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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卫淇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4

“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引自金代元好问《颖亭留别》:“临流驻归驾。乾坤展清眺,万景若相借。北风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郁峥嵘,了不受陵跨。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怀归人自急,物态本闲暇。壶觞负吟啸,尘土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澹如画。”金代在古代文学中是一个被忽视的朝代,元好问是一个被忽视的天才,甚至远不如他的明清诗人都比他有名。“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此等佳语,非有大才不能得之。寒波澹澹,随风而起;白鸟御风,悠悠而下。“风”其实是一个隐含的意象。对此景,不由得只觉天地茫茫,已不知身之所在,心之所想,恍若心已随这亘古不变的风在这浩渺烟波和成群白鸟中穿行不息。此境使人忘我,属“无我之境”。

诚如老王所言:“有我之境,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有我无我分别是很明显的。老王说:“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其实于词而言,无我之境是极为难寻的。这是词的抒情特性所决定的。如果非要在词中求之,苏轼之“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张效祥之“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也许才有些微“临境忘我”之意吧。名家大笔,自能游走自如,不囿于此。

三十四

古诗云:“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诗词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故“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

“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引自《乐府诗集·子夜歌》:“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日冥当户倚,惆怅底不忆?”

“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引自韩愈《荆谭唱和诗序》:“夫平和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

这个世界上,欢愉只有一种,而愁苦却有千种万种。

快乐如此单纯,描来摹去感受总是相若,而这世间之愁苦,千百年来诗人之笔却都写不清道不尽。同悼亡人,有“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亦有“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同怀故国,有“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亦有“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同是相思,有“衣带渐宽终不毁,为伊消得人憔悴”,亦有“眉上心间,无计相回避”;同为离别,有“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亦有“对别酒,怯流年”;同抒春恨,有“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亦有“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同慨人生,有“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亦有“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同伤情逝,有“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亦有“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同感乡愁,有“黯乡魂,追旅思”,亦有“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千样心情,万般意绪,正应了那一句“怎一个愁字了得?”

正是因为愁苦如此之多之沉,才如此轻易的触动了诗人敏感的心灵,他们也才如此深刻的将这永不宁息的意绪凝结在那些华美的篇章之中。也正如老王所言,诗词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也正是诗人的善感轻轻捕捉了这世上无尽的愁绪,因思而歌,才会有如此之多的名篇佳制流传于世。

三十五

境非独谓景物也。感情亦人心中之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境由心生”。老王这里指出来的,其实是有三个方面,其一景,其二情,其三为真。有景有情,即是意境;而景情皆真切,方可谓境界。

“真”是构建“境界”的关键所在,如词中是虚情假意,纵使词藻华丽,结构工整,也是空中楼阁,虚有其表。真正能触动人心灵的诗歌,其情必定极真切,像“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凝泪眼,杳杳神京路,断鸿声远长天暮”等等,情真意切,境界自成。

老王对于“真”,是极为看重的,后文有很明显的体现,而且他也特别喜爱那种真情自然流露而丝毫不隐讳的抒情方式。词人中他所力举的李煜、秦观和苏轼,其作品抒情风格都是此类。而老王所认为“雾里看花,终隔一层”的白石词,非情不真,而是抒发的方式稍显婉转。也许是老王因此认为白石词微有矫情之瑕,才做“雾里看花”之评了吧。

三十六

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心动则生情,心静则忘我。

如果是“从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那样的禅意心情,所观的景物则无不平和悠然。这样的“无我之境”只能当人平静下来,心绪安宁的时候才能望见。此时心无所想,已不知我之所在,世间所谓的怅惘、抑闷、欢欣、落寞,都已与我无干。这就是“无我之境于静中得之”的含义。

当人心绪不宁之时,此时或惆怅、或悲抑、或欣喜、或感伤,而世间万象,则无不染上浓重的感情色彩。我喜则境跃然,有若“红杏枝头春意闹”;我怅则境深远,有若“断鸿声远长天暮”;我愁则境黯淡,有若“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我慨则境广阔,有若“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我惘则境迷离,有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我悲则境凄冷,有若“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总而言之,在情绪激荡、意绪纷扰之时,诗人笔下就会呈现有强烈感情色彩的“有我之境”。“有我之境”不会在安宁平和中取得,而会在从动到静的过程中取得。

