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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天心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你不知A在想什么,二十年没回过台湾,研究的却是台湾,这回为了交一篇论文要跑一趟日本,辗转听人说起你此段时间会来,便托人传真给你,简单交代要你替她订旅馆,而且顶好能与高中时一样共寝一室抵足而眠,其余见面再聊。

为此,你没带女儿,也未邀丈夫同行。

走在通往清本町的巽桥上,马上你就后悔了,因为阴冷而提早上灯的地灯把清澈的水面照得极清楚,鱼们逆水停着,一动都不动,爱鱼的女儿在的话,一定会细心地掏出早餐预留的面包喂鱼吧。你清楚记得第一次带女儿来此时,女儿才会说话不久,不解鱼事,看到鱼儿争食便大为紧张的摇着手掌大声喝止:「鱼儿,ㄅㄞˋㄅㄞˋ打架!」ㄅㄞˋㄅㄞˋ本是台语「不要」的发音,丈夫教她的台语只剩这一句。洗把脸吧,「ㄅㄞˋㄅㄞˋ!」强迫她孔融让梨,「ㄅㄞˋㄅㄞˋ!」该睡觉了,「ㄅㄞˋㄅㄞˋ!」女儿就要小学毕业了,这些年与洛匠庭园里的数只大锦鲤们结成好友,要你这次代她摸摸日本国旗那只,日本国旗锦鲤通身雪白,只大头上一丸红,争食特慢,女儿注意到,每想办法把其他鱼用手拨开,另手喂它,摸摸鱼头,它也不走。

你好几次坐在室内喝咖啡,隔窗看她蹲踞在池边,因太过热心喂鱼,整个人俯身水面只剩个穿着小花内裤的屁股蹶朝天。

你不由加紧脚步并决定走捷径,彷彿只要夜黯前赶到洛匠,你仍可以看到五岁时、蹲踞池边喂鱼摸鱼的女儿。

拾级上八坂神社,神社境内幽黯无人,树潮森森涌动,你提醒自己并非在台湾,便放心穿越,不忘神前匆匆参拜祈福,掷一枚铜板,拍拍手,神明请醒来听你心事,你合掌闭目,但愿此行不致是一场灾难。

──春天和煦的斜阳柔和地照在古老招牌的旧金字上,反而给人一种寂寞的感觉,店铺那幅厚布门帘,也已经褪色发白,露出了粗缝线。唉,平安神宫的绯色垂樱正竞相吐艳,我的心却如此寂寞……千重子暗想。──

为什么会想到「灾难」这个词呢?

除了鲁莽和以往一样,你简直不知A在想什么,最后一次接到A的信息是她寄来的一张西式婚礼卡,上印着与某某某(你试图拼出可能的中文名字)于某月某日在新泽西州的某郡某教堂结婚,那是A在法律上的第一次与人共同生活。你甚至不知道她目前是否还在婚姻状态,当然这些都与隐约的灾难感无关。

那不然是什么呢?你把咖啡趁凉前喝完,仍打呵欠,早上的一场折腾、中午三小时的飞行、傍晚低温加上低血压,不须照镜子,你清楚看到自己的模样,冰风造出的细纹在原本上妆甚佳的白瓷脸上冰纹一样的展开,发丝瑟干蓬乱,眼下晕黑,嘴唇发白或发绀,你没有精力再疯狂,你每天得睡饱九小时,服三种维他命丸和深海鱼油和贝塔胡萝卜素,你且勤于洗澡洗头,害怕日复一日加深的咸味被人嗅出,你不知道A变成什么模样,她足有发胖的条件,一米七平肩的骨架加上二十年的美式饮食习惯,可以挂上好多斤肉。

你无法再如十七岁时一样,结伴出游外宿数日甚至可以不带任何行李盥洗用具,你们常常约了在公路局东站或西站见,两手空空只拿一本诗集或其实读不懂的叔本华,少少的盘缠塞在牛仔裤臀袋里。奇怪那时好像不用洗脸刷牙,甚至不用洗澡,一觉起来好汉一条,眼睛发亮,口气清新,如何乱吃都无法长肉。

尽管因此你犹豫了好久该不该照A要求的共寝一室预订一间twin,你不能想象必须在仅容旋马的狭小日式商务旅馆里与A相对好些个夜晚,你不能面对必定会留在浴室里的咸味和毛发,当然更没办法接受肯定A也已出现的体味,你一定会背对着她睡,梦里也要小心睡着,不可呓语不可乱作梦,以往的猫咪呼噜也许不见增大,但比较象是松了某颗螺丝钉零件欠修理的机器,松松的震动,内含金属声。

A的鼾声一定变得好大。

你从来没再存念头与A还有见面的一天。A出国之后的读书就业一直不脱Peyton Place艾莉来来去去的那些小城,头几年,她给你寄过枫叶,辣椒红玫瑰红的美丽枫叶,可是真大,大到必须用十六开的封套邮寄,你竟有些失望,因为真的太大了,与你曾随意的幻想非常不同,但你仍收藏好,一直到女儿上小学有收集标本的功课时,你大方的全捐给她,十年了,鲜丽依旧,塑料或缎带做的一样。女儿也很惊讶怎么叶子那么大,可以遮住她整个脸,和她好些个秋天来此捡拾收藏的纤致的高雄枫不同,也和她在岛上捡过的枫香不同。

女儿忽大忽小、残疾之姿的字迹在标本下写着,枫香,金镂梅科……

你懊悔非常,为什么会在宝贵的假期选择与A见面而舍弃女儿?

