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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天心 当前章节:155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也曾经在一家后现代风的咖啡馆出没,感觉特别冷的空调,露出五脏六腑似的管线的屋顶,服务生面容动作冷漠像机器人,我完全没有进度,觉得自己在做一个非常不合时宜、非常可怜的事。

如此情况一直拖到夏天快过完,也就是严重落后我口头承诺某出版社交书日期已差不多有半年时,我尝试在二家咖啡馆顺利的开始写作了。

该咖啡馆真的一点也不特别,它在一家大众化百货公司的三楼角落,要不是上厕所或打公共电话,几乎不可能发现它(我就是在一次该栋四楼餐厅的家庭聚餐、带小外甥上厕所时发现的),它店里不放音乐,其中一面墙壁是冰冷、泛着刀光的不锈钢质材,另两面是从地到屋顶没有任何框棂和上色的透明玻璃,大概要没有惧高症的人才敢临窗望之;剩下的一面是南欧式的麦秆白粉墙,地板是朴实不夸张的橡木,与造型简单的座椅质料一致,可说整个店的风格有些混乱。

该店总共只有七八张桌子,除了用餐时刻,大部分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因此不会有因占用位子过久的不安。另外吸引我的就是,冰冷的玻璃窗抵消了温暖的木头地板,不锈钢锐利的凿碎了充满希腊罗马神话的麦秆白粉墙──,我终于得以保持超然的再不被周遭环境所干扰。

最重要的,此店店名叫「威尼斯」,因此我非常顺利的为此篇小说定名为〈威尼斯之死〉(往往,我在文章结束后还无法定名,有一两次,甚至有点不敬业的拜托副刊编辑代为命名)。

〈威尼斯之死〉……,可以写些什么呢?

维斯康堤的电影,汤玛斯曼的小说,并无法给我任何一丁点的元素。

元素?

……你想知道我创作的业务机密吗?

对有些同业来说,创作始发的剎那,可能彷彿像在一个生产线的机器上放入确定的原料,经过一番严密品管的制造过程,生产出与预期中一点不差的产品,没有更坏,也没有更好;自然更有些同业他们的机器彷彿是一部令人艳羡的印钞机;对我而言,创作愈来愈象是在做一个化学实验,倒入我直觉所需的各种元素,而后会有什么样的化学反应,什么样的产品(黄金或大便),我完全不知道,也不想控制,有时尽管隐约感到危险,也无意避免,因为此中不可预料的不可知正就是最吸引我的啊。

至于元素本身,那就更难以说明了,例如,为什么选择了A而扬弃掉B,为什么苦苦寻觅C,为什么别人视若瑰宝的D(可能是某种专业的知识,或奇特稀有的生活经历,或独具慧眼的观察结论……)在此刻简直一点用处也没有;为什么会花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生,在等待E的出现,觉得缺了它便一切都无法进行……,甚至有时具备了一切所需的元素,而独缺那么一个电光石火、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一个好天气、一种特定的心情、一种气味(想想看,炭火味儿或明星花露水所能携带的丰富记忆)……也许就是一般没有过创作经验的人所以为的「灵感」。

依我个人的经验,实验(写作)本身所需的时间短则一两日,长则半个月,而元素的采撷则短自翻查字典里的一个字,长到前述的数十年或甚至一生。大多时候,我觉得自己最彷彿一个拾荒的人──打个岔儿,你读过马奎斯《百年孤寂》第一章吗?吉甫赛魔法师卖给男主人的一块超级大吸铁,宣称拖着它走过藏有金矿或宝藏处,便可将之吸出;男主人拖着它行过大街,果不其然吸到各种破铜烂铁,包括一副十六世纪的武士盔甲──

就是那样!我们这种创作方式的作者,正就是这个写照,老是若有所思、若有所求的拖着一个大吸铁,踽踽独行于城市和荒野,更行过漫长人生的每一路段和角落。

而所汲汲吸求到的珍宝往往之于其他大多数人简直如敝屣垃圾,我们所在意的东西是如此的不同,你还会奇怪我们为什么不事生产、不像大多数人那样的热中营生了吗?

〈威尼斯之死〉,于是我又开始一场不醒之梦。

我决定,与数年前的自己展开一场对话,呈现在小说里的形式是,两个微近中年的老朋友(一在台北,一在威尼斯旅行)之间的通信,其使用的事实是,今天的我,与数年前曾一日之内践踏威尼斯的我,在做或轻松或严肃的通信对话。

小说进行得很顺利(尽管一天只有一千多字,比我平常的速度要迟缓多了),却迟迟望不到有结束的迹象,你知道,有时三五天可以写成一篇小说,却一点也不感觉顺利,与此篇的创作感觉正好相反。

不久,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是有意的,首先,我很喜欢这家不会给我好的坏的影响的咖啡馆,我也很满意这里唯一的一位日班服务小姐,她每天穿着日本商社女职员的服装,拘谨有礼的递茶水外尽可能不打扰我(太平时代,我也许愿意尝试追求娶她为妻),最主要的,我发现自己深深掉入两位老友的通信里了,才在第二封信里,一位我久矣不想的少年时代好友,就突然出现在草稿本上,并把在威尼斯旅行的该角色(我称呼他为A好了)给活生生抢走了,由于他亦荒诞亦感伤的笔调十分符合我的原意,我便放手任由他发挥,而加倍专心的处理小说叙事者A的想法。

