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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天心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我和小马当然就从没过过彼此生日或圣诞节、或中式西式的情人节……等等这些商人们强力动员的节日,当然那时候的情人节,也没像现在过得这么认真。

现在的情人节,从年假结束就等于开始了,办公室的气氛不下于放假前的猜测年终奖金到底发几个月的那般诡异,这种令人紧张窒息的气氛到情人节前两天到达最高峰,每见花店小妹又送一大捧花进门来,大家若无其事的表情简直像在静待老板即将宣布与人事调动有关的消息。

但是结果往往有很大的出入,例如我们以为没有男朋友的A,她桌上有四五把玫瑰和一大盒巧克力;约会不断的B,桌上只有一把玫瑰,我们猜她那一把一定来自某厂商的老板,而那老板一定是情人节会叫花店送出个十几把玫瑰花只除了他老婆……,不过大体来说,每个人桌上总不冷清,但我得承认在我桌子还空着的那几天,确实几度必须忍着不去花店订把花送自己,并巧妙的署名知名不具。

小马在的话,不知会不会被迫行礼如仪的送我,或送他目前的情人,花或其他礼物?

没有太久前,我在喝午茶的地方翻阅一本过期不久的政论杂志,其中访问包括小马在内的几名前学运分子的近况。

应该是出国已第七年的小马,回答记者问他日后有什么打算时,小马说,等一两年博士学位拿到后,必会继续回岛内参加反对运动、永远坚守反对运动的阵营,而且不用说,自然是民进党了。小马这么强调着。

唸政治的小马,竟然无法预测不过他受访的一个月后,他以为会是永远的反对党就在台北「执政」,也不会料到当初我们一起坐在校钟下绝食的伙伴,已经穿西装打领带在上下班,并且手里握有可以做事情可以直接影响人民生活的权力了……,解严前就出去的小马,对台湾的理解想必还停留在解严前,大概也只有那样的台湾、那样的人民,才激得起他,才是他想保护想拯救的对象吧。

我觉得小马和A在这一点上都很像,在他们脑子里,「人民」是抽象的,假人似的,但他们对这个假人充满无限的感情,一说到那两个字,眼睛就会异样的水光温柔,彷彿活生生确有一个善良、受尽种种压迫、集所有美德于一身的人,在等待他们解放救援。

为什么说是假人呢?因为要是把「人民」落在我那些同事身上,落在现在的我的身上,我们需不需要拯救保护其次,最重要的,这么样好多的「人民」,是他们想保护、想拯救的才有鬼!

……这大概是为什么他们老爱留恋解严前的原因了,因为只有在那样的美学气氛下,才有他们的存在空间和必要性。

这我也才想清楚,那天对A说不上来的烦燥感,尽管她问任何问题时都带着她那一代特有的稍嫌体贴和教养的谨慎,比如她问我的政治立场时还会脸颊一红,彷彿问的是我有没有男朋友、和男朋友上过床没。我说市长选举我的选票是投给某某某,她问原因,我说因为他长得帅呀,而且常模仿他讲话的×××也甚为有趣。

A问,那我可也是同样支持他所属的政党?

我说他的政党如何如何老实说与其他党一样我难以分辨,因为你知道,他们的话都同样说得好听又无趣。

A再问,我可知道我选的市长背景,例如他曾经为台湾的民主运动受过苦难坐过牢?

坐过牢?那不是一种投资风险吗?你在他们所说的威权统治的第三世界搞反对运动,本来不是就得承担这种风险吗?就跟我们投资朋友开小店,我们买股票,有赚有赔,而且比起某些他们的前辈,他们在盛年就已经得到立即可见的收获,在我看来,投资报酬堪称合理。

我这样回答A。

A不愿意相信,继续追问我,你们新人类都这么想吗?毕竟,能不能带着一些感念他为「人民」牺牲奉献的心情来支持他?

我觉得A好天真,拜托不是纯情派的婚姻才有法律效力耶,两个有钱家族基于门当户对和利益结合在一起,难道就没有法律效力?!要是投他一票的「人民」,个个都聪明无私、个个都基于神圣伟大的理由,这样的社会早也用不着他来拯救或启蒙了,拜托我这样的理由也是一票,这一切,应该是他在之前就该预料到的。

但是,「人民」真的是那么健忘吗?A问。

不上历史课的话,他们(我也彷彿在勾描一尊活生生的假人)、他们哪有必要和工夫回头看过往,如果这叫健忘的话,他们一样健忘了国民党曾经在台湾经济发展上的一些成绩,但你不觉得国民党三不五时向我们人民邀这个功是很恶心的吗?同理。

可是这怎么叫做「过去」呢?一切都还活着、在着,都还不是历史……,A忍耐着说。

对我而言,除非强迫我上一堂超过我经验的历史课,不然我还在念幼儿园时(我当场夸张的把年纪降了五六岁),你们到现在还费尽力气在痛骂的那个老独裁者就已经不在了,我在初中时候常常被街头抗争运动害得上学迟到罚站,我考进高中那一年成立一个政党,高中三年我们的老师们少有上课不偷听股票行情的,我到五十岁之前不嫁个有房子的老公我这辈子就不可能有自己的住房……

