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秋曾经在铃木珠希那里,得知过对策组方面记载下来的关于「雨女」的情报。
但是那些情报毕竟不是出自白水一族的第一手资料,而是来自于芒硝山附近的其他神社或者村庄,再加上都是从人类的视角来书写,难免会有疏漏或者谬误之处。这种事情,当然还是由当事人来说,准确性更高一些。
对于雨女是如何形成、又是如何成为白水七咲式神的事情……
她很好奇。
看着白水秋一副仰头期待的样子,雨女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笑了一下:“我的故事……没什么好说的,其实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故事,像那些最常见的怪谈一样。”
话虽这么说,但雨女还是继续说了起来:“和东瀛的大部分妖怪一样,我的最初形成也只是出于偶然。大概是在室町时代的时候,也就是江户时代前的一百余年间,我最初的雏形在千曲川的川底形成,原本只是在那些溺水之人的怨念纠结缠绕,所形成的恶念聚集体,并非一个完整的意识。
但后来因为频繁的战事,吸收到了大量淹死、战死的士兵和平民的怨念,逐渐诞生了一些模糊的灵智,并且开始掌握了操控水雨的力量……”
“室町时代吗……”
听着雨女的讲述,白水秋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
老妖怪先前所说的五次「川中岛之战」爆发的时间,也是在室町时代。
所以,恐怕就像她刚才猜测的那样,雨女的形成,真的和那几场战争关系匪浅。
尤其是第四次川中岛之战,战争烈度在整个战国时代都能排的上号,过程中造成的死伤人数累计近万人,如果是在千曲川附近进行的话,流淌出来的鲜血可能都足够把一段江面染红了。
“也许是吧。”
雨女显然对东瀛的历史不很了解,很敷衍的点了点头,就接着往下说道:“刚开始的时候,我的意识还很混沌,大部分时间都在千曲川两岸漫无目的地徘徊,并且因为形成的过程中吸收了太多的凶怨戾气,所以时常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妖力,掀起巨浪席卷往来捕鱼的船只,或者是吞没两岸的村庄。
尤其是在暴风雨到来的天气,更是会让我陷入到被戾气支配的状态,做出种种近乎本能的暴戾举动……
因此,我被两岸的村民们怨恨过,厌恶过,也曾被一部分当作祟神祭拜过,但无论何等情绪,对那时候的我而言都没有意义,甚至他们的恐惧和憎恨,还会被我吸收,进一步增加我的力量,如此恶性循环下去。
期间曾经有过人类修行者闻讯赶来,试图将我杀死,但并未成功。
这种状态,大约持续了数十年。
直到……江户47年,按照当时的历法,应该是「庆安三年」的时候。”
雨女微微抬起头来,目光遥遥看向了千曲川的方向,好像是在追忆着两三百年前的那段时光:
“那一年,信浓国遭遇了百年难遇的大暴雨,千曲川也因此水位暴涨,达到了两百年来从未出现过的最高水位。
当时统治信浓国的几方小藩,没有人关注河堤的修补,所以最终出现了决堤。
那是一场百年难遇的洪灾,迅猛的洪水向河岸两侧肆虐,所过之处,一切事物都化为泽国,方圆数百里的农田都被淹没,许多村庄也被洪水冲垮,不下数万人流离失所,而我也因为极端恶劣的天气而陷入了浑浑噩噩的状态,沦为助纣为虐的帮凶……
就在这个时候……七咲出现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七咲和意识混沌的雨女之间爆发了一场战斗。
虽然雨女对此只是一语带过,但想来还是蛮激烈的。
毕竟当时的雨女,已经拥有着比一般妖怪强出许多的实力了,而七咲的术法造诣,也多半不亚于七十年前的纱奈,甚至更胜一筹。
虽然取胜的一方必然是七咲,但这两者打起来,动静肯定小不了。
“在战斗中,七咲将我身上的戾气打散,却没有将我直接杀掉,而是带着我回到了芒硝山,想要借助神社的力量将我身上那些纠缠盘绕的怨念彻底消解。”
说话间,雨女看向了白水神社的旧址,似乎是在追忆着当年的情景:“我被暂时关在那边的一栋房子里面,房屋四周布满结界,但可以通过窗户看到外面的一些景象。”
“当时芒硝山上已经有不少逃难而来的灾民,有些是自行过来的,有些则是被白水神社的神官巫女从外面找到并带回来的,白水神社当时的神主、也是七咲的父亲白水浦,与七咲她们一起,帮助这些灾民在神社外面的山坡上扎下了帐篷,并每日施粥救济。
那段时间,七咲每天都会过来找我,通过自身灵力释放法术,逐渐化解我身上的怨念和戾气。
等到我的状态逐渐稳定下来以后,偶尔也会被放出来,在神社的庭院内外走动一会儿,看着七咲他们忙碌。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有两个月左右。
洪水迟迟没有退去的迹象,而官府的救援也始终味道,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白水神社内的余粮却已经快要耗尽。
并且,随着灾民人数的不断增加,整个白水神社外面的大片山坡都被密集的帐篷占满,开始有一种传染性很强的疾病,在他们中间蔓延开来,哪怕是使用神社内的符水加以治疗,也收效甚微,很快就开始有人死亡,然后引起了更大范围的恐慌……”
这种事情是不可避免的。
不管是东瀛还是华夏,也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古代的战争往往都伴随着瘟疫。
说白了,就是因为受灾时,民众们没有时间清洗身体,吃的东西也往往不怎么干净,有时候死掉的人也没办法及时处理,活人和死人混杂生活,尸体堆得太多了,就会成为各种细菌病毒滋生的温床。
而彼时又没有抗生素这种东西,瘟疫一旦蔓延开来,就是一场极为严重的灾难。
「净心符」在治伤方面很有效果,哪怕是缺胳膊少腿的致命伤,只要不到命悬一线的程度,基本上都能拉回来,但是在瘟疫这种病毒性的疾病面前,就专业不对口了。
不过当时的白水神社还没有现在这样传承尽失,应该还是有点别的手段能够缓解这一情况的,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缺粮少食、瘟疫流行、再加上连续暴雨后的降温……
祸不单行之下,白水神社已经有点无计可施。
白水秋本来还有点担心,会从雨女口中听到「升米恩、斗米仇」的故事。
毕竟好心救人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什么的,可不是现代才有的现象。
在民智未开的古代,这种事情其实更容易发生,尤其是在那种有少数别有用心之人,在暗地里煽风点火的情况下。
幸好,被白水神社救助的这一批灾民普遍还有点良心,并没有发生这种令人寒心的事情。
或许说还没来得及发生。
因为在粮食彻底耗尽之前,就有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
就像故事里常说的「天下将乱,必有妖邪」一样,人类的恐惧、怨念、乃至自身的血肉,是鬼怪邪祟们最好的养料。
区区一个信浓国,自然远远谈不上「天下」这个名号,但是乱倒的确是很乱了。
于是……
还没等瘟疫消失,就开始有邪祟在芒硝山一带作乱了。
“是……百目鬼和文车妖妃吗?”