正是基于上面所说的,无我之境让人觉得恬淡悠然,有我之境让人觉得宏阔壮美,老王才说“故一优美,一宏壮也。”其实优美与宏壮指意境,也是指情绪。泰戈尔在《飞鸟集》里写道:“生如夏花般绚烂,死如秋叶般静美。”也许,夏花与秋叶正是这两种意境的最好比照吧。

三十七

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故不能有完全之美。然其写之于文学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世无完美之物,亦无完美之景,诗人写下的永远只是其中的一面。

先看看写实之境。以落日为例,“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取其壮美,“斜阳却照深深院”取其悠长,“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取其华彩,“杜鹃声里斜阳暮”取其凄切。这即是所谓“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虽为写实,其实是融合了自身的感受和喟叹,舍弃了事物的某些特性,就是老王所说“写实家亦理想家”。

再看看虚构之境。比如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这一句,明月、短松、小山,构成了一幅凄冷的画面,境中的景物都是取材于平时所见,读来如身临其境。如果不是取材于生活和自然中,不是可以想见的景观,那就无法让人感同身受,引起读者感情上的共鸣了。这就是“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则”,如上所言“理想家亦写实家”了。

三十八

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

名家为诗为文,必有自己的性情风格。一味的尊崇前人古训,没有创见,没有自己鲜明的风格,是没有可能写出好诗文的。韩愈“文起八代之衰”正是如此,没有他敢于突破浮糜之风的创举,就不会有古文的新局面。很多人才华也许不在韩昌黎之下,但是敢于改变风气的就只有他一人而已。天才正是于此而被扼杀。

对词来说更是如此。宋以后词派纷呈,各有各主张,然却均以前人为宗,而独有一个纳兰性德不泥古为词,才唱出了宋以降数百年来的最强音。各类词论也害人不浅,把词的写法拟为定式,后世词家依此学词,谁知道画虎不成反类犬,糟踏了好文采。好词总似天籁,有若心灵的低语。词发乎心声,而依葫芦画瓢又如何能自如的表达自己呢?

但是老王可能没想过,自己某些时候也是如此。对不按常理写词的吴文英,也应当换个角度欣赏才是。梦窗词就像李商隐的诗一样,同为隐晦迷离,于诗于词只是各有风格罢了。

三十九

诗之三百篇、十九首,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调立题,并古人无题之词亦为之作题,其可笑孰甚。

诗之三百篇、十九首分别指《诗经》和《古诗十九首》。《花庵词选》是南宋黄升所编的一部词选,《草堂诗馀》编于宋代,编者不详。

写诗最重要的就是自由,没有自由的表达,那诗也会行将就木,变成腐草。有题无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强加给诗词标题。词的主旨不限于题,意蕴更是不限于题。强行给词加上标题,活水变成了死水,又怎能欣赏到词本真的意蕴呢?《花庵》、《草堂》之举,有若狗尾续貂、画蛇添足,也难怪老王要嗤笑他们了。

四十

诗词之题目本为自然及人生。自古人误以为美刺投赠咏史怀古之用,题目既误,诗亦自不能佳。后人才不及古人,见古名大家亦有此等作,遂遗其独到之处而专学此种,不复知诗之本意。于是豪杰之士出,不得不变其体格,如楚辞、汉之五言诗、唐五代北宋之词皆是也。故此等文学皆无题。(“诗词之题目……故此等文学皆无题”一段,原已删去)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然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

诗词是对自然的感悟,亦是对人生的咏叹。所谓“美刺、投赠、咏史、怀古”并非不可,但凡诗都强行牵扯进去,掺入过多不必要的的政治和社会色彩,就会失去诗歌的本真。只有发乎心声,才能有动人心魄的力量。文学是需要自由呼吸的,诗歌尤其如此。给诗歌的主旨加上种种不确的臆想,以此为诗,犹若带上沉重的枷锁,又如何能自由表达呢?