而你们这些人,做运动的、做生意的,或是二者兼顾的做一些带理想使命生意的如我老板,我简直不知道你们在烦恼什么?比起我们这些不跟父母住,就得游离在这个城市各栋屋顶违建的游牧民族,你们都已稳有我们得熬十年才能爬到的位子和起码的房子车子──尤其一个在立法院平日什么事都不做、只消过些时就上台作势打官员、口口声声发誓并逼人发誓也像她这么爱这块土地的反对党女立委,后来阳光法案公布,平常竞选经费专靠中下劳动阶级五十元一百元捐款的她,拥有十几笔土地房产,难怪她要这么爱、她会这么爱这块土地──

谁在替谁做事,很难讲,我投他一票,是看他某次上综艺节目被摆布跳恰恰的拙样子既可怜又可爱,这样的理由拜托我觉得非常够了。

不只这样。我还回答了先前我觉得颇无聊,因此跳过不答的问题,比如说,到底我如何定位自己?台湾人?中国人?台湾人也是中国人?中国人但在台湾?……

其实如果还有重新选择的可能的话,我比较想当日本人,或什么事也不用做的在伦敦待一整年,要不去温哥华西雅图住一个夏季,不然只好去加州喽,像电影《重庆森林》里的王菲,什么理由也不需要。

我还告诉大我十岁的A,从来我以为电视就是长在每一家客厅墙上的东西;从来台币就是与美金一比二十六大陆东南亚人人都爱的强势货币;从来中兴百货就在那里,不然「逛街」「流行」是什么意思;从来民进党就存在;从来陈水扁就是台北市长──你只要看过电视晚间新闻里那些抢着跟他握手和挤在他身后朝镜头比「耶」手势的小学生,你就知道我哪有夸张──

A说的「健忘」,我以为是建构巩固新的记忆所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呢。

CUBAN CAPITOL,重二三.○四克拉,我觉得最美的一颗圆形切割的金黄钻,采自非洲矿场,不过它并不是镶嵌在任何珠宝首饰上,而是被嵌在古巴首都哈瓦那的一处人行道上,以作为军用道路指标的用途。

钻石与革命。

钻石与卡斯楚。

不用说,还有钻石与俄罗斯──不过我说的可不是那颗目前收藏于俄罗斯钻石库中一三.三五克拉的PAUL I,这颗镶嵌在印度皇冠中央的紫红色钻石,曾被俄国皇室所拥有,为了纪念保罗一世,故名之──

俄罗斯计划明年开始在一个长两百公尺的风洞中制造合成工业钻石,这个风洞原为了测试火箭与弹道飞弹在重返地球大气层时的反应而造的。机器制造中央科学研究所的弹道技术主任帕维尔.科亚可夫对路透社记者说:我们的目标是使这个设备更有经济效益。

更有经济效益?科亚可夫和他的研究人员将不锈钢片掷入风洞管中,让钢片以十倍于光速的速度撞击一块生铁,这个撞击会造成生铁中碳的石墨碎片转变成钻石粉来。

于是乎,一个三十公斤的生铁块可生成二百五十公克的钻石粉,科亚可夫说,他们正在更新设备,以生产较大的钻石,最大的预计可达两千克拉,是现今最大钻石「非洲之星」的差不多四倍。研究所打算每年作业四十次,每次生产一万五千克拉,预计一年可产六十万克拉的钻石。

俄罗斯与六十万克拉钻石。

我紧张什么!

不改其志。

就在此时,我等公交车的那家博物馆被帷幕遮蔽、装潢施工好久的一楼精品专柜开幕了,谜底揭晓,是第凡内珠宝公司。

对此,我真是错愕不已,没想到好一阵子以来每天唯一的心灵放逐时间所默默面对告解的对象是它,这简直使我有如拜金牛犊的异教徒一般。

但是这种荒谬之感很快就被它所散发出来的吸引力给取代。冷雨、交通号志快故障光了的黄昏,我面对它的时间随着等车时间更加漫长。

原来它贩卖的不只是珠宝首饰(这都是我在人行道上透过落地玻璃墙日复一日看到的),它有银制的文具餐器、有绘着精致花卉的陶瓷器、有手表、丝巾……等等商品美学制造出来的假性需求,的确我在面对帷幕揭起前并一无所缺,现在,每一样东西都因为我的想要而感到缺乏。

我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严酷的雪夜里踮着赤足看窗内的人家在欢度丰盛温暖的圣诞节。

我决定要买一颗第凡内的钻石戒指,在情人节那一天,尽管我的办公桌上明显缺乏的是一把玫瑰花和一盒巧克力。

为什么要在情人节呢?