白水秋问出这两个名字。
“不……刚开始的时候还不是。”
雨女摇了摇头:“最开始出现的,其实只是一些不入流的怨鬼亡魂,或者是像河童之类的小妖怪,想要找人当自己的替身,不过都被七咲和她的父兄顺利解决掉了。
后来白水神社在芒硝山上收留灾民的消息不胫而走,才引来了更多的鬼祟,形成了百鬼围山的场面……
七咲和白水神社的另外七八位神官,在山头守了三天三夜,将进犯的百鬼击退,化解了这次危机。
可是浦和神主通过卜卦,预测了有更大的灾厄即将来临,于是命令七咲带着灾民先行撤离。
七咲本来不肯,执行要与神社共存亡,后来被浦和神主直接打晕了,连同鬼切等少数法器书籍一起带上了手推车,才终于离开了芒硝山,我也是在那一次,跟随在疏散人群的队伍中离开了这里。
在那之后,百目鬼就带着大量的鬼祟来到芒硝山。其中也包括了文车妖妃,以及大量的鬼车鸟……”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
百目鬼,是过来寻仇的。
这东西正是镰仓时代那只覆灭了「山中神社」的鬼物,因为身受重伤蛰伏了数百年以后,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奇遇,以完全体的百目鬼王的形象重新出现,并且通过丝丝缕缕的风声判断出了白水神社所在的位置,向芒硝山觅踪而至。
至于文车妖妃等鬼物的目标,大概率都是为了吞食白水一族的血肉,或者夺取如七咲这样天生具备精纯灵力的巫女的身体。
它们的到来,是在这批灾民撤离的过程中发生的。
——没错,白水秋刚才用灵觉看到的那些位于神社外面的大量光影轮廓,其实就是两百多年前,被白水家救回到这里并安营扎寨的灾民,和这群妖鬼前来攻山的画面。
等到大部分灾民都从芒硝山陆续撤离以后,七咲的父亲、时任白水神社神主的白水浦和,带领整个白水一族的神官和百目鬼死战,并最终同归于尽。
反正百目鬼在那以后是再也没出现过了。
而原本被白水秋浦和托付,带着七咲和灾民离开的七咲的哥哥白水和真,也被一批鬼族追上,不得不留下断后,也自此失去下落,再也没有听到过音讯。考虑到这两百多年间从未出现过,大概率也是挂掉了。
这个过程中的雨女,其实还不是白水家的式神。
直到离开了芒硝山的七咲醒来以后,雨女才与她签署了契约,然后两人将灾民就地安置妥当,就一路逃亡到了东京,也就是当时的国都「江户」,之后又辗转到了位于千叶的成田市。
最后这一段经过,被雨女三言两语带过。
但白水秋很清楚,其中的凶险恐怕并不亚于芒硝山上的决战。
而在时隔一百三十年后,类似的事情又在灯笼山再一次上演,白水纱奈再次与白莲「同归于尽」。
“也许,这一切的形成,也和我有些关系吧。”
雨女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哀婉:“在我意识混沌的那段时间,信浓川沿岸的人对我的称呼并不是「雨女」,而是「不详之女」,「水雨之魔女」……
事实上,我的确掀起过不止一次暴雨和水灾,白水神社也的确是在我被七咲带回后不久覆灭的,还有七咲和纱奈遭遇的厄运……
也许,白水一族身上担负着的诅咒,也有一部分是源自于我吧……”
其实如果单纯看雨女的经历,的确很容易得到「式神克主」的结论。
毕竟真正和雨女接触过的几位白水族人:七咲,白水浦和父子,纱奈,几乎都没能善终,而且其中有好几位都是形神俱灭——
虽然雨女不曾看到,但白水浦和,多半是和百目鬼同归于尽了。并且付出的代价绝不会比纱奈小多少。
相比起来,仅仅是家破人亡的白水七咲,反而是最幸运的一个了……
可这种解释,就像「红颜祸水」一样,只是单纯的甩锅而已……
“并不是这样的。”
白水秋轻轻摇头,柔声说道:“这些事情,与绿姐姐你无关,只是白水家所担负的宿命罢了。不管当时遇到七咲前辈的妖怪是谁,都无法改变,或早或晚而已。”
想要真正改变这一切,只有彻底斩断这段宿命。
“除了文车妖妃,还有别的妖怪在那场战斗中留存下来的吗?”
沉默了一小会儿后,白水秋就再次抬起头,看向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