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不成比例的还有邮局,你有时跟屁虫必定要随你外公的司药去邮局办事,邮局特高的屋顶、阴凉森严如故事里官府的气氛叫你自动收了哭闹,你的直觉真是半点没错,百年前治台的第三任民政长官后藤新平引唐诗「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说到做到,此后十年,你们或亲爱或畏惧的駅站邮便局在全岛陆续完工。尽管你外公家不在旧日的府州厅,车站仍有个文艺复兴式的三角形山头,駅站内有着具体而微光滑无槽的托次坎柱子,不看廊下和式的木柱和木窗和粉彩蓝的窗棂的话,是典型的样式建筑。
本质上,它们混乱的风格,和你分不出是三重永和桃园的那些非洋非闽非台非违建的混乱样貌有很大的差别吗?为何前者的拆毁重建曾令人如此惊恸,难道只因为附加了记忆吗?那么女儿的时代,必定也有属于她充满温暖回忆的事物了,难道你只是像很多初老的人一样,不知不觉掉进怀旧的陷阱罢了?
……应该还是不一样吧,你隔着大洋,化繁为简的清楚看着女儿的生活动线,学校(校龄六年的学校只因更换两位校长而彻底动工两次,毫无必要的玄关挪这儿铜像移那儿,可怜的校树非战之罪的被掘起来改植他种)、家(附近的山坡被财团建成十来幢大厦空屋)、朋友家(玩计算机)、同学家(玩计算机)、堂哥家(玩计算机)、快餐店、百货公司……,当你们在鸟不生蛋的国家都可以在布置、色调、空调温度一样的快餐店里轻易点到口味价位一样的快餐时,女儿会对这家麦当劳移到隔条街口或那家31冰淇淋关门有若何不可取代的记忆吗?
当这块土地没有了无可取代的东西能够黏住人民时,人民只能无可奈何而非心甘情愿的留下……;新的统治者一定也察觉这一点了吧,难怪把社区主义高喊入云,希望藉此人民能够不看佛面(国家机器、统治者)看僧面(乡土、同胞),后者的政治正确性哪儿有人敢挑战,你何曾见过无所不批判的反对党敢对土地人民有过任何微词。
属于女儿的时代,她会记得的,或她会为它的不在而惊恸的,会是什么?会是什么印在她的心版上?
美丽的白橡树?嫣红熟透的黄梅?龙马墓前的金龟子幼虫茧?上厕所时悬夹在裤腰上的计步器掉进便池因而哇哇大哭的知恩院?哲学?道琵琶湖疏水道里的野蛤?洛匠庭园池里的太阳旗锦鲤?醍醐寺院墙口那株奥村土牛画过的大垂樱?河原町三条宝冢五楼每年一部的小叮当长篇映画?圣护院八桥的和饼?东大寺境内的鸽群和拾银杏叶?做功课的Doutor咖啡?还是嵯峨駅对面的和纸店?……她都好放心,每次还在前去的车上就盘算着,这次可以买些什么什么纸,街角转个弯就到,永远在那儿开着,从来不曾让她失望,和纸店隔几家有家叫广濑的小咖啡馆,家庭式的不超过十五个人座位,咖啡菸雾中到处散置着报纸杂志比谁家都乱,女儿总在那里迫不及待地打开新买的和纸摺起来,你透着米色蕾丝窗纱的窗口望望街景,觉得从未离开过,不论这次距上次已过了一年或好几季,无论你已经从二十岁到四十一岁。
大概是这个原因吧,清凉寺永远会在那里,世界文化遗产十七社寺的天龙寺清水寺延历寺永远会在那儿,有着多种文化指定财和国宝的东本愿寺南禅寺东福寺永远会在那儿,二条城野野宫永远会在那儿……,但凡在只要有一点点人活过的地方,这,稀奇吗?