老王颇为欣赏“振拔者”,他自己的《人间词》也多有奇语,力求不落窠臼。然而老王还是过于相信天才们的力量。事实上时代的变更是个人难以阻挡的,后人才能非不及古人,但时代变迁,文学体裁也随之而变,所谓豪杰,也都是因势而起,应运而生的。诗歌就像是诗人在舞台上的心灵独舞,但如果观众已无心欣赏,那么舞姿再优美也难以打动他人。文学史不是只由天才们推动的,时代和大众的思潮变更直接推动了文学的发展。文学最终是属于它所在的时代的。那个年代已如孤帆一般在历史的烟波中离我们远去,只留下了一个遥远而优美的影像。现在假使有人写诗有若太白、填词比肩东坡,即算是诗词华章美绝、题目不误,亦已经无法引领这个时代的文学大潮了。

四十一

冯梦华《宋六十一家词选序》谓:“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余谓此唯淮海足以当之。小山矜贵有余,但稍胜方回耳。古人以秦七、黄九或小晏、秦郎并称,不图老子乃与韩非同传。

这里可以看出老王的某些审美倾向。小山词对他来说,意境稍显狭小而不够开阔,抒情略显矜持而不够挥洒。其实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小晏之词幽婉缠绵,一步一伤情,其词才也是不可多得的。

看看历来为人所赏的一首《临江仙》

临江仙 晏几道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首句“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别有深意,值得玩味。梦见何人,又因何醉酒呢?梦是甜蜜的,而醒来后却是“楼台高锁,帘幕低垂”,空见旧居不见旧人,其伤可知,其情可悯。“梦”是这首词一根暗藏的线索,也是全词迷离怅惘基调的根基。“去年春恨却来时。”语承“梦”字,词人像是要开始缓缓叙说这个梦境,但他并未开始就明说,只是说去年春恨再上心头。春恨为何?当是离别。“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此句妙绝。花落伤春,正合春恨,和上句接的巧妙。落花纷飞,雨中人孤单伫立,望燕子双双飞去,更添感伤。落花无语,微雨有声,词人形单影只,燕子缱绻双飞,对比极鲜明。此句意境极美而蕴含着无尽的落寞孤独,历来为人称许。其实这句并非小晏首作,五代翁宏《春残》有“又是春残也,如何出翠帏?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句子。但这首词让“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仿佛重获新生,那种永恒的意象承载了词人无尽的思念苦楚,由此方始成为传世佳句。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意承上阙,词人始解鸳梦。欧阳修《好女儿令》有“一身绣出,两重心字,浅浅金黄”的句子。小蘋是晏几道友人家的歌伎。初见倾心,更着“两重心字”之衣来表现爱意之笃。“琵琶弦上说相思”,缠绵过后只是离别,寄情琴弦,相思无尽。末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暗隐此境即首句“梦”之境,梦境中饱含怅惘感伤之情。夜空的云是没有色彩的,“彩”当指衣裳之彩。当时明月悬空,佳人身影若彩云般归去。而一夕归去,却是不复重返。用“彩云”作喻,正是说伊人飘忽不定,踪迹难寻,而又亦幻亦真,让人欲喜还悲。全词结构紧密,意境浑然,语言浅近却蕴意极深。说小山词“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非无来处。

小山词语言浅淡,亦意蕴婉转,情致动人。淮海词与小山词相比,语言更显工丽,“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的评价反而更适合小山词。淮海词意境更悠远,抒情更洒落,相形之下小山词的蕴意显得含蓄,因而老王说他“矜贵有余”,但这不算是什么缺点,而更应该说是他的风格。两人词作均情意深挚,其中的清丽可人之态多有相似,说他们同为“古之伤心人”也恰如其分。由此看小晏秦郎并列也并非有太大不当。但我觉得黄庭坚的词确逊于秦观,秦七黄九不止是数字上的差别,而且更是级别上的差别。

四十二

人能于诗词中不为美刺投赠之篇,不使隶事之句,不用粉饰之字,则于此道已过半矣。

诗歌因心而发,而不是单纯因事而发。诗歌最动人之处在于心灵的感悟与哀痛。美刺投赠并非不可,但终究难以触及诗歌的内在之美。

而隶事之句,化用无痕则添彩,生搬硬凑则失色,而要高于古人意境或者能发掘新意者,非有大才而不能用。稼轩、小山、方回、白石均是此道高手,但以其才力,自能驾驭自如,不着痕迹。后人画虎不成反类犬,徒劳无益,诚不若发己之声,畅己之想。

粉饰为诗词大病,想美成大才若是,犹被人指难避雕琢之嫌,而后学者强学此道,未免陷于泥沼而不能自拔。诗词之道,强学不来。诗人最重要的是忠实于自己的内心,对花巧精致的追求实为其次。这也正是老王此条深意。

四十三

以《长恨歌》之壮采,而所隶之事,只“小玉双成”四字,才有余也。梅村歌行,则非隶事不可。白、吴优劣,即于此见。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亦不可不知也。