──路程很远,但是千重子和真一决定躲开电车道,从南禅寺那边绕远路走,穿越知恩院后面,通过圆山公园,踏着幽雅的小路,来到清水寺前,这时,恰好天空披上了一层春天的晚霞──

你结了帐,老板娘姊妹俩提醒你穿妥外套再出门,好冷呀,亲切得不知道是否记得你。你都没有替女儿摸国旗鱼,因为门窗紧阖且下了厚帘子。斜对不远的文?助茶屋的大黑天灯笼已上灯,门前仍有几名不怕冷的游人在排队待位。你从没进去过,可能因为每次行此都必定想起蹲踮洛匠池畔热心喂鱼喂得屁股朝天的五岁女儿吧,尽管每思念女儿的同时,女儿根本就在身边。

你决定与真一和千重子逆向而行,从西行庵、菊溪亭的巷子左转东大谷祖庙前拦腰进圆山公园,那条路上的大猫咪最多。

与女儿不同的是,你第一次来圆山公园时很惊讶他们怎么公然用了你们圆山的名字。女儿却在一次幼儿园户外教学去圆山河滨公园回家后问你,奇怪怎么学人家日本人的地名呢。你突然迷惑起来不能回答,丈夫笑女儿数典忘祖。

公园中心的那百年枝垂樱仍在蓓蕾坚硬的阶段,因此你像很多不死心的夜游人一样,买了一罐滚烫的饮料握着取暖,不忍离去。

大垂樱像一株未抽芽的垂柳,聚光灯早已打好,只等它醒来。曾经某一年春天,你和女儿在靠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雕像那隅的樱花树下席地讌饮,那盛开的百年老垂樱远远仍望得见,被聚光灯烘托得浮在高空中、烟火停格一般,也像剧毒美丽的水母,不敢多看,害怕成精怪的它会摄人魂魄。

你边吃喝边讲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的事迹给女儿听,白日里,你们且曾寻着龙马在京城里的活动路线例如三年坂近清水坂巷口的茶屋,昔年龙马与幕末志士们祕密开会的地点,高居东山三十六峰之一,可遥望二条的将军幕府城门一开警备组要来逮人了,志士们情急常翻窗跳走;行经三条河原町,路边有石碑上刻字:坂本龙马、中冈慎太郎遭难之地;而龙马的墓在二年坂临灵山观音上坡不远处,女儿在那儿捡拾过一枚摩斯拉也似的大虫茧,印象太深了,后来每回走在三年二年坂就开始催促你要去龙马墓前看看可有大虫茧,因为你老爱立在二年坂口竹久梦二寓居旧迹门前眺望脚下的市井吕闾弄,迟迟不舍离开。

其实你对坂本龙马哪有什么特殊情感,就如同有次要回那政争惨烈丑陋的海岛的前一天,你有感而发跟女儿讲起西乡隆盛的事迹,明治天皇与西乡隆盛,政敌可如此相待,像康熙皇帝的理解郑成功:明室遗臣,非朕之乱臣贼子。

小学三年级的女儿,听了好动容。

……

土番狉榛,未知耕稼,射飞逐走,以养以生,犹是图腾之人尔。

首先西班牙人荷兰人如此描述台北:草茀瘴浓,居者多病。

康熙台北湖。

其后,来采硫磺的郁永河在《稗海纪游》形容台北:非人所居。但那早在一六九七年,不能怪它,同时期的嘉南平原乘牛车行经其间,如在地底(多令人神往!)。

康熙末年,随军来台平朱一贵乱的蓝鼎元说:台人平居好乱,既平复起。

连沈葆桢也说:台北瘴疠地。

李鸿章:鸟不语,花不香,男无情,女无义。

……

不满那地方的,不自你始。

你真不想回去呀。

──「千重子,咱们干脆把这家批发店卖掉,搬到西阵去好啦,再不然,就到寂静的南禅寺或冈崎一带找间小屋住下,咱俩设计一张和服和腰带图案好不好?」──

你想起那趟大选日后的未竟之旅,你走到圆山,只见空中地底条条是路,你迷失其间,不知该如何走到你十七岁时走过百遍的路。明治桥──你后来知道它原来叫明治桥,桥上的铜灯早在一场拆建时给李梅树买了放置在三峡的祖师庙了。平直美丽的桥被一座新桥压着待拆毁,批评以往是外来政权的新统治者人马已执政四年,所作所为与外来政权一样,只打算暂时落脚随时走人似的,不然他们何以去掉那两排在你们所有现存的人出生前就已在着的枫香呢?难怪你几乎忘了原本浓荫中若隐若现的招牌:Fortuneteller,那是当时初中学生的你所学会二十六个字母后所学的第一个长单字,你曾经立过小小的心愿,长大的有一天要去那儿算命,从不加思索的固执以为围墙里是个神祕美艳的吉甫赛女人,会用水晶球为你解开宇宙大祕密。

儿童乐园居然还在,深秋的萧条之感不知尚有营运否,你很想入园,假使那充满了尿骚和腐烂朽木的龙船还在,你一定能看到船上那一个为了倾身触水而内裤朝天的五岁时的自己,你不知道去过多次迪斯耐乐园的女儿肯不肯跟你来这里,来这个你与她同样年纪时的乐园,你试着告诉她,在你们幼年的时代里,它真的和迪斯耐乐园一样好玩,不只如此,你曾经带她试图搜寻你小时候住过的村子,不远,在城北郊区,结果你在连幢的改建国宅中依远远的山势定位,大约估算出原先的家可能在哪儿,在一家便利超商的门前花坛;你带女儿去你们童年疯野的山里,吃惊它被连绵的五六幢丑公寓给吞噬到仅剩一小山巅,几步路就可轻易跨越它;你站在山丘岗径上,指着高速公路的涵洞告诉女儿那是你们的埋狗之地。你想办法重建那个秋日里五节芒淹没的原野和农人们焚草木的荒烟直上,和你惆怅极了的心境,奇怪狗都死在秋天。

