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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天心 当前章节:138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39

圆山町。车行横跨基隆河仿皇居二重桥或一说宇治桥的明治桥上──大正十二年,皇太子参拜台湾神社时以「色美、青田续、白鹭?游、风情」字眼赞叹过的明治桥──腥风一阵,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台湾神社,若非毁于战争末期日军飞行机坠落所引发的大火,应该等同于你常参拜的八坂神社吧。乃木总督时代,帝国议会接受建议把神社设于台湾的统治中心台北,前此台南、基隆都曾经是考虑地点,最终决定的原因固定,若把台北古城当作皇居御所,那基隆河便是鸭川,剑潭山是东山,整个台北盆地在地理位置上便与京都相彷彿了。

你不知道这客运会走哪条路,山脚下的唭哩岸、嗄唠别?或从王家庙左转大度路而去?

司机酒后驾车似的猛超车狂按喇叭,数十年如一日,似乎是这家客运公司招考驾驶的资格限定之一,你且见他一直吃票,频频催促上车投钱的乘客动作快些,并好心挥手叫他们赶快找座位坐稳且干脆由他代为投钱好了。他果然把铜板投入票箱掷地铿锵有声,纸钞却给卷到手心里,待车行某个红灯,你见他摸摸鼻子搔个痒,就把纸钞塞入袜子内了。年轻的时候,你一定会热心肠冒着被扁的危险当场纠正揭发他,此刻你只别过头去,窗外是被众财团自耕农买光了的关渡平原,窃国者侯,窃钩者诛,贼来迎贼,贼去迎官,称大清良民。

你希望走的路线会是大度路,因书上说三线道路西线的那些百年茄冬都移植到大度路了。

车飞过大度路口不入,平畴四野的路口几家大展示场大市招TOYOTA、SUBARU、CRYSLER……,很像美国的某些小镇。

车飞过关渡隘口,真真是久违了。

司机又吃了三人份的票,夙盗薮也。你迷茫起来,路龄一百整岁的公路面貌竟像所有新市镇的重划区,夹道的油加利树也移到大度路了吗?捷运北淡线的水泥围墙完全挡掉红树林和江面。主政的,无论中央或地方首长,无论是执政党或在野党,天天比赛谁才最爱这个岛,把它爱到这种地步也真不容易。

车速更加的疯快,愈近目的你愈认不出路,尽管惊疑不定,也未曾想求助正专心吃票的司机大人,你真正像一个异国人,料定别人无法听懂你的问话。

慌乱中,你瞥见黄槿──穿过林投与黄槿便是海──便果决的在下一个停靠站下车。

是油车口,一九三九年,日本神社在此完工。

你往回走,这段短短的河湾,你们最喜欢在这里看人钓鱼,看潮水涨落,看观音吐纳,看星星,看渔船进出海也好想出航。也偶有A的男生朋友拿到家教费或摄影作品被杂志采用,就请你们去榕园喊瓶啤酒炒盘蚋仔,讲不远处的红毛城国耻直到哽咽难言。

现在的榕园咖啡好贵,你在心底汇兑了一番,贵过你在其他国家所喝过的(只除了莱特盖的帝国饭店的蓝山),不过你需要坐一会儿以便整理你的殖民地地图。

天气仍很冷,只你一人坐在室外的大榕树下,脚下的木头地板架空于河面,好像夏天鸭川畔的纳凉床。

眼前的景致,大河入海处,与十六岁的你初见时无异,与一九三九年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所见呢?你好奇着那十六岁的少年日复一日目睹神社的兴建和完工是何等样的心情?就如同他每天中学下课时遥望日籍高官贵族出入的高尔夫球场是何等样的心情?……大概是大丈夫当如是耳吧,不然他日后何以以元首之尊对所有语言充耳不闻并如此乐在其中。

你沿河堤岸走,料想十六岁少年岩里政男放了学也喜欢来此散策,黄槿掩抱着炼瓦屋顶的是清代的官有地租借区、日人领有后的行政机关和官舍。仍然是大丈夫当如是耳吧。

你居然寻到十一巷正对的巷子,你心跳加速的拾级而上,便被铁栅门阻断,你害怕记忆有误,便退回中正路,从福佑宫旁的巷子上去,至重建街左转,穿过人家前庭,来到山腰小径,你见红楼在你脚下,但实堵堵个灰墙把你又阻断,莫非它现在成了几级古迹不能与你相濡了。苦楝树还在,树下坐着一架望着海的十六岁白髑髅你一点也不吃惊。

你只得循山腰小径往记忆中的清水巖去,江面被正午太阳照得迷离难直视。「长崎?情调,鹿儿岛?风光」,日人如此描述过你眼前的古城,那应该是岩里政男少年时代吧。

第一次看到没有香烟瀰漫的金炉,原来清水祖师庙正整修中,鹰架挡住门面,老工人骑在屋脊上,你真可怜它遭禁闭坐监,以前视野开阔的庙埠,现被左右两栋丑陋的公寓挡得只剩峡谷一道得窥江上波光。你早已打定主意不去偕医馆、真理街、顶埔一带,不愿面对注定的遂迷不复得路。

钻过鹰架,进庙,座上的黑面祖师嘿无言,两侧分别陪坐着萧府王爷和西秦王爷,你便拜拜他,求签,一卜就得,是第四十六首,签云:物态何曾改,江山一古今,欲求心下事,流水奏佳音。

他何能豁达如此?