白居易《长恨歌》和吴伟业《圆圆曲》语言风格各有千秋,《长恨歌》独有千古,但《圆圆曲》亦可谓“雄气骏骨”之作。

《长恨歌》晓畅流丽,文采斐然。起初写杨玉环入宫,铺陈华彩,可谓字字珠玑。“回眸一笑百媚生”、“天生丽质难自弃”、“温泉水滑洗凝脂”、“三千宠爱在一身”均是流传千古的佳句。而后一句“渔阳鼙鼓动地来”急转直下,短短七字,直若霹雷乍起,读来极为惊心动魄。及至“宛转娥眉马前死”,人死情犹在,“蜀江水碧蜀山青,君王朝朝暮暮情”,“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字字思,声声苦。其后诗人想象“忽闻海上有仙山”,重见之时“玉容寂寞泪痕干,梨花一枝春带雨”。终别之时所寄之词,倍极哀婉,是千古传颂的爱情咏叹:“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全诗亦华丽、亦深婉,亦叹喟、亦多情,妍丽处顾盼生姿,情深处真切动人,“壮采”之誉绝不过分。

《长恨歌》极少用典,绮丽华美之语几乎全出自诗人生花之笔,仅有“金阙西向扣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引用“小玉”、“双成”之典。“小玉”典自《搜神记》:吴王夫差小女紫玉,爱慕韩重,不得成婚,气结而死。韩重游学归来,于其墓哀吊。玉现形,赠之明珠,并作歌。韩重欲抱之,玉如烟而没。“紫玉成烟”后用来比喻少女之逝。“双成”指董双成,传说为西王母侍女。《汉武帝内传》载:双成炼丹宅中,丹成得道,自吹玉箫,驾鹤飞升。“小玉”、“双成”用来指代太真(杨玉环)侍女。《长恨歌》不用典,其佳句却句句成典。白傅之才,让人叹服。

吴伟业的《圆圆曲》华美精工,婉转之余更显历史的冷峻无情。诗中写陈圆圆之处,“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何处豪家强载归”、“明眸皓齿无人惜”、“早携娇鸟出樊笼”、“啼妆满面残红印”、“错怨狂风扬落花”、“一带红妆照汗青”、“越女如花看不足”等等,每以西施相喻,慨叹个人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与无力,对在历史漩涡中身不由己的她深掬一把同情泪。陈圆圆对吴三桂更多的不是爱情,而更像是盼望“娇鸟出樊笼”,是在流离中一种对安定生活的向往。而写吴三桂之处,“冲冠一怒为红颜”、“哭罢君亲再相见”、“白皙通侯最少年”、“翻使周郎受重名”、“英雄无奈是多情”“汉水东南日夜流”多有讽刺之语,多处以沉湎声色以致国破身死的吴王夫差作喻,显其虚伪自私之态。《圆圆曲》是古体诗,却多律句、多对仗,转韵顶针运用自如,不仅端丽工整,而且读来抑扬顿挫,琅琅上口。《圆圆曲》的叙事安排得当,结构开阖自如。全诗对仗精巧工整,语言华赡富丽,叙事清楚得当,诚为传世佳作。“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全诗点睛之笔,更是巧思精构的千古佳句。

《圆圆曲》用典很多,“鼎湖当日弃人间”,相传黄帝铸鼎于荆山下,鼎成后乘龙升天,后人用“鼎湖龙去”指帝王之死;“冲冠一怒为红颜”用《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中“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之典;“电扫黄巾定黑山”,用东汉起义中的黄巾军和黑山军指代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家本姑苏浣花里”,唐代薛涛居浣花溪,此处借用;“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拥入君王起”用吴王夫差与西施之典;“待得银河几时渡”用牛郎织女七夕渡银河相会之典,“遍索绿珠围内第”,绿珠,西晋石崇家妓,此处指美女;“蜡烛迎来在战场”,用魏文帝点烛娶薛灵芸的典故;“浣纱女伴忆同行”,用西施未入吴宫前在若耶溪浣纱之典;“有人夫婿擅侯王”用唐王昌龄“悔教夫婿觅封侯”之句;“翻使周郎受重名”用三国周瑜比喻吴三桂;“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吴宫曲指吴王夫差时的曲子,“汉水东南流”用李白《江上吟》中“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之意。诸多典故,尤其吴王夫差与西施典故的多次运用,给全诗添上了深沉厚重的历史感。