岛内这些年不也有许多一级二级三级古迹吗,例如你和A曾流连不去建于咸丰八年的龙山寺、以落鼻示警帮过淡水人打赢过法国人的清水祖师庙、真理街淡江中学对面的传教士宿舍洋楼……,有一年夏天,A穿着削肩T恤牛仔裤,你穿着凉鞋白短裙,两人坐在雪白洋楼的阳台短垣上不知说什么说得那样开心,不察A的某名建筑系男朋友拍下这样一张照片。
很长一段时间的每一个夏天,你总要抽空去一趟,清水街英专路口吃一碗石花冰或绿豆汤,好像你今天走到三年坂一定会到圣护院总铺去吃碗拉面和店家免费供应的和饼抹茶;有时你在渡船口下车,挤在一堆买鱼网钓具鱼丸铁蛋的观光客中,不过你一点也不烦躁,拾级而上到山腰的白屋去,苦楝树下一个人都没有,你坐在那里一下午就像你坐在冰如水里的清凉寺一样,眼下是静静躺着的观音山、右边是长老会教堂尖顶和微露屋顶的偕医馆、一八八○年建的偕医馆旁的大榕树和缅栀花,与吕基正、杨三郎数十年前写生时所见没甚么差别,你又觉得你好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一直到某一年,你带着确定要结婚的丈夫拜访你的祕密花园。如同往常一样,熟门熟路迳穿过偕医馆旁的大榕树下,你拉着他的手,边提醒他注意脚下绿苔的湿滑,穿过斜坡浓荫,豁然开朗,眼前的真理街──,不是了,是一条所有城镇县市都有的八线道宽的中山路,剎那间你竟然也想不起来原来该是什么,你像个发现尸体报了警回现场却见尸体也没了血迹也没了一切完好如常的目击者,你哽咽地告诉未来的丈夫,这里原来不是如此如此,应该好像是那样那样,慌张地漫空指东指西,总之,你迷路了。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你再也没去了。
大概是这样吧,你跨出这个管它什么两颗星或一级古迹或指定文化财什么的清凉寺古山门,不会令你失望骇异的,再冷的天,老铺森嘉的门口仍群聚着几名买豆腐的附近居民。有一天,当你死后,他们一定还是一样傍晚在这儿排队买豆腐,死后的活人世界是如此的可预期,好令人放心呀。并不是只有你这么想,一个自传写在死前两三年的老导演说,对于所有老年人天天都得真实面对的死亡问题,他唯一的心愿只想能每十年从棺材里坐起来读读报纸,知道这个世界仍运行如昔就足矣。
不是只有冰冷冷不染尘埃保存良好的古迹就足矣……
你忽然很想见A,单单纯纯的想见她,忘情的想着真的是亲爱的十五岁时候比父母比什么都与你要亲的朋友呀。
天黯欲雪,平日挤满了观光客的渡月桥,现下一个人影都没,桥显得好长好远,你把围巾重新围拢,瑟缩趋步的身姿令你想起好些年前电影《阿寒》里吉永小百合走在同样的渡月桥的一张剧照,但平阔的溪山和夹岸的人家灯火和灯笼式的路灯和桥上特有的又长又冷的风,好像五岁之前的某一刻,外公外婆牵着你站在一条同样空气的大桥上,原先你睡熟的,被喊醒下车,外公指着要你看中部最大的河流大甲溪,你们立在大甲溪上新建好的大桥上,外婆用日语向外公感叹着什么,可能是好大呀或好美呀或好冷呀,你全身罩着外婆刚刚怀抱过你暖暖的粉香,不知在忧伤什么,可能是怕黑、怕外公。
果然飘雪了,你慢慢走在渡月桥上,恋恋忧伤的心情与近四十年没再想起过的五岁前的某一刻一模一样。
旅馆会英语的办事人员回答你,并没有任何给你的留言、电话或传真。
你回房间看了一会儿新闻,并无任何空难的快报,不怪你神经质,像A她们美国人,应该是很守时守信的。
第一次你才觉得你们这种约法十分奇怪,农业社会式的,甚至尾生时代的,首先,你连她打算飞来的航空公司班次都不知道,全凭那一纸传真,A也没问你从关西空港到旅馆大致该如何接驳,只留了你传给她的旅馆址,大概,她也以为这只是个小小的古城,比起她这些年待过的大都会,这确实比你们少年时爱跑的小镇大不了太多。
这你才想,这一切,可是A在一时兴起下的邀约罢了?例如工作上不愉快,或与丈夫同居者的一次严重争吵……,这些都非常可能,不过一两小时前你不是才忘情的极想见A,以为她亲爱过你的父母、丈夫、女儿?
你穿上最暖的装备,脸上厚厚的敷一层防风的隔离霜,决定去吃寺町通和六角通交口的道乐螃蟹拉面,尽管五点早已过了,五点之前,一大碗螃蟹拉面加一盅鲑鱼亲子丼的套餐,只要八百九十圆。
吃完面,饱了,暖了,整个黄昏的恋恋忧伤遥远极了,原来是血压低的关系,傍晚时,血糖血压低,身体感到危险,就逼人去想生死大问题。
走到本能寺,才折回头,灯火辉煌的三条通,好多国内各地来春季旅游的高校生在买土产。女孩子们制服裙穿得短短的都不怕冷,挤在大西京扇堂店里大概打算替母亲挑一把美丽的京扇子吧,像很多年前你做的一样。
你已经过门不入好多回了,但它总是在那儿,真叫人放心。
三条穿到木屋町通了,你犹疑该走进去,还是走下一条平行临鸭川的先斗町。
木屋町的杨柳已抽芽飞绿了,让路灯照得翠生生的。如此叫人爱不释手难以抉择的町路在你生长的城市曾经也不少,你们就往往走在最老的重建街上,边下石阶边左顾右盼,每一条交叉而去的渺远小巷都让你们觉得错失了不知会是多大的遗憾,还有A住过的云和街、潮州街、厦门街、杭州南路等,A家在中部,中学大学就都在外租屋,房东常是已出国的政府退休官员所遗下专门负责收租的副官或佣人夫妇,依住所大小有时同时分租给好几个学生。你偶尔留宿A的住处,有时一起听也出去唸书的房东子女留下的老你们少说十年以上的唱片,那时候的歌好像喜欢在一间空洞洞的大空房里的录音效果(好比Nat King Cole唱的〈Too Young〉和〈When I fall in love〉,错过后者的四十年后可以在《西雅图夜未眠》里再度听到),真的是空空的房间,连Paul Anka唱〈Dance on little girl〉都显得好生凄凉,你们坐在老佣人太太擦得冰亮的槽木地板上跟着唱片套上的歌词唱,庭院的树太密了,带着蝉声的夏天阳光都照不进来,木屋子有些部分快朽了,冒着微甜的香菇木耳味,混合着窗前的青苔地和凤凰木彷彿有毒的刀形豆荚味,你和A交换过的一闪即逝不结婚的誓言,哪一样,A可能不会忘记?