你拾级败走,渡船口游人不多,你假意混迹其中不知何从何去,也想渡江到八里坌,江上时不时有金币也似亮度大小的鰏鱼群凌空飞洒,甚令人想念。毕竟你决定搭乘另条路线渡轮逆流而上像昔年先民们像西班牙人荷兰人到大稻埕,书上汉字目录告诉你,大稻埕去完,你的古都巡礼便告完成。

你屡望渡轮,彷彿三百年前郑成功登楼西望澎湖,「有粮船来否?」

你等待的粮船名摩诃萨,大菩萨。大菩萨却不渡你,经验丰富的打香肠小摊老板见你徘徊良久怕要寻短,便好心搭讪,你告诉他你是在等候渡轮摩诃萨,他告诉你渡轮生意太差已停驶好久了。

不是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你只得觅回福佑宫前的市场等客运,市场收了早市,尚未处理的鱼血鱼鳞遭日头晒得泛着冤魂味。挤在沸腾喧嚣的鱼魂们里,料想对街高龄两百多岁的福佑宫也不肯受理你们……,有一个剎那,你几乎要捕捉到十六岁时的官能感觉,阳光热水一样当头浇下,你衣服穿得过多,已经一身大汗,你在全心全意等待一个什么,百毒不侵。※无主之地,无缘之岛

你选了一辆直达客运,料想它可能会走大度路,你不死心的想看一看那些十六、七岁的好多夜晚曾荫覆过你们、听了无数傻言傻语却都不偷笑的老茄冬,那些老树们在着的话,很多东西就都还会在,见不见面也没有关系,像A,像清凉寺门前的老森嘉豆腐铺,像印在死前的梭罗心版上的白橡树。

在另一名同样专心吃票的司机的酒后驾车状态中,车过大度路。大度路没有站牌没有红绿灯,车速快得给插两张翅膀就可以起飞了。那样的速度里,你看到那些老伤兵似的老树们,裹绷带般以稻草细扎截肢后的枝干,书上说它们是平成三年移来这里的,如何没有半点打算落地生根的样子,除了少数还有小簇的绿叶,大多根本已经变成标本模型了,就像红楼那株苦楝树下的白髑髅。

司机发现你目击他的吃票,几度猛煞车,大概想把坐在前座的你给撞昏灭口──四月出太阳的暖和日子,古都的某些向阳角落会有雪白的银笼草,雄日芝也会在路边窜出;五月梅雨前,柠檬黄花的大待宵草将会怒放,阴凉的山壁石墙缝会不管有没有人欣赏的暗自绽放羊齿大唐米;六月紫花禊萩,荒地上可遍见亚美利加根无葛,大阪自动车道畔则是整坡谷黄菊似的豚菜;七月,紫花军配昼颜登场,其实就是穿过林投黄槿海滨沙地上常见的马鞍藤──司机没能撞昏你,放你跌跌撞撞在日新町近太平町下车。

结果你把殖民地地图给忘在车上了,车早扬长跑掉,你清点一下,丢的还有那顶使你看起来很像异国人的帽子,在锦市场的武田市买的过季DAKS渔夫帽,便也罢了。

市街看起来像所有的重划新兴区,唯远远天际敞亮那方有桥,应该是淡水河上的台北桥,你依着脑里重点地图和一年三节会去办南北货的迪化街,缘街行。

甘州街上,红砖洋楼夷为平地,不管它前身是光复大陆设计委员会或领有时期给人戒鸦片烟毒的更生院。你只得从四九巷入,巷子单侧全是小摊,坐满了吃客,都一齐从四神汤蚵仔煎里抬脸望你,眼神既漠然又好奇,大约像你坐在Doutor里打量香奈儿女郎的眼神。你手既未持地图,装束也平常,何以他们见渔人乃大惊,你硬起头皮,阅兵似的逃到慈圣宫,庙埕宽阔但仍有好多摊子都抬眼望你,你只好假意浏览此庙,天啊半点不想入内,觉得它太丑了,好大一块压克力黄底红字招牌好像它是一家店,虽然你很同情它的命运坎坷,百年来从艋舺逃械斗逃到永乐町,再被市区改正迁至此,庙前被铁栅圈住唯恐遭窃的石柱上的捐赠日是同治六年丁卯端午日。

