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没有了……这件事情其实从七十年前纱奈奶奶以身化符殒命在灯笼山的时候，就已经不可避免了，拖到现在，也是该彻底解决的时候了。逃避不是办法，只会带来越来越多的麻烦。”
白水秋轻声说道。
短暂的沉默。
千代已经走到白水秋旁边，和她并肩向窗外看去，月光洒落的庭院安静空旷，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霜：“你已经见到过雨师神大人了，对吗？”
“是的。”
“那位神明大人……是个怎样的存在？”
“祂的形象是那种东方龙，就像是壁画或者古代华夏风格的建筑上面雕刻的那种一样，很威严……不过本人的性格还是很和善的，也比较好说话。”
“当年姐姐也曾经觐见过祂，对吗？”
“是的。那是雨师神大人上一次苏醒过来的时候。”
祖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几句，就像是拉家常一样，好像已经把快要到来的危机抛之脑后。
不过在话题牵涉到白水纱奈，以及七十年前那段往事的时候，白水秋和千代会很默契地有意避开，转而又提了几句芒硝山时期的事情。
这段关于白水一族渊源的历史曾经被白水七咲人为切断过，但经过白水秋前不久的芒硝山之行，再加上从雨女和雨师神那里得到的情报，基本上可以还原个七七八八了。
对于七咲这位重建天目神社的「初代巫女」，祖孙俩还是很尊敬的。
如果没有七咲的努力，白水一族的血脉大概在两百多年前的时候就已经断掉了……
过了有好几分钟，千代才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往挂着「秋」字名牌的卧室看了一眼，轻声说道：
“还有，惠子那孩子的病，也是雨师神大人设法治好的吧？”
“这个惠子也告诉您了？”
“那倒没有。”
在白水秋略显惊疑的目光中，千代笑呵呵地说道：“那孩子从幼年时期开始，就一直被病痛所折磨，为此连平时走动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但是从前两天开始，她的步伐比以前轻快了许多，行动的时候也完全不再顾虑到心跳的频率，这种事情还是很容易看出来的。”
顿了顿，千代又说道：“说起来，惠子好像很喜欢你呢，秋酱。”
“是啊。”
白水秋点了点头：“我们可是要好的朋友，我也挺喜欢惠子的。”
“仅仅只是……朋友间的喜欢吗？”
白水秋眼皮一跳，然后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不然呢？”
说这话的时候，白水秋稍显忐忑地往千代那边瞥了一眼，正好对上了老人温和的目光中，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似的，语气淡然地说道：“奶奶当年也曾有过年轻的时候，对不同种类的喜欢，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其实不仅是惠子，那位紫苑老师，好像对你也有些特别的想法吧？”
“诶？？”
白水秋一双眸子瞬间睁大，好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咪一样紧张起来，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这种问题本来就没办法回应。
如果发现这一状况的人是雨女的话，倒也还好，毕竟雨女的身份更多的是式神，虽然有几分「看着她长大」的意思，但作为「长辈」的成分并没有那么重。可千代……这位老人对白水秋的意义就不一样了。
与白水和人夫妇的那份亲情，可能还有几分水分掺杂其中，但是和千代之间的恩情，就绝对是真心实意了。
所以在听到千代将那层窗户纸挑破的时候，白水秋心里猛然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个，其实……我……”
看着她支支吾吾语无伦次的模样，千代又笑了笑，抬起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白水秋的肩膀：“你不用慌张，这种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对于奶奶来说，只要看到你健康安稳的生活下去，就已经心满意足，至于和谁一起，反而只是其次。
惠子是个很好的孩子，那位紫苑老师也是一位很出色的式神，比起奶奶，她们能够在你身边待的时间更长，也会给予你更多陪伴。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男孩子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尝试一下。
但无论如何……一定要平安回来，只有活着，一切才有希望。”
白水秋看着千代的眼睛，在后者慈爱的目光注视下，渐渐从慌乱变得冷静下来，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停顿了一下，白水秋又小声补充道：“其实上次见到雨师神的时候，我已经得到祂的允诺，这一次前往灯笼山，雨师神大人会和我一起前去。
祂可是从数千年前一直活到现在的神明，比紫苑老师还有雨女姐姐都要厉害多了，有它一起前去，这一次的行动一定会万无一失的。
就像我以前每次外出时参加的行动一样。”
关于「凭依」的事情，白水秋还没有告诉除了惠子和几位式神以外的其他人，所以她也无从知晓，有了这位神明大人的加入，灯笼山上的「九死一生」局面能够改善到什么程度。
但哪怕是用最乐观的心态估计，也不可能得到「万无一失」的答案。
可千代是不知道白莲的存在的。
也不知道朝仓理绘对灯笼山所做描述的严重程度。
联想到白水秋之前参与的那些行动，无论是和大江山鬼族的对抗，还是与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的对决，乃至于前往「里世界」……