大学时,A虽在学校登记到宿舍,可是仍然保留最后在金华街的租处,正好堆放她过多的衣物和书籍,不过更重要的是,很快的那里彷彿成了你们好几个正恋爱昏头的约会处。你在文学院某教室前等到A,问她今天回不回金华街,不回的话就钥匙借你,A说钥匙在谁谁谁另一名女孩那里,并说谁谁谁老不摺被子、吃个东西也不收拾招一堆蚂蚁,你回答A,你和×××一定会收拾好再离开,×××是你当时的男朋友,A看你一眼,咸丰七年春正月,大雪。
你和×××,心存侥幸并且不大熟悉避孕的技术,×××体外射精在木质地板上,你拭了又拭,它融入木缝里去,×××乱翻着A的书,没兴趣,遂放起房东子女的唱片,是坂本久的〈Sukiyaki〉,又是在一间空荡荡的大房子录的,二十岁的坂本久吹着悠扬的口哨,都不知道他会在二十三年后的八月十二日的国内空难里死掉。※台民喜乱,如扑灯之蛾,死者在前,投者不已。
──仍是蓝鼎元
A不借你钥匙的话,你们就没地方可去,煎熬不已地徘徊在街角,只好假装去看电影,假装去公园散步,假装谈点童年或哲学。
也曾经本来在等公交车,后来情不自禁交缠到一间老公寓昏闇的楼梯间,结果被一住户老头打一对野狗似的赶出来。
后来真的有点爱上其中一个男孩子了,就想过着想像中的夫妻生活,希望A能让你住一段时间,你告诉父母你在学校抽到宿舍,至于原本只肯租给女生住的老佣人夫妇,错觉你是主人骄横的女儿,只得莫可奈何的忍耐着。
十年后再经过它,门上钉着写有字的木牌,它变成某个泡沫政党的岛内支党部,与你的爱情命运差不多。再十年后,它的命运远不如泰顺街五十巷五号的被做为原住民旅北同乡会,已经看不出有没人住,门封死了,凤凰木、芒果、后来追上的桐类密密遮了它的黑色炼瓦。前年,路拓宽,削掉一半,邻人们的废料垃圾得以堆栈。年初,夷为平地,圈起工程围篱。
清人得台,廷议欲墟其地。
──千重子:「养父母既然那么疼爱我,我就不想我亲生父母了。他们大概早已成了化野附近无人凭吊的游魂了吧?那块石碑都已经破旧不堪了……」春天,溪山柔和的暮色,几乎把京都的半边天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霞光──
祇园街上却满满都是人,全往八坂神社走,花见小路口的一力茶屋门前站着好些等看艺妓的日本观光客,好几年前,你也会和女儿坐在对门的科罗拉多咖啡馆,隔着透明大窗等待艺妓。一力长年垂着布帘,隔着庭园可以见到空旷无人无摆设无声响的玄关广间,彷彿正待演出的舞台。
你也随着人潮走,从神社到圆山公园夹道摆满了小摊,有吃有玩的,小时候过年的气氛,人潮流到大垂樱前的广场就滞淤了,尽管每天新闻都报了花讯,大家还是照来,这个季节不来也不好去哪儿。店家也一样,每棵樱树下都早铺了红毡,隔段距离就燃起一竿庭燎,隔一会儿不知燃到什么,爆起星散的火光,路人就又惊险又兴奋地推挤鬼叫一阵,广场边,多了几摊平日没见过的街头表演,可能都是外籍学生,有拉小提琴的,有穿燕尾服表演吞剑的,还有一名高个子金发女子,希腊女神打扮,露着雪白的手膀演奏竖琴,冰蓝色的眼珠冻得又结了一层薄冰。有电视公司正打强光照着大垂樱,无非为了再次说明今年真是冷得还没半点开花的迹象呢。
我在圣马可广场,看到天使飞翔的特技,摩尔人跳舞,但没有你,亲爱的,我孤独难耐。
你边走边欣赏着树下一摊摊的醉态,有上班族男生扯松了领带,对女同事忽然操着蛮横的口气,女同事们奇怪都不生气,像妈妈一样的微笑忍受,老先生们喝得比较彻底,早就衣冠不整,汗巾绑在额头上唱起演歌来,很像你的外公,其中一人乱中见到你,醉态可掬地喊住你:「 !」叫你大姊,也很像你外公,喝了些酒时会这样喊你外婆。那时被喊「 」的外婆是什么样子?傻笑着?在外公面前永远傻笑着但同时不忘带领佣人和你的舅妈她的媳妇们在搓汤圆,做绿色的蚁粄,若第二天是上元节,次日你们得去公太的墓前挂纸的话。你最怕吃蚁粄,绿绿冰冰黏黏的用一截月桃叶片托着,天知道月桃最爱长在坟地,辛烈的气味根本就是长年吸食死人骨髓的结果。
因为害怕吃沾了死人气的蚁粄就不上坟,因为逃上坟就要求在上元节前回父母家……,好些年后,成了忘记自己原先也是有坟可上的人。
粤人祀三山国王,漳人祀开漳圣王,泉人祀保生大帝。