走回太平町上,二一○巷口的大稻埕唱片行废着,可能住着猫或鬼;第一剧场成了楼高十来层的大安银行(城市,银行嫖妓的基地,摩天大楼杂草式的乱长,莱特说);你回头去走北街,午后斜阳黄黄的漫进店里,老板假人似的坐着,卖着的无论农具、发粿、灯笼、金纸、菜籽也变得假假的,比较像什么?博物馆;虎标鼓亭前有人在洗刷好大的一头古代英国牧羊犬,活的;三二一号大废,被成了精怪的肾蕨雀榕牢牢吸附住;三四二巷过了的拱廊段,人去楼空,贴满了痛骂新市长的标语,矢言「宁愿任其倒塌,绝不配合保留」如三五八号。

回到熟悉的中街,你极力忍着不被骑楼下的南北货干扰(除了在鸿川行买了半斤干贝和爱玉子,天啊隔壁的郭怡美难道又被搬去大度路了?!),努力欣赏浏览每家店面或巴洛可式或现代主义风格的立面设计,想办法把整个市街看作六十多年前郭雪湖画的《南街殷赈图》。你寻到画里的干元元丹本铺,原来就是常买参须和宋陈的干元行,立面三楼的牛眼窗上环刻着人参图样,面砖洗石子壁缝里抽长着开花中的马缨丹、蕨和构树幼苗,对门的八八号新集益是二楼的列柱头有外卷的叶片状的柯林斯式,华丽的巴洛可风味留不住人,屋主是墙缝里生意盎然的雀榕。

同样的,你保存着世纪初立石铁臣绘的《永乐市场小吃摊》印象,从霞海城隍对面的巷子转往港町,因为二二八圣地现在是黑美人酒家,无法凭吊。

你行经旧时的六馆街,想象着板桥林本源家阿舍出了大门就有人抬轿侍候,双脚从未沾过街面。贵德街口,昔年兵库县人稻垣藤兵卫在此办「人类之家」、「稻江义塾」,免费教育被殖民的贫苦儿童,现在是合作金库(城市,银行嫖妓──),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有仓库也似的空屋一幢,二○年代林献堂蒋渭水领导的文化协会每周六在此举办文化讲座,现下灰泥墙上小孩们以粉笔画着好几盘的井字○×游戏,其中一人不耐烦他的对手,写着:庄家有个跟屁虫……,廊下给游戏的光脚们磨得好冰凉光滑。

你怀着好想脱光脚走路的心情走过李临秋家,觅着茶香前往。勉强与隔邻丑公寓一般高的是昔日大茶商陈天来仿巴洛克式的宅邸,往昔日本贵族来台必参观之地,因被称作「台湾人模范住家」,其二楼阳台可望见淡水河日落和船桅如林,如今得把对面两三幢公寓抹平、把环河快速道路和堤防拆除,才能明白陈天来当年怎么会斥巨资把宝贝房子建在这里。总督垂垂老矣,有远古的双眼,它最发达的后人陈守山已退隐,料它能像黑面祖师一般物态何曾改、江山一古今这样豁达吗?

走出建昌千秋贵德街,一边是砂石车和统联客运轰然狂驰的环河快速道路,前行不远可到现为幼儿园的辜显荣宅;若回头溯民生西路可到波丽路、江山楼,外公的黑白相簿里,曾有一张同班同学的合照,二十几人都着日式浴衣,相片下写着摄于江山楼、昭和某年某月日,当时不知怎么就感觉那是酒家之类的,好难为情向来严肃的外公怎么会上酒家,而且和照片中人一般掩不住的大丈夫当如是耳。

江山楼,泉州府晋江县人吴江山所经营,大正六年以台湾总督府和博物馆的相同材料建成的四阶料亭,现下是江山钓虾场。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

然而你冒死穿过环河路(砂石车照例遇红灯没有半点减速煞车的意思),不知穿过小小的堤防水门外会是哪里?

……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续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原来是摩诃萨渡船的大稻埕码头,你很想借码头小办公室上厕所,但见连条狗影都没有,无论人影。你便朝江畔走去。

江畔并无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远处可闻鸡犬,但是这是哪里?月迷津渡,雾失楼台,江上波光被偏西的太阳照得人眼睁不开,你便偏离岸边向有桑竹处走去,因为害怕会见到浮尸。

桑竹处其实全是黄槿榕树之属,树荫下未有决心的东一处球场西一块溜冰场,场边贴满白瓷砖公厕似的小庙拜着不明名号的神鬼,便敬鬼神远之,尽管同时发现小庙隔墙确有一间写着便所的公厕,你都不去上,也不解救其间正发生着的老头强暴女童鸡奸男童或壮妇诱惑少年等等排列组合的不伦罪行。于是你往远处有种作男女人迹处行,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怡然自乐,其实他们大多坐在树下别人或自己弃置的破藤椅上,拍扇泡茶剔牙抠脚听你分辨不出戏种的戏曲,任头顶黄槿树丛的毛虫悬丝降落,黄槿树的缺点就是这样,老不时高高低低悬挂些毛虫蜘蛛之属,难怪一直给人脏兮兮的感觉。

