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
白水秋吐了口气，将心里这些五味陈杂的思绪压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起来……按照纱奈奶奶刚才说的，我现在应该可以从这片白色空间内出去了吧？”
轻呼了一口气后，白水秋将视线从正前方收回，开始环顾四周。
正如白水纱奈刚才说的那样。
随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这片白色的空间也逐渐开始崩塌瓦解。
就好像是一潭水中被丢进了石子，随着涟漪的扩散，所有的场景都在荡漾。
有那么一刻，白水秋只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一个漩涡中间，身边不再是那片茫茫的白色空间，而是进入到了一片幽暗深邃的虚空之中。
身边两侧的景象光怪陆离，好像是一条不知道有多宽也不知道有多长的长河，在往长河最深处看去的时候，还能够瞥到一些零碎的剪影。
那似乎……
是从古至今，从茹毛饮血的原始时期到现在，在这成千上万年间发生着的名为「历史」的东西！
历史？！
白水秋瞳孔一缩，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地方是哪里了——这分明就是由时间构成的长河！
作为从远古时期活到现在，又参悟了「里世界」深层秘密的存在，这片是由白莲的一部分根源意识形成的白色空间，似乎和「时间」产生了某种勾连。所以才会在崩塌的过程中让白水秋来到了这里。
如果那个方向是「历史」的话，那么另外一个方向应该就是……
几乎是在白水秋扭头面向时间长河的另外一侧，想要的时候窥探到往后数千年的「未来」的同时，忽然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油然而生。
好像是冥冥中的某种力量，在阻止她看到长河另一侧的东西。
那原本就不应该是被人类、甚至连神明都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不过这种感觉来的快，消失的也快。
只一秒，白水秋就从那条时间长河的漩涡中脱离出来，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周围的场景就已经回到了最开始的那处意识空间内。
空气开始恢复了流动。
在白色空间内的时候，白水秋的五感都是被钝化了的，甚至连空气流动的迹象都感觉不到，此刻回到外面以后，才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知觉，重新感受到了大战之后的脱力感。
“呼……”
随着一口长长的浊气吐出，从一开始就堆压在白水秋胸口的那股沉重压力渐渐散去，一身高昂的战意和气势也随之消散。
但白水秋本人的气息和精神状态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衰弱，反而前所未有的好。
从白色空间内回来以后，她的识海内似乎多了一些东西，好像是一些萤火虫般的白色碎片，不知道是纱奈最后留下来的，还是那片破裂的白色空间本身幻化而成的，但是并没有什么威胁。
此刻的白水秋，只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眼前的世界也变得格外清晰，连最细微的一鳞一羽都纤毫毕现。
有种……
世界尽在掌握的感觉？
白水秋被这个中二的想法弄得哑然失笑。
接着就眨了眨眼，往四周四周看去。
进入白色空间前的那些妖气壁垒、最后一支箭矢、以及那团炽热如烈日升空般的白色光焰……
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白莲那股强大到堪称可怕的气息也消失了。
只剩下雨师神庞大的身躯在不远处的半空中缓缓游动，时不时伸出龙爪，往身边的半空中抓回一星半点零碎的花瓣——
那些东西似乎都是白莲留下的残骸，每一枚里面蕴含着一部分白莲的气息。
而白水秋自己则是以双脚悬空的姿态立在半空中，手里握着已经断裂成两截的鬼切，背后的长发依然洁白如雪，而且似乎比之前变长了不少，有如瀑布一般，一直垂落到了小腿下方。
等等……
鬼切又断了？
白水秋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回想起进入白色空间前听到了的那道咔嚓声。
也是……
刚才在那最后一刻的时候，白水秋是以鬼切硬抗了一记白莲的袭杀。
哪怕是以这把斩鬼之刃的锋利，也不可能和白莲这种神明级别的存在抗衡，能够在集结所有力量的前提下、以自身断裂为代价抵挡一招，已经是能够做到的极限了，不可能再奢求更多。
也许七十年前的时候，鬼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断裂的，同样的场景在时隔七十年后又一次出现，也算是鬼切的宿命了。
就好像茨木童子注定要被鬼切砍掉手臂的宿命一样……
“真是辛苦你了，在漫长的刀生中两次和白莲这样的大妖怪对阵……”
这样的待遇，只怕连「童子切安纲」都没能享受到。
“这次回去以后，我再想办法再帮你重铸一次吧。”
说话间，白水秋轻轻拍了拍鬼切的刀柄——重铸这件事情，恐怕又要麻烦八千代市的那位老铁匠津田，或者鹫峰紫苑的那位「朋友」了——然后再扭头看向了另外一侧的雨师神。
另一边……
雨师神保持着那百米多长的青龙身躯，虽然同样伤痕累累，但还是向四周游曳了几圈，将散落四周的莲花碎片一一收拢回来。
在白水秋被白莲的光线射中，进入到了白色空间内的时候，雨师神已经将白莲的本体咬碎。
而在白色空间崩溃以后，白莲的最后一丝意识也随着纱奈化风而去，自从不复存在。
但，这东西毕竟是曾经作为过神明的存在，哪怕只是一些碎片，其内蕴含着的妖力气息也足以让世间的大部分妖怪和修行者颤栗，一旦任其流失，落入到居心叵测的人或妖怪手中，后果难以设想。
甚至如果被九菊一派那样的野心家得到，借此复活白莲，或者制造出像黑泥那样可怕的怪物……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必须由同为神明的雨师神出手，才能得到妥善的处理。