依岁时,大晦日除夜,你于清水寺前静穆心情聆听僧侣们撞那一四七八年造迄今的古钟;次日,平安神宫初诣,神宫境内前日的篝火余烟给冻得直直的;七日内还没离去的话,便去上贺茂神社观看单调的白苍马奏览神事,神前供养着七草和七草粥;花祭第二个日曜日,醍醐寺的太閤花见行列,重现庆长三年暮年的丰臣秀吉最后一次偕妻北政所、妾淀君和百官在醍醐寺的赏花大会;月末,伏见稻荷大社的稻荷祭,朱涂飞檐梁柱衬着墨绿的黑松,鼓笛尺八终日不歇;五月葵祭,为了躲梅雨季,你从未参加过;夏末,爱宕山下化野念佛寺的千灯供养;九月杪,本能寺僧在大堰川施饿鬼法会;十月终,北野天满宫余香祭:二十二日,A的生日。
二十二日,时代祭,你尾随人潮和鼓笛音从御所、乌丸通、三条、到神宫道,游行行列皆做著名朝代人物的服饰妆扮,古都秋天一幅优雅的历史风俗绘卷,向你缓缓展开……,有幕末志士桂小五郎、坂本龙马,江户时代名女人吉野太夫、出云阿国,桃山时代的秀赖和织田信长,镰仓时代的大原女、桂女、静御前,藤原时代的紫式部、清少纳言,殿后的是延历时代公卿诸臣的上朝情景与平安神宫迁都时警护的丹波弓箭组。
至于岛上的岁时节庆,三月十五迎保生大帝,三月二十三妈祖生,五月十三霞海城隍祭,五月六日清水祖师得道升天之日,十月十日水仙尊王祭……,你常常被迫参加的是金母娘娘的婚丧喜庆,真的是婚丧喜庆,不然何以一年里那么好些次,巷口的慈惠宫铺天盖地一夕间搭起丑怪的铁棚架,当路口好大一尊汽油桶,上漆着要求车辆改道的小学三年级字迹,然后就连摆至少三日的十几桌信众们,嚼蜡似的无甚表情在看改黄版的歌仔戏或朱延平电影。平日,庙祝及其执迷者都在门首勤练乩童技艺,它是六合彩组头收放彩金处,也是该里大小选举的投开票点,和某某农会来推销花粉蒜精的说明会场所。
你每走过九十分贝诵经声和金炉纸烟缭裊的宫前,见庙祝穿件印着××金狮团汗衫和街坊几个有名的游民一起泡茶抠痒看猪哥亮录像带,迷惑它在本质上与同样被町民们充分使用的清凉寺真的有天差地别吗?不然为什么你会愿意在清凉寺无所事事坐一下午,而走避不及地逃离你天天得行经的慈惠宫?
──舍祖宗之丘墓、族党之团圆,隔重洋而渡险,窜处于天尽海飞之地──
近三百年前的《诸罗县志》曾经如此描述你的母系祖先。
你的祖先在「片板不许下水,粒货不许越疆」的年代,仅携着一根扁担就渡海,扁担至今供在祠堂。关于这名祖先的传奇,版本很多,有成功有失败,端视后代子孙教训子女时所需。你比较喜欢的是矢内原忠雄的说法:青年为土匪、壮年成富豪(与现今多么的一模一样)。
扛根扁担、罗汉脚的祖先,曾经一心想,甚至真的成功当过土匪……,这样想着,你不禁从心底一路笑到嘴角……
够了,你觉得够了,今晚足够了,可以回旅馆,不管A在不在、来不来。
四条大桥头的巡旅僧仍杵着,不知是否是同一人。鸭川畔,规定似的每隔五公尺就一对紧紧相拥的恋人。气温只有摄氏两度。
木屋町通的阪急电车地下道口围着一大群人,是一名一人乐队演唱的老外,短袖T恤仍唱得浑身大汗,歌是你年轻时的流行歌系条黄丝带在老橡树上,点歌的日本女孩拉着女伴很乐的就地随意起舞,桃精柳鬼一般。你也驻足在人群里,高濑川畔的杨柳美透了,记忆中,只有诗词描述的苏州和大学时学校侧门瑠公圳畔的情景可比。
乐声结束,围观的年轻人一阵鼓掌口哨骚动,有人递了张钞票,又点了一首你年轻时流行过的歌,有意让唱者歇息似的,是节奏较慢的〈Alone again〉,你喜欢得不得了的,因此不忍卒听,渐行渐远。
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应该是,清康熙年间,海州南靖人郭锡瑠自大坪林引水做灌溉渠道,造木笕引青潭溪水横过景美溪,经公馆折向大加蚋堡,自乾隆五年到二十五年,是为瑠公圳。
你打算好好睡一场觉,放弃了四条街上一家家美丽咖啡馆的又浓又香的热咖啡。
──千重子抓住红格子门,目送孪生姊妹苗子远去。苗子始终没有回头。千重子的额发上飘落了少许细雪,很快就消融了。整个市街也还在沉睡着。(全文完)──《古都》
飞机是上午十点起飞,因此你离开旅馆时仍是清晨,整个市街也还在沉睡着。你回头望望,目送你的只有早起的旅馆经理,你无法向他解释为何不等花祭,并且取消原先预订的一星期的住房。
你直觉A不会来了──自始至终你都没相信她会来对不对?──她比较像三线道的那些茄冬,比较像坂本久悠扬的口哨,比较像曾经的很多个夏天,你们相约在火车站前,你等她的时候多,烈日当空照得你一无所觉,心脏太新,血管够韧,汗水湿透前胸后背都未有任何异味,那时天人还未五衰,你是四条大桥桥头四时不动如清凉地的巡旅僧,心如止水。