男女见渔人大惊,虽未问所从来,你检点自己已丢了殖民地地图,脸上也无刺青红字,他们何能认出你是异国之人?好几年前,你带着尚幼小的女儿去尚未拆迁的大安公园址,想告诉女儿你幼时生长的就是类此环境。才进村子,立即一双双像你父亲同样年纪的眼睛惊怒向你,问所从来,你自觉与村中同样携带小孩的寻常少妇无异,不知他们为何照眼认出你是外人?你只好老实回答。原来村中刻正如火如荼进行抗争拆迁活动,以为你是记者或类此猎奇者,待明白了,便纷纷向你抒发诉苦,只是走前再再叮嘱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但你确实与树下男女不同语言,怕被认出,便蹒跚前行,因未铺水泥地的地上大概不久前被涨潮泛滥的河水淹没过,软泥踩下可陷两吋,肥润的泥淖其味离薄,上有招潮蟹所吐的圆球拟粪残渣,你果然听到身后不远有男女向你发言声,你不理,执意往有阳光并有几名少年在斗牛的篮球场走去,不理他们是因为可能会便要还家,设酒杀人作食,你一点也不意外,阳光明迷饱含水气,不是有这样的电影场景,一群绝不凶狠也并不良善的住民,漫长无聊的午后只好把一个闯入者、狗或人,给联手宰杀了解闷儿,然后复又打个呵欠,继续拍扇泡茶剔牙抠脚听你分辨不出戏种的戏曲,并任毛虫蜘蛛悬丝掉落头顶。

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天空有直升机盘旋,大概在找江上浮尸;欧几桑骑着老欧都拜嘟嘟嘟放着黑烟迎面擦身而过,大概也是接到通知去认尸;黄槿树下换成一家野狗,俱仰脸望着你,既不吠,也不摇尾,连向来不存戒心的小奶狗也漠然望着你;大江对岸隐有高亢的送葬唢吶声;某处在焚草叶,散着人类懂得用火以来亘古的味道;篮球场上的斗牛少年眨眼全都不见,一颗橘色的球还弹跳在水泥地上;近高架道路了,愈发高耸如监狱围墙似的灰墙,肃净得没有半点涂鸦,没有半点!

这是哪里?……,你放声大哭。

……

婆娑之洋,美丽之岛,我先王先民之景命,实式凭之。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古都〉.废墟.桃花源外 (唐小兵)

读台湾作家朱天心近期的作品,尤其是像《想我眷村的兄弟们》(1993)和《古都》(1997),可以说是件让评论家很为难的事情。道理很简单,因为朱天心把话里外都说尽了,而且说得有声有色,有根有据。不管是后现代、后结构也好,马克思商品理论也好,虚构的方法和技巧也好,都被写进了她的小说中去。这番耐人寻味的「理论自觉」,首先表现在她的叙事内容和对象上,更可以从她极富后设(或者说原虚构〔metafiction〕)意味的布局和叙述中观察得到,以致她的小说叙事和理论论述间出现了一种亲密的互为译文的关系。而如此一手创作、一手点评的饱满状态,往往会搞得评论家多少有些手足无措,甚至不无黔驴技穷之窘。

朱天心对这种兼叙兼议的散文风格(又有人称之为「百科全书小说」)(骆以军)的操作,在〈古都〉这部中篇里达到了挥洒自如、炉火纯青的境地。但〈古都〉的真正动人之处,又并不完全来自这种反讽性的、自我拆解的叙述策略。在这里,朱天心整个的语调是抒情的,笔法是内省询问式的,目光则是忧郁型的。在「中年怀旧」这一大情感结构下,在在表现的是弥天的悲情,流露的是对集体的和个人的历史失忆症的恐惧。缘起于一场对当代日益陌生的台北的铭心刻骨式凭吊,这篇关于无名的「你」的叙述,以缝合个人心理创痛为目的,但同时致力于开拓深远的历史想象空间,并且毅然把我们引入了一个庞大错综的都市潜意识区:这正是朱天心近期决心以人类学家的姿态「重新探险台北城市」(朱天心)的原始动机和归宿,也是小说〈古都〉的感染力和美学及认知价值所在。

在进一步解读〈古都〉及其政治潜意识之前,我想提及一下我读朱天心时一个挥之不去的感觉,那就是她与大陆作家王安忆有很多可媲美之处,尤其是与王安忆近年以《长恨歌》为代表作的一系列「伤心的故事」(包括《香港情与爱》、《乌托邦诗篇》和《伤心太平洋》等)分担着极其相似的历史忧郁感。甚至在叙事的自我意识和反讽机制这一层面上,朱天心的〈威尼斯之死〉(1992)和王安忆的〈叔叔的故事〉(1990)这两个中篇也都表现出令人惊叹的遥相呼应。