此外，这些碎片中夹杂着的神格虽然已经堕落腐化，但未必没有净化的可能。
若是能被雨师神提炼吸收，是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祂已经虚弱到近乎消失的神格，进而延长大限将至的寿命的。
不过这些就是回去之后才要考虑的了。
说起来简单，但真要把这些神格净化吸收，没有个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白水秋经过这一役，现在也算是亲身体验过神明级别的力量了，并且身上也保留这一部分白莲消失后残留下来的神格余韵，也许能稍微帮上一点忙。
意识空间内安静了一会儿。
白水秋手握着断刃，默默地等待着雨师神完工，脑海中则是又回忆了一遍和白水纱奈见面时的经过。
没过一会儿。
雨师神把所有的白莲碎片悉数收拢起来后，才游曳着回到了这边，声音低沉地问道：“你已经见到她了，对吗？”
“嗯，是的。”
白水秋没有问雨师神所说的「她」是谁，只是点了点头：“她委托我向您，还有绿姐姐她们道别。”
“道别吗……”
雨师神微微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后，幽幽叹了口气：“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对于纱奈来说，能够在最后一刻见到了你这位出色的后辈，安心地离开这个世间，已经是最大的安慰了。
如果强行将她的那一缕残念留下，反而是给她平添了负担。节哀顺变吧。”
“嗯……”
白水秋点了点头。
白水纱奈的离去固然是一件让人感伤的事情，但后者求仁得仁，倒也算是死得其所。
虽然有点遗憾，但并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如果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不放下，反而是有点玷污了纱奈所做的牺牲。
片刻后……
雨师神又缓缓说道：“逝者已逝，小秋你也不必过于介怀，准备出去吧。恐怕灯笼山那边还有一些事情在等待着我们回去处理呢。”
“好。”
白水秋再次点头。
从被白莲占据身体以后，她对外界的感知力就已经被削弱到最低，只知道白莲在灯笼山大闹了一通，然后又一路飞到了这边的万米高空中与她和雨师神展开决战，至于中间的过程中，就只大概知道一点，并不是很清楚。
不过至少到她离开的时候，黑泥应该还没死，而且灯笼山的那处「黄泉之门」，也没有被白莲打包带走……
所以那边的朝仓理绘等人，应该也面临着不小的麻烦。
只不过面对的敌人没有白莲那么强大罢了……
轻呼了几口气，收拾了一下心情后，白水秋微微闭上眼睛，将心念慢慢收敛起来。
等到再一次睁开的时候，眼前的世界已经从意识空间回到了现世。
咔嚓——
外面那层由白莲构造出来的「蚕茧」，在白水秋心念驱动下，一层层破裂开来。
终于，「蚕茧」彻底碎裂开来。
其中一部分化作乳白色的流光，渐渐被收拢到了白水秋那一头雪白的发丝中，将头发的颜色变得更白更长了一些；
另外一部分则是缓缓消散到了周围的天地间。
这时候，白水秋和雨师神仍然身处于离地万米的高空之中。
脚下是阴沉沉的云层，身边是各种电子乱流，雷云风暴仍在以狂乱的姿态肆虐着。
方圆数十里的天地间，一片人间末日般的景象。
大量的雨点夹杂着冰晶，向云层下方飘扬洒落，俨然在下着一场十一月的飞雪。
不过现在的白水秋，对这些景象已经丝毫不觉得畏惧，她甚至能从这些闪电和暴风中感觉到一丝「温驯」的味道，好像只要她抬手一招，就能够把这些东西抓过来，像武器一样握在手里，或者投掷出去似的。
但还没等她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就听到雨师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些东西，还是交给我来处理吧。”
雨师神再度化出巨大的龙形，在周围盘绕飞舞着，施展神力将这些暴乱的云层和雷电慢慢抚平。
作为掌握山林水泽的水雨之神，雨师神在止雨方面自然是专业对口，毫无压力。
而白水秋本人则是像在意识空间内的时候一样，双脚悬空站立在这万米的高空之中，低头向下方的大地俯瞰。
是的……
在白莲消失、白色空间也崩碎后，这种凌空飞行能力并没有从白水秋身上消失。
甚至，她还能够像之前的白莲一样抬起脚步，在周围的空气中踏空而行，如履平地。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常规术法所能做到的范畴，有点接近于「神迹」了。
白水秋随着自己的心意，踏空而行了几步，看着脚下不知道相隔多远的大地和海面，感觉到有点欣喜，连刚刚在白色空间内和白水纱奈道别时生出的那阵感伤，也被悄然冲淡了几分。
要说还有什么让她心存介意的话，就是她的那一头长发依然是白色的，哪怕是在白色空间消失以后，还是没有恢复过来的迹象。
虽然并不难看吧……
但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不过，倘若这些头发的颜色，象征着的是白莲残留下来融合在她识海内的力量，那么还是保持着白发的模样更好一些，大不了自己回头去理发店染回来就是了……
要不然顶着这么一头白发回去上学，恐怕要被学校内的那些师生当做珍稀动物围观了。
“话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石凛仔细看了一会儿，没有辨认出来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只知道是一片海滨城市的上空，脚下的其中一个方向能看出「三角洲」的形状。
“应该是在东京湾。”雨师神微微低着头，往周围看了一圈后，开口说道。
作为从数千年前存活到现在、而且还拥有着飞行能力的神明，这位龙神当年显然是有在东瀛上空转过几遍的，对这片大地的地貌并不陌生，在做出判断后，祂就扬了扬下巴：“走吧，佐仓市应该是往这个方向去的。从那边离开了这么长时间，你的那些朋友也该担心了，还是尽快回去报个平安吧。”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