我早已经不打算接受同事们的游戏规则,好比不经意的问你:「你要在哪一家吃情人餐?」想当然耳「你有情人,所以一定会去吃情人餐」的语法,只为了表示所以当然她也一定有情人餐和──最重要的,情人。

所以我当然不是为了情人节次日好戴在手上向同事们做无言但绝对清楚明白的炫耀。

……

──劳动创造了美,但是使工人变成畸形;

劳动用机器代替了手工劳动,但是使一部分工人回到野蛮的劳动,并使另一部分工人变成机器;

劳动生产了智慧,但是给工人生产了愚钝和痴呆;

劳动创造了宫殿,但是给工人创造了贫民窟;──

我回到《手稿》所说,因为我的劳动所创造出的贫民窟,它虽位于冷风长驱来去的公寓顶楼,却冷湿昏茫犹如地下室,因此跟随我流浪的马与剑、咖啡机与床头CD都生锈阵亡不能挽救;我的一条心爱的Wedgwood大手帕、与同品牌的红茶杯一样有着野莓蔓藤的图样,但其洋溢的春天野地的气氛也无法遮挡掩盖住其下两大箱因为害怕搬家而不再打开的书,这是我喝东西和写信写日记的桌子;一床海军蓝ELLE毛巾被罩着房东不准我丢的简陋木床,床底满溢出待洗的衣物所散发出来的异味彷彿小马还和我住一起的时候。

──野人在自己的洞穴中(这个自由地给他们提供享受和庇护的自然要素),并不感到更陌生,反而感到如鱼得水般的自在;穷人的地下室住所却是「具有异己力量的住所,只有当他把自己的血汗献给它时才得居住」,他不能把这个住所看成自己的故居,相反的,他是住在别人的家里,住在一个每天都在暗中监视着他,只要他不缴房租就立即将他抛向街头的陌生人的家里──

《手稿》一百五十一年前这么描述过我的地下室。

我把所有能发亮的灯都打开,歪在泛潮的印度棉毯上看快到月底我都还没打开的杂志,我订了包括国外在内的四份综合专业不一的杂志,算是一笔开销,尽管我在公司或附近的茶艺馆、或站在书店就都可看到,但拥有它们,不知为什么要比拥有一支美丽颜色的香奈儿唇膏、比定期做有氧游温水要让我有安全感得多了──

但可以预见的是,早晚我会在其中读到A侃侃而谈她所观察到的新人类,如闻其声如历其境的生动描述诸如新人类没什么历史包袱、好传统坏传统都全丢个干净,因此也没什么理想价值观可言;新人类政治立场虚无得很,没兴趣细究政客与政治人物的差别,视从事民主运动如商业行为,盈亏自负,只有成败输赢,不需赋予光环或鄙薄……

新人类视媒体信息如神,神决定了一切的意义和价值,任何不存在于媒体信息中的事物就等于不存在,因此视知识学问当然也可用后即弃(十五分钟的英雄)……

新人类甚至失去了使用感情的能力──无论付出或索取──,只因他们确实未经历真正的贫穷和战乱离别,感情无暇如他们自娘胎出来时一样,不多也不少,所以他们只好用高分贝的音量和近乎聋哑人的夸大动作,来表达自己可能并不确定、甚至不存在的感情和意见……

新人类是男的像女的,女的像男的,性别中性化……(因为访问A的那天,我才新剪个林强式的短发,单耳穿一只K金耳环,直筒卡其裤、短军靴)。

新人类的女生在性方面要主动得多,也无传统性别差异所带来的传统负担……(如果那天我告诉A,我有时会在MTV包厢里与当时的男伴解决彼此需要并顺便借以切磋床上技艺),──或相反,新人类视感情爱欲为负担,怕吃苦,宁愿过无性的生活……(一如我那天告诉她的)。

我告诉A──一意识到她可能期待得到的答案(如我有时或常常在MTV包厢和男伴怎样怎样的)──我给了A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我告诉她,保持无性生活无非洁癖罢了。因为你怎么知道平常看起来整洁怡人的男人可能有口臭,你知道,那是非常有可能的,这年头只要在做事的人,谁没有胃病、牙病、肝病或失眠什么的,最重要的,你怎么能毫不考虑的相信对方可能如罗曼史小说里那样不择地皆可出的神勇动人,并且还随时一身整洁性感的内衣裤?万一他临场不行、或能力平平,弄得我徒然骨盆充血或一身湿脏,拜托我又不是他老婆,我才没半点道义情感愿意忍耐同情包容抚慰他耶……

新人类而且习于接受影像图画、远离文字……(如果那天我告诉A,我常看《城市猎人》《蜡笔小新》,并从其中得到颇多创意点子)。

新人类成长于台湾经济起飞后,不知储蓄节俭为何物,物质倾向很严重,消费、透支(刷卡)力惊人,我建议她还可以佐以美国罗普调查机构的研究报告:这批新人类的消费力每年高达一千二百五十亿美元……(如果,如果我访谈她的当时,手上戴着一只和她手上一模一样的第凡内钻戒)。

我开始为购买一颗钻石做准备。

钻石的颜色,由微黄、褐色到罕有的粉红、海蓝、绿及其他缤纷的彩钻,唯最佳的钻石是不含任何颜色的,完全无色的钻石能像三稜镜似的让光线穿透而化成一道彩虹。──把完全无色的钻石送给女人,就如同把一颗纯洁的心交给她──De Beers公司这么说。

净度,大部分的钻石都含有非常细小的内含物,内含物数目愈少及体积越细微,不会影响光线通过,钻石也就越美丽。钻石是所有宝石中最晶莹通透的,完全无内含物及表面瑕疵的钻石非常罕见,价值因此不菲。选购女人、不,钻石,越无瑕,就越罕贵美丽。De Beers公司如是说。

克拉,众所周知钻石的计量单位,也是衡量并决定钻石质量和价值的四C标准中最容易判断的特点。良质钻石通常有不同大小、不同形状可供选择,相信她绝对不会介意优质美钻为她带来的额外重量。De Beers又说。(还真会说!)