不知打从什么时候开始,飞机着陆岛上震动的那一剎那,你都会默唸「土番所处,海鬼所踞,未有先王之制」,咒语似的唸一次以后,就比较能接受一出机场的黏热和逃难一般的混乱疯狂场面。
果然便有个开九人巴的中年司机用日语向你游说招揽,并频频催促你决定。你猜想他是在推销他的车位和旅馆。你不开口,决定当一名异国人,便颔首答应,于是你被俘虏似地掠上车,车里的标帜告诉你,原来是火车站附近的旅馆,记得以前一个住南部的好友北上考联考时就是住在那一家。
旅馆应该距本町书街不远,你掏出在祇园书坊买的一本介绍岛国的旅游书,书内且附有殖民地时代的地图和景点。司机先生临阖上车门际瞄到了,指戳着你手上的地图忽然哑巴一样急切热心的示意你将住的旅馆坐落位置,表情十足是书里描述岛民的「笑颜、亲切」,你礼貌的向他微笑点头,新奇地打量车内和车外的一切。
不急,你的假期还有一星期。才开始。
在时时担心会失火的浅眠中醒来,你带着地图,穿上行囊中最薄的衣衫,乖乖依旅游书的建议,从旅馆不远的摩天大楼展望台开始当日的散策路径。
摩天大楼高二四四公尺,台湾第一高,与东京都厅足可匹敌。
你从来没有过这个角度看你生长三十多年的地方,大概老天爷城隍爷就差不多这种距离看吧,不太远也不太近,如此那些前日你曾在高速公路九人巴上感叹「天啊要丑到这种地步也真不容易……」的房子才不致那么明显,连每隔五分钟就降落松山机场的航机们也大冠鹫似的优美的缓缓掠过剑潭山腰──啊找到台湾神社了,那么接下去 建物谷间就应该是敕使街道,往南延伸,找到了台北州厅,东线的三线道路就清清楚楚了,书上说,常夏的台湾,夹道的并木大王椰充满了南国风情,景观之美有东洋小巴黎之称。州厅旁罗列南去的是第二高等女学校、蒲葵海枣掩映的幸町教会、台湾总督府研究所、外公唸的帝大医学专门部、帝大附属医院、赤十字本部(得把那栋丑怪特权破坏天际线的十几层某党部大楼抹掉)、小丑样的可怜的景福门、东门町不介寿路不凯达格兰大道上、台湾总督官邸,你总算看到它的后园了。
高中时,那是你们常流连晃荡的地方,总奇怪它占地如此大的石屏墙内是什么,不须知道它是世纪第一年建的,你们就已很满意它文艺复兴的味道,穿着校服,坐在石屏墙外洁净的红砖道上,好几人咧着嘴在笑什么的留下过这样一张相片。隔马路是近藤十郎设计、也是文艺复兴风格的帝大附属病院,后来你在外公的大学毕业纪念册上也看过那么一帧黑白相片,几名五四青年打扮的大男生坐在常德街上,旁边的日文望汉字生义大约说,这是朝朝暮暮他们最常行经、最将永远思念的一条路。
相隔半世纪以上的这巧合,真令人失去现实感。
日后,这些也会轻易成为女儿牢牢不去白橡树的印象吧,从这个角度俯看这城市。
如同高架捷运穿越过参差灰败的大楼会如伍迪艾伦的电影一样响以〈Sleeping lagoon〉的小喇叭声,你低眉俯看脚下的城市,不由响起的仍是常被拿做纽约衬景音乐的盖希文的蓝色狂想曲,不过你很快就想起你在哪儿,因为身旁不时发出惊叹的游人都操着日语,手持殖民地地图。
你离开大楼,大楼原址是铁道 ?,你记得的是,原先在目前电扶梯出口处是你们每个月得来一次排长龙办公车月票的地方。
你择表町走,遥遥朝南可望见新公园的儿玉总督、后藤民政长官纪念博物馆,画面里用了大量篇幅描述这幢样式建筑全盛期最典型的作品。公园你大概有一百年没来了,才知道原先花钟处是儿玉总督的铜像台座,二二八纪念碑建后给改种成树,原来陈纳德的铜像是后藤新平,当初协力出资的有辜显荣李春生。
二二八纪念碑区弄乱了你记忆中的新公园,天啊难道那几株橄榄又碍谁惹谁了!你寻它们不着,只得先走出林区,找到那幢美丽的西班牙房子。美丽的房子现在才知道是六十几年前建妥的放送局,你们常在它旁边的枫香林子拾落叶做大梦时,它是中广旧舍,现在,是市政府工务局公园路灯管理处的办公室。
枫香林子还在,你又怀疑它给裁截过,不然区区几株树如何可以让你们藏身并担负你们数人的傻话痴梦,你们仰着头,蓝色洁净的天空衬着勉强斑黄的温带秋叶,看久了不知置身何处,就可以编织将来要去哪里哪里、大多是天涯海角之地的梦想,舍祖宗丘墓、族党的团圆、隔重洋渡险、窜处于天尽海飞之地的哪里只是一直被指摘的你这种父辈四九年来台的族群!