随着小说的进行,我变得非常在意和期盼小说中A从威尼斯的来信。

通常我的实际工作时间不长而规律,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在阅读我带去的书报杂志,有时被迫让一两个推不掉的访问打断,有时不好意思的发发呆,实际花在下笔的时间每天大概不超过两小时,然后一到自觉可以收工的时间,便到百货公司的附设超市买一些水果和牛奶回家;在家里的时候,不需任何努力的就可以把写稿的事完全丢开。我且无论在小说进行得多热烈,都一定周休二日,从不好奇小说的下一百字、或马上可能急转直下的剧情发展。

但是期待A的来信,打破了我这几年已成固定的写作习惯。

我从秋天写到冬天,整个我最害怕的冬天,我都厚重衣装的早出晚归到威尼斯报到,连农历年除夕都还写到他们不得不提早打烊的黄昏六点钟。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小说仍没有任何结束的迹象,我觉得他们这对老朋友一往一来这样漫漫的聊天实在很好、很令我羡慕,我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结束它。而且我很珍惜藉此彷彿又与少年时的好友联络上,而且在小说中他竟肯告诉我实话(这些年,我们虽都在台北,却一年才见一两次,见面时也语多泛泛,我对他的圈子全无兴趣,他对我的也一样),老实说,我非常吃惊不在一起后的这些年他是如此的心境、如此的生活方式,我且很认真的阅读他告诉我在威尼斯的游历见闻,透过他一向怪异、无法与人相同的看法,我只觉得非常享受,甚至有种,有种,……幸福的感觉。

我不舍得结束它。

于是我想办法找各种有的没有的障碍物来阻挡自己。譬如小说中的B,一个事业忙碌有成的老雅痞,因为和A的通信,而使得他与自己现下的生活和心境悄悄裂了缝隙,他变得什么事都不想做,应付过紧张的午餐约会后,常常不交代行踪的找一家生意冷清的小咖啡馆,发发呆,等待他的朋友A寄自威尼斯的信。

他所身处的小咖啡馆,我很方便的就以威尼斯为场景做了两三百字的描述,唯舍弃掉格格不入的那一面不锈钢墙和那两爿透明临街的玻璃墙,于是,困难就来了,我必须为咖啡馆的南欧式麦秆白粉墙上挑一幅画悬挂,这或可呼应我前述中所谓的元素,一个适当的元素,可以引发一场精采、剧变的实验过程和结果,哪怕在阅读者的眼里,只是区区闪过的一秒钟、一句话。

最可能的应该是保罗.克利的画,因为他的画作确实是我在很多咖啡馆和国外的旅馆住房中看过的,但……太寻常,似乎就意味着意义不在了;梵谷的?前年的逝世一百周年已被炒作得过热过俗;达利的呢?我并无法为他的变形钟和大便做饶富趣味的延伸解释;克林姆?倒有些符合我想要的世纪末颓废感,但、过于准确就缺乏留白了;那么雷诺瓦的露天舞会呢?我也见过别的咖啡馆挂过,其欢乐气氛颇可反衬出B的潦落心情,不过一意识到这种安排过于遵守写作ABC,便又将之取下。

那就干脆按照威尼斯咖啡馆里那面南欧式墙上挂的,十八世纪加尔第所绘的《威尼斯咸水湖风光》吧,往往最简单最寻常的,反而涵义深远……

就在我苦苦找画的那几日,A擅自抽空去费里尼的家乡利米尼旅行数日,为此,我又重新找出一些费里尼的电影再仔细看过,以便读懂他寄自利米尼的信;我真怕他会心血来潮就近去拉芬那,那我岂不要搬出大学以后再没读过的但丁神曲来温故一番?

他去了佛罗伦萨!

我不情不愿的着手搜集有关文艺复兴时期的历史、画册、建筑林园、宗教……等资料。就在我细细阅读麦狄奇家族史并甚感趣味盎然时,A只在佛罗伦萨待了两天就率然离去,不谈画(想想看,米开朗基罗与达文西,还有提香……)、不谈落满鸽粪的大卫像、也不去参观人人必去的佛罗伦萨大教堂(我本想藉此谈谈此建筑的设计师Brunelleschi),他甚至不去城外那条《窗外有蓝天》拍摄背景的亚诺河边,以便有一段文章可做。他只去了老市集,盘桓半日,买了一个手工制的牛皮背包,除此之外,牢骚满腹的抱怨佛罗伦萨人看似优雅世故、实则做作虚伪,很像日本京都人。

我观信默然,害怕他兴起又跑到西西里岛或比萨或拉斐尔的出生小城乌毕诺……。我不明白为何A的心绪始终如此郁郁不得解。

这时候,小说长度也远超过主编约稿时向我订下的字数。我仍然不知如何结束它,直到A又返回威尼斯,并又写了封寄自该处的信,信里头,A说「我在旅行开始之际,曾想象自己是阿果号上的那些少年英雄们,冒险犯难要去寻找金羊毛……」才看两句,我已隐隐感觉出隐藏其中十分巨大的忧伤,但我完全无力改变它、中止它──第一次,写作以来第一次,我不仅不害怕,而且是如此不愿意从这不醒之梦中醒来──信的末尾,A的叙述又回复温馨,拜托我、不、拜托文中的B,拜托我们代他栽种他旅途中采撷的花种,A琐碎的形容花种的来源……