如果在纵深的历史谱系上,阅读朱天心及其姊姊朱天文的文字时,离不开回眸将苍凉凄美视为永恒的张爱玲,那么在一个横向的历史联结上,朱天心和王安忆也许都在书写一个不再年轻、不复有激情的时代。中年人那种日渐压抑下来的对向往的向往,以及对现实孤绝的叩问,成为这两位几乎同龄的作家共同的叙事视角和抒情起因。她们同样以一种兼叙兼议的笔触探索人物的内心世界,当代城市(台北和上海)同样成为她们探索历史和记忆的一大场景,甚至连她们的创作历程,都可以说有某种相互映照的由简而繁的同步变奏。而朱天心王安忆各自的关怀角度和叙述对象之间的差异,则无疑给我们这个时代与其历史脉络提供了一个很贴切的注释。在当代台湾文学与大陆文学之间,尤其是两岸各自的城市文学之间,实在是很有进行比较文学研究的可能和必要。相对于常常沦为大而无当、或者不关痛痒的中西比较文学而言,就同一种语言的两种文学形态进行历史的对比参照,在我看来是大有可为的一项学术事业。

不过这话扯得有些远了,希望以下结尾处能再收回来。这篇以读〈古都〉为主的文章并不可能将朱天心和王安忆作一番系统的比较,但贯穿两位作家近期作品的忧郁意识和哀悼之情,揭示的也许是她们共同分享的历史情境,是她们对历史经验与记忆极其相似的探寻和挪用。

朱天心所悉心探寻的是台北这座见证了荷兰殖民者、明清朝廷、日人半个世纪的占领、国民党统治、直至解严后新党政争的饱经沧桑的历史名城:同时她也以极其私密、喃喃耳语式的内心对白反照出一个都市人眼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生存空间,一个不断引起伤痛、激起想象和回忆的现代大都会。主人公「你」显然是一位来自中产阶层的抑郁的中年女性,置身在当代台北纷繁诡谲的街头风景里,她深深觉得二十年的扩建拆迁改变了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城市,使她觉得一如流离失所的外乡人,也使她不得不追抚灿烂的青少年往事,几近绝望地仰天叩问:「难道,你的记忆都不算数?」而日益高涨的本土化情绪和造势,更使得寡言的她「从不停止的老有远意、老想远行、远走高飞」。

正在此刻,她青少年时代亲密无间的好朋友A从大洋彼岸的美国一纸传真,直如起死回生,并约她到日本京都相会。「老想远行」的主人公便怀了重温昔日少年纯情的意愿,在一个凛冽的冬日,只身来到她曾多次探访的古城京都。当她又站回到四条大桥上时,一种如归的亲切油然而起,竟使她觉得「彷彿从未离开过」。也即从之一刻开始,小说宛如娓娓私语的亲密叙述中穿插进了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同名长篇小说《古都》的片段。彷彿随着主人公时断时续、按图索骥似地对照今日的京都阅读川端康成,她有意无意间找到了把自己的经历和记忆整理爬梳一遍的情致和语调,历史的京都和眼前的京都彷彿毫无扞格地重合,更反射出台北的眼花缭乱、怪力乱神。将这段关于一对孪生姊妹千重子和苗子的故事直接插入小说叙事中,不仅让主人公与A的感情渊源有了一番重叠写照的迷离,也给主人公在京都的盘桓平添了一层想象深度(王德威)。

在幽静冷寂的京都街头彳亍流连,主人公刻意体会营造的是凭吊故物旧迹的怀古之情。迟迟不舍离开之间,她回想起「那政争惨烈丑陋的海岛」,骤然意识到「你真不想回去呀」,尽管如此,尽管眼前的京都因为川端康成的故事而显得寓意深远,她却不能不时刻想起那座使她迷失,使她伤心,但支配了她全部生命的城市。京都与台北的时空错置只能使主人公更加完整动情地追忆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村落、街道、幼儿园、电影院。同样的时空张力,使她在回想自己情感生活的场景之外,也感受到大的历史画面的笼罩。从清朝到日治,从外来政权到新统治者,无一不曾装扮拥有台北,无一不在建设的同时留下废墟和断裂。「当有一日你路过你们的绿色城墙,发现天啊那些百年茄苳又因为理直气壮的开路理由一夕不见,你忽然大恸沮丧如同失了好友。」