车工,根据原石本质,钻石被切割成不同的形状,如圆形、榄尖形、梨形、椭圆形、长方形、心形。钻石是目前我们所知最坚硬的物质,且它对光线有独特的处理能力,钻石能把光线在其内部反射折射,并能将光线析分为光谱色(色散),从而产生灿烂夺目的光泽和火彩,当然这一项重任有赖于钻石切磨师。De Beers如此坚称。

坚硬如钻石,曾被认为是不可切磨的,直到印度的宝石工匠发现,钻石,是可以用另一颗钻石琢磨以除去表层,使钻石生辉。

其后至十五世纪,比利时的切磨师Van Berquem发现用沾有钻石粉的铁圆盘,可以磨出钻石的瓣面。

十七世纪末,威尼斯人Peruzzi发明了五十八个瓣面的切磨法,到现在仍旧是各式切磨法的基础。

一八七九年十月二十一日,爱迪生制成一盏使用碳化灯丝的灯,(拜托这和钻石又有什么关系!)拥有钻石的贵族富商于是发现,钻石饰物不仅可以在白日佩戴,在晚间社交的室内灯光下更可见其光灿,钻石益加大兴。

二十世纪初,Marcel Tolkowsky用数学方法计算出圆形明亮式(round brilliant)钻石切磨的最适宜角度和比率……,也就是A手上的那一种钻石,我打算拥有的。

钱准备好了──为了避免像那笑话里挑一担钞票进城,买「小姐手表一斤多少钱?」的乡下人,我还特去办了信用卡──,情人节也还没到,日日我返回我那穷人的地下室之前,总得在那富人的宫殿窗外盘桓良久,很快地,我从欣赏它的橱窗摆设、咋舌一只中规中矩的手表要价十万以上,到不可自禁的陷入进种种细节……

它的门,是有防弹功能吗?显得好重,再潇洒自在的男人、再乔张作致的女人,都得推一次──不动,怀疑是不是电动门,重新站定了,等着被扫射一次,门仍不开,只好提口大气用力推,发乱、脸红,一开始就有些狼狈。

因此,我揣摩着,如何可以脸不红气不喘的一举推动那扇真的好重的玻璃门,神色轻松的如同进入的只是一家寻常的便利超商。

而且店家不止这扇门,另一扇门不知为何始终上锁,我可别在紧张之下走错门,我就看过好多不得其门而入的优雅顾客,在透明上锁的门的那一面摸索、拍打、无助……活生生上演一齣马歇马叟的哑剧。

此外,我要的单粒钻戒所陈设的柜台在呈两个ㄇ字形摆法的最左杠上,距离那扇重门大约、大约男人六七步左右,女人穿高跟鞋约十一步,以我的步伐,九至十步可抵。地上且铺着绵密隐晦图案的东方风地毯,不致有过滑而摔跤之虞,所以妹妹你就大胆的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

店员呢?好像不该称他们为店员,有礼而沉着的男店员彷彿训练有素的英国男管家;女的呢,比较像银行女主管或空服员,个个皆控制得宜的表情,保证不会为「小姐,啊钻石一斤多少钱?」或「颜色?我要A级的。」而动容失笑。

的确没有人用现金交易。

碎钻饰物是没有鉴定书的,单粒钻才有。

……

宫殿外,我留心着购买行为中所可能发生的任何细节,与其说在学习宫廷的种种虚矫繁琐但必要(为什么?)礼仪,其实比较像在进行一项秘密周详的打劫计划。

不是吗,我甚至从来不曾有的在临睡前保养双手,以厚厚营养的绵羊霜努力按摩两手,并非为了或可漫漶指纹,实在只希望届时试戴戒指时,不致让它们照眼即被认出是一双女奴的手。

我还准备妥了那日的穿着,上好质料但透着随意轻松,并由于前述观察过地形的关系(铺着地毯),我可以放心的穿我那双高跟亮漆皮的玛莉珍绊带鞋,而不用分神担心跌跤(逃跑时?);我且去真品平行输入店买了Armani新推出的香水。(掩盖我的逃逸踪迹,就像草食动物摩挲一身尸臭借以逃避肉食动物的追缉?)