至此,我已完全知道A要做什么了。

因此我中断了数日未去威尼斯咖啡馆,在家改改现在看来不再重要的小节,比如,毕竟我还是把南欧式墙上的画,给换挂成简简单单一幅毕卡索的《唐吉诃德》,我还更动了一两封信的次序……,百无聊赖得彷彿一名等待拂晓攻击的士兵在擦他的枪。

我不想面对那最终的一日。

……

最终的那日,已经夏天了。

咖啡馆附近人行道旁的构树,结着满树杨梅一样艳红的果实,引来一树快乐尖叫的绿绣眼,然而这几个元素如今都于我无益了。

随后叫我大吃一惊的是,威尼斯咖啡馆不一样了!进门迎上来的不是我快把她当做妻子的那女子,是一个白衬衫、紧身黑西裤、留着KTV服务生发型的年轻男子(令我直觉断言他是逃兵单躲来台北的),他递给我一份完全不相同的MENU,我慌张的乱点一项,边打量周遭,墙壁地板桌椅都没有改变,连墙上的画都仍是那幅《威尼斯咸水湖风光》。

我才惊魂甫定,年轻男子捧上的是一副压克力餐具,我无法置信的招之前来,询问他老板是否易人?他点头同意我,没多话。

用餐毕,我才发现自己多么想念以前用的白瓷盘、菸灰缸和造型美丽的水晶玻璃水杯。不待他收罄桌子、递上我的附餐热咖啡,我把草稿本取出,轻易的执行了A一意想做的事:他在威尼斯、成功的枪击了自己。

延宕数日,前后却只费了我五分钟、三百字。

闻讯后的B,坐在小小的、生意清淡、南欧式麦秆白粉墙上挂有毕卡索的《唐吉诃德》的小咖啡馆里等待着,等待窗外的暮色渐渐四合,等待冬天过去,等待他的朋友A寄自威尼斯的最后一封(也许存在)的信。

就这样,我把B弃在该处等待。画上句号。

我走在长满艳红果实的构树人行道上,不知手脚发抖的自己哀伤的到底是什么?

是A的自戕吗?

或是从此我失去了一家熟稔、工作效率甚佳的咖啡馆?

还是这才发现实际上遭我处决的并非A,而是真实生活中的少年时代的好朋友?原来「生不如死」,小说中的A,毕竟是真正的死了,所以无法再与A有任何联系了,然而真实世界里和我一样同在这城市活得好好的少年时代的好朋友,却早与我音信断绝,形同生死陌路?

我走在长满艳红果实的构树人行道上,五月梅雨季前的下午燠热难耐,迎面一群群刚放学的国中女生擦肩而过,个个皆健壮且汗臭,但我猜想她们之中有一人或许将来会是我的妻子,因为我是如此的孤独和寂寞。

──一九九二年七月拉曼查志士

严格的说,我开始有了为自己的死亡预作准备的念头,是从那一日开始的。

事情可能得从那一日的前夜说起。

为了次日中午必须缴的一篇根本不重要的短稿,循例,我的脑子不听使唤的管自开动起,无视于梦境的引诱,失眠到天亮。

几个小时后,赶着尚有早餐供应的时间,我到三家日式连锁咖啡馆上工,不花力气的把那篇不重要的短稿写毕,我这也才有暇感觉到,为了抵抗过冷的空调冷气,我已经喝下五六杯滚烫的续杯咖啡,咖啡彷彿被下了毒似的使我手脚末端麻痺起来,我只得在窄小的座位上暗暗的伸个懒腰,却发现嘴唇也麻得无法张开打呵欠,更怪异的是,那些个跟了我三十几年而我从来不觉其存在的内脏皮囊,也个个冻缩得如小拳头似的紧紧悬吊在体腔中……,我望着殷殷前来倒咖啡的女孩儿,其围裙浆熨洁净如护士制服,几乎想向她求救。

我正焦急的琢磨该如何向这样一位陌生人──尽管这位笑容可掬的陌生人绝对不会拒绝我诸如「请多给我一个奶油球。」「MENU再给我一下。」「哪里可以打电话?」之类的请求──向一位陌生人求救的修辞……救命?请帮我叫一辆救护车?请扶我站起来?……

然而显然有人来不及了!我听到店里时刻播放的某电台正播着午间头条新闻:前王朝的末代王孙某,清晨被人发现死在医院体检病房,正值盛年,死因不明,死状安详……,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来得及挣扎求援。

这令我当下立时决定拿了文稿和随身包就结账离去。

我在路边等待公交车或出租车随便谁先来这样两三分钟都不肯晕倒,心里清楚明白只要愿意,随时就可缓缓倒下并沉沉的长酣,然后四周会陆续响起尖叫声、杂杂私语声、会有很多人头逆着光俯视着出现在我瞳孔放大中的视网膜上,就像所有电影处理这种场面所用的镜位画面一样。