由朱天心呼唤出来的主人公「你」,以个体化的文学语言和意象,表达出当代诗人、评论家林耀德极富洞察力的「都市废墟本质论」。在林耀德看来,「历史的幽魂并没有显灵在重建的台北之上,因为台北不是盖在废墟上的新城,却更象是盖在废墟上的废墟。城市的扩张取代了城市的其他意义。」在台北,正如当代所有急速现代化的大都市,「伟大的废墟循环系统已经预定好如何铲除我们的明天。」在〈古都〉里,对这断壁残垣的都市废墟的考古,却正如朱天心所立志要做的,是通过对「庞大复杂的潜意识区」的探险而完成的。这样一个原始动机,很明确地被书写进了小说叙述里,那就是插入文本中的一段典型的描写他境(heterotopia)的佛洛伊德引文(朱天心)。

紧接着这段引文,小说为主人公,也为我们,设置了一个标准的「心理分析家的靠椅」:

有一种天气是你喜欢的,草木鲜烈,天空蔚蓝,阳光炫目,而你恰巧在空调凉飕飕的室内、车内或咖啡馆或临窗的屋里,便容易让人失去现实感,以为外面也是如此的气温,冷,再加上反差极大的光影,就以为自己置身在某个你想去或曾去过的国度。(朱天心)

这个记忆与想象的幻境只在你「失去现实感」的时刻方才出现,亦即只有在心理分析意义上的「超自我」被暂时悬置的时刻,才敞开它讳莫如深的门户,并且让你觉得温馨可感。而当代台北使女主人公最感压抑之处,正在于体验这个幻境的机会和条件越来越珍贵稀少,也就是现实的挤压越来越不可逃避。「除了平日不得不的生活动线之外,你变得不愿意乱跑,害怕发现类似整排百年茄苳不见的事,害怕发现一年到头住满了麻雀和绿绣眼的三十尺高的老槭树一夕不见……你再也不愿走过那些陌生的街巷道,如此,你能走的路愈来愈少了。」这是一个无处不在扩建、无处不在消失的城市,一个不断制造奇迹的同时也制造废墟的消费文明。

至此,我们也许会恍然悟得这篇作品后面周密的匠心运思。小说的叙述结构,复制的是心理分析家面对患者/主体的诱发式叙谈缕述,目的是要通过唤起记忆,引起自由联想,从而辨认出受压抑的欲望,甚至期望进入那一片不定无形的潜意识区。因此小说一开始,使以I. V. Foscarini一段关于「我」对于「你」的依恋的引文,以及对于「你」的记忆的召唤式询问(「难道,你的记忆都不算数……」),暗示出你我难分难解,也确立了小说探求主体构成、挖掘心理深度这样一个基本主题。这里一贯到底的「你」实在是凭空唤出,是读者自身,是对所有面对并进入这篇作品的你我他的寻呼启发;而〈古都〉的意义,正在于提供了一个「想象的倾听者」,用耐心而同情的沉默来帮助开拓和释放读者共有的潜意识区。因此整篇作品试囵编织的是潜意识的文本,是书写一份心理分析意义上的「个案研究」,记录的是通过谈话而逐渐浮现的「你」的自我意识。因为抑郁而失声无言的「你」是小说的主人公,也是小说叙述过程所营造的自我意识,是被叙述被塑造的开放型主体。

散见于〈古都〉里的互不连贯的引文,其实是对这部小说本身结构的进一步注释。除了川端康成的《古都》伴随着主人公(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叙述、被唤起的主体」)在京都的滞留,除了后半部分中反覆引申、主题音乐式渐行渐强的〈桃花源记〉,小说还庞杂地援引了包括历代文献、殖民记载、地方县志,以及劳伦斯、梭罗,莱特和佛洛斯特等作家笔下的文字。这一系列引文无疑是用来刻意标识出〈古都〉后面庞大复杂的「文本潜意识」,同时也很贴切地镜照、提示出小说中另一盘根错节的引文系列,那就是对街道地名的旁证博引,形成了「铺覆街道舆图的那许多拨弄着记忆错乱的名词」(骆以军)。

由不同的时代和政体前前后后积存下来,而且绝大多数已经蜕变为空洞的名词符号的街名地名,彷彿一个个从「都市潜意识」的深处冉冉升上来的汽泡,在台北的上空漂浮紫绕不去。或者我们也可以用佛洛伊德曾使用过的一个概念来描述这类浮游不定的符号,那就是紊乱无序的「记忆遗迹」(memory─trace)。储藏在潜意识区的记忆遗迹是没有时间也没有条理的,而〈古都〉所要做的,正是通过条分缕析这一堆记忆错乱、所指迷失的名词,从而使得庞大复杂的都市潜意识有可能依次浮现,并且逐渐变得清晰可辨。这也正是心理分析的基本出发点和信念。