从公园靠荣町的侧门出去,书上向你推介新高堂书店,你还清楚记得阴凉如神仙洞府的一楼大厅,沿壁而上的弧形楼梯,磨石梯阶给经年踏得光滑冰凉,隔壁「三六九」每有新蒸松糕出笼,那发酵的香味便穿墙过来,逼使你们弃书而去。神仙洞府一九八○年拆毁重建成玻璃帷幕大楼至今。
台湾银行,一九○三年野村一郎设计的木造Mansard Style建筑。一九三四严重蚁害,一九三八改建至今。你以前和A最喜欢大步走过这里,奇怪从没抬头像你现在这样细看它整个建筑,那时候你们曾一致同意,这家银行(你们甚至分不出它与其他银行的不同)若肯把它的窗子全改成透明橱窗,放上美丽的珠宝首饰什么的,就非常像电影《第凡内早餐》里奥德丽赫本心情不好时就会去流连的地方了。
台湾总督府,一九一九年依公开竞图获胜者长野宇平治的设计建成,原设计图中央塔较低,有图为证,真的比较怪,后改为九层,是你们记忆中绝无可能再更动的、什么呢?
十月三十一日,忘了是否出于学校的规定,总督府优先开放给你们这些做邻居的,你们大都好开心的排长龙进府,行礼祝寿完可得寿桃一,孙女似的天真无邪,可能要到二十年后国际新闻报导里你看到为金日成衷心祝寿祈福的那些装不来的人民的笑靥,才恍然并感叹不已。
你真羡慕那些从来不曾去排队领寿桃的(印象里,班上确有那么几人),从来不会被统治者的爱国教育所感动所激励所洗脑,甚至看一眼党旗就会悚然惊惧,而非你们大多数的热血沸腾当下想到陆皓东黄花岗……,同样十几岁的年纪,她们是如何做到的?以至在日后的启蒙成长和独立自主人格的养成上,省了好大一段冤枉路。二十年后政治正确的写作者也许不难替她们安排一两位二二八受难亲族、或耕者有其田政策下被合法掠夺过家财的、或在牯岭街买到《自由中国》或《大学杂志》并因此启蒙的,不然就有个替康宁祥郭雨新偷偷发宣传单的姊姊或男友……,但是你的同学们,你试图回忆着,她们是如何办到的?你记得的几名或头脑清楚或凡事淡漠或真可能有受难家属的,其中一人二十几年音信断绝的在省市长选前与你联络,匆匆寒暄不及叙旧,便推介某政党某候选人;也有父亲是大稻埕的杂货商,大学和出国后都是唸政治,她的独立主张在你们学生时代是十分鲜明罕见的,她的曾经认真考虑要不要应教官的邀约入国民党和唸书回来即进政府机关工作也是极为让你吃惊的,你想她可能只是要去卧底或走体制内改革的路,可是同样选前她约你喝下午茶,希望你投票支持她目前工作的老板连任,也令你吃惊不已。
──她们这些当年不肯领寿桃的,在想什么?
绕过总督府,书院町上注明的景点有递信部、台湾电力株式会社、总督府图书馆……,你站在书院町一丁目,左望桃源街,干面店群给拆光了,围上工程围篱;右手边,书上说是淡水馆,之前是登瀛书院,一八九八年辜显荣买了改为台北新舞台,战争末期毁于美军轰炸。属于你的记忆是中华妇女反共联合会,但凡名字长到这种地步,你们照例就搞不清那是干什么的,只每学期的其中一堂护理课全班会被带到这里替前方战士做、不是征衣、是疗伤的棉花球。棉花球在女工们谈笑间或大或小或松或紧或歪扭或灰脏,将士们敢用才有鬼。
乃木町。被榕树和枫香掩盖的大户人家门口停着一辆越野吉甫车,车身上贴满军国主义味道的贴纸,与隔巷的周至柔的西班牙式房子一般数十年来无任何改变。像这种从未有任何改变,只任凭庭园树种肆意怒长(通常是原住者植的南国风情的、对、椰子槟榔芒果榕树……)好遮掩住炼瓦屋顶和石屏墙,免遭人注意。如此的人家呼之欲出的还有好些,之所以不想惹人注意,大多是因为前朝遗老退隐了还占住官舍之故,有那操守清廉的,更是谦抑难捱,惟恐子孙招摇惹事,子孙偏不少三更半夜开个越野吉甫或跑车在门口大按喇叭,要也退休的副官或佣人老夫妇来给开门。有二代子孙唸了书还肯回国的,便想法偷偷拓建施工,有贴了面砖如复兴南路一段二九五巷子里种了十四棵大王椰的、新生南路一段九七巷里长满玉兰茄冬樟树的人家,然后他们都会在八○年代末的几年间,应回国无聊过暑假的第三代要求,砍几株树,铺块水泥地,立个篮球架,肥满的孙子们就都以为自己是NBA的英雄好汉们,不信的话,搭一趟捷运,复兴南路大安路的两岸官舍人家可资证明。
也有相形之下令人大为不平的如瑞安街一三五巷长满油加利和洋紫荆的大院落(整户人家的幅员可抵正对门数十户和平东村的一半),和信义路三段一四七巷师大附中旁的和安里……,上述可能住着的是资政和有给国策顾问级,因为配有警卫岗哨,尤以后者,区区一四七巷之隔,大家约好了似的单数十七弄一、二、三、四号你做大官,双数十二弄里我做乱世小民一口气挤了二三十家老眷区违建。和安里的布告栏上早先张贴的净是激励小民们的爱国标语口号,近年为配合新统治者生命共同体的口号,较温暖多了,举办种种寻求社区居民建立认同感的软性活动……,你总好奇着,只要一四七巷这条楚河汉界一天如此清楚分明的在着,双数小民们的生命和单数大官如何可能共同?