这样的死法说什么都太庸俗了,尽管此时内脏的冰冷已往皮肉森森侵袭,我没有纵容自己就此倒下歇息,我勉力向不远处一家又老又小的诊所挪移着,脑子曝白了因此不知费时有多久,我告诉迎上前来、年纪和咖啡馆服务生一般大的五专打工小护士说:「我快要晕倒了,请帮忙。」

稍有意识时,我躺在一张窄窄的诊疗床上,国台语混杂的白发老医生声音好大好远好慢的在回答我满眼的困惑疑问:「心脏缺氧啦,现在给你打点滴,你躺一下再走,想打电话通知家人就拜托护士小姐,免熬夜,免吃刺激性的东西,心律不整很严重喔。」

警告完,他去看下一个病人。

言简意赅完全被他说中,失眠、喝太多咖啡、心律不整……,奇怪我眼角为什么含着两滴非常非常冰冷的泪水呢?

我仍然觉得冷,但仅仅只是老旧日式建筑诊疗室里的清冷,不再是不过几分钟前生命现象逐渐流失中的死寂的麻冷,然而,我犹豫着,魂魄浮离于大气似的,彷彿觉得不必然必须选择回到这个躯体,我想念着那具几分钟前缓缓在路边倒下来的身体,倒的地方在麦当劳前的公交车站牌群旁,因此一定有一些也在等车的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或爷孙们,眼尖的小孩一定最先发觉,然后妈妈们马上警觉的把孩子本能的拉开或蔽翼在其翅膀底下,直觉认定那不是乞丐游民就是神经病要不鼠疫霍乱癫痫患者病发了……,但会有较见过场面的爷爷们趋前探察,然后依我尚称公民化的衣装把我从前述的嫌疑名单除去,决定救助我。

他们望着我睁着但扩大了许多的瞳孔大声吼问:「你谁?要通知谁?电话号码?」并指派围观上来的某年轻妈妈:「你们负责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谁?要通知谁?电话号码呢?……

我思索着寻常匆忙的早晨,亲人告诉我而我循例当场忘记的行踪,彷彿类似这样:「十点半会去老×的公司,中午得去××银对保,有没有什么费要缴?下午我会去……,要不要帮你带……,不然决定了到时再叩我……」

于是我放弃了搜索追忆他的行踪。

爷爷说:「没办法,看看它的包包吧。」

便在众目睽睽因此不需要避嫌下,翻开我的随身包,……让我想想,钞票铜板各若干,数条收款机发票、一两根干净未用的牙线、一张冲洗相片的收据单和同一家赠送的免费放大券,有,有一张名片,……是朋友昨天给的,伦敦一家超级便宜的小旅店址,一宿一餐只收费十六英镑,地址是45号Lupton Street,电话和传真是(07)4854075,尽管地址电话清清楚楚,这张名片当然无法提供与我有关的任何线索,爷爷只好掏我的贴身口袋,找出了一小包面纸,另一边的口袋,他命令围观者某协助抬动我的身躯,找出的,是餐纸一小叠,边角印着我刚刚待过的日式咖啡馆店名,有别于他们口袋中未印任何文字符号的麦当劳纸巾。

这时有人取出并展读我的一点也不重要的短稿,从我一点也不重要的笔名得不到任何可资说明我身分的讯息……

终于有一名心软胆小的年轻妈妈掩泣叫喊起来:「赶快谁来把它送医院吧!」

这是我最害怕的了,……就这样,我可能会以无名植物人的身分在医院躺不知多久,当然更可能会以路倒无名尸在市立殡仪馆的冷藏库等候经年……

这一切,只因为我的资料不备吗?

从那一刻起,就从那一刻起,我开始有了预为自己的死亡,或该说,为一种不可逆料的死亡状态做准备的念头。

也许你会觉得这再简单不过,只消日后随身携带一份证照或名片,或如同一些有严重心脏疾病患者片刻不离身的字条,上面写着拜托发现者把它送往哪家医院,并依条列电话号码优先通知哪几位亲人,更重要的是请取出它衣袋中小瓶内的硝化甘油药丸塞于舌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或该说,原本我的担心也许源本于此,但一发展下去,便早就远远超过于此了。

我试着以一两个例子解释一下。

并不很久以前,我曾在一个公共电话亭捡到一只皮夹,皮夹的式样明显仿冒某名牌的款式图案,但质料却差得很,因此我不存好奇的打开它,纯粹仅想找到皮夹主人的通讯地址,以便能日行一善的寄给他或她──在打开它之前,我尚且觉不出这个中性味道的皮夹的主人是男是女──

皮夹很厚,尽管钱钞好可怜的只有四百元,除了一张刘德华的彩照,煞有介事的大约有十来张卡,电话卡、某KTV的会员折扣卡、某连锁发廊的学生卡、某面包店的消费集点卡、等待抽奖揭晓的存根卡、电视游乐器卡带的会员交换卡、某家泡沫红茶店店长的名片、宣誓不抽菸的荣誉卡……