消逝了的不只这些……

有一次你和友伴们在秋收后的田里烤地瓜,地瓜偷挖自农家,引火的火柴轮流每人不辞劳苦地跑回村子偷自家里,技术太差了,五、六盒自由牌火柴点光了,只烧掉一堆枯草,红烁烁的地瓜仍好好的在坑底,百无聊赖起来,长日漫漫,你们决定往村子反方向无目的的乱走,越走发现凌空而过的飞机异常的大,你们兴奋极了,判断田野尽头应该是飞机场,一致决定要走去那里,走到那一百零一个飞机场,就等于出国了。出国,什么意思?那隐约表示比起你们不时想挖条地道到美国去,飞机场是条捷径多了。

你们走到后来都不再说话了,因为怎么会那么远,有时要经过个大粪坑,有时得穿过有狗儿叫的农家,有时甚至必须走钢索似的通过丝瓜棚旁的半朽独木桥……,要不是久久一架简直快压到你们头上的飞机飞过因而鼓舞你们,你们简直要放弃了,这时有那最小的跟屁虫从说话发出哭包声,你们不准他哭,害怕士气从此瓦解,哭声到底引来远处几名小孩,其中有一人竟是你的同班同学,坐倒数第二排,你们从没说过一句话,路队排在什么鬼地方的北势湖──天啊,难道走到北势湖了?

同学家及其亲族们家都开砖窑厂,野风旷地里一堵堵已烧未烧的蟹红灰青的砖墙堆,大好现成的杀手刀场地,你们当场兵分两国,北势湖国和精忠新村国,杀到天黑北势湖国被骂回去吃饭才散。

你们回村后异口同声向父母和大孩子说你们走到飞机场边了。描述所看到的庞然大物,要不是基隆河的阻断,你们就都出国了,真的,就差一米米,就差一滴滴,反覆强调,因为猜想他们可能都不相信。

北势湖其后三十年,你在协助小学三年级的女儿做乡土报告时,才又见到这个地名,北势湖事关清末台北建城的材料,有说石材部分采掘大直北势湖山的岩块,砖瓦系北势湖和枋寮庄的砖窑,石灰来自大稻埕河沟头的石灰窑;但另一说是石材来自唭哩岸的安山岩,砖向厦门采购,黏石用红毛土,就是精米蒸混红糖石灰,如同赤崁和其他古城的构成。

其后十年,日人拆城。

梦境一样的北势湖,再也没去过的北势湖。

日人跟清人一样,不是「廷议欲墟其地」就是「一亿元台湾卖却论」。他们拆了北势湖辛苦烧成的砖瓦,辟成三线道路,植上一五○株(爱国西路)一○○株(信义路)南岛遍见的茄冬和代表南国风情的槟榔椰子树。

茄冬半世纪后长成绿色城墙,是你们女校与男校最常议和的楚河汉界,你和A就常跟他们约在那里见,开阔的安全岛上铺着红砖,有绕树一匝的白铁椅,再亮的路灯也穿透不了浓密的树荫,便于男生们抽菸,便于你们躲过跟踪而来的好事教官,大多时候是男生拿书或新出的校刊给你们或相反,你们以高出对待教科书数倍的热情背诵着艰涩的句子并甘之如饴,告别时候不忘敲定该月末的班与班的郊游。

那时候的车真少,整个晚上男孩把你热情拥抱并试着探索你的身体都不虞被车灯曝光,你没意见的合作着,希望男孩赶快告一段落恢复正常,你好回夜读教室把第二天要考的历史给背完。汗水体热和茄冬树的树味儿鲜烈一致,当场你不知神游到哪儿去,男孩整好你的衣衫,替你肩起书包,眼里闪着星芒,这一场,一定会被传到A那里,于是你放心了。

──千重子受到莫大的冲击。她那么喜欢到村子去,又那么喜欢仰望那美丽的杉山。说不定是被父亲的灵魂召唤的吧。另外据这位山村姑娘说,她是孪生儿。那么,难道这位亲生父亲在杉树梢上还牵挂着被遗弃的双生儿千重子,才不慎摔下来的?──

动过一亿元卖台念头的日人不只在北杉山植满了树,在南岛上也努力遍植,不只是一年生的小花小草,还安然笃定的植下注定一世纪以后才会有点样子的树种,奇怪他们并没打算吃干抹净就走人的样子。

吃干抹净,你想起那个因反抗集权政府去国海外三十年不能回来的异议人士,时移势易,他一旦当上县长以后,照样把南岛最后一块湿地挪做高污染高耗能源的重工业用地。

他跟他以往批判甚而欲推翻的外来政权做的一模一样。不然何以他们敢如此做呢,当有一日你路过你们的绿色城墙,发现天啊那些百年茄冬又因为理直气壮的开路理由一夕不见,你忽然大恸沮丧如同失了好友。

你简直无法告诉女儿你们曾经在这城市生活过的痕迹,你住过的村子、你的埋狗之地、你练舞的舞蹈社、充满了无限记忆的那些一票两片的郊区电影院们、你和她爸爸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你和好友最喜欢去的咖啡馆、你学生时常出没的书店、你们刚结婚时租赁的新家……,甚至才不久前,女儿先后唸过的两家幼儿园(园址易主频频,目前是「鹅之乡小吃店」),都不存在了……

这一切,一定和进步有势不两立的关系吗?