万事齐备,只差那一只七折即将可望降成五折的D&G麂皮背包,青苔一样的颜色和青苔一样的触感,各家时尚杂志上不停告诉你这一季不可或缺正in的配件,其实远看颇似军用帆布包,但直觉背上它会使我有如年轻战士一样显得精神抖擞,至于其中要放什么东西,水壶?手榴弹?行军地图?……嘿真的不重要。

一切应该万无一失。

──结果,人(工人,依《手稿》原意)只有在运用自己的动物机能,吃、喝、性,至多还有居住、修饰等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而在运用人的机能时,却觉得自己不过是动物──

小马……

反悔,还来得及。

打劫前一日,公司里的每一张办公桌上花海似的,连我也有一把香槟玫瑰,是印刷厂的小金送的,一视同仁每人都有,就像中秋节送月饼一样。

等车时,我循例在宫殿外静静伫立,未因第二天的即将付诸行动而有若何异样感觉。

但是店里一对夫妻模样的顾客吸引了我的注意。

两人皆因弯着身子在细看我那钻戒柜台里的东西而不时吸着鼻子,他们穿着打扮非常普通,象是临时起意来的,男的还拿着一把黑伞,没套上塑胶伞套,雨水把地毯滴湿了一个小圆块。但他们看得极为专注,大概在设法把每一只的价钱给牢牢背下来,总之所花的时间远远超过我看过的平均消费时间。

终于,他们直起身来,并示意男管家或女空服员前来服务。等待的片刻,女的望望男的,男的正大力的吸着鼻子,女的伸手替他拂一拂肩上的大约是头皮屑,空服员来了,为他们拿出一只一只的试戴。每戴上一只,两人都非常谨慎仔细的向空服员询问不知些什么,彷彿即将购买是幢打算住三四十年的房子。

他们大概是刚吵完一大架才来的吧……,我的直觉。

当然也非常有可能像那个圣诞节穷夫妻的故事:女的为了替丈夫买怀表链当圣诞礼物而剪了一头长发去卖钱,丈夫为了给心爱的妻子一个美丽的发饰做礼物而把怀表卖了……

我绝对不要让自己落到那样的处境,农奴的处境,哪怕有爱情。

这么说好了,我劳动所换来的工资中有近三分之一缴给了房东,尽管《手稿》说过,房东从穷人身上取得巨额利润,然而我大部分的房东们都以此租金贴补他们所必须缴交的房屋贷款,而那些房子大致不脱三至五个财团卖给他们的。

──工人的粗陋的需要,与富人的考究的需要相比,是一个大得多的收入来源,伦敦的地下室给房产主带来的收入比宫殿带来的更多──

地下室对房产主来说,是更大的财富。

舍此不提,至于我所剩余三分之二的工资,总该可以自由运用吧。

但可以确定的是,我每次的餐饮花费中的三分之一,是间接缴给了房产主,即使不考虑国民所得,想想看我们一杯咖啡和汉堡可乐的价钱,想想我们一餐五星级旅馆的标准法国菜与其他国家的花费比较(拜托别只举日本为例)。

我买的衣服,更多是缴给了百货公司服饰专柜的店租、和成衣商工厂厂房的租金。

我付的出租车车费里,也有相当一个比例是在替司机先生缴房租;我一文钱逃不掉的税金所铺成的高速公路,让不必缴土地交易所得税的房产地主开着奔驰、BMW飞驰其上。

我订的杂志周刊少说有两成以上在替杂志社付办公室和库房的租金,以及印刷厂制版厂的厂房租,以及杂志社员工们工资中的房租房贷──就像我。

此外,就算我们不肯花用而存入金融机构的储蓄,也被他们轻松超贷走,继续以一赚万的大肆炒作我们注定买不起的土地房子,迫使我等及子孙只得至死辛勤耕作才缴得起租金予他们。

我们已经变成了世袭的农奴阶级而不自知。

然而我们还以为我们是自由人,尽管命运比终生无法离开土地的旧俄农奴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旧俄的农奴还有一个可以清楚痛恶(或恋慕)的地主作对象,而我们所卖命的对象,终其一生也不知道也不得见,尽管触目所及到处都是他们的城堡和领地。

──土地所有者也像所有其他人一样,喜欢在他们未曾播种的地方得到收获,甚至对土地的自然成果也索取地租。(斯密,第一卷第九十九页)──

──土地所有者的权利来自于掠夺。(扎伊尔,第一卷第一三六页注)──

──他们从沦落的无产者的恶习中也抽取利息,如卖淫者、酗酒者、抵押放债者(以及买钻石者?)──

大概正因为我们以为自己是自由的,日子,才过得下去吧。

我不知道一辈子打算待在反对运动阵营的小马为什么不再谈阶级问题。

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免于那样的处境、农奴的处境,使我重获自由?