我大概才看到第三张,就已经能清楚勾描出皮夹主人:一个(在我看来)好生贫乏的十六七岁女学生……,事实也的确如此,稍后我随便从一张游泳证上看到相去不多的资料,包括她所唸的学校级别,便得以抽空把皮夹还给她。

再说另一个例子。

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西班牙导演布纽尔的自传,我记得他说过他年过六十以后,便不愿再离乡出远门,只因为害怕客死异乡,害怕会像电影画面似的被摊开散落一地的行李证件、蝇蝇闪响的救护车警车、旅馆老板、地方警察、小镇记者、看热闹的……,零乱,狼狈不堪。

最重要的,他大概害怕百口莫辩的就这样被辨识并认定,不管这辈子活得认不认真、复不复杂、值不值得。

相关的另一个但不关死亡的例子,某篇小说精采描述一段婉约少妇的出轨情事,在一个与情人偶遇但应该可以偷情的成熟时机,少妇却却步了,拦阻她的当然不是道德,不是深情善待她的丈夫,不是杀风景的来不及避孕……,而是,那日她仅仅只是一时兴起外出走走买菜,物质匮乏的年代,她着的底杉是已洗得破烂姜黄的家常棉布内衣……

若是你呢?

这么说好了,这些例子都加速使我坚信,如果死亡是猝不及防而至,有谁可以依照他的本意「虎死留皮」呢?

因此我竟打心底羡慕起那些慢性病患者,或走近人生尽头的老人如布纽尔,他们可以因死亡的指日可期,而有足够的时间缓缓预做准备──我说的当然不只是立遗嘱或精心安排自己的丧礼之类的,我是说,他们可以有充分的时间决定,一生视若珍宝保存下来的日记、信件、相片或奇异的收藏癖好,该烧毁哪些又或该留下哪些──

例如曾经我应伤心欲绝的师母之请,去替猝逝的老师整理研究室的遗物,我在他堆积成山的周代城邦研究资料中,发现一本他记载着结婚三十年来与师母燕好的日期,其上并做着绝对是密码的复杂记号,大概说明他对该次表现的满意程度──,我就不知道该为长者讳的烧毁它,或将之视若珍宝的交给师母。

其实不只销毁,甚至可以伪造或布置成我想要别人以为的那样,小自弄几张慈善捐款的收据,抄写一些可堪阅读甚至亲人愿意自费出版的随身札记,甚至,更细腻如我曾在报上医药保健版看到的,一名年过七十装置了人工阴茎的爷爷读者询问,他该不该在去大陆定居前将之取出,因为害怕日后火葬,子孙会从烧镕不去的奇怪零件中发现他的祕密。

所以,你该明了我所说的预作准备,早就超过避免成为无名植物人或无名尸的消极处置,而发展到非常主动出击甚至堪称精致的境界了。

我决定先从我的皮夹整肃起。

我把显得邋遢的牙线第一个丢掉,此外丢掉的还有几张别人给我而我基于礼貌收下却已不记得物主了的名片、几枚莫名其妙的彩色回形针、一个某罐装饮料「再来一罐」的兑换拉环、一张图书礼券……总之都是些除了显示寒酸毫无他意的垃圾。

那么,什么才是别具意义、充满说明性、而又可以极其自然的出现在皮夹里的东西呢?

首先,我的工作无需印制名片,自然也没有什么服务证工作证之类的,我没有驾照,我没有加入任何严肃或休闲的会员组织,因此我没有会员证卡,我甚至没有任何信用卡!

──说起这个信用卡,实在是让人大感不平与不解的一桩事,你一定也有这样的经验,你在百货公司或大型商店餐厅消费付款时,店员常会问一句:「请问付现?还是刷卡?」

根据我的观察,尽管店员的语气通常很中性很单纯,但付现者总是嗫嚅以对,刷卡者则大声干脆的应答。这不很奇怪吗?刷卡者,简单说,不是欠债者吗?起码当下的意义是:我虽然可以有钱付费,但这一会儿或数十日内,透过银行信用担保体系,我可以欠你债不还。

而付现的人呢?现在就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不相欠,人我不负。那为什么必须心虚?刷卡的,又在理直气壮什么?

难道,只因为后者的曾经被征信,被证明现在有、未来也有生产能力,遂而得以进入体制,所以可被信任不疑;而前者,不欠人的人,为什么会有挥之不去的心虚怯懦,难道只因为他的生产方式或生产力被视同如农业社会的以物易物,是如此的不文明不科学、不可预期,因此无法纳入工商社会暨其统治机制里,简单说,当你不是体制里一枚用途明确而必要的螺丝钉,他们对你的信任因此必得眼前为凭,而且一次的银货两讫,并无法保证下一次、下下次的交易信用……,你是这样的不被信任,不被庞大逼人的体制信任并接纳,所以你心虚,所以你怯懦,尽管你可能颇有能力、也不懒惰、甚至不一定贫穷,起码不是不缴税的乞丐或流浪汉。

反之,皮夹一打开,有厚厚一串各种卡的人,是意味着被各种众多的大组织小组织所信任,所争相接纳,所不可或缺……,那样的顾盼自信,原来是来自于「我有卡,故我在」啊!

人子在世上是没有名字、没有栖身之地?