太冷了,你回旅馆正式办Check in手续,当下决定先住进单人房,等A真到了,再决定一起迁入双人房或她另住单人房。

这个极其简单的决定一扫你几日来的犹豫焦虑,行李放进住房里,饿意立时涌上。

你依往常的习惯,先到新京极通的锦天满宫合掌祈福,宫前挂满了酒缸大的灯笼,不知供的什么神。循宫正对着的锦小路,此时的锦小路,九成的店家都打佯了,尚亮灯的几家鱼铺子正忙冲洗台面走廊,见你行经仍口上响亮的喊声「   !   !」招呼着。

你握紧钱夹加紧脚步显得行色匆匆,彷彿是商社下班赶回家做晚餐的职业妇女。一直走到武田市小店,买两双过季名牌厚袜,天气比往常冷,店里仍点着煤油暖炉,漫着柴鱼汤的香味。老板夫妇的孙女好大了,挤在收银台边看电视边做功课。当然令你想到女儿。

后半段的锦市场此时已寂静无声,你只好从柳马场通穿回四条大街。很多地方可以吃饭,但你选了对街通常用来吃早餐的Doutor咖啡。

你点了一杯当日热咖啡和一份高原热狗三明治,临窗的位置给占满了,你只好到里间的大圆桌去。暖气和菸雾使你心跳加快,不过也可能是以为会看到女儿做功课的背影。

女儿学期里来的时候得带功课以保持进度。旅馆里太挤了,常到这里的大圆桌写功课,你教她算术,教到三年级就不会了。你们不同的语言并没引起同圆桌人的注意,或该说,并未引起他们任何异样的表情,他们都练就一副见怪不怪、不动声色的面膜,因为人太多,空间太小,挤通勤电车,挤百货公司,挤咖啡馆,时时超过人与人之间堪忍受的距离界限,便都得练就漠无表情的面膜,面膜出门时与衣帽一起穿戴上,不然何以自处?

但你十分喜欢这种人不理我我不理人的状态,其中想必有不少的精神病患也不让你觉得危险,你技巧的打量衣冠楚楚的中年欧几桑,严重菸瘾一身香奈儿的两名年轻女子,金城武兄弟的上班族帅哥……,你啜口热咖啡,莫名所以的暗暗说声:「  。」回来啦。古都(下)※那儿有像树一样高大的亚述国王、色彩鲜丽的埃及浮雕、巨大的国王雕像、真正的狮身人面像,就像个梦幻世界。

──佛洛伊德

有一种天气是你喜欢的,草木鲜烈,天空蔚蓝,阳光眩目,而你恰巧在空调凉飕飕的室内、车内或咖啡馆或临窗的屋里,便容易让人失去现实感,以为外面也是如此的气温,冷,再加上反差极大的光影,就以为自己置身在某个你想去或曾去过的国度。

例如搭乘你曾誓死不搭的捷运,三层楼的车行高度,所有丑怪的五楼老旧公寓当场被削去大半,立时变回了平房的那个时代,天空因此大量的露出来,竟有旷远之意,令你好久不曾有的想起原来这是一个海洋国家,而海就在那天际不远处令人神往;有时车行拦腰穿过几座盆地边缘的小丘陵,你若成功的没被其下的废料场乱葬岗干扰,而只管被阳光翻飞的相思树林,会叫你立时想起深秋时的某地中海植满橄榄树的小岛;有时车停某站,正凌驾于某失势权贵但仍占住不走的深宅大院,想办法忽视赤道雨林味道的第伦桃丛不看,那衬着海洋色天空的小笠原松会召唤起好多人少年时必定有过的金山海滨露营;但十几层的大厦仍旧挡去天空遮住你的视野,阴郁的天气,车行在更显灰败无色的大楼与低矮违建之间穿梭而过时,你心底、你甚至以为别人心底也都会自然响起一段小喇叭乐声,伍迪艾伦在《安妮霍尔》中回忆他幼年住在高架桥下时的配乐,〈Sleeping lagoon〉,情调相反于它的歌词,赤道的月亮,沉睡的珊瑚礁,和你……,奇怪为什么会是一首描述热带岛屿的歌?

这样的经验,愈来愈珍稀了,除了平日不得不的生活动线之外,你变得不愿意乱跑,害怕发现类似整排百年茄冬不见的事,害怕发现一年到头住满了麻雀和绿绣眼的三十尺高的老槭树一夕不见,立了好大广告牌,卖起一坪六十万以上的名门宅第,它正对的金华街二四三巷一列五十年以上的桉树也给口口声声爱这岛爱这城的市长大人给砍了,并很讽刺的当场建了个种满小树的社区小公园。

你再也不愿走过这些陌生的街巷道,如此,你能走的路愈来愈少了。

你走过罗斯福路一段背后的晋江街一四五号,木门上对联般的写着:公有土地、禁止占用。第一次,你希望这个政府继续保持低落的行政效率,无能无暇处理公产,就让鸟儿和丰沛生长的樟树大王椰占用下去吧。类此的美丽废墟还有浦城街二二巷一号和七号(它们共同的隔邻三号是国大图书馆书库,但意义上并无不同)、中山北路一段八三巷三十弄五条通华懋饭店的对门,占住者是香樟怪、九重葛精、芒果婆婆……,长春路二四九号,雀榕趴在墙头,桑和大桉杵门前,隔邻的二五一和二五三倒是被人占住,二五五号的丝瓜正黄花大开,此外尚有临沂街六三巷十八号斜对门,构树、榕、面包树三国鼎立,谦卑向隅的罗汉松,可以想象种植者寓居南国的曾经一个秋日的心情。