吴伟业“非隶事不可”,但这应当属于他诗歌风格的一部分。老王其实也对吴伟业另有评价,他在《致豹轩先生函》中说:“盖白傅能不使事,梅村则专以使事为工。然梅村自有雄气骏骨,遇白描处犹有深味。”

词中用典好与不好存乎一心,典故好比调料,用得好自然味道好,强用乱用自然味道欠佳。辛弃疾直接用《论语》句子入词:“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姜夔化用杜牧诗句入词:“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晏几道以前人诗句入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或化用无痕,或别具深意,或青出于蓝,亦可称绝妙好词。为抒怀畅意而隶事,非为隶事而隶事,则隶事亦无不可。

四十四

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

正如前文所说,诗如皇宫词似园林,前者大气端庄,后者婉转清秀。

诗有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壮阔悲戚,却难以写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绵绵意蕴。而诗中“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疏朗清峻,到了词中,就变成了“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的婉转迷离。所以才说词体是窈窕优美的,能道出诗所不能言的缠绵深长的意绪,但却难以道出诗的清朗壮阔的景致。这就是“(词)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和“诗境阔词言长”之意。

四十五

“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澄江静如练”、“山气日夕佳”、“落日照大旗”、“中天悬明月”、“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语。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明月照积雪”引自谢灵运《岁暮》,诗云:“殷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

“明月照积雪”一句,清冽空远之境似在眼前。皎皎月轮当空,漫野积雪映辉,此情此景清冷得让你仿佛听见了诗人心底的喃喃低语。大巧则拙,此之谓也。

“大江流日夜”引自谢朓的《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关山远,终知反路长。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苍苍。引领见京室,宫雉正相望。金波丽鳷鹊,玉绳低建章。驱车鼎门外,思见昭丘阳。驰晖不可接,何况隔两乡。风云有鸟路,江汉限无梁。常恐鹰隼击,时菊委严霜。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高翔。”

“大江流日夜”, 昼夜交替无休,大江奔流不止。我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时光永是流逝,而世界却默然不语。极为质朴的语言给人无尽的思索,诗之真谛即在于此。

“澄江静如练”引自谢朓的《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诗云:“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 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杂美满芳甸。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

“澄江静如练”真乃传世佳句。“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登高望去,绚烂夺目的晚霞下,澄江静如丝带一般卧在天地之间。其景壮阔清空而又绮丽多姿。晚霞本静,江河本动。以动写晚霞,凸显晴空之绚丽;以静写江河,顿显天地之壮阔。轻轻落笔而如此多姿,难怪连诗仙李白也为小谢所折服。

“山气日夕佳” 引自陶潜《饮酒·二十首其五》,云:“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傍晚的南山山岚氤氲,鸟儿们结伴归去。山是沉静的,岚是升华的,而飞鸟将此境拓展延伸,更给夕照下的隐约青山增添了无穷的生机。万物是自由的,心灵也是自由的。读此句,仿佛诗人之心也如飞鸟般自由随风,翔于青山之间。至美若是,怎不令人悠然心往?

“落日照大旗”、 “中天悬明月”引自杜甫的《后出塞·五首之二》,诗曰:“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一种悲壮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在苍茫落日的映照下,大旗猎猎飘扬,战马长嘶在塞外的萧萧风中。落日苍茫,大旗扬起,其悲壮之情直触心底;而马嘶悲风更将这种悲凉的气氛推至极深极远处。“中天悬明月”则刚好相反,寂寥的夜空中,一轮明月孤悬,极为简单的句子构造了一种意蕴极为深刻的意象。与“落日照大旗”句那种浓厚深沉的悲壮感相比,这句更凸显一种寂寥清冷的悲凉之意。后一句中呜咽的数声悲笳,更加深了这种寂寥和悲戚。

诗人的感触是敏锐的。就像画家是忠实于自己的内心去作画,而不是按照构图理论作画一样,诗人凭着他们天生的敏感捕捉到了眼前的这个世界给他们最深沉的感触。即使是最简单的言辞,也能给人极为强烈的震撼。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出自王维的《使至塞上》:“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此句对仗工整,那种独特的景象似在眼前。大漠苍远,烽烟劲拔,凸现出一种苍廓而孤独的境界;悠长大河流向天际,落日苍茫而又显得温暖亲近。“直”字极写远观烽烟直上的景象,在荒凉无物的大漠之中尽显一种苍凉之美;而“圆”字则把苍茫的落日写得温暖可亲,一个极普通的字在这里孕育了不寻常的含义。整句很好的体现了诗人孤独寂寞的心境,不愧为千古佳句。