是夜,我推门进入第凡内,门不轻不重恰如我长期所观测揣摩的,我且走了不多不少整整九步到橱柜前──总之整个过程皆在我预先掌握之中,前后费时十七分钟略超过估计,只因为情人节晚上的顾客大约是平日的四倍。

我的利落迅捷的打劫行动惊动了身畔一名年纪打扮都很像A的女人,她原先正弯着身子专注打量柜里的钻戒,未吸鼻子,只故作不经意的扫了我一眼,眼里清楚明白只有一句感叹:「新人类!难怪!」

未闹笑话,也未触动警铃,我带着我的南方之星离开宁静宫殿一样的第凡内,挤公交车回我的地下室。

我将地下室所有能亮的灯全都打开,褪开包扎的白丝带,掀开知更鸟蛋蓝的纸盒,普鲁士蓝的丝盒打开,它,在那里了。

它的身分证如此描述它,它是明亮圆形切割,重有三十九分,匀称度是good,净度是VVSI含极小瑕疵,颜色是H级接近无色,此外,还煞有介事的一串数字介绍它的切磨比例,彷彿女子的身高体重三围尺寸……总之,它想尽办法告诉你,它之于这世上其他所有的钻石是如何的独一无二……,资本主义商品美学的伪个体化。

霍克海默。阿多诺。

──斯密的二十张彩票──

──扎伊尔的纯收入和总收入──

如何费解的谜语和密码啊……

然而我的南方之星,确实为我的地下室带来了难以形容的光灿。我以右手拈起它,并以情人的款款深情之姿缓缓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心中涨满了宁静的快乐,彷彿、彷彿那个偶然在南非橘河河畔玩耍并拾获了EUREKA的小男孩。

EUREKA,原重二一.二五克拉,雀黄色,它的发现,吸引并开启了无数争相前往南非开采钻石的人潮。

──一九九五年七月匈牙利之水

这是一个两杯老酒下肚、与我差不多年纪、样貌、职业的中年男子告诉我的事情。

自然,循例必须交代一下时间和场合。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我们共同的朋友──我的大学同学、他的高中同学暨同乡──所邀请的聚会上。聚会在一家大型违建街上的小型啤酒屋,受邀者陆陆续续的来和离去,但大约始终保持十来个。当晚的主客是我们共同好友的好友,据说十数年来没回过台湾,此次返国大约也不是赶现在爱台湾之类的流行,因为听说他要把公司或他要被公司、移往调往大陆什么的。

就在那时候──该发酒疯的正high、不肯喝的正百无聊赖偷偷看表如我──,我并不认识的他,接下去就叫他A吧,A酒鬼似的抓着个空酒杯,晃荡着向我走来,笑咪咪的先为自己的鲁莽抱歉一声,随后真正非常鲁莽的问我:「你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待我明白了他所说的味道真的就是字面上的那个意思,我假意礼貌的嗅嗅自己凉爽羊毛西装的两袖,然后双手一摊,表示碍难嗅出。

A放下酒杯,热心的协助我,抬起我的手肘凑近我的脸孔,敦促我再闻,满脸的期待。

我只好再嗅,不慎嗅到刚刚沾到的烧酒蚬仔的蒜汁腥臭、湿纸巾努力抹过的廉价、比××花露水还廉价的、简直不该说它是香味的味儿,还有……

他看出了我的「还有」,快乐的说出答案:「香茅油!我有三十年没闻过了……」A深深吸着气。

想起来了,梅雨季开始没多久,妻苦恼的发现又疑似有大白蚁的踪迹,放弃了连用了好几年的樟脑油加酒精,不晓得哪里弄了一瓶其上只写了香茅油三个大字的维大力黄的液体,擦遍衣柜内外,其味道足以薰毙包括人蚁在内的所有生物。当然,我的衣物,尤其吸味良好的毛质西装都在其中,不过,那是梅雨季的事,其后西装少说也送洗过三四次以上了吧。

A不顾我的证实和夸赞他的好鼻子、只管自顾自的说:──那时候,整条街上、事实上整个镇也就只有那么一条街,整条街上日日夜夜都是香茅油的味道,我到大了才知道是熬了外销到日本去的,我大舅妈牵着我的手,先去办什么事忘了,然后去最大的一家百货店,我现在想大概不超过十坪大吧,去给我选衣服,选好久,和店老板娘交谈用的是日本话。我之所以耐得住性子,是因为一会儿还会去买那时候我想得要命的玩具,可能是一把塑胶枪或关刀吧,……我已经三十年没有想起我大舅妈,根本忘了有这人,因为那不久他们就离婚了,可是有一段时间我是和她一起过的,她跟我一起睡,替我洗澡,妈妈一样的洗拭逗弄我的小鸡鸡,我爸妈哪去了……,我想她这样日夜黏我是因为怕面对我大舅的关系,我大舅在外地工作,周末才回来,回来前,她一定陪我睡得死死的,起码我是睡得死死的,也有一次被很可怕的吵声给惊醒,我大舅正在又踹又踩我大舅妈,榻榻米上他看起太高太大了,我舅妈好像在哭,唯一的反抗声好像就是制止大舅踩到我或别惊醒我……,现在想,到底是单纯的夫妻打架吵架,还是狂暴的性行为呢?……他们始终没有孩子,把我当成是自己的孩子是不用说的,她常用日语叫我「宝将」(少爷),和我说话时会压低着身子、或蹲下来,一面对话一面替我整整衣服,就像我们在日本电影看到的那种妻子对待一家之主的样子……,我真的有三十年没再想起她了,虽然她好像一直就住在镇外不远的娘家,可是你知道那时代离了婚的双方就跟仇家一样,我外婆甚至不准任何人提到跟那个女人有任何关联的事,我舅妈身上有一种好闻的粉香,不是香茅油,可是现在和香茅油一起想起来了,她身材很苗条,不过也许是綑綑扎扎出来的,我看过她穿内衣,和现在那种调整型内衣差不多,勒得很辛苦,胃压得平平的,奶奶就显得尖尖的,她可能很爱美,常常拿日文书刊去街上剪布要裁缝照着做,可是做来做去好像都一个样,跟我太太去年开始买的很像,就是那种贾桂琳、刚死掉的那个、欧纳西斯、肯尼迪的那个贾桂琳穿的样子,她们那时候的流行很奇怪,我现在全给想起来了,她们外出时都爱持一个小藤篮,上了粉嫩颜色的亮漆,例如我舅妈就有一个奶油色的,好像扣锁被我玩坏了,就干脆让我拿去玩,装弹珠或装小虫子折磨时当监牢用,不过也有几次是当那种还没长毛的黄嘴麻雀的育婴室……