也有屋子一角被做违建好久了,罗斯福路三段一四○巷二号;也有被野猫仔们盘据,泰顺街二六巷三号,三毛猫和花狸猫敢出来接受你的喂食,小黑猫咪猫头鹰似的坐在暗处;也有房屋己塌了一半的剖面屋,可清楚看出昭和型家屋的建材和构成,如和平东路一段二四四号和潮州街一四三、一四五号;也有一整条巷子数十年如一日不变、护城河功能的用来隔离国民党宣传机关中广中视,建国南路一段二二一巷,五九号住着二家狗,狗妈妈机警胆小,典型的杂种狗,但笑容可掬十分亲人的麦色白色等五只小奶狗却照眼就知爸爸一定有秋田血统(此段文字绝无任何寓意);四九号住一群鬼,五三号一家人,三七号一园小孩,再过去一家的占住者是你见过最技巧的占住者,无门牌无信箱,人耶狐耶?庭园里修剪整齐的栀子柚子枇杷乌桕告诉你,种植花木者定是外省人狐。

也有屋子早荒朽成齑粉遭风吹眇只存庭园和围墙门台,门台上,小型森林似的长着不灰不绿从恐龙时代就有的木贼,如师大路九二巷古庄公园正对的七号。

当然也有保存完好、至今仍有人居,可能是官家或佣人,或二者的后人居住着的,例如长安东路一段二十号,位在主后一九三七年奠基的基督长老教会后门的小蒋故居,围墙外的墙根散发着夜夜在×条通饮讌的日人所遗的尿骚味;围墙头防盗铁丝网上缠满粉红的珊瑚藤和川七的杭州南路一段七五号;有未战死未失踪的男主人在终战回来第一年种的巨大面包树如临沂街六一巷九号;也有男主人种的是肯氏南洋杉的临沂街四四巷一号;也有一样从南洋回来却选择缅栀的泰安街三巷二号之一;也有一家你无从猜测身分、幅员面抵整排公寓的泰安街二巷三号,与它平行隔巷的铜山街六巷一号探出含笑和芒果好像你外公家;但更像外公家的应该是浦城街二四巷十一号,很多人的老相簿里都有那么一张站在平户杜鹃和桂圆树前的小块水泥地上骑三轮脚踏车载妹妹弟弟的黑白发黄照片;也有像瑞安街二六四巷二三号、七号和一号,你幼时看国联电影公司拍的琼瑶电影《菟丝花》里女主角循址找寻位于罗斯福路的深宅大院应该是这里比较对,要不唯一有可能的也该是青田街一一巷十号或九巷的四号和对门一号。

也有住者认真维护其原貌,没用水泥糊了山墙上的牛眼窗或屋顶的老虎窗的,如仁爱路二段九一巷七号和九号、济南路二段六二巷四号、仁爱路三段二四巷一弄七一号,他们甚至连植物都严格护持住,只种樱和罗汉松和南洋杉,不让鸟儿们四处播种的雀榕和大小叶桑衍生,有些完好如新生南路一段九七巷三四号,炼瓦、黑杉木壁衬一株罗汉松,活活一项某某流的插花作品,也像你在东山五条惯见的町屋,再大一些的话,就可用来做社区小型博物馆如信浓大町的盐?博物馆。

但无论牛眼窗糊不糊掉、大叶桑小叶桑种或不种、川七摘是不摘来吃……,这些人家都有一个共通点,漆或不漆的木质大门上都用粉笔写着:联(联合报)、央(中央日报)、联央、联国(中国时报)或国民(民生报),从来不见自(自立、自由)、不见台(台时、台日),整条巷子无一例外,不得不令人想到阿里巴巴四十大盗以门上记号做为日后杀或不杀与否的故事,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这些人家巷弄将被也爱台湾的新朝政府给有效率的收回产权并建成偷工减料的邮政宿舍、海关宿舍、××大学教师宿舍、首长官舍……,就如同除了五二巷之外的温州街曾经的每一条巷弄,届时你将再无路可走,无回忆可依凭,你何止不再走过而已,你记得一名与你身分相同的小说作者这样写过,「原来没有亲人死去的地方,是无法叫做故乡的。」你并不像他如此苛求,你只谦畏的想问,一个不管以何为名(通常是繁荣进步偶或间以希望快乐)不打算保存人们生活痕迹的地方,不就等于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陌生的城市,何须特别叫人珍视、爱惜、维护、认同……?