老王说只有《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能勉强及得上以上“千古壮语”。但这两句仍显偏弱,远不如换成耆卿《八声甘州》之“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东坡《卜算子》之“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来得合适。

四十六

言气质、言格律(此三字原稿删去)、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格律、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三者随之矣。

“气质”、“格调”、“神韵”都是古人所倡的诗词创作主张。

所谓气质,是一种注重诗文精神的提法。关于“气”的提法,久已有之。曹丕提出“文以气为主”,成为建安风骨的标志性特征。清黄叔琳在《文心雕龙》批语说:“气是风骨之本。”《隋书》中说北朝文学“词义贞刚,重乎气质”。清健有力的诗文是气质说所提倡的。事实上,气质是指精神上的一种美态。联系到上文对“境界”的解释,气质比较接近于“境界”的“界”,类于一种精神的追求。同时也不难看出精神达到了一定高度的“境界”,也会具有气质之美。

“格调”之论始于于明代七子提倡的“格调高古”,要求发乎情性,意境浑成,声调宛亮,气势雄浑。清代沈德潜提出“格调说”,但他的学说提倡以唐“格调”为尊,兼以“温柔敦厚”的诗风,其实已经有别于明七子之说。有境界之作,意蕴流动,变化自如。雄浑之作如朔北悲风,自有铿锵之响;深婉之作如山间清泉,自有幽咽之声。此是格调当随境界高下而出之由。

“神韵”之说由来已久,最早是对于画的评论,南朝齐代谢赫《古画品录》中有“神韵气力”的说法。宋代严羽说:“诗之极致有一,曰入神。”而后明代胡应麟、王夫之等人诗评中多引用“神韵”的概念。至清代王士祯提出“神韵说”作为写诗的标杆。其实王士祯的“神韵说”有失偏颇,他以“无香火气”为标准来评判有无神韵。在唐诗中他排斥李白、杜甫、白居易,而推崇山水田园派诗人。唐代三位最富有才华和影响力的诗人都被他排斥,可见其偏。“神韵”说并非不可取,而是王士祯的评诗标准不可取。其实任何诗词都有“神韵”,而并非那些冲淡超逸的诗作才有。“神韵”意思近于“意境”中那种独特的神髓和韵致。意境优美之作,宛如有悠远之致的国画,“神韵”俱在其内。

“境界”是一个可以于诗词中具体感知具体分析的概念,而“气质”、“格调”、“神韵”都是附于诗词的描述性概念,因而有内质和外表的区别。正如前文所说,“意境”可以说触到了古典诗词之美最深刻的部分,这应当就是老王说“气质”等三者随境界而出的依据。

四十七

“红杏枝头春意闹”,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天然的美景一般都很容易博得人们的赞赏,而人工的景致人们一般都会诸多挑剔。词也是一样。自然天成的词让人一见倾心,而带有修饰之痕的词除非有极特别的新巧精致才能得到人们的青睐。“红杏枝头春意闹”、“云破月来花弄影”正是这一类的词。

先看看宋祁的《玉楼春·春景》

玉楼春·春景 宋祁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这首《玉楼春》写得极为轻快明朗,这在词中是不多见的。正如前面所言“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要写好这一类的词是不太容易的。这也是这一类词佳作较少的原因之一。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旖旎春光正好,水面涟漪泛起,正是客船到临。縠,有皱纹的纱,用来形容水波。“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此句上联迷蒙清冽,下联热烈生动,越发突出在漠漠春寒中挡不住的浓浓春意。一个“闹”字好似画龙点睛,把盎然生机表现得淋漓尽致。“闹”本为耳闻,然而却把枝头红杏烂漫缤纷之态写得极为传神。其他字句均可改,唯独这个“闹”字却无可更替。“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千金又为何物?远不及佳人一笑,让人心感世间美好。“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是杯中的美酒,还是眼前的春色使人醉了呢?词人都要举酒劝斜阳,劝说它留下晚照,映衬这花间极美的春色了。在大好春光中,原来斜阳也可以变得如此可爱。全词清新流畅,如画之景似在眼前。“闹”字点睛之笔,为此词增辉不少,三分春色,自此变成十分。