我忍耐着听,拜托千万他酒醒后就忘了有我这个人,我一点都没意思要在这样的基础上发展哪怕只是哈啦打屁的友谊。

当晚,洗完澡出来,见妻正微皱着眉在边挂我的西装边嗅,她通常都用嗅来决定衣服该不该洗,那真使我窘迫极了,不只一次我阻止她嗅我当日换下的贴身内衣甚至袜子,表示那不花脑筋(鼻子)谁都知道该洗,为什么还要去闻它?

妻不止一次回答我,「我只是要证明一下它确实值得一洗。」心情好的时候她就这么答。

为了阻止她抱怨我袖口腥臭的蒜汁,我问她我们那香茅油哪儿来的,她说是朋友从乡下的娘家带来的,可以防蚊,很怕小孩得登革热或日本脑炎,于是她想同理应该也可以防白蚁,就讨了一瓶来,问我怎么样,我说那味儿很奇怪不觉得吗,妻看我一眼,「不早说!」

不多久后,我又遇到了A,在一家、该怎么说、台北现在有很多这样的地方、原意只是一道吧台几张小桌、专业卖咖啡的,后来愈来愈多像我这种下了班为躲过交通拥挤只好在这里打发时间的人口,顺带卖起调理餐包、一些轻食、又研发出一些奇奇怪怪名字和口味的三明治我都不敢试,更后来,干脆也卖起几品调酒。

A和我,就正隔着几张桌子各看各的晚报,我们曾在同时翻摺报纸边打呵欠时互扫过一眼,冷冷的,我暗自庆幸果真酒醒他不记得我了。你难道不是吗,年过四十以后,我完全不愿、似乎也无力聆听别人的心事,这个别人包括妻子,和我自己。

很多时候,我试图说服自己,这个世界不过是许多地狱中的一个。

BB叩响,是妻,在娘家,她也常以包括逛街购物或陪老爸老妈一起看连续剧等等方式来打发过交通拥挤时间,而后再叩我去哪里哪里接她,好开车一道回我们尖峰时间得两小时才能回到的市郊的家。

我以饮酒之姿仰头喝尽了残冷的咖啡,起身去吧台对正在做果汁的妹妹、要她在我的咖啡卡上涂销一格。

「香茅油!」

我竟闻声回身,什么跟什么,这难道是我的名字吗?

当然是A,笑咪咪的,大异于数分钟前我们曾经的冷冷互扫一眼。

A坚持留我再坐一会儿。我无法拒绝,可能以为自己是他那个帮他洗澡陪他睡觉的大舅妈。

A点了两杯长岛冰茶,我阻止他,说我是不饮的。他也不取消,未有时间阻隔的继续那晚的话题──我后来打电话找她,我大舅妈,她去年退休的,一直没变是她以前教的小学,我有一次硬要跟她去教书,坐在教室里,教室可能是日据时代盖的,破损的墙壁露出黄泥混着稻草梗,怪哉倒也硬得很,得用指甲用力抠,才抠得掉一点灰泥,那时候是夏天,教室前面落了一地的缅栀花,你一定看过,枝桠很粗很稀,就是那种黄心白瓣有人叫鸡蛋花的,花味很淡,但只要谁给我一朵闻闻,我一定能脑筋不花的叫出起码当时她班上的十个学生,要是再给我随便哪个学生腿上的脓疤味和紫药水味,我可以把班上的男生模样全都想起来──

长岛冰茶来了,他拿起一杯来,也不喝,嗅了又嗅,「4711,××」,对我而言,他喃喃说了一个数字、一个可能是人名的两个密码。

A短暂的出神了一阵,直到我相信有一阵气流穿过我们(可能又是我身上散发的香茅油味儿),他重新回复一脸较之刚刚要显得熟悉多的表情继续说──结果她的家人,也是我小时候跟她回娘家时喊过的亲戚说,她不久前死了,跟我外婆差没几天,我想,搞不好她们暗中一直在较劲,拚谁比较晚死,像慈禧和光绪那样,像蒋介石和毛泽东,结果一样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成生命共同体,一个没了,另一个的生存意志也顿时丧失,我想我舅妈一定很怨怪我外婆,觉得她的婚姻完全是被她破坏掉的,你知道她,我舅妈,是个很矜持的女人,矜持到无能捍卫她和她的婚姻,就算我外婆真的有意无意在侵扰她。我记得她很爱生闷气,常常吃饭时间还在楼上,不开灯,不知在哭还是在生闷气还是在睡觉,反正就是不肯下来吃饭,我外婆就会差我捧个托盘上去送饭给她,常常有干煎的赤鯮,有一次我在楼梯间突然发起贱,抠了一颗鱼眼珠吃,好腥喔──