这些人家也有早早想法解决了土地产权问题的,便依二代子孙回国的年代、所学、驻外的地区而改建成不同风貌的房子,有宗法格罗培斯(Gropius)的哈佛箱型屋,有密斯(Mies)的玻璃钢铁风格,有贝聿铭成为大师前在波士顿Stone & Webster Engineer公司设计的,有迈尔(Mier)的大框架玻璃墙,大师洛易斯.康、乃至另一位大师,盖帝国饭店、和一九二三年关东大地震一起结束日本样式建筑时代、说过城市是银行和嫖妓的基地和摩天大楼杂草式乱长的莱特,则无法在地窄人稠的基地有所施展。
这些改建的房子们,后来被未体原意的租房买卖人给改得让人难以窥其原意,铁窗、冷气、甚至市招把立面彻底毁容,混凝土显得脏兮兮的令人想到楼梯间一定有一堆吸毒针管;难得退缩设计所保留的空间,被停满摩托车和黄昏水果摊和盐酥鸡;还剩一点点味道的,与济南路平行的忠孝东路三段十巷,清水混凝土好佳在没被贴马赛克或二丁挂,并保留了会带来光影变化的植物群,只窗子换成透明橱窗,开起一家家的boutique,很像原宿表参道上的那一排老公寓;也有单纯的十楼公寓如新生南路一段九七巷,两株枫香与楼齐高,公寓信守Brick is humanist,砖即人文,贴了赭红色的温暖的面砖,冷冷的天气,下午提早上灯,Peyton小镇后来若是盖了公寓,艾莉若是结果哪儿都没去成,就像你一样只乖乖的结了个婚,那大概就是在这样的灯光下记记帐,读一本小说,等女儿放学回家。※林中分歧为二路,我选择旅踪较稀之径,未来因而全然改观。
──Robert Frost
西门町,日本人?欢乐街。殖民地图上这么说。
西门町,位于早拆掉的西门旧址,附近有末广町、寿町、筑地町、新起町、若竹町。
你上一次来,可能是大学毕业后与服兵役休假的男友约了看电影。男友告诉你,在他等候你的十分钟里,有两批人马分别来向他拉过客,其中一人见他穿军装,好心的安慰他:「嘿排仔无关系啦,楼底还一个中校仔。」要他这小小的少尉军官放心。
你没告诉男友,你晚到的十分钟为了要摆脱一个老头的殷殷邀约,他不死心的从要收你做干女儿到吃餐中饭到不然送你一双鞋就好等等等。你觉得西门町可怜透了。不再是你们做学生时候的欢乐街,第一次,你才看到它的衰败,脏兮兮、臭哄哄、小摊的零嘴看了就很难吃,满街都是Bee Gees的周末狂热,服饰店里亮闪闪的劣质狄斯可舞衣更凸显得它像个涂了浓妆看能不能拐两个客人的老妓女,你同情极了,不愿再去,这是你唯一能为它做的。
你读著书上的汉字,原来你从未进去过的万国戏院是纯日式的演剧馆「昭日座」,台湾剧场是现在的中国戏院;芳之馆光复后是美都丽戏院,后来是你们看了好几遍《教父》的国宾戏院;新世界戏院原来就是新世界馆,你记得外公外婆在那儿看过《大菩萨峠》、《爱染桂》,馆后的片仓通横町上有寿司屋、畑煮屋、蒲烧屋、烧鸟屋,你看不懂平假名部分,不知它是说以前或现在有一这些店,你仍像最后一次来此一样,不愿涉足其中。像一名观光客一样,被太多新奇事物弄得神形疲乏,你择一株路树的花坛砖垣坐下,纸上神游。
路树是小叶榄仁,整条街都是,隔着透光效果甚好的树影望去,起着绿烟似的,像刚刚抽芽时候的榉树或温带树种,难以令人相信它是来自非洲。植有这种树和黑板树的行道和建物,年龄大约不超过十年,就如同种有木棉的地方大约发展近三十年,最显见的是大量的国中校舍周遭(除非使用的校舍是以老校舍权充,那就是、对、榕树、北部枫、南部凤凰、和南国?风情的你也会背了的槟榔、蒲葵、大王椰)。选这树种者的原意一定是希望长势颇猛的木棉能让那些大量兴建的新楼新墙快快摆脱树小墙新的印象,彷彿在此已落地生根好长好久了,同时期政治上蒋经国时代的大量起用台籍人士,不也是同样的用意?