──除了如意峰外,还有金阁寺附近大北山的「左大文字」,松崎山的「妙法」、西贺茂明见山的「船形」、上嵯峨山的「牌坊形」等五座山相继焚起火来。在约莫四十分钟的焚火时间里,市内的霓虹灯、广告灯都一起熄灭了。千重子看见火光映照的山色和夜空,不由得感受到这是初秋了。──

一觉起来,大厦间振翼穿梭的乌鸦的啊啊喊声,使你恍若在深山古剎,你的旅馆房间临窗正可远眺东山,八月里来的话,不需到鸭川的纳凉床,晚上依窗喝着凉清酒就可看到如意宴上燃点的大文字送鬼篝火吧。

水沸了,你冲了一杯旅馆供应的宇治绿茶袋,按开电视,一句也不懂的语言,混着茶香,是你深浓记忆里气味的一部分,有时还有百货公司汇集的所有名牌香水味,有时是冷清没有半点食物迹象的和果子老铺所点的京香和煎茶香,有时是密闭空间如车厢咖啡馆里酷爱干净的男人女人身上所散发的皂香乳液古龙水,或甚至就是中央空调里放置的芳香剂……,整个城市上空盘桓不去的气味,也许还得加上不能缺少的乌鸦味,令你,死前一定会想念吧,最熟悉的气味。

你站在御旅所左转寺町通口的丹波屋,犹豫不决该买哪一种麻糬,外裹满小仓豆、滚满黄豆粉的或馅子是小仓豆的绿色草饼?以往你都买六个一盒的,和女儿各吃三枚,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伏见稻荷大社前的、七条京阪驿的、祇园绳手通口的……,女儿不在,一定吃不完,只好等A来再买了分食吧。

麸屋町通口,你决定过街去ALBA买几把咖啡匙叉,盘算曾经赞美过你那弯刀造形的刀叉匙的有哪几个人,此外,你终于决定买那一张意大利Taitu的大碟子,上面布满了各式各样落叶乔木秋天的叶子,图鉴的画法,你曾在志贺直哉故居巷口的茶论咖啡馆见老板用同样花色的小碟盛手工制饼干,你看了好几年,因为有点贵,回岛上去时,岛上难有秋天,那几片秋色十足的叶子老会鲜明的浮在你眼前。

店员听出你是异国人,格外仔细的替你包扎以免飞行途中打破。好久以来你没这么快乐过,有了这几片不会改变、快乐的青刚栎叶、毛栗叶、山毛榉、橡树叶、白杨赤杨叶……,回去以后的很多个冬天你都敢过了。

岛上的冬天据描述是这般:十二月腊梅坼、茗花发、水仙负冰、梅青绽、山茶灼、雪花大出。

然而事实是,那日,省市长选后的次日,你徘徊在萧条的旧日儿童乐园前决定不了进不进园,倒发现榕须、薜荔、纱草夹缠下有一石碑,上刻大字:太古巢旧址。太古巢,台湾名儒陈维英颐神养生之地也。碑上大意说,陈维英(一八一一─一八六九),清嘉庆年间生,大龙峒港仔墘人。博通群史,广涉百家。咸丰九年中了举人,做过闽县教谕、内阁中书,归台后主持仰山、学海两所书院,弟子千余人。五十岁时,陈维英迁入依山傍水的太古巢隐居。日据时代相传,这是取「山静如太古」之意。也有人说,太古巢最早是原住民的一个发源地名。较可信的说法则是,嘉庆道光年间,该处原为「台哥寮」,也就是麻疯病患的集中所,「台哥」台语发音正近似「太古」。陈维英死后,太古巢逐渐倾圮没落。一九○六年,日人自其北端开山架桥,太古巢首当其冲,遂难逃拆毁的命运。

你望望身旁并肩在读碑文的陈维英老鬼魂,说不出一句话。象是一则各种年老民族必定会有的那类寓言,你们曾经不具任何知识、历史知识,与它愉悦自然的相处过活,待有一天你具备了了解它的知识,并略觉愧疚的重新善待它(虽然你以往对它也倾心相待),但它再也不一样了,与过往不一样了,这,难道又只是人或民族必定会有的中年怀旧?你不愿意承认,相信陈维英也一样,更相信此刻在你们脚底十八层地狱不见天日的明治桥也一样,因为与敕使街道同年岁的枫香不见了大半,美丽的宫?下参道变成长了无数肿瘤群医束手的景象,丑透了,你带着哀悼的心情走避,死去的,当然包括你的一部分。

同样讨厌的知识告诉你,原来凭空多出的那大足球场原址是一九二三年建的运动场,为了做欢迎还是太子的昭和南巡之用,国府初期给第七舰队美军顾问团使用,刚当选的市长在足球之夜绘过未来市政蓝图,足球场也许做为巨蛋球场用地,届时,你与更多的老年枫香都将加入陈维英队伍了。

美琪饭店什么时候成了上海商银?

城市,银行和嫖妓的基地,摩天大楼杂草式的乱长。设计帝国饭店的莱特(Frank Lloyd Wright)早说过。

你像一个去国多年的人一样,由衷的喟叹着,奇怪想不起那一家接一家的婚纱摄影礼服公司原来是些什么地方,却见圣多福教堂老样子的在那里,铁栏杆围墙上挂着同样匠气的外销油画,老样子的透过路树的冬天光影仍把油画染得变成风景不可少的部分,那曾是你们幻想走天涯的一部分,在路边卖画或演奏擅长的乐器。

这里卖画的人都是哑巴听障(你们到很后来才想到可能他们仅只是卖画人)。当初那些发誓与你要浪迹天涯卖艺过活的好友们倒都全在国外,有的做贤妻良母,有的在计算机公司做高级主管,也有随名厨老公一州一州的中国餐馆过吉普赛人的生活,也有像A一去从没回过国,另有每年暑假回国的,带着的孩子与你女儿的语言不通,无法像上一代一样变成好友很令你们失望。