我的皮夹空空,无可填充,无能伪装,但总总我不愿意打开它的人第一眼就断定这一定是属于一名生活失败者的,于是我放入千元钞数张并长久不动用,好像它们生成是此皮夹的一部分。

皮夹虽空,但也不至于塞得进护照,我挣扎着不放进可以清楚简单说明我身分的身分证──当两千一百万人里有两千一百万张的身分证时,你看,意义又流失了──我甚至无法依你所建议我的,假做不经心的放一张写了我的姓名和电话地址的小纸条,那也就是说,不要说什么无名植物人无名路倒尸了,这早晚根本就会是一个就算好心人捡到了也无法寄还给我的无名皮夹啊。

……唉,一个多么无滋无味无色无嗅的皮夹啊,偶尔,我假作陌生人一般的审视玩味着它,揣测捡到的好心人一定会略为感伤的对之喟叹:你的主人是个多么无趣无谓的人呀……

疏淡了皮夹的伪装与经营之后,曾经一段时间,我转而小心留神起自己的衣装来。尤其是内衣裤,以随时待命猝不及防的偷情──不不,死亡的突然到访。

内衣裤是很重要的,不只是不能破旧姜黄而已,在心理学社会学乃至政治层面,它比太多东西都要能生动说明它的主人,柯林顿不是就面带羞涩的回答,他的内裤并非现下流行的宽松四角格子纹的,而是紧身接近丁字裤型的。

看看他的外交政策!

然而我的勤于换洗更替甚至重新购置新的内衣裤──这又费了我不少心思,比如我放弃淘汰了可能使我迭遭揣测的黑色、紫色或柯林顿式的紧身小底裤,几经思量,我索性在没有热心店员骚扰的屈臣氏开架式内衣柜,选购了几套纯白全棉的卡文克莱内衣,虽然它的雅痞风格并不适合我的非社会况味──这些差点引发我的亲人的怀疑,以为我有若何新的感情对象,我们甚至大吵一架,我没有说出真相,若有那样一日我先他而去,届时一身洁净的内衣裤将会使得悲痛的他想起很多个夜晚沐浴后的我,那不少美好的回忆,该能多少抚慰他吧。

但是我的准备工作并未因此终止。

必须出门工作的日子,我偶尔会经过当初我险些倒下的地点,清楚明白当时撑持我不肯倒下的那一股力量,完全靠着「不愿意此生就这样随随便便被发现并就此认定」的心情。

随随便便被发现,除了意味着状态、皮夹、衣装,还有地点。

是的,地点,我细细回想着自己平日外出的动线,发现尽管有随兴游荡的习惯,其实倒也乱中有序,起码一个训练有素的情治人员或征信社小弟就不难跟监掌控。

虽然如此,我仍努力尽可能单纯化自己的日常动线,不去那些会费人猜解的地方,哪怕只是仅仅走过。

这么说好了,我曾有一位非常正直纯真、宗教信仰虔诚、律己甚严的大学同学,结果去年他在一场有名的色情三温暖大火中丧命。他被清理火场的消防人员发现衣装整齐的燻死在该楼层走廊上。我们去吊慰同样是我们同学的他的妻子,在温馨的一起追忆他生前的种种善良行径故一定能进天国的同时,总无法完全摆脱去那一丝丝微妙隐约的尴尬……,好人同学到底去那里干嘛?

我们问不出口,她也不能答。

因此我决计不走过香烟缭绕、丑怪恶俗的社区小庙,我不愿死在那样一个神坛之前,让我的亲人以为我改变了宗教信仰。

我不愿意去大学毕业以后就几乎没再去过的西门町一带,怕遍布的老旧色情暗巷使我遭到如同我的好人同学一样的被怀疑下场,并永远百口莫辩。

从此我匆匆走过一些原本我很喜欢的宁静的、时间停格冻结的、有日式房子的幽绿巷道,不再驻足漫步,避免届时我的亲人猜测我是否在此暗藏了私生小孩、或幽会一名老情人。

我甚至不敢再像年轻时候一样随兴漫游,以免万一被发现在某个可欣赏日落潮汐的海滩,我的有卡的亲人会如何的终生大惑不解,并因此哀痛良深。

……

毕竟,死的造访这一生不过一次,所以,当为它的来临预作准备。

数百年前的拉曼查志士如此望空疾呼──

随风追逐

求情于铁石

用礼于野人

而我,害怕字迹蠹蚀,不可复辨,故铭之。

──一九九四年十月第凡内早餐

职棒六年,职场九年的春天,我初初萌生想要买一颗钻石的念头,而且要就非得是一颗第凡内的独粒钻戒,可不是其他任何品牌或老土银楼的,也不要彩钻碎钻拼嵌的……,我要一个白金指环、六爪镶嵌的典型第凡内圆形明亮切割的钻戒。

为什么呢?

为什么非得是第凡内的?为什么……会是钻石?

常识告诉你我,全球一般大众手中拥有的钻石至少超过五亿克拉,若是哪一天,一向垄断掌控全世界80%钻石原石的生产买卖库存的德比尔斯公司(De Beers Consolidated Mines Ltd.)失控或倒闭(虽然很不可能),再无法控制如澳洲、苏俄、扎伊尔、波扎那在内的诸国尚存地底的丰富钻石矿藏,那么,穷我所有能力拥有的不到一克拉的价值,与一朵新鲜的玫瑰花或一颗俯拾即得的美丽鹅卵石,还真难以比较得出呢!