清康熙四十八年,泉州移民陈赖章垦号获准开垦大加蚋堡之野,艋舺渐成村落──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
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有一刻恍惚,你不知置身何处,阡陌交通,其中往来男女衣着悉如日人,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于是你择末广町走回西门市场,汉字告诉你,那一栋总是挂满了色情电影广告牌和充满同性恋故事的建筑是一九○八年建成,也是近藤十郎设计,之所以设计成八角形是取八卦意,望能镇邪祟,因为西门城郊原是台人墓地,时有山野小兽窜出吓人,便远从京都伏见四月杪你会去看稻荷祭的稻荷大社迎了狐仙神魂来镇祟。彷彿一则寓言故事。寓言故事里吸引你的是那与你一样流落在此的狐仙神魂,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如此复杂混乱的心情,你不再循书上建议去寻访公会堂或布政使司街门旧迹,也过巡抚衙门迹、旧台湾总督府、南警察署不停。现在的警察局总局也有高达数层楼的小叶榄仁,一副也是落地生根很久的样子。实则一定不超过十年。
南望京町,你犹疑要不要回旅馆歇息──熟悉的麦田黄上巧克力的圆嘟嘟的字,Doutor。
Doutor,你的祕密花园,你的小小租界,你喝着连价位都差不多的咖啡,环顾四周,难以挑剔它有何不同,甚至店里还有你和女儿说的大便灯,但凡店面大一点的Doutor,都会悬吊那样一座主灯,透明和茶黄的不规则状玻璃片堆砌成大蜂巢似的灯身,你和女儿曾看过一则国际新闻,某家航空公司正飞行中的航机舱储出了问题,冰块状的排泄物从万呎高空直坠进美国中西部某小镇的一户人家卧房,一对正熟睡的夫妻被破屋而降的不明物给惊醒的应该就是这个模样吧,你们叫它大便灯,常常在大便灯下的大圆桌做算术,七八岁打两只毛辫子圆圆脸肯跟你手牵手的女儿。
你两眼热热的,太多人抽菸了。
旅馆的人还没发现你是哪里人,说着腔调不标准但你依然听不懂的日语,你猜想他是告诉你可以和他换比银行划得来的汇率的台币,你礼貌的含笑婉拒他,决定继续做异国人。
他日祸台者,必倭也。
再次确定了逃生路线,包括窗口的缓降梯,你放心地凭窗伫立,脚下的商店人家早已上灯,城西的天空还亮得很,城西总是那样,可能是临河故。高中你们放学不想回家,又急着说话,往往顺着学校门前的大路直直走,糊里糊涂穿过大马路都不知觉,一直走到祖师庙一定不约而同回头或右转他去,因为觉得前面是另一国,尽管尽头不远隐隐大河在望,都算了不去,后来读到「夙盗薮也」四个字,也不论实际含义的就认为是指近在咫尺从未去过的河码头那里。
夙盗薮也。
不知樱花进展如何,你打开旅馆电视,不难找到NHK的新闻,一个字也不懂的熟悉语调好催眠人……,你好想念圆山公园大垂樱广场。
没看到花讯,没看到空难,你和衣睡倒,连隐形眼镜都忘了摘。
农历三月蔷薇蔓、木笔书空、棣萼骅骅、杨入大水为萍、海棠睡、绣球落。
南国假期第三天。你起得早,亟想融入你旅行的这个国度。你随上班上学的人潮在本町一阵乱走,书店只剩三分之一,你想不起峨眉餐厅、美心士多原来在哪儿?你也想不起圣玛莉、肯德基炸鸡原来是什么?你只得退避租界三越百货某一层的喫茶室,边用洋式早餐set边浏览早报。头几版看完,不想继续,夙盗薮也。
拿出殖民地地图,你考虑今日的行程。
中正第一分局,清代考棚,秀才考的随意诗题「自来水与德律风」。一八九五年领有台湾改做步兵第二连队医局使用,其中相当于大佐的陆军军医监森林太郎随北白川宫亲王自澳底登陆后,即随军驻此,森的从军纪录后由岩波书店发行,笔名森鸥外。
你尾随森鸥外每日的散策步径,……但愿五号的老知事占住者请继续,一号不知占住者谁,和你外公一样未战死未失踪自南洋回来的屋主曾经植下的面包树,这曾被达尔文描述为「由于它那阔大、光滑且掌痕深切的叶片,使得它格外抢眼」的面包树,严密的笼罩着美丽完好的炼瓦屋顶。不禁使你猜想,当年在此附近求学实习的外公,是否在此游荡时见过同样的景象,因此暗暗发誓日后也要建一幢一模一样的家园。你外公家的东北角边就也有好大的一株面包树,遮荫整座莲池、兰花棚、葡萄架,唯荫覆不过李子树和树下专看守侧门的历代狗狗。好大的面包树落叶你们捡拾来以芒草茎拴绑做靴,趁外公出诊时下池塘摸鱼,可防蚂蝗吸附。面包果从不吃,但邻人会来讨去炖肉汤用。
当然也可能外公立志模仿的是学校另一头的徐州路五号,外公家门前也有一模一样的玄关车寄,前有接应室,旁有书房作外公看病的诊疗间;广间经廊下可通起居间与子供室,后有食堂和炊事间、女中室、风吕间……,很典型的具和洋混合风的昭和住宅。
你尾随森鸥外和外公的散策路径穿越三线道路的东线,一辆不耐烦等红灯的脏旧客运车占了半道斑马线,车首写着开往淡海。你敲敲车门,他让你上去。
大正町。左侧是照安市场,诏安厝,漳州诏安人捕鱼为业──
三桥町。仿文艺复兴式的银行,喷浆材料显得脏兮兮的,它占着的位置原来是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社区小公园,从你们喜欢而不在了的三家咖啡馆(CAT、圆桌、梦咖啡)临窗望街景,都得依靠它的绿意盎然。
宫前町。砌以红砖的闽南式餐厅奇怪原先是哪里?……没什么感情记忆但已习惯它的存在了的台泥大楼夷为平地怎么了?……圣多福教堂前群聚着外劳和菲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