你要以为他说的只是有关两个死去的老太婆和一颗好腥的赤鯮鱼眼珠的事情,你可也就错了,不过我也差不多就在那时与你此刻的反应差不多,我清楚强烈的看着手表,表示时间真的到了(天啊我宁可在岳父母家一起看《东京爱情故事》)。

他放我走前,卑微的恳求我,能否在下次的自然见面时(他说他的公司离此不远),能否不情之请的给他有关香茅油──,我赶快打断他,保证尽快弄到一大瓶香茅油,快递到他的公司或家(总之顶好不需再见面)。

A闻言非常不好意思,但仍一鼓余勇要求,能不能给他一件我衣柜里随便什么不要的东西,比方说旧手帕或松掉袜口可丢的袜子──我拜托他可别说到什么太小的内衣裤──他急急解释,不只是香茅油,还有一些复杂的粉香味,加起来是那时候舅妈的味道,「我很想保存。」

除了妻子,多年来我已没听过泛着水光的大人的声音。

我答应了A。

我在衣柜里找到了一件某厂商庆祝地球日所送的环保T恤,我还担心因为塑料袋未拆封的关系会使得味道有损,便要他鉴定。A接过去嗅了嗅,笑看我,「谢谢了,配得正正好。」

配得正正好,彷彿我是香水师,或该说,妻是香水师。妻喜欢在衣柜的每一个抽屉里放上即将用罄只剩几滴的各种香水瓶子,乱中有序作法似的,我始终不以为异,因为并不知道那会使我带有气味,即使有,也早该被公司那些女孩们所散发的不同品牌不同调的香水味给浓浓盖住了,天啊它们造成的空气污染往往比菸味儿更甚。

象是为了答谢我,他说了一个比两个老太婆和一颗腥鱼眼珠要有趣得多的事。

──严格说起来,这场灾难大概起自于一九九○年──

九○年?民国七十九年?先让我想想该年可有什么大事……,年初,元首跌破全国人眼镜的挑了一个没有声音的人做副总统……,国大恐怖的山中传奇……,愚蠢难看的政争……,年中,元首又在全国皆曰不可的情形下擅以军头为行政首长……

A的灾难,不知起自前列者何?毕竟依他的省籍,肯定那批陆续被斗垮的张账房李院长王军头都不是他老子或祖上。

──一九九○年,关税货物税大降,台币暴升,香水大量进口,不再是什么奢侈品了──

噢,我恍然大悟,所以A的老婆大概和我妻一样,一定不免花了一些在我们看来实在不怎么理性的钱购买香水……,不过,这如何都不足以称之为灾难吧。

──你知道有所谓的十年一度这个说法吗?

我老实的摇头,愿闻其详。

──我忘了这是不是日本人的说法,就是指那种很了不起、令人深刻难忘的性爱经验,因缘际会十年才可能有一次的,不管我们这辈子做过多少次,从十几岁开始,能者天天、不行的或缺伴侣的一生也有个百来次……,总之就是在你临终之际,你还能清楚强烈记得的,一生不会有几次的──

……是的,一生不会有几次的。

其实一切是那么样的重复,若勉强把每次都做下记录,可能不出三百字就辞穷,或重复抄袭上一次、上上次的字句……,上上次是什么时辰?清晨?临睡?灯下?或烟蓝灰的晨曦里?……哪张CD乐声里?她穿哪件睡衣?怎么开始的?有没有异于平常的任何细节?……

不过才上上次,就已经记不清了。

当然,这可能是规律忠贞的婚姻生活之必然。

我等待着眼前这名才见过三次面的男人告诉我他的十年一度。

──关键不在十年一度的难遇难求……

他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样子,我不禁猜想会不会是我身上的香茅油加粉味儿正干扰着他。

──嗯,我老婆……

自然我有点吃惊,他十年一度的对象是他妻子。

──嗯,我那老婆……

显然他那老婆较之我这名大舅妈,要难以描述得多。

──我老婆,很疯狂的,我们有两个小孩,都还唸小学,她都不怕吵醒他们,不过这不是重点,你知道吗,只要一有什么新品牌的香水进来,来台湾,她一定第一个去买,然后真的是「穿」香水,全身上下抹得浓浓的,整个人都在烟雾里我简直无从分辨她。那样的夜晚,我的天,她简直拿出她学生时代期末考的精力功夫,做得之认真之执着,有点像那种狐啊妖啊什么的,必须在天亮之前把你的魂魄精气给吸个光光……,所以那些香水史,大概可以说就是我的十年一度史,好比随便说你身上有(他笑起来),可能是内衣部分有KENZO的味道,水果味已经没了,还有一点点木头香,和东方香料的辛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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