一旦意识到那漂浮的记忆错乱的名词其实是在不连贯地拼写或者搅乱着记忆的内容,回忆本身也就愈加明确地成为无可奈何的凭吊,正像都市潜意识所承载的,最终必然归结为「盖在废墟上的废墟」以及被掩埋其间的憧憬与情欲。随着一个属于过往的「悲情城市」渐渐浮现在记忆的甬道里,眼前日新月异的都市则相应地变得遥远而无法辨认;而「一个陌生的城市,何须特别叫人珍视、爱惜、维护、认同……」(朱天心)?至此,对潜意识区的探险和书写,在叙述过程中水到渠成地变为对压抑过程,或者说遗忘机制的质疑和谴责。

在这个层面上,与其探究〈古都〉中「艾略特《荒原》式的怀旧哀伤与对台北都会符号飘游的恋字癖,恋物癖形成自我分裂」(骆以军),不如面对并承认这一层怀旧情绪里包含的批判意识。例如在省市长大选后的次日,主人公独自来到「萧条的昔日儿童乐园前」,无意中发现了草丛中的一块石碑,上刻:太古巢旧址。这一段认指清朝遗迹的碑文,触发一段历史叙事,更给她带来了如此惊心勋魄的启迪:

你望望身旁并肩在读碑文的陈维英老鬼魂,说不出一句话。象是一则各种年老民族必定会有的那类寓言,你们曾经不具任何知识、历史知识,与它愉悦自然的相处过活,待有一天你具备了了解它的知识,并略觉愧疚的重新善待它(虽然你以往对它也倾心相待),但它再也不一样了,与过往不一样了,这,难道又只是人或民族必定会有的中年怀旧?……你带着哀悼的心情走避,死去的,当然包括你的一部分。

正是在这样一个「你与更多的老年枫香都将加入陈维英队伍」的时代,在这个「独独不提过往,过往很像那些被移植或砍掉的茄冬和枫香」的城市,主人公直觉得自己是「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由此,我们进入了一个「桃花源外」的想象空间,而主人公也就在A失约后空空如也地飞回台北,并将错就错地扮成日本游客,拿了旧式日人地图,鬼使神差地在理应属于自己的城市里寻找先她而死的过往。

这里我们的视角和关注不再集中在那「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幸福桃源中人,那一片理应是鸡犬相闻、阡陌交通的田园景色,也一换而成凶险凌乱、高架往复的都市风景。对孤独的迷路人的主体意识的体会和认同,取代了对世外桃源的想象。所谓「桃花源外」空间,不单是指乌托邦竟成反乌托邦,憧憬竟成梦魇,同时也承认「忘路之远近」的捕鱼人不再因为「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场景及外观而惊异、而寻觅、而进入幻境。「桃花源外」是迷失的渔人在一片太平景象中痛感自己家园的遥远,是渔人面对操不同语言的桃花源居民深觉恐慌,最终是参差的历史记忆对历史终结完满论的挑破:「这是哪里?……你放声大哭。」

这场「放声大哭」,来自走投无路的历史亡灵,杂糅了潜意识上升到意识层面时迫使主体所体验的误认、震惊和绝望。朱天心所要探险的都市潜意识,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以「他/她者的语言」的形式,宣告了当代都市文明的贫乏与症结所在。至此,朱天心所完成的,不啻是对台北古都潜意识的多层次书写,也是中文现代城市文学中极富创新意义的一部力作。《古都》一书中所收的其他篇目也都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力求进入都市潜意识(例如通过咖啡馆的变迁〈威尼斯之死〉,嗅觉所储藏的记忆〈匈牙利之水〉,身分与身分证的关系〈拉曼查志士〉等等),与朱天文一九九○年结集出版的《世纪末的华丽》有诸多美学与意识形态上的共鸣之处(在〈威尼斯之死〉中,作为小说家的叙述者直接引述《世纪末的华丽》,称其为「我近年看过最恐怖的作品」)。不同的评论家早已指出朱天文在《世纪末的华丽》中是以与颓废的当代都市并行不悖的感官语言来描写城市外壳,〈古都〉这部中篇却直接以都市空间及其废墟场景作为潜意识的形式和内容,用反覆涂写、引申的叙述文本,纵深的历史扫描来复印当代台北的政治文化潜意识。

对于朱天心都市小说的这一现实政治文化层面,台湾暨南大学的黄锦树先生有极为精彩的评议。「都市化──持续的、不可避免的都市化让本土论述奉为命根的台湾性,也在世界化的过程中被抽离、分割,而失却了物质基础」,而朱天心的「老灵魂」们对日常城市生活表象之下废墟的挖掘,正是要在一个全息般深深浅浅的记忆空间里,把任何关于正统身分、政治创伤的神话消解还原为神话,因此她「唱反调式的叙事结构势必让她遭受本土论者的意识形态挞伐」。