你们吃顿饭,喝个下午茶,聊遍眼前事,独独不再提过往,过往很像那些被移植或砍掉的茄冬和枫香。

因此你都不愿意和别人回忆过往,并非因为新的事情太多,新的店、新的偶像、新的丑闻、新的赚钱机会、新的谁谁谁老公的情人、新朝新贵……,你猜想他们正因为能够不记得曾经存在的,才能迅速与新的好坏事物相处无间吧。这你无法做到,你甚至半点不肯感慨「旧情绵绵」变成那样,诚品变成芝麻婚纱,它们相较于过往对你来说都曾是太新的东西,你不愿与它有任何关系,哪怕只是买本杂志喝杯咖啡,因为那又将种下一场流逝的开端,否则你如何能全心慨叹奇怪晴光市场要如何才能进入,你依稀记得的位置如今布满了麦当劳佐丹奴三商巧福尼采精品或温蒂7─11米雪儿服饰HANG TEN,你彷彿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千重子一边回想这些往事,一边漫步在通往野野宫的小路上。这条小路有块不太旧的路牌,上面写着「通往竹林深处」几个字。原来比较幽暗的地方如今明亮多了。门前的小卖店也扬起吆喝声。然而,这《源氏物语》提到过的小小神社如今依然如故──

不仅依然如故,自从几年前明仁天皇次子礼宫夫妻来植过树后,香火更加鼎盛,全是祈良缘,你并无良缘可祈。过了铁道,人迹仍少,可能太冷了,你早上看NHK的气象报告,日中也只有摄氏五六度,因此樱花祭可能会破往年纪录的延后一星期,你不禁担心A短短的假期会等不到樱花正咲──天啊你晚上回旅馆可能就会看到A,你但愿她不会像很多去国多年的人一样满口英文,那样会增加你们沟通的紧张度,你也希望A不要像美国人那样不修边幅引人注目,当然你不能想象A穿得规规矩矩例如西装式外套系丝巾什么的,你不知道她是短发还长发,你们这个年纪,头发如何精心整理通常只有两种款式,短发欧巴桑头和长发欧巴桑头。天啊你们真是好些年没见了,A后来也不再寄相片给你,你最后一次寄给她就是与女儿坐在祇园白川巽桥上的。你不免害怕,你们会坐在旅馆大厅各一隅,互瞄个半天然后心里喊着:老天难道我也像她一样如此难认了吗!

出了竹林,只是平常住家,向阳的庭园里勉强有开拆之意的是很像梨花的透白的大岛樱。太冷了,料想没有游客,近落柿舍的人形艺品小卖店闭门未开,只店前铺着红丽的长木板凳未收,你决定从「去来之墓」那条路走去,记忆中,四月的某一个土曜或日曜日,清凉寺会有嵯峨大念佛狂言上演。

去来之墓在一片年纪至多八九十年的小杉林中,女儿常在林间摘采不知有毒没毒的菇和野莓,也常有不怕人的野斑鸠,女儿就更不肯走了。

杉林前的田里有时长满了鹅黄色的油菜花,那种时候连田畔的桃花都开了,有时农人在焚草叶,焚草时落柿舍院里的柿子树通常叶已落尽,墨黑的枝干上星星点点悬着落日红的柿子,应该跟数百年前诗人芭蕉所见的景色无异吧……。你每次都忍不住立誓,若你家附近也有那么一小片五十年不会改变的杉树林,那么女儿一辈子在其中终日厮混、不识字、不事生产……,你都绝对支持。

这会是一个非常严苛的心愿吗?

二尊院门前的竹器店倒是营业中,密闭玻璃屋里生着暖暖的煤油炉,你不忘记替讨厌日本人但觉得小耙子实在便利爬梳园艺的父亲买了一只,店主可能见你嘴唇冻得绀青,礼貌的说声好冷呀,你听得懂,但答不出,只好朝他傻笑。

二尊院到清凉寺的横巷是你最喜欢的一条路,你且用拉鍊式走法,不放过绕进每一更小的巷弄。

除了四时的色调不同,每一户人家都是恒久记忆中的那个样子,泡沫经济那几年曾有比较大的变化,有些人家买了车,便把庭院一部分挪做车位,还好仅止于此。砌石墙的人家高处爬满丰沛的长春藤、近山沟处则铺满了马齿苋,你忍不住摘一瓣泛着涩涩雾光的肉质叶茎,冰凉肥厚的触感很像女儿最爱跟你手牵手年纪时候的手指头;院子大的人家,有在焚烧修砍下的杉树枝叶,馨烈的魔烟险些把你催眠不去,你仍得保持步履,不愿前面不远两名双颊冻红各怀一孙在聊天的欧巴桑认出你只是游客;临着竹林土屏墙上长年悬饰着几把干芦苇的大户人家的秋田犬,老样子只望着你,不吠;没有一家的樱花在坚硬蓓蕾以上的状态,有花的话,也都只是海碗大的白木莲和血红的桩花,桩花往往开至盛极,整朵花连蒂栽倒于草绿苔地,惨丽非常。

古都的大小寺庙神社不知多少,每个人独锺某寺某院都有不同的理由,你喜欢来这个有些旅游书上甚至没提及推介的清凉寺。

起先是同情的理由,这清凉寺如同它的名一般不分四季都好萧条冷清,此外它本堂旁有一「秀赖首冢碑」,当日火烧大阪城,丰臣秀赖在天守阁自尽,遗体失踪成谜,而今数十年前,附近女子学校兴建宿舍,挖到慎重包裹良好的人首,根据包巾上的家徽图样判断是秀赖首,便重新葬在清凉寺。清凉寺除了本堂和灵宝馆参拜须付费外,境内自由无料,便见居民大门侧门穿进穿出走捷径,当然你也看过赶上课的大学男生持一盒鲜奶专程来喂境内的一只大猫,也看过上班族中年男人下班途中匆匆拐进来合掌参拜,不过骑单车来此的嵯峨野小学校的学生比较多,他们寒天也穿着短裤短裙,两颊又红又鼓像富士苹果,抢着大声说话吹牛争论,很像藤子不二雄手下那几名小鬼,此外尚有穿蕾丝边围裙来遛狗的少妇以及大量的老人们。