所以与保值无关。

尽管我很倒霉的抽签中了办公室里这个月的会钱,被迫拥有一笔七、八万的闲钱,我不能出国,因为已经无假可请;我当然不会傻到存银行定存活生生的被通货膨胀给吞噬光;我连无风险的低利借人都无人可借呢;房子和看得上眼的车子买不起,而且多少我仍然有些心存侥幸,也许未来的结婚对象会拥有其中一二,或至不济到时再在爱情的催眠下甘愿一起辛苦努力吧。

但也不是有一笔闲钱才有这个想买钻石的念头的,以往,每逢中签或会尾,我几乎不需任何考虑的选择出国旅游,或做一项有效率、理性的开销,例如搬迁到我喜欢的区段巷子里的顶楼违建套房,预缴押金和全年的房租;我还投资过以前工作过杂志社的年度增资;我也曾经抱着有去无回的心情给老爸帮助大陆亲戚做乡镇企业……

公元前数百年,钻石在印度首次被发现,人们深信它能保佑佩带者免遭蛇咬、火烧、毒侵、疾病、劫财及诅咒。

希腊人称钻石为adamas,意即不能磨灭。

罗马人用它来切铁。

中国人用它做雕刻工具。

所以,除了钻石,还有什么比它更适合志记永恒不渝的盟誓?

美钻传真爱,此情永绵绵,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留传。

……

广告这么说。还真令人毛骨悚然呢──当然我不是指真爱或绵绵真情什么的──不朽、永恒,想想看,当你拥有的东西会长命于你、甚至不灭永存,它不因你、它的物主的不在而不在,好比说你喜欢的那颗四四.五克拉,以其不祥的传奇历史名闻于世的HOPE蓝钻,此钻因其切割后最初购得的主人亨利.菲力.Hope得名,它在害遍了历届主人后,目前收藏于华盛顿史密桑历史博物馆。

FLORENTINE钻,重一三七.二七克拉,美极了的金黄色钻,双玫瑰式切磨成一二六瓣面,是最有名的意大利宝石,相传最初由法国公爵所拥有,后来辗转落入奥国国王手中,最后随奥匈帝国的灭亡而不知所终。

不用说了,它大约像一只异教神像的眼,兀自闪着冷冷的光辉,在某一架王公贵族散落的枯骨堆中吧。

一点点的不公平、一点点的恐怖……,为什么?为什么想拥有一个肯定在你身后会不朽不烂的东西呢?

年前不久,我很莽撞,因此反而成功的邀约了一名据说久已不接受媒体采访的,该怎么界定她,她曾经跨足过两三个圈子,最初是以写作类似保育文章起家的。之所以说因为莽撞而成功,是从我的同事们脸上压抑但仍然掩藏不住的波动中看出,原来我中了大奖!

比较愿意与我彼此示弱的小慧告诉我,她们根本不敢找那位作家,以下就称她为A吧,因为A近年打死不上任何形式的媒体,听说就算你千方百计打听到了她保密甚严的电话、并突破传真机或录音机的空档,居然直接是她本人接听,也一定被严峻冰冷的声调毫不犹豫拒绝,并且还质问你电话号码从哪里要来的,一副非要追究出泄密祸首不可的样子。

我回想着,当初我是如何让A好像没什么太多考虑就接受我的访问的……,我好像没有任何礼节的劈头告诉她,我高中时候很喜欢读她的文章,我很想知道她这些年好吗,在做什么,因为完全看不到她的消息,而且她也没有任何近作。

其实我进这一份专业杂志不到一年,大概对行规,也就是同事们心中的大牌小牌、合作的或难惹的采访对象不甚了了,没有小心翼翼的预设任何立场,反而使我显得充满初生之犊式的天真热情,让人不忍狠心拒绝吧,小慧这么说过我。

总之,我和A碰了面,而且是依我的时间我的地点,其中还因为我们公司尾牙而改约过,不过这是她的意思,她说她时间很自由,尽管配合我的上班和习惯去的地点──这简直又让同事们脸上的血脉轻轻跳动了一下。

距离上一次看到A,可能有近十年了,不过那次是隔着遥遥的人群,她和一些前来声援的社运人士一起,我们坐在校钟下进行第三天的绝食抗议,我这么告诉她,以作为我说「你都没有变耶」的证明。

A并不谦辞,也没任何要与我一起回味往事的意思,她且对我的问题有点答非所问,尽管我所工作的杂志不大同于其他广告气息浓厚的同业杂志,但也难以把她近于大隐于市的素朴生活哲学装进我原先预设好的主题里,我们只好很快有志一同的结束访问,一起回到平常人的模样。

这也很有趣,根据我的经验,「采访」,简直就是一场表演,访问的人假装自己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受访者则当场扮演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世事皆有一肚子独特见解的人,所以我特别喜欢访问结束的那一刻,彷彿魔咒解除,大家重新做人,我的受访者,常常连小自这家餐厅的来历或招牌名点、大至近日政经、媒体、演艺圈的热门八卦都不知道呢!