再看看张先的《天仙子》。

天仙子 张先

(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此词名为伤春,实乃伤己。词人仕途不得志,序中已言明托病不愿赴府会。“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水调歌传为隋炀帝开凿运河时所制。午醉醒来愁思依旧,悲声不忍听闻,只能再持杯浇心中块垒。“送春春去几时回?”此句承首句,直解为何而愁。春逝去其实亦有重来之时,但年华老去却无从挽回。此句别有深意。“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意接上句,更深一层。晚镜独照,却见青丝早成白发,往事可堪回首?流年似水而逝,对此敢不伤怀?下阙轻轻一转,似词人不堪再望镜中人而转向窗外。沙上水鸟双双,池中暮色深沉,忽而云破月开,却见风过花影,婉转婀娜。此句佳处在于昏暝之中,月光忽明,花的娇柔之态乍现于眼前。前为铺叙,后为高潮,极好的突出了花顾影自怜的仪态。“弄”字传神之笔,顿生一种自怜之态。“重重帘幕密遮灯”,孤灯相对,帘幕重重,似写不愿再睹春伤情。“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而这伤春的愁绪却似永难拂去,人欲静而风不止,想来明日又是落红满径吧。“落红满径”与首句伤春之愁正相应。全词意韵连绵,意境深切动人。词中一“弄”字笔有让人有豁然间境界全开之感,诚为妙笔,。

说起这两首词的作者,还有一则趣事。

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中载:“张子野(张先)郎中以乐章擅名一时。宋子京(宋祁)尚书奇其才,先往见之,遣将命者,谓曰:'尚书欲见”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乎?'子野屏后呼曰:'得非”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邪?'遂出,置酒尽欢。盖二人所举,皆其警策也。”两人正是所谓的惺惺相惜了。不知道老王是不是恰好看到这一段轶事后有所感触,才写下这一条呢?

四十八

“西风吹渭水,落日满长安。”美成以之入词,白仁甫以之入曲,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也。然而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

“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出自唐代贾岛的《忆江上吴处士》。而周邦彦“渭水西风,长安乱叶”句出自《齐天乐·秋思》,白朴的 “伤心故园,西风渭水,落日长安”出自《梧桐雨》杂剧第二折《普天乐》。对于探究意境而言,只看只字片语或许有些失真,把握全诗会来得更准确。

先来看看贾岛的《忆江上吴处士》。

忆江上吴处士 贾岛

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这首诗说的是贾岛对友人的怀想。“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即言友人去福建,久已未见。“蟾蜍”指月亮,“亏复圆”非实指一个月的时间,而是指数月一个比较长的时间。“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突出了一种对好友的感怀之情。渭水本是旧时送别好友之地,本就不由得感伤怀念。此时秋风瑟瑟,吹动水波,满城的落叶飞扬,铺满街道路旁,更映衬出一种怅然的感触。“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相会畅谈至晚,犹忆当时窗外雷雨交加的情景。“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桡是船桨,是说朋友未归,只能遥望天边海云,或望能得到朋友的消息。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句所选取的景象极具代表性,给人深刻印象,对全诗的主旨是一个非常好的烘托,无怪乎后世诗人多有借用。

再看看两首借用之作《齐天乐·秋思》和《梧桐雨》第二折《普天乐》。

齐天乐·秋思 周邦彦

绿芜凋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鸣蛩劝织,深阁时闻裁剪。云窗静掩。叹重拂罗裀,顿疏花簟。尚有綀囊,露萤清夜照书卷。

荆江留滞最久,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渭水西风,长安乱叶,空忆诗情宛转。凭高眺远。正玉液新篘,蟹螯初荐。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