久了,你比较是感同其情,你常坐在简陋的木条凳上,任女儿放野小狗四下跑,来的时节若是梅雨刚过,古钟楼旁潦草的梅树林便可摘到熟透的黄梅,梅子在树上熟透时,向阳的那面会泛着很美的嫣红,但仍旧酸透了,你难却女儿盛情,吃得牙都倒了。

是这样吧,在死之前,若还有一点点时间,还有一点点记忆,你还可以选择去哪里,就像很多人急着无论如何要离开医院而回到他熟悉之地通常是所谓的家,你,会选择这里吧,因为,因为唯有在你曾经留下点点滴滴生活痕迹的地方,所有与你有关的都在着,那不定它们就会一直一直那样在下去,那么你的即将不在的意义,不就被稀释掉了吗?

你曾读过某人记忆他在死牢里的自传,他说,看到窗外如常的阳光,听到警卫在听收音机传出的熟悉小调,只要这些明天如常在着,他的死,就显不出来了。

为什么不是选择你出生、成长、生育子女并初老的城市呢?

为什么不是你来自的城市?……你坐在木条凳上,冰得像坐在水里。

告示木牌上写着,四月的第二个日曜日和第三个土曜日才有嵯峨大念佛狂言。

大概,那个城市所有你会熟悉、有记忆的东西都已先你而死了。

此刻隔着大洋想起来,它更像一条陌生、没有航标的大河,你生活其上,时不时做些妄想捞月或做些刻舟求剑之类的傻事。例如你来的前一个月,某邻国在你们岛的南北海域连续飞弹演习,整个岛便有很多人捣了蜂巢似的众声嘈杂沸腾。你是属于相信或会战起但并不害怕的那类人,缘此,当然另外尚有相信会战并且很怕、不相信会有战争因此不怕、不相信会战但还是很怕的……几类人。

你不怕,是不过因为早早发现面临重大、尤其生死存亡时,人所能做的实在不多,例如某国火山爆发,方圆好危险范围内的居民奇怪怎么都不跑人;你早弄不清的中非或巴尔干半岛现在到底是谁打谁,但那些战区百姓怎么傻傻的不赶快去国;登革热发生率如此高的高雄,怎么还有几百万人面不改色的照住不误;一年有一半时间泡在水里的东石乡民怎如此认命?……

你终于明白,其实你们啥事也无法做,你们二十四小时的生活规律如常,无房地可变卖,无余钱去银行排长龙挤兑美金,你只得和很多人一样首度希望某国国防的科技水平能和山姆大叔在波湾战役表现的同样好,射得准一点,准准的把飞弹定点射到他们认为是祸首的那人家里就好,千万别殃及无辜。真的有人这样相信,起码你丈夫一个赁屋的同事便因此迁出离官邸五百公尺方圆的租住。

那些充满了笑话和聪明主意多空交战的日子里,有时你站在街口等红灯(有一次等好久,因为阁揆要回家吃晚餐),看着街景,忍不住想,这,会是最后一眼吗?那就记下它吧……,发觉好难记,不特别提醒自己的话,向左望向右望,无一例外被各种丑怪市招包裹着、住商不分的五层七层十三层楼幢,骑楼人行道挤满了摩托车槟榔摊消防栓垃圾桶,天啊老年痴呆提早病发这是哪里?!三重?中永和?新庄?台中重划区?台南重划区?……

是一条没有航标的大河,偏你不信,老想不止两次插足同一条河流,三千年了,不改。※当我死时,你会发现白橡树印在我的心版上。

──梭罗

白橡树最高可达三十五公尺,叶子呈裂齿状,美极了的温带乔木,季节正巧的时候,树下常落一地造型可爱的橡子,女儿在迷 ?龙猫的年纪,每天捡拾一衣口袋把它当作  栗子,旅馆桌子堆不下了掉在地毡上,清洁工倒也从未把它们当垃圾清掉。

诚实的说,印在你死前心版上的,当然不会是白橡树。

会是什么呢?

走过寻常的烧烤店,你被薰得热泪盈眶,或许,或许是那××食堂吧。××有时是老板的名字,阿水,阿旺,有时是小镇的镇名,铜锣食堂什么的,食堂的广告牌店招从南到北一律漆着原意可能是海洋的褪色的蓝,四周画着红色的鱼、弯曲身躯的虾,一丝不差的好像现在遍见的各种加盟店。食堂大多位于小镇热闹的中心,通常在纵贯线火车站旁,你外公去远处出诊或北上开帝大医学专科同学会的日子,外婆就抛开先生娘的身分,揣着私房钱,挑一个最疼的第三代,很长一段时间是你,去食堂切半只白斩黄油鸡和麻油腰花,这些都是外公平日严格控制外婆的高血压不准多吃的。你哪爱吃这些,一心只想吃金刚糖球或是腌芭乐,因此火车站廊下的小饭仔店才是你的圣地。你挣脱外婆,口里含着咽不下的肥油皮,溜到火车站廊下玩耍,你抱着它光滑桧香的廊柱,脸颊亲爱地偎着它,很小时候就感觉出火车站的庄严和那单调不兴旺的小镇不成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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