对于本土论神话的超越,辩证地帮助朱天心达到了再现现代都市文明的一个新高度。当黄凡和林耀德在八十年代末期预言「都市文学业已跃居八十年代台湾文学的主流,并将在九十年代持续其充满宏伟感的霸业」时,他们所展望的正是都市文学在形式意义上的辉宏多姿,因为都市文学的发达,往往要以意义的纯洁和形式的直率为代价为牺牲。又因为都市的意义恰恰是对桃花源的否定,所以都市文学必然是摆脱了桃花源情结的,属于「桃花源外」空间。

在这个意义上,朱天心和王安忆成为真正的同时代作家,也就是说她们同属于二十世纪晚期以悲天悯人的「废墟意识」来对现代社会重新观照、重新发掘的时代,她们又都在各类历史大说之后找到了「日常生活」这个尽管残损、却无法超越的经验方式和内容。后者一九九五年完成的《长恨歌》,以大上海半个世纪的历史图景为衬托,极其细腻地追述一个平凡都市女人的情感史,从而凸显出被历史大说所遮蔽包裹的日常生活以及最终无法逃避的生老病死。在小说的最后一刻,当昔日的上海小姐王琦瑶颇具荒谬色彩地死于非命,叙述者告诉我们那是八十年代某一个春日的深夜,万籁俱寂,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鸽子看见了。这是四十年前的鸽群的子息,它们一代一代的永不中断,繁衍至今,什么都尽收眼底……它们盘旋空中,从不远去,是在向这老城市致哀。新楼林立之间,这些老弄堂真好像一艘沉船,海水退去,露出残骸。

当我们把朱天心和王安忆关于城市的作品放在一起阅读时,尽管都浸透着对旧都的哀悼悲情,尽管都有一种摆脱了青春期之后的宽怀和细密,我们却不难辨认出各自的历史渊源和思考纬度来。这里我既无意将两位作家排一番名次优劣,也不可能就台湾和大陆当代文学进行任何系统的对比,我们所能看到的,却是作为一种主观情绪或者心理状态的「忧郁感」,在朱天心和王安忆那里都转化为探寻历史的原动力,转化为释放想象的诗意语言,虽然历史本身往往并不能帮助她们从忧郁中解脱。

一旦了解到〈古都〉所触及的种种令人焦灼的话题、情怀、事件和变迁,这部作品本身所包含的地缘和历史的张力也就更加富于深意。惟有从京都一座平静安详的Doutor咖啡馆来只身遥想「政争惨烈丑陋的海岛」,惟有在记忆的版图上把台北这座「废墟上的废墟」一层一层地剥离,也惟有以外人的身分来痛哭这没有了历史记忆的桃花源,文中被叙述的主体才真正一点一滴地流露出她和台北互为主体、互为文本、爱恨交织的依托关系。对废墟古都的发掘,不仅仅是为了悼亡而悼亡,为了怀旧而怀旧,更是为了在未来的集体潜意识里,写进芜杂、残破的历史断层和积淀。「属于女儿的时代,她会记得的,或她会为它的不在而惊恸的,会是什么?会是什么印在她的心版上?」

如果女儿在主人公的生活中可以使冥冥的未来日趋接近而且真实得可怕,那么丈夫则代表了使人无法再感觉亲切熟悉的现实,是无可挽回的情感离异。结婚二十年的丈夫,显然在高涨的本土意识里找到了新的激情,甚至性欲。「你看到他与周遭几万张模糊但表情一致的群众的脸,随着聚光灯下的演说者一阵呼喊一阵鼓掌,陌生极了……当晚,你丈夫亢奋未歇地积极向你,用异于平常的动作和节奏,你被拨弄着,黑里仍然不肯掉眼泪。」

在你我肃然有别的认同政治里写进性别,写进暗夜里的性事;在一切以「政治正确」为准则的年代,写进游戏态度,写进野史轶事,是〈古都〉叙述策略中积极、现实的方面;对台北幽灵极度忧郁的询唤,对深层古都充满矛盾心理的书写描图,却是以「否定性的辩证法」来拥抱未来,是对未来台湾的记忆遗迹的坚韧开发和积累。惟其如此,当主人公迷失在桃花源外的淡水河畔,惊恐之中不由放声大哭之际,一个遥远而庄重的超越主体「我」缓缓升起,并把读者带向一个广博深厚的历史观照空间:

婆娑之洋,美丽之岛,我先王先民之景命,实式凭之。

至此,〈古都〉方才完成了对开篇引文中借Foscarini之口所表达的幽婉的思念情怀(「没有你,亲爱的,我孤独难耐」)的说明和充实。至此,「你」的记忆,遥想中的古都,俯瞰下美丽的台湾岛终于形成剪不断、理还乱的意义锁链,也就成为未来任何、所有的「我」必须依托把握的书写契机。

(本文作者为美国芝加哥大学东亚语言文明系副教授)附:校书记略

朱天心《古都》,世纪百强第88。据台湾INK印刻文学出版公司二○○二年版校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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