周邦彦的这首词亦有怀故人之意,但词中更深的是一种对时光流转而不觉岁暮的人生感慨。

“绿芜凋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台城原是东晋和南朝的宫殿所在地,故址在江宁,这里是指江宁。江宁的故宫荒芜凋零,而颇有《诗经·王风·黍离》之感,更加托出萧索之意。本已人在异乡,不胜感叹,更逢秋晚,萧瑟之景更是触动离愁。“暮雨生寒,鸣蛩劝织,深阁时闻裁剪。”暮雨中寒意袭来,促织声似催人纺纱,诗人不时听到深阁中裁剪之声。此句写暮雨之寒、促织之声,具体写“殊乡秋晚”之景,将上句中的秋意推进一层。诗人深感寒意却听到他人裁减之声,而异乡谁又为我裁衣呢?此处将客居的寂寞凄苦更进一层。美成词落笔多有深意,不直叹客子无衣,而写促织声、裁剪声,其意正在于此。“云窗静掩”,明写云窗难掩上句中寒意和秋声,实则悲秋之意无处不在,难以隔绝。句意连绵,并以“云窗”将视线拉回屋内,拓开下句。“叹重拂罗裀,顿疏花簟。”花簟即夏天的竹席,罗裀是秋冬所用夹褥。撤去凉席,重新将夹褥拂去尘埃垫上。诗人心细如发,极为细微平常的举动都引起诗人的感叹。这句其实有感慨世态炎凉之意,人情的亲近疏远,似乎也如这花簟罗裀一般。此句和上句都是从“生寒”而来,身感寒热,心知冷暖。“尚有綀囊,露萤清夜照书卷。”此句典出《晋书·车胤传》:“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读书。”“尚有”二字有两重意思。其一是席褥置换之时还留下綀囊,预示不忘旧情;其二有“幸好还有”綀囊和书卷之意,还能在清冷的秋夜中读书,则似乎成诗人莫大的慰籍。夜色中的微光,仿佛是支撑诗人的希望,这是“綀囊”、“露萤”之所指。也只有这读书的微光才能支撑得起这如夜的哀愁吧。此句有颇有坚忍之意。

“荆江留滞最久,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下阙起头,荡开一笔。荆州停留日久,与友人友情深厚,现在想来应在遥遥相望,别情尤深。此句与“疏乡”正应,异乡之叹,最主要只在孤寂,有亲情友情则无谓异乡。“渭水西风,长安乱叶,空忆诗情宛转。”此句是全诗高潮。诗人心绪难宁,追忆当年临长安渭水,对秋风乱叶,抒怀畅意的倥偬岁月。长安实指汴京。当年清秋之景,现在回想起来,又别是一番滋味。“凭高眺远。”回结上句,西风渭水实为登高远望之怀想。这是遥望汴京回忆当年,抑或是望这不尽的悲秋呢?兼而有之。“正玉液新篘,蟹螯初荐。”篘,滤酒之意。玉液新篘,即美酒新酿。人生不畅意,唯有寄情于杯中之物了。末句“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诚为佳句,已然大醉却难逃愁思笼罩,斜阳余晖渐敛,想要挽回却是无可奈何。明写斜阳已暮,实为慨叹岁月逝去无法淹留。“斜照敛”与首句“绿芜凋尽”暗相呼应,而更有感叹一种人生无奈岁月蹉跎的不尽之愁言于意外,周氏顿郁内敛之风可见一斑。

这里“渭水西风,长安乱叶”是回忆之境,也是一种混杂着感念与失落情愫的境界,比之“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的感受又是不同。

《唐明皇秋夜梧桐雨》 (第二折节录)

[普天乐]恨无穷,愁无限。争奈仓卒之际,避不得蓦岭登山。銮驾迁,成都盼。更那堪浐水西飞雁,一声声送上雕鞍。伤心故园,西风渭水,落日长安。

《梧桐雨》,全名《唐明皇秋夜梧桐雨》,以李隆基和杨玉环的爱情故事为主线,反映安史之乱这一历史事件。《普天乐》一调是李隆基决定弃长安西进之时所唱。仓然回望,故园的西风渭河,在落日下更加只显得倍加萧索悲凉。此境反映了李隆基当时离去之时惜别痛切的感受,与前两首别有不同。

从上面的对照我们也可以看出,唐诗的境界与宋词很有些不一样,即便感伤,也大多或淡然,或磊落,不像后者那样深刻幽微。而元曲则多了一分圆融通透的世俗味,这也是戏曲的表达需要所致。因为表达上的差异,类似的化用其实大多不会与原诗之境相同,但有可能会有近似之处。化用前人诗句,一定要得当。意境相同或者类似就难免会有抄袭的嫌疑。所以化用之境一定要有自己的境界,或另出新意,或青出于蓝,照搬不仅难以达到“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的目的,而且落入俗套,因而被人指摘。这就是老王所说“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的含义。

四十九

境界有大小,然不以是而分高下。“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

优美或壮阔的境界一样都能给人美感,这两种境界是没有高下之分的,只有个人的好恶会对两种境界的评判产生影响。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和“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都是杜甫的诗。前者出自《水槛遣心·二首之一》,后者出自《后出塞·五首之二》。

水槛遣心·二首之一 杜甫

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

后出塞·五首之二 杜甫

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

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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