都是普通的修行者穷尽一生也很难遇到的，每一次都凶险至极，却又都能化险为夷。和这些比起来，这一次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所以，听到白水秋的安慰后，不管千代心里是否真的相信了这番说辞，至少这位老人在表面上像是把心放了下来，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奶奶相信你。”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白水秋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光洁整齐的牙齿在走廊上的灯光下亮闪闪的，眉眼弯弯如月。
千代停顿了一下，又开口说道：“还有一件事情，算是一个我的个人想法。如果秋酱你这几天有时间的话……给和人和佳世那边通个电话吧，就算只是简单问候一下也好。”
听到白水和人的名字，白水秋眸光微微一动，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自从雨神祭结束，白水和人夫妇离开成田市以后，白水秋就一直没有和这两位联络过，千代倒是偶尔会和这对夫妇通个电话，还有白水佳世有时候会在LINE上给白水秋发来几条消息，比如「天气降温注意添衣」之类的，白水秋往往都是回复一个简单的「哦」。
而现在……
她确实有必要和这两位聊几句。
白水秋自己是做好了两手准备，但万一真的出现了意外，把所有后续的事情丢给神代惠子来处理，未免对这个女孩太过苛刻。所以有些东西，还需要对和人夫妇交代一下。
甚至白水秋还打算亲自往东京去一趟，或者将和人一家从东京接过来，先安置在天目山上。
“之前听和人……父母他们说的关于「不存在的楼层」的事情，需要尽快确认一下，以免这次行动之后就没有机会再查验。
如果那里真的是「无人的城市」的一部分，以我现在的灵觉，就算不亲自进去，应该也能感受的到。”
其实白水秋之前有拜托过东京朝仓家，帮忙联络对策组确认一下「不存在的楼层」的情报。
而且后来朝仓家也确实派出了几位神官过来，向她确认过此事，也就是九月初来过天目山的朝仓正宗等人。
但这么长时间过去，始终没听到什么音讯，估计是没发现线索。
也是……
「不存在的楼层」属于「里世界」的一部分，东京那边和灯笼山相距甚远，并没有被黄泉之门松动的余波影响，在这种情况，让一群普通的修行者来寻找它的入口，有点强人所难。
但最近这段时间是否有什么异变发生，就说不好了。需要眼见为实。
“还有……”
“如果是雨师神大人的话，应该知道如何更好地处理结夏体质的问题吧？”
同样是在八-九月份的时候，白水秋和雨女已经对白水结夏的体质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封印。
但那种封印并不完全。
需要每隔半年左右，就重新布置一次，以免出现灵力失控的情况。
现在距离雨神祭才过去了不到四个月，按照正常计算，结夏的封印下一次布置应该是在明年二月，也就是华夏的新年前后。
可白水秋并不确定，自己和雨女这次去了灯笼山，还能否活着回来，所以必须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过几天，再去和雨师神见一面吧……”
白水秋在心里暗暗敲定主意。
“我扶您回屋休息吧。”
白水秋搀扶着千代，慢慢往老人的卧室走去。
半路上，神代惠子从她的房间里面探出头来，笑吟吟地和千代打了个招呼，然后帮着白水秋一起，把老人送回卧室，又后退着回到走廊以后，才有点奇怪地说道：“秋酱，你刚才……和奶奶说什么了吗，怎么感觉奶奶刚才看我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额……”
白水秋欲言又止。
她总不能说，千代其实早就已经发现了她和惠子之间的秘密，只是一直没有明着说出来而已。
不过……
在听到千代刚才说过的那番话以后，再听神代惠子对这位老人「奶奶」的称呼，白水秋就难免有些异样的心思了。
虽然白水秋没有明说，神代惠子在自己略微想了一下后，似乎也有点猜到了什么，脸上悄然浮起一丝红晕：“那个，被褥已经铺好了，我刚才已经提前捂了一遍，现在应该很暖和，可以直接躺进去睡觉了……
对了，浴室那边是紫苑老师在泡澡吗？”
“是的。”
白水秋有点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总觉得神代惠子刚才说的话有点怪怪的，什么提前将被窝捂了一遍……这不就是暖床的意思吗？
该不会是在看到了鹫峰紫苑用妖力加热被褥的举动以后，神代惠子冒出了类似的想法，才会做出这种事情吧？
另一边……
神代惠子往走廊另一侧的浴室方向看了一眼，眸光动了动：“那紫苑老师应该也快要出来了吧，我先去准备换洗的衣服。”
神代惠子说完，就动身往外面的庭院走去。
虽然这段时间已经开始在神社寄宿，但她的换洗衣服并没有放在白水秋的衣柜里面，而是和凉子的一起，放在了外面的客房中。
等目送着这个女孩的身形出了内室，沿着庭院往客房方向走去，白水秋才回到卧室内。
进门后，就看到已经被整理好的被窝，用手探入进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里面的余温。
嗯……也不知道神代惠子刚才在里面暖床的时候，有没有穿着内衣。
这个女孩原本体质偏寒，哪怕经过雨师神的治疗，也不可能直接将体质翻转过来，为了把被窝捂热，恐怕用了不少时间。
白水秋大概脑补了一下，就收回心思，然后脱下鞋子盘膝坐到被筒上方，脊背挺直，微微闭上双眼。
随着意识一点点沉淀下来，白水秋进入到了冥想状态。
早先在「里世界」内经历的那一场场战斗，再一次浮入她的脑海。
在芒硝山上的那段「构筑神社」的经历过后，白水秋的冥想能力明显比以前提升了一大截，无论是用意识构造出来的精神世界的空间大小，还是精细程度，都已经比以前有了明显的提升。
甚至已经可以在自己的识海中，部分勾勒出一片比较大的战斗场景了。
当然了，用意识构造出几栋上百米高的楼层，有点太过耗费精神，也没必要。
所以白水秋勾勒出来的场景，仅限于自己和对手身边的一小片，就像是游戏中的「迷雾地图」一样，只有在靠近时，才会被加载出来。
识海中的场景开始渐渐变得丰富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