尽，也就能说的通了。
从另一角度来说，被那东西杀死或者同归于尽，也许并不是最糟糕的结果。
如果在意识遭到摧毁后被占据了身体……那才是最可怕的。
而白水秋很快就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连白莲大圣人都能够见到「白莲」，那岂不是说，九菊一派的人也已经见到过它了？什么时候的事？”
是七十年前白水纱奈尚在的时候，还是纱奈死亡、到自己觉醒灵觉的这数十年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