重新开始做人,我们各自重点了一份饮料,就在等待我的花茶和她的热咖啡时,她略有点抱歉的告诉我,之所以接受我的访问主要是想跟我聊聊天──

跟我?!

她赶快补充,她的生活圈子久已没有新人类这个年龄层的朋友,她认为,这是个极自然的机缘,希望我不会介意。

我沉默着,忍不住想到前不久某位高官才指示交办相关单位研究「新人类」,他充满自信肯定的语调,让我以为好像这世界真的新发现一种新人种,而且在基本的解剖学和生理特征可以使用科学方法明确检验出,好比你的染色体有一对是如何如何,你的左脑前叶是怎样怎样。

在A的眼里,不、耳里,因为她下决心受访的当时我们是透过电话,我是,新人类?我记得看过的资料里,A顶多大我十岁,但我觉得我疲惫憔悴过她十倍(不管她说的素朴生活方式是真是假),我的生活远较她说的素朴生活(就算是真的)要艰困十倍。

就在那微妙的沉默里(她非常善解人意以致误以为我在生气),我才看到她左手中指上的那颗闪着火光的钻戒,第凡内的白金指环六爪镶嵌,过往我在广告页上曾经看过却毫无感觉的,可能是她指头很瘦的缘故,指环容易转动,刚刚受访表演时,钻石一定转到手掌内以致我没注意到,现在,静静停在她手指背上,小小一粒,不会超过五十分,非常非常,素朴的一颗钻戒。

──异教的偶像,是金的、是银的、是人手所造的。

有口却不能言,有眼却不能看,

有耳却不能听,口中也没有气息,

造他的要和他一样,凡靠他的,也要如此。──诗篇二二五篇

我想起一位我曾经喜欢的浪漫男作家,他描述旅居日本时电车上看到的日本上班女性,有时即使有空位也不坐,而只静静的面窗不言不笑的凝立着,令他想到庄子里写到的尾生之信,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尾生抱梁柱而死。

后来我在别处生活情报读到,日本的职场女性,由于一整天得对客户、对公司里的男性同事和上司殷殷笑语不停,便下班后宁可面壁以放任自己一张厌烦疲累垮掉的脸,也不要因面人坐着又必须对即使是陌生同车人又忍不住得重新挂上的谦冲婉约的面具。

后泡沫经济时期,我是说日本,疲惫的职场女子,常以不可能买得起房子的闲钱例如年终奖金,为自己买一颗一克拉的钻戒,以犒赏或抚慰自己整年的辛劳,故有所谓一克拉女性。当然,我才看过这则报导没两年,已很可思议的发展到为两克拉女性了。

也是因为要犒赏抚慰自己的辛劳,才打算买一颗A手上同样的素朴钻戒吗?

Star of the South,南方之星,重一二八.八克拉,是一名巴西女奴在矿场无意中发现的,不用说,它的发现,使她因此重获自由。

依照贝魁尔在《社会经济和政治经济的新理论》的说法──出租自己的劳动,就是开始自己的奴隶生活──我做女奴,已经有九年了。

我需要一颗钻石,使我重获自由。

差不多同个时候,我日常下班等公交车的地点,一幢经年在敲打装潢的建筑物终于开幕了,是一家精品百货公司,我曾在一次穿得比较正经的时候进去匆匆逛过一圈,彷彿在逛一座现代博物馆,没有一样东西是我买得起的,大概它的营业额是靠百货公司后面那幢住有院长夫人综艺教父股市大亨们所支撑,──过多有用东西的生产,会生产出过多的无用人口──《手稿》这么说过,然而「无用的人口」,说的是我,还是供养这家百货公司的官夫人和大亨太太们?

我每天必须被迫在这里等公交车,冷雨天气,通常就得停留更久,即使偶尔没带伞,我也不愿意再进去等候,尽管它的一楼大厅有很多美丽舒适如同五星级饭店大厅的沙发座椅任人使用。

现代博物馆临人行道的一楼橱窗仍在装修,布幕掩着迟迟不开,我往往对着它发呆,藉尾生之信的姿态不去面对同样每天在等公交车、已有些面熟的路人甲乙丙。这竟渐渐成了我每天唯一很自由、很心灵的时间,我甚至为此放弃了看一份晚报佐一杯三十五元咖啡以躲避交通尖峰的习惯。

──在中世纪,一个等级只要它能佩剑,就成为自由的人。

在游牧民族,拥有马,就能成为自由的人,并有可能参加共同体生活──

如何我认为在那冷湿、等待回巢穴的时刻,一颗钻石,可以使我成为自由的人?

自然我想到小马。他的标准说法一定是,你这是被商品美学刺激控制所产生的假需求……,而我的天啊钻石,岂不是最典型标准的商品拜物教的象征吗!想想看,比AT&T、日产还庞大的跨国垄断企业De Beers,一面默默而精妙的控制全世界钻石的生产供应,又同时透过各种媒体广告大力鼓吹──尤其是爱情与钻石的严重关系。不是吗,我一些恋爱中的同事们就大有人以为,没有钻石就没有爱情,更多男人好像也真以为,没有钻石就